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东边,商丘下面,有个叫刘庄的村子。村东头老周家有个闺女,叫周小满。小满生下来眼睛就不好,模模糊糊能看见点亮光,到了七八岁,彻底瞎了。村里人都说,老周家上辈子作了孽,这辈子摊上这么个闺女。老周两口子不认命,带着小满去郑州、去北京,把家底花光了,也没治好。后来老周不治了,说:“治不好就治不好,我养她一辈子。”
小满长到二十四,老周两口子开始发愁。闺女看不见,嫁人是个大难题。附近村子没人愿意娶,条件太差的他们又不甘心。后来老周托了媒人,说了个条件:谁愿意娶小满,倒插门到周家,将来老周家的房子、地都归他。媒人跑了几家,没人应。倒插门本来就不好听,娶的还是个瞎子,谁愿意?
后来邻村有个叫赵大柱的,三十一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弟兄三个挤一处宅子,他排老二,爹不疼娘不爱,说媳妇说了十来年也没着落。媒人找到他,把话说得很明白:“周家闺女看不见,但人家有房有地。你倒插门过去,不愁吃不愁穿,就是得伺候她一辈子。”赵大柱蹲在墙根,抽了半包烟,说:“中。”
结婚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天冷得厉害,院子里搭了棚,摆了六桌。小满穿红棉袄,坐在炕上,手攥着衣角,一动不动。赵大柱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子上还带着商标,站在门口迎客。村里人来看热闹,有的说小满命好,有的说赵大柱没出息。赵大柱假装没听见,笑呵呵地递烟。
晚上人散了,赵大柱进了洞房。小满还坐在炕上,听见脚步声,身子绷了一下。赵大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煤油灯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满小声说:“你……过来坐。”赵大柱走过去,坐在炕沿上,离她半尺远。小满低着头,说:“我知道你不愿意。”赵大柱说:“没有。”小满说:“你不用骗我。我看不见,可我听得见。你今天一天没笑。”赵大柱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小满说:“要不……试试。你今晚留下,明天要是后悔,你走。我不怨你。我爸那边,我去说。”
赵大柱抬头看她。她眼睛看不见,可脸是朝着他的。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红棉袄衬得她脸有点红。赵大柱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他想起媒人的话,想起家里的穷,想起爹娘听说他要倒插门时松了口气的样子。他又想起小满白天坐在炕上,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他说:“我不走。”
小满愣了一下,说:“你不用可怜我。”
赵大柱说:“我不是可怜你。我家里穷,你也知道。我娶你,图你家房子地,这没啥好瞒的。可我今天进门看见你,我觉得……你比我想的强。”
小满问:“哪儿强?”
赵大柱说:“你不哭不闹,不怨天不怨地。你坐在那儿一天,没喊过一声累。我觉得你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小满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瞎了这么多年,流过无数次泪,可这回不一样。她伸出手,摸到赵大柱的胳膊,摸到袖子上的商标,说:“这衣裳是借的吧?”赵大柱说:“嗯。”小满说:“明天我去给你买件新的。我有钱,我攒的。”赵大柱说:“不用。”小满说:“要的。你穿新的,好看。”
那天晚上,赵大柱没走。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赵大柱下地干活,小满在家做饭、洗衣、喂鸡。她看不见,可家里的事她全包了。灶台在哪儿,案板在哪儿,盐罐在哪儿,她伸手就能摸到。她做饭比眼睛好的人还好,切土豆丝又细又匀,烙饼又软又香。赵大柱头一回吃她做的饭,吃了三张饼,两碗稀饭。小满坐在旁边,听着他吃,笑了一下。
赵大柱说:“你笑啥?”
小满说:“你吃饭跟猪拱食一样,香。”
赵大柱不好意思了,放慢了速度。小满说:“不用慢,我爱听。我爹吃饭也这样。我听他吃饭听了二十多年。”
赵大柱心里酸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小满怀孕了。赵大柱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小满坐在门口晒太阳,听见他脚步声,说:“你转啥?”赵大柱说:“我高兴。”小满说:“你轻点转,别把鸡吓着。”赵大柱停下来,蹲在她跟前,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说:“小满,我要当爹了。”小满摸着他的脸,笑了,说:“瞧你那样。”
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赵大柱抱着孩子,坐在炕边,小满伸手摸孩子,从头摸到脚,摸了一遍又一遍。她说:“像你。”赵大柱说:“你咋知道?”小满说:“脚大,跟你一样。”赵大柱笑了,说:“闺女脚大不好看。”小满说:“有啥不好看的,能走路就行。”
闺女取名叫赵念,小满取的。她说:“念是心里想的意思。我心里想啥,你看不见,可我知道。”
赵大柱后来不叫她小满了,叫她“念她妈”。小满说:“难听。”赵大柱说:“那叫啥?”小满说:“叫小满。”赵大柱说:“小满。”小满说:“嗯。”
闺女三岁那年,老周两口子相继走了。老周走的时候拉着赵大柱的手,说:“大柱,小满交给你了。”赵大柱说:“爹,你放心。”老周闭了眼。小满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赵大柱扶着她,说:“别哭了,爹走得踏实。”小满说:“我知道。我听见他咽气的时候,喘气顺了。”
老周两口子一走,村里有人开始说闲话。说赵大柱这下可以撂挑子了,房子地到手了,瞎媳妇可以不要了。赵大柱听见了,没吭声。晚上回家,小满坐在灶前烧火,他在旁边劈柴。小满说:“今天有人跟你说啥了?”赵大柱说:“没啥。”小满说:“我听见了,在村口。他们说你要走。”赵大柱把斧头放下,说:“我不走。”小满说:“你不用为了我……”赵大柱打断她:“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这个家。你是我媳妇,念她是我闺女。我走了,你俩咋办?”小满没说话,火苗在她脸上跳。赵大柱说:“小满,你别老觉得我委屈。我不委屈。我赵大柱这辈子,就这时候过得最舒坦。”
小满说:“真的?”
赵大柱说:“真的。以前在家,我爹不疼我,我娘不问我,我弟兄三个挤一张炕。现在我有媳妇有闺女有房子,我知足。”
小满笑了,说:“那你别劈了,歇会儿。”
赵大柱说:“不累。”
后来赵大柱在院子里栽了一棵枣树。小满问他:“你栽树干啥?”赵大柱说:“等念她长大了,嫁人了,这树就高了。她回来看咱,能吃枣。”小满说:“你想得远。”赵大柱说:“不远。一眨眼的事。”
闺女赵念上小学那年,赵大柱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人看仓库。白天去,晚上回。小满一个人在家,做饭、喂鸡、收拾院子。她看不见,可她能听见。听见鸡叫,听见风吹枣树叶,听见隔壁小孩放学回来喊妈。她坐在院子里,摸着枣树,等赵大柱回来。
赵大柱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小满,我回来了。”小满在屋里应一声:“饭在锅里。”赵大柱进屋,洗手吃饭。小满坐在对面,听他说仓库里的事,说老板抠门,说工友老李又挨骂了。小满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说:“你别跟人吵。”赵大柱说:“我不吵,我就听着。”
有一天赵大柱回来,脸色不对。小满听出来了,问:“咋了?”赵大柱说:“没事。”小满说:“你说没事就是有事。”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有人跟我说,你爹当年那房子地,其实是给我下的套。说我要是不娶你,就没人要你。说我是捡了个便宜。”小满说:“你咋说的?”赵大柱说:“我没说啥。”小满说:“那你心里咋想的?”赵大柱说:“我心里想,管他呢。我娶了你,你是我媳妇,念她是我闺女。别人说啥,我不在乎。”
小满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他的脸。她说:“大柱,你瘦了。”赵大柱说:“没有。”小满说:“你骗不了我。我摸得出来。”赵大柱抓住她的手,说:“小满,你别多想。”小满说:“我不多想。我就是觉得,你这辈子跟着我,亏了。”赵大柱说:“亏啥?我娶你的时候,你说试试,后悔明天走。我没走。我没后悔。”
小满说:“真没后悔?”
赵大柱说:“真没后悔。”
小满笑了,说:“那咱俩就这么过吧。”
赵大柱说:“过。”
院子里的枣树一年比一年高。闺女赵念一年比一年大。小满的眼睛还是看不见,可她心里亮堂。她知道赵大柱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她知道闺女在学校考了第几名。她知道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又结了多少枣。
有一天晚上,闺女睡了。赵大柱和小满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小满说:“大柱,今天是腊月二十二。”赵大柱说:“你咋知道?”小满说:“我听出来的。今天风里有炸丸子的味,过年了。”赵大柱说:“嗯,明天我去买肉,包饺子。”小满说:“多买点。给念她吃。”赵大柱说:“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小满说:“大柱,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吗?”赵大柱说:“哪句?”小满说:“就是那句。试试,后悔明天走。”赵大柱说:“记得。”小满说:“你明天走不?”赵大柱笑了,说:“你这人,过了这么多年还问。”小满说:“你回答我。”赵大柱说:“不走。”
小满说:“那再试试一年。”
赵大柱说:“试试就试试。”
风从枣树梢上吹过来,沙沙响。小满坐在那里,仰着脸,像是在看月亮。其实她看不见。可她觉得,月亮应该就是这样的。圆圆的,亮亮的,照在人身上,暖。
赵大柱站起来,说:“进屋吧,凉了。”小满伸出手,赵大柱握住。她站起来,跟着他往屋里走。门槛迈过去的时候,她脚抬高了一点。赵大柱说:“小心。”小满说:“我知道。”
屋里灯亮了,闺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小满摸到炕边,躺下。赵大柱关了灯,躺在她旁边。小满说:“大柱。”赵大柱说:“嗯。”小满说:“谢谢你。”赵大柱说:“谢啥。”小满说:“谢谢你没走。”赵大柱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他的手也粗糙。两只手握在一起,搁在炕上。
外面下霜了,枣树叶子上白了一层。屋里两个人睡着了,呼吸匀匀的。闺女在里屋,说了句梦话,又翻了个身。夜很长,可天总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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