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49年4月，北京颐和园，诗人柳亚子因一件时令蔬菜没有买到，抬手打了身边的管理员。事情传到周恩来那里，重点却不只是两样菜，而是这位民主人士连续多日积下的怨气：既觉得生活安排不周，又认为毛泽东迟迟不来见他，是有意冷落。
这场风波看似琐碎，背后却牵动着新政权成立前后的复杂人情。柳亚子不是普通文人，他早年参加同盟会，长期反对蒋介石，在国民党内部也曾公开批评右派。这样一位自视甚高、又有政治理想的旧式知识分子，北上以后为何会突然失态，值得从他的性格和处境一并看。
柳亚子与毛泽东相识于1926年春。当时毛泽东在广州主持农民运动讲习，柳亚子恰在广州参加国民党会议。两人年龄相差六岁，却因诗文与时局谈得投机。柳亚子后来写下“云天倘许同忧国，粤海难忘共品茶”，其中的“品茶”，说的正是这段交往。
柳亚子很早便注意到毛泽东的才具。1929年，他在诗中把孙中山与毛泽东并称为“并世支那两列宁”。这并非一般的诗坛应酬，而是对政治人物前途的判断。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毛泽东将《沁园春·雪》抄赠给他，柳亚子极为推重，并撰诗唱和。两人的关系，因此多了一层旧交和知音意味。
解放战争进入决定阶段后，中共中央着手邀请各方面民主人士到解放区，共同筹备新的政治协商会议。1949年2月，柳亚子携夫人郑佩宜北上，3月18日抵达北平。车站上有多人迎接，随后又受到宴请。初到北平时，他兴致很高，写诗、访友、游览旧迹，日记里也留下了畅快的记录。
变化发生在等待之中。
毛泽东当时尚在西柏坡处理军政事务，3月25日才抵达北平。城市接管、国共和谈、政协筹备同时推进，领导人的日程极其紧张。柳亚子却把迟迟未能见面理解成了轻慢。听说别的民主人士已经得到接见，他心里的比较意识便更强，写诗寄意，言辞渐渐由牢骚变成了责问。
与此同时，因六国饭店需要安排和谈代表，柳亚子一行被转移到颐和园益寿堂。居住条件与原先不同，加上警卫制度严格，门卫不能随意放行，许多细节在他眼中都成了“不受尊重”的证据。他嫌工作人员衣着朴素，也抱怨脚步声扰乱休息。不得不说，这里面有客观不便，但更多还是身份落差带来的心理反应。
有一次，柳亚子夫妇前往景福阁，因那里正在召开保卫工作会议，哨兵按规定将他们拦下。柳亚子当场发火。当天晚上，他又听说周恩来在园内宴请和谈代表，情绪更加激动，甚至对身边人说：“毛主席、周副主席再不理我，我就跳昆明湖。”这句话传开后，警卫人员立即向上级报告。
真正使矛盾激化的，是那记耳光。柳亚子想吃炒青扁豆和鲜嫩黄瓜，管理员跑遍附近市场也没有买到。北方当时尚非这些蔬菜的上市季节，管理员便回来说明情况。柳亚子没有接受解释，认为对方没有尽责，抬手打了他。管理员受了委屈，只能向队长反映：“有错误可以批评，怎么能动手呢？”
周恩来得知后，没有简单偏袒任何一方。他让人核实情况，又专门抽时间与柳亚子谈话。席间，他承认工作人员有照料不周之处，但明确指出，人民军队和革命队伍不能以打人处理问题，门卫拦人也是职责所在。周恩来还提醒柳亚子，国家事务千头万绪，暂时没有安排某些活动，并不等于忘记他的贡献。
这番话分量很重。它既维护了普通工作人员的尊严，也照顾了柳亚子的身份和情绪。周恩来临走时还特别交代，若附近市场买不到合适的物品，可以到城里采购，不能因为生活保障不到位再添误会。批评归批评，照顾仍要照顾，这正是处理这类关系的尺度。
4月下旬，毛泽东让秘书田家英送信给柳亚子，信中写道：“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诗句没有直斥其过失，却把旧日交情、眼前牢骚和未来眼界都写了进去。柳亚子读到“牢骚太盛”，停了片刻，明白这是朋友的劝告。
不久，毛泽东到颐和园与柳亚子相见，并邀他游览、交谈。此前积压的情绪有了出口，柳亚子也恢复了平和。新中国成立后，他当选中央人民政府委员。那场因等待接见而起的风波，留下的并不只是“跳湖”和“打人”几个戏剧化细节，更显出革命转折时期，新旧人物相处时的摩擦，以及处理摩擦所需的耐心与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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