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六十八岁这年，我把寿衣买好了。黑布面，蓝里子，塑料袋一包，塞进柜底。跟我上个月送走的赵德福一个款式——他腊月里就备下了，走那天是三月十九，早上，六十六。
我叫陈守义，柳河湾的支客，专替人撑丧事。三十八年，我那个红皮账本上记了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你猜平均活了多少？五十九点四。连六十都不到。
真正过八十的，七个。过七十的，四十六个。最多的一档是五十六到六十五，一百二十八个。三十到五十走的，三十九个。不满三十的，二十一个——里头六个没名字，我只写了“某某之子”“某某之女”。
我爸六十一，我妈七十四，我弟五十三，我媳妇桂香五十九。桂香走那天早上还在灶屋煮稀饭，我听见“咚”一声，进去她已经躺地上了，稀饭溢出来浇灭了火。两个钟头零二十分钟。
村里人夸谁家老人过了七十，就说“祖坟冒青烟”。小时候当吉利话听，现在明白了——这是在说：你活到这岁数，不是挣的，是命里捡的。
去年过年，我孙女小雨视频里说：“爷爷，你要活到一百岁。”我说八十就够本。她说现在人均都七十八了。我说小雨，那个数最骗人：一百个人里一个活到一百，九十九个活到六十，平均也有六十点四。好看的是那个一百岁的，不是那九十九个。
今年开春建军拉我去县医院，医生指着片子说有个东西，要“进一步检查”。我没去市里。我见过太多人从这四个字开始，然后住院、化疗、瘦成一把，然后我去他家办丧事。我怕的不是死，是那个过程。
我账本最后一行，名字写好了：陈守义。年月空着，年纪空着，死因空着。写完合上，放回抽屉。
人到底能活多久？这本账不浪漫。大部分人就六十、七十，到这儿为止。我不求一百，只求走得快些，别让喉咙里拉七天风箱，别让建军请假挨骂，别让小雨哭着往回赶。
其余的，不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