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河北一个出苦力的工人,家在县城边上的杨树屯,常年跟着建筑队在外头跑。那年春天,我在县城东南角一个工地上挖排水沟,活儿是镇上下来的,说是要修地下管网,工期紧,一天得挖几十米。我们这队人,全是附近村子里的壮劳力,谁也不敢偷懒,因为包工头老周说了,干不完一天,扣一天工钱。我那时候四十出头,正是家里顶梁柱的年纪,儿子上高中,媳妇在家种地,老娘有风湿病,天天离不开药,一家人的指望都在我这把力气上。
那天上午,太阳还挺好,我弯着腰刨土,一锄头下去,觉得锄头底下像碰到了什么活物似的,猛地震了一下。我心里还纳闷,这土里能有啥?没等我反应过来,土堆里就“呼啦”一下窜出一窝花斑毒蛇,少说也有五六条,每一条都有擀面杖那么粗,蛇身上的花斑在日光下晃眼,一条条竖着半截身子,吐着红芯子。我吓得“啊”了一声,手一松,锄头差点砸到脚面上,整个人往后一退,脚后跟绊在土块上,一屁股坐在了沟沿上。
这一嗓子把工友们都引来了。他们站在沟边上一看,也吓了一跳,有人喊:“哎呀妈呀,怎么这么多毒蛇!”有人抄起铁锹就要拍。我坐在地上,心跳得咚咚的,看着那些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我从小怕蛇,可我又记得我奶奶的话。奶奶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太太,她说过,蛇是地下的仙,你刨了它的窝,它才咬你;你要是绕着走,它也不招你。我奶奶一辈子没伤过蛇,活了九十二岁。可我这些工友不信这个,他们一拥而上,铁锹、镐头全往那堆蛇身上招呼。也就几秒钟的功夫,那几条蛇就死的死,逃的逃,地上一片血肉模糊。
我看着那条最大的蛇,被铁锹拍成了两截,头还一张一合地咬土,心里突然觉得特别难受。我喊:“别打了!都打成这样了,放它们一条生路吧!”一个工友回过头,瞪了我一眼:“二魁,你是不是吓傻了?花斑蛇剧毒,咬你一口,你哭都来不及!”我没再说话,默默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时候老周来了,他看了看地上的死蛇,又看了看我们,说:“不就几条蛇吗?看把你们吓的!赶紧干活!耽误了进度,今天工资全扣!”他指着我说:“二魁,是你刨出来的,今天你多加半方土,挖不完别吃饭。”我低着头应了一声。
那半天,我手里的锄头就跟灌了铅似的。我不停地想,要是我不挖那一锄头,这窝蛇还好好的。可我要是不挖,谁给我钱?我媳妇在家等着我寄钱回去,儿子一个月生活费就得八百,我妈的药一盒一百多。这些都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我哪儿顾得上什么蛇呀仙的。
晚上回了工棚,我浑身像散了架,躺床上不想动。手机响了,是我媳妇打来的。她问我:“工资下来没?儿子这周要开家长会,你不在家,我去。”我说:“还没呢,老周说工程完了才结。”她叹了口气:“那你别太累,注意身体。”我嗯了一声。她又说:“妈今天又念叨你了,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的,让你别惦记家。”我听着,鼻子一酸,赶紧把电话挂了。我怕她听出我哭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条被我刨出来的大蛇,变成了一个老头,穿着一身灰衣裳,站在我床前,对我说:“你心不坏,可你躲不过。”我一下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我一个人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干活,我心里一直忐忑。中午歇晌的时候,我一个人蹲在昨天拍死蛇的地方,看着土里渗进去的血,心里发麻。我拿起锄头,想再刨两下,把那些血盖住,谁知道一刨下去,觉得锄头碰了个硬东西。我蹲下来,用手扒开土,看见一个红布包。那布包像是以前老布做的,已经褪成了暗红色。我打开,里面是一枚黄铜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就两个字:“平安”。纸条边上已经烂了一圈,可那两个字还能认出来。我揣进兜里,像是捡了宝一样。我也不知道是谁埋的,可我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暗示,让我平平安安的。我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攥紧锄头,接着挖。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又过了几天,工地赶进度,老周让我们连着加了三个班。我每天在沟里站十几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那天傍晚,刚下过一阵雨,沟边上的土泡得松软。我站在沟底,正往上甩土,觉得脚底下一滑,整个身子就出溜下去了,右边膝盖重重磕在沟底一块石头上。我疼得眼前一黑,喊了一声,就趴在沟里起不来了。工友们把我弄上去,送到医院,一拍片子,髌骨骨裂,要住院。
老周来医院看了看,扔下两千块钱,说:“二魁,你好好养着,工地上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一听他那意思,是想把我打发了。我心里那个冷啊,可又没什么办法。我媳妇第二天就到了。她穿着一件旧棉袄,眼睛肿着,一进病房就骂我:“让你不要命地干!这下好了吧?家里本来就没攒下钱,这又得花一笔!”我躺在床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不出话。她骂完,又坐到床边,帮我把被角掖好,低声说:“算了,人没事就好。钱没了还能再挣,人要是没了,啥都没了。”
住院那些天,我媳妇白天去工地讨说法,晚上回来陪我。她睡在旁边的空床上,夜里我腿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她就起来给我揉腿,揉着揉着,她的手也哆嗦。我看着她手上的裂口,想起她在家种地、喂猪、伺候老人,哪一样不比我轻省?我以前总觉得她在家享福,现在才明白,她比我苦多了。有一天儿子打来电话,问我腿好了没有,他说他不想上补习班了,想省点钱给我买营养品。我听了又心酸又生气,骂了他几句,挂了电话,我媳妇在一边抹眼泪。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哪怕腿瘸了,我也得给这个家撑出一片天来。
后来我媳妇去找老周理论,要工伤赔偿。老周说她胡搅蛮缠,说我自己不小心。我媳妇就坐在工地门口堵着,也不吵也不闹,就一遍遍地把老周克扣工资、强逼加班的事儿跟路人说。老周怕影响不好,又怕真闹到劳动局,最后答应了出全部医药费,再补我两个月误工费。这事才算完。
出院以后,我腿瘸了,干不了重活。工地上不能去了。我拿着那点钱,跟我媳妇商量,在镇上菜市场租个摊位卖菜。虽然挣得不多,可每天能回家,能见着儿子,能给我妈买药。我媳妇没怨我,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实心眼。卖菜就卖菜,咱踏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我们的摊位在菜市场最西头,卖的是白菜、土豆、黄瓜这些家常菜。刚开始生意不好,我媳妇嘴甜,见到人都叫大姐大哥,时间长了也有了些老主顾。我腿脚不利索,搬东西慢,她就让我看着摊,自己骑着三轮车去进货。我不放心,非要跟着,她就骂我:“你那个腿,还想让人家以为我虐待你?”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我也心疼她。慢慢地,我们摊位前的人越来越多,日子也有了起色。
现在,我每天凌晨三点骑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天不亮就摆好摊。我媳妇负责卖菜,我负责搬运和跑腿。儿子周末来帮忙,成绩也比以前好了。我把那个红布包挂在摊位的柱子上,上面那枚铜钱已经磨得发亮。有时候闲着,我会看着它发一阵呆,想起那年春天,想起那窝花斑蛇。
我想,那窝蛇要是没遇见我,也许还在土里过着安稳的日子。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人这一辈子,就像在地里刨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锄头会刨出什么。也许是一块石头,也许是一窝蛇,也许是一个写着“平安”的红布包。可不管刨出什么,日子总得往下过。我们这些人,谁不是一边害怕,一边往前走呢?就像那蛇,被人打了,疼了,只要没断气,还得往洞里爬。
现在我不怕蛇了。有时候在菜市场看到有人卖蛇,我会停一停,看看那笼子里的蛇。它们蜷在一起,一动不动,眼睛冷冷地看着外面。我就想,它们心里也许也有个家,也有想回去的地方。可我救不了它们,我能救的,只有我自己的家。
那天晚上收摊,我又在摊位前坐了一会儿。路灯亮了,街上的人少了。我起身,把那红布包往柱子后面放好,关上灯,锁了门。明天还要早起。这日子,就像那蛇一样,只要没被打死,就得继续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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