楔子
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门诊,早上七点四十分。三姑父坐在候诊区第三排的塑料椅上,手按着胸口,脸色灰白。护士叫到他名字时,他没站起来——三姑从后面扶住他的胳膊,他才慢慢直起身。我站在走廊拐角,看着他走路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他做完支架手术才53天,按医嘱三个月复查就行,可他非说“喘不上气”。三姑拦不住,打电话让我来。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摆摆手,只说了一句:“你姑不知道。”
第1章 非来不可的复查
“三姑父,您这复查也太早了。医生不是说三个月吗?”
我扶着他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他喘了口气,额头上一层薄汗。三姑在旁边攥着病历本,嘴唇抿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等不了三个月。”三姑父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得来看看。”
“您哪儿不舒服?”
“喘不上气。夜里躺下就憋得慌,得坐起来才能喘。”
三姑终于忍不住了:“他半夜不睡,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坐坐到天亮。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我问了三天,他才说胸口发闷。”
三姑父没看她,眼睛盯着诊室门上的号码牌。“我就是想查查。查完没事,我就踏实了。”
诊室门开了,叫号屏跳出三姑父的名字。我扶他进去。接诊的是心内科副主任医师孙大夫,四十多岁,做过三姑父支架手术的参与医生之一。他翻着病历,皱了皱眉。
“刘建国,53天前放了7个支架。7个。”孙大夫抬头看了三姑父一眼,“你这血管,当时三支病变,前降支、回旋支、右冠全堵了。放7个支架才把血流通开。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术后必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说过。”三姑父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像老树根。
“那你告诉我,这53天,药按时吃了吗?”
三姑父没说话。三姑在旁边急了:“吃了啊。我天天盯着他吃。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阿托伐他汀,一样不少。”
孙大夫没接三姑的话,眼睛看着三姑父。“刘建国,我问你,药吃了没有?”
诊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清清楚楚。三姑父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放在诊桌上。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药盒,还有一板一板的药片。有的板空了,有的板还是满的。
“孙大夫,我……”他的声音哑了,“我吃了半个月,就没吃了。”
三姑愣住了。“你说啥?”
“我怕花钱。”三姑父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那药一个月一千多。7个支架花了十几万,新农合报完还花了六万多。都是借的。你姑不知道,我借了老李家两万、老赵家一万五、你二叔那边一万。我想着,血管通了就行了,药太贵,就……”
他说不下去了。三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病历本上,把“刘建国”三个字洇湿了。我站在旁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姑父今年六十二,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农闲时去镇上建筑队搬砖。三姑在镇上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三。他们攒了八年的钱,本来要给儿子在县城买房。三姑父心脏出问题那天,是在建筑队干活时突然倒下的,工友打120送到县医院,县医院说治不了,连夜转到了市里。
“你——”孙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一样一样看。阿司匹林还剩半板,氯吡格雷只吃了七粒,阿托伐他汀几乎没动。“你这药,不是吃半个月的量。你吃的天数,我数都数得出来。”
“我寻思,能省就省。”
“你寻思?”孙大夫把药盒放下,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桌上。“刘建国,你知道你血管里现在是什么状况吗?7个支架,撑着你三条主要血管。你不吃药,支架里会长血栓。血栓一旦堵死,就是急性心梗。你倒下去,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三姑父的肩膀塌了下去。三姑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旁边,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三姑父是为了省药钱,把命豁出去了。可他不知道,他那六万多的手术费,三姑已经把家里攒的买房首付全填进去了。他也不知道,三姑瞒着他,跟娘家借了两万。
“先做检查。”孙大夫开了几张单子。“心电图、心脏彩超、血常规、凝血功能、肝肾功能。赶紧去。今天别走,结果出来我再看。”
我扶着三姑父去做检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三姑一眼。三姑还坐在诊室里,拿着那张被眼泪洇湿的病历本,跟孙大夫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一句——“孙大夫,药不能停是吧?多少钱我都给他买。他要是倒了,我们家就完了。”
三姑父的脚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第2章 心电图里的秘密
心电图室在二楼。三姑父躺在检查床上,护士把电极贴在他胸口、手腕、脚腕上。他瘦了很多,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胸口的皮肤松垮垮的,上面贴着纱布——支架手术的穿刺点还没完全愈合。
“别动。”护士说。
三姑父一动不动。他盯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机器嗡嗡响着,纸带慢慢吐出来。护士看了一眼,皱了下眉,没说话。她又做了一遍,然后把纸带撕下来,对折,夹进病历本里。“出去等吧。医生会看。”
“护士,”三姑父坐起来,声音很轻,“是不是不好?”
护士把电极从他身上揭下来。“等孙大夫看。我不懂。”
她懂。我看得出来。她皱眉的那一下,说明心电图有问题。但我没问。我扶着三姑父走出心电图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三姑从楼下挂号处跑上来,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气喘吁吁。“怎么样?”
“等结果。”我说。
三姑在三姑父旁边坐下来。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三姑父。“喝口水。”
三姑父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里面泡着几粒枸杞。他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三姑。三姑把杯子拧好,放回包里。然后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建国,你看。”她把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三姑父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你每天吃的药。你做完手术那天,我就开始记了。早上七点,阿司匹林一粒。晚上七点,氯吡格雷一粒。早晚各一次阿托伐他汀。你吃了半个月,后来你说‘不吃了,太贵’。我劝不动你,就没再劝。但我记着。你少吃一天,我记一天。”
三姑父盯着那个笔记本。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三姑的笔迹。她只念过小学三年级,写字很吃力,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但每一天的日期、药名、吃没吃,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着“没吃。他说胸口闷,我说去医院,他说明天”。
“你记这些干啥?”三姑父的声音哑了。
“等你好了,给你看。你少吃一天药,我就多记一天。我想着,等记满一年,你就知道该吃药了。”三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可你等不到一年。53天,你就喘不上气了。”
三姑父低下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叫号,有病人呻吟,有家属在打电话。但三姑父坐着没动。过了很久,他说:“秀兰,我对不起你。”
三姑没说话。她伸手把三姑父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大,粗糙,都是茧。她的手小,也糙,指甲剪得很短。两只手攥在一起,谁都没松开。
第3章 孙大夫的账
检查结果下午三点出来。
孙大夫把三姑父叫进诊室。我和三姑跟进去。诊室里还有一个人——心内科主任周大夫,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他手里拿着三姑父的心脏彩超报告,看得很仔细。
“刘建国,坐。”孙大夫指了指凳子。
三姑父坐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但比早上好了一些。周大夫把彩超报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看着三姑父。
“你的左心室射血分数,现在是百分之三十八。”
三姑父没听懂。我也没听懂。周大夫解释:“正常人在百分之五十五以上。你放支架前是百分之三十。放完支架应该慢慢恢复,但你53天没好好吃药,现在只有百分之三十八。恢复得很慢。”
“那咋办?”三姑问。
“先住院。”周大夫说,“我们需要调整用药方案,可能还要做一次冠脉造影,看看支架里面有没有血栓。如果没有,调整药物,定期复查。如果有——”
他停了一下。“如果有血栓,可能需要再做介入。”
三姑父的脸白了。“再做?周大夫,我……我没钱了。”
周大夫看着他。“刘建国,你知道你7个支架花了多少钱吗?”
“十几万。”
“手术费、材料费、住院费,加起来十五万八。新农合报销完,你自己花了六万二。”周大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但你知道,如果你这次血栓堵了,再做一次介入,要花多少?至少八万。如果急性心梗抢救,ICU一天八千,上不封顶。”
三姑父的嘴张了张。
“还有,”周大夫继续说,“你不好好吃药,血管再堵,之前的七万八就白花了。支架也白放了。你受的罪也白受了。你媳妇借的钱,也白借了。”
三姑父的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周大夫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手里的报告。“刘建国,我跟你算笔账。阿司匹林,一盒十五块,吃一个月。氯吡格雷,一盒一百二,吃一个月。阿托伐他汀,一盒四十五,吃一个月。加起来一个月一百八。一年两千一百六。你53天不吃药,省了大概三百块。但你现在要住院,住院费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床位费、检查费、药费,一天至少五百。你省的那三百,一天就花回去了。”
诊室里很安静。三姑父坐在凳子上,头低着,肩膀微微耸动。三姑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孙大夫没说话,周大夫也没说话。他们在等。等三姑父自己消化这些话。
过了很长时间,三姑父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周大夫,我住院。药我吃。钱……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三姑的声音忽然大了。“你去借?跟谁借?老李家两万,老赵家一万五,我娘家两万。你还能跟谁借?”
三姑父不说话了。
“钱的事,我来想。”三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我给小勇打电话。让他把县城的房子退了。首付能退回来。”
小勇是三姑父的儿子,在县城送快递,攒了三年首付,准备今年买房。“不行!”三姑父猛地站起来,又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他。“小勇的房子不能退!那是给他结婚用的!”
“那你说咋办?”三姑看着他。“你命都没了,还结什么婚?”
三姑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慢慢坐回去,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三姑站在旁边,眼泪往下掉,但也没出声。诊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大夫等了一会儿,开口了。“你们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刘建国的药,有一部分可以走医保。氯吡格雷有国产的,比进口的便宜一半。阿托伐他汀也有国产的。我给你们开处方的时候调一下,一个月能压到一百块以内。但前提是——必须按时吃。一天都不能断。”
三姑父放下手,看着周大夫。他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掉泪。“周大夫,我吃。我保证吃。”
“你拿什么保证?”
三姑父看了三姑一眼。三姑从包里掏出那个破笔记本,放在桌上。“周大夫,我记。他每天吃没吃药,我都记着。你要是不信,我每三个月给你看一次。”
周大夫看了看那个笔记本,又看了看三姑。他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两页。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拼音,那些日期。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三姑。
“行。我信你。”周大夫站起来,开了住院单。“先去办住院。孙大夫会给你调药。三天后复查造影。”
我接过住院单,扶着三姑父往外走。三姑在后面收拾东西——保温杯、笔记本、缴费单。走到诊室门口时,周大夫忽然叫住三姑父。“刘建国。”
三姑父回头。
“你媳妇比你懂。你命大,娶了个好媳妇。”
三姑父站在门口,看了三姑一眼。三姑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缴费单,没听见这句话。三姑父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外走。
第4章 病房里的深夜
三姑父住进了心内科病房。
三人间,靠窗的床位。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也是冠心病,放了三个支架,恢复得很好。老爷子姓吴,退休教师,很健谈,看见三姑父进来就打招呼。“老弟,你也放支架了?”
“嗯。七个。”
“七个?”吴老爷子瞪大眼睛。“三支病变啊?那可够呛。我三个,都觉得受不了了。”
三姑父苦笑了一下。我帮他把东西放好,三姑去打热水。病房里只剩我们俩和吴老爷子。吴老爷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弟,你是不是没好好吃药?”
三姑父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看你脸色就知道。嘴唇发紫,喘气费劲。我当初也差点停药,被我闺女骂了一顿。她说‘爸,你吃药的钱我出,你停了药,我连爸都没了,要钱干啥’。”吴老爷子叹了口气。“后来我就想通了。药不能停,命不能丢。”
三姑父没说话。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病房里开了灯,白晃晃的。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给三姑发了个信息,让她先回去休息,今晚我陪床。三姑回了个“好”,又说“你姑父的药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晚上七点记得让他吃”。我回了个“知道了”。
七点整,我从抽屉里拿出药。阿司匹林一粒,氯吡格雷一粒,阿托伐他汀一粒。又倒了杯温水,端到三姑父面前。“三姑父,吃药。”
三姑父接过药,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三粒小小的药片,白色、粉色、白色。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他把杯子递给我,说“谢谢”。
“谢啥。”
“谢你今晚陪我。也谢你……今天送我来医院。”
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三姑父,您别想太多。先把病治好。”
“嗯。”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病房的天花板很白,没有裂缝。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小军,你三姑嫁给我三十四年了。”
“嗯。”
“她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我种地,她跟着种。我去建筑队搬砖,她就在家喂猪养鸡。小勇出生那年,家里穷得连奶粉都买不起,她拿米汤喂他。后来小勇大了,去县城送快递,她又去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两千三,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我听着,没插嘴。
“我放支架那天,在手术台上,孙大夫跟我说,你这血管堵得太厉害了,得放七个。我问他多少钱。他说新农合报完,自己花六万多。我那时候就想,不治了。六万多,够给小勇付首付了。可你三姑在外面等着,我要是说‘不治了’,她非得跟我拼命。”
他停了一下,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保温杯——三姑下午送来的,里面还是泡着枸杞。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后来支架放完了,我醒过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哭啥,她说没哭,是风大迷眼了。病房里哪来的风?她就是哭。”
“三姑父——”
“我今天坐在诊室里,听周大夫算那笔账。他说我省了三百块药钱,住院一天就花回去。他说得对。但有一件事他没说——我吃药,不光是为了我自己。我要是倒了,你三姑咋办?小勇还没结婚,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把保温杯放下,看着我。“小军,我明天开始吃药。天天吃。你三姑记那个本子,我让她继续记。我要是哪天没吃,你就骂我。”
我点了点头。窗外的深圳,华灯初上。远处有楼群亮着灯,一栋接一栋。病房里吴老爷子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鼾。三姑父靠在枕头上,慢慢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比早上平稳了一些,不那么急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脸。六十二岁的人,脸上皱纹像梯田,一道一道的,从眼角爬到嘴角。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贴得歪歪扭扭。这双手,种过地、搬过砖、抱过儿子、牵过三姑。现在它们放在白色的被子上,安静地,一动不动。
第5章 笔记本的下一页
第二天早上,三姑来了。
她带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还有一袋包子,是她在医院门口买的。三姑父坐在床上,看见她进来,眼神有点不自然。三姑把粥盛出来,递给他。“吃。”
三姑父接过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烂,里面放了红枣。他喝了两口,说“甜”。三姑说“放了枣”。两个人没再说话。三姑从包里掏出那个破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日期。然后她拿出一支圆珠笔,在下面写:“早七点,吃药。阿司匹林一粒,氯吡格雷一粒,阿托伐他汀一粒。”
三姑父看着她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到“氯吡格雷”的“氯”字时,她写错了,划掉重写。三姑父说:“那个字念‘绿’。”三姑说:“我知道。就是写不好。”
她写完,把笔记本递给三姑父。“你看看。对不对?”
三姑父接过来看。歪歪扭扭的字,但每一项都清楚。他把本子还给她。“对。”
三姑把本子收进包里。然后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我昨天让孙大夫开了国产的。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三姑父接过来看。阿司匹林肠溶片,国产的,一盒十五块。氯吡格雷,国产的,一盒五十八。阿托伐他汀,国产的,一盒三十二。他算了一下,一个月不到一百一。他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
“秀兰。”
“嗯。”
“这些药,你买了多少?”
“买了一个月的。孙大夫说,吃完再来开。”
三姑父沉默了一会儿。“你哪来的钱?”
三姑顿了一下。“我昨天跟小勇说了。他给我转了三千。”
三姑父的脸色变了。“你跟他说了?”
“说了。他说‘妈,你咋不早说。爸的药钱我出’。”
三姑父张了张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红枣在里面浮浮沉沉。“小勇……他攒那个首付,攒了三年。”
“他说不急。房子可以晚点买,爸不能晚点治。”
三姑父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他伸出手,把三姑的手拉过来。她的手小,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超市理货时留下的灰。他攥着她的手,没说话。三姑也没说话。病房里吴老爷子出去散步了,隔壁床空着。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打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过了很久,三姑父开口:“秀兰,等我出院了,我跟你一起去超市。你站一天,我站不了,但我能坐着收银。你跟老板说说,让我坐门口也行。”
三姑看了他一眼。“你先把病治好。”
“治好了就去。”
“行。”三姑把手抽回来,从包里又掏出那个笔记本。“现在吃药。七点半了。”
三姑父接过药,放进嘴里,喝口水咽下去。三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三姑父坐在床上,三姑坐在床边。一个吃药,一个记录。阳光照着他们,照在那个破笔记本上。笔记本的封皮上,透明胶带贴了又贴,但里面的字,一天一天,记得清清楚楚。
第6章 造影结果
三天后,三姑父做了冠脉造影。
孙大夫亲自做的。我在导管室外面等着,三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她没翻开,就是攥着,指节发白。等了四十分钟,孙大夫出来了。他摘了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大夫,咋样?”三姑站起来。
“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支架里面没有大血栓,但血流比正常慢一些。前降支那个支架里有一点点内膜增生,不严重,但得继续吃药控制。”孙大夫顿了一下。“如果这53天他按时吃药,现在情况会好很多。不过——没堵死,已经是万幸了。”
三姑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我扶住她。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笔记本封面上。“没堵死就好。没堵死就好。”
三姑父被推出来时还清醒着。他看见三姑在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三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没事了。孙大夫说没事了。”
三姑父点了点头。他看见三姑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封皮上沾了眼泪。“本子……湿了。”
“没事。字还在。”
三姑父被推回病房。我留在走廊里,跟孙大夫说了几句话。孙大夫说,三姑父这次住院大概还要住五天,调整药物,观察心功能。出院后必须按时吃药,一个月复查一次,三个月做一次全面检查。如果坚持一年,心功能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他那个媳妇,”孙大夫说,“你得让她盯紧点。他这种病人,最怕的就是自己停药。有家属盯着,能好很多。”
我点了点头。回到病房时,三姑父已经睡着了。三姑坐在床边,把那个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用纸巾一页一页地擦。湿了的封面擦干了,里面的字还看得清。她翻到新的一页,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造影结果:支架通畅,血流稍慢。继续吃药,一个月后复查。”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三姑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被子外面。三姑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然后继续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落在她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第7章 出院那天
三姑父住了五天院。
出院那天是周五,天气很好。我开车来接他们。三姑父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一条黑裤子。他瘦了一圈,衣服挂在身上晃荡。但他脸色比住院前好了,嘴唇不紫了,走路也不怎么喘了。
孙大夫来送他,递给他一张出院小结和一张用药清单。“刘建国,药名、剂量、吃法,都写清楚了。你媳妇也有一份。记住——一天都不能断。一个月后来复查。”
“记住了。”
孙大夫又看了看三姑。“大姐,那个本子继续记。”
三姑拍了拍包。“记着呢。”
三姑父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吴老爷子坐在床上冲他挥手。“老弟,好好吃药!别跟我似的,差点二进宫!”
三姑父笑了。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看见他笑。“吴大哥,你也保重。”
下楼时,三姑父走得很慢。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走。走到医院大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站了一会儿。“这太阳,真好。”
三姑站在他旁边。“回家再晒。先上车。”
三姑父上了车,坐在后座。三姑坐在他旁边。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三姑父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车经过一个水果摊时,他忽然说:“停一下。”
我停了车。三姑父摇下车窗,问摊主:“榴莲多少钱?”
“十九块八一斤。”
“不买。”三姑说。
“买一个小的。”三姑父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钱,数了数,递出去。“三斤左右的。”
摊主挑了一个,上秤,三斤二两,六十三块。三姑父接过榴莲,放在膝盖上。车继续开,榴莲的味慢慢散出来,整个车里都是。三姑皱了皱眉。“臭。”
三姑父说:“香。”
我笑了。从后视镜里看,三姑父抱着那个榴莲,像抱着个宝贝。三姑坐在旁边,虽然皱着眉,但嘴角翘着。
第8章 家里的账本
三姑父出院后,我陪三姑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驻马店乡下,一个叫刘庄的村子。三姑和三姑父住了三十年的老院子,三间瓦房,一个灶屋,院子里有棵枣树。三姑父出院后暂时住在镇上小勇的出租屋里,方便复查,老院子空着。
三姑打开堂屋的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她走到里屋,从衣柜顶上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借条、缴费单、病历、还有那个笔记本。她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桌上。
“这是老李家的借条,两万。这是老赵家的,一万五。这是我娘家的,两万。这是小勇转过来的,三千。”她一张一张数着。“手术费六万二,药费住院费五千多,加起来六万八。还差……”
“三姑,别算了。”我说。
“得算。”她把借条一张一张叠好,放回铁盒。“不算清楚,睡不着。”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三姑在超市站了六年,每天八小时,一个月两千三。三姑父种地加搬砖,一年挣不到三万。他们攒了八年的钱,给小勇在县城付了首付,然后三姑父就倒了。六万八的债,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三姑,我手头有两万,你先拿着。”
三姑看了我一眼。“不用。你也不容易。”
“拿着。三姑父的药不能断。小勇的首付慢慢攒。先把眼前的坎过了。”
三姑没再推。她把铁盒盖上,放回衣柜顶上。然后她从桌上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今天的日期下面,她写了一行字:“出院第一天。早七点吃药。晚七点吃药。状态好。”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9章 一个月后
三姑父出院一个月后,我去看他。
他住在小勇的出租屋里,一室一厅,小勇把卧室让给他和三姑,自己睡客厅沙发。我进门时,三姑父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小军来了。”
他脸色红润了一些,嘴唇不紫了,走路也不喘了。阳台上放着一把椅子,旁边有个小桌子,上面摆着保温杯和那个笔记本。我拿起来翻。一个月,每天两行字。早七点,晚七点。每一页都写了。
“三姑父,感觉咋样?”
“好多了。能一口气上三楼了。之前上二楼都得歇。”
三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吃饭。”
我们坐在桌前吃面。面是捞面条,浇了西红柿鸡蛋卤。三姑父吃了一碗半,又喝了半碗汤。他放下筷子,说“饱了”。三姑把药拿出来,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阿托伐他汀,三粒。三姑父接过来,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三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三姑父,复查了吗?”
“上周去了。孙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射血分数到四十五了。他说再坚持半年,能到五十以上。”三姑父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胸口。“现在这儿不闷了。晚上能平躺着睡了。”
我点了点头。三姑收拾碗筷去洗。三姑父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小军,你知道我为啥非要53天去复查吗?”
“为啥?”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喘不上气。你三姑在屋里睡觉。我想叫她,但张不开嘴。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这么没了,你三姑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他看着远处,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所以我非要去医院。我怕。”
“三姑父——”
“现在不怕了。”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药天天吃,你三姑天天记。一个月一百块。我算过了,种一季麦子能挣两千,够吃二十个月的药。等身体再好点,我去镇上找个看门的活,一个月一千五。慢慢还债。小勇的首付,再攒几年。”
他把保温杯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子已经红了,挂在枝头,一颗一颗的。“你三姑嫁给我三十四年,我没让她享过福。现在我得好好活着。活着,就是对她好。”
厨房里传来三姑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三姑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着他的脸,暖融融的。他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棵枣树上的枣子,也许在想三姑做的捞面条,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晒着太阳,活着。
第10章 本子上的字
又过了两个月,三姑父做了一次全面复查。
孙大夫看完报告,笑了。“刘建国,射血分数到五十二了。恢复正常了。”
三姑父坐在凳子上,愣了一下。“正常了?”
“正常了。支架通畅,心功能恢复。你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太多了。”孙大夫把报告递给他。“药继续吃。不能停。但剂量可以调一下。三个月复查一次。”
三姑父接过报告,看了半天。他不认识那些数字,但他看见了孙大夫的笑。他从诊室出来时,三姑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她看见他出来,站起来。“咋样?”
“正常了。”
三姑的嘴张了张。然后她把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复查:恢复正常。药继续吃。三个月复查。”她写完,把本子递给三姑父看。
三姑父接过来。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拼音,那些日期。从第一天开始,到今天,三个多月了。每一天都有记录。早七点,晚七点。一天没落。他把本子合上,还给三姑。“秀兰,这个本子,留着。”
“留着干啥?”
“等小勇结婚的时候,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妈有多厉害。”
三姑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两个人往医院门口走。三姑父走在前面,步子比三个月前快了很多。三姑跟在后面,把笔记本放进包里。走到门口时,阳光很好。三姑父站在台阶上,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他回头,对三姑说:“秀兰,走。咱去买个榴莲。”
“又买?”
“这次买大的。五斤的。”
“你吃不完。”
“吃不完放冰箱。慢慢吃。”
三姑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三姑父第一次见她时一样。三姑父站在阳光里,也笑了。他的手伸过去,拉住三姑的手。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三姑父走得很稳,三姑的步子跟得很紧。路边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最后的暖意。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创作,旨在探讨老年慢性病管理与家庭情感支撑,不针对任何现实群体或事件。药不能停,爱更不能停。一个破笔记本,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撑起了一个家的天。
作者:微笑
互动:你身边有没有这样“记着”你的人?父母、伴侣、或者朋友,他们做过什么让你记到现在的小事?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暖心祝福: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有人陪着,山也能挪,丝也能抽。愿每个生病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个照顾的人都能被看见。日子长着呢,慢慢来,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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