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三月,我在南江大学生命科学学院读到研三。周三晚上十点四十,周老师在课题组群里@我:《国际交叉科学前沿》编辑部又催了,版面费两千两百五十美元,终稿周五上午九点前必须上传,误了这篇,项目结题材料就缺一大块,我的毕业条件也悬。
最后一句是:把图补好。这篇稿子上个月随手投出去,十天就来了录用通知,一条修改意见都没有,只催着传终稿、缴费。我当时想,补图就补图,弄完还能睡个囫囵觉。
稿件的图在一个共享文件夹里,我打开第一张柱状图,习惯性放大两倍,想看看坐标轴糊没糊。就是这一下,我看见了误差棒,三根又短又直的小竖线,粗细跟正文字体一模一样。
我把图再放大一档,贴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确认了:那不是误差棒,是三个大写字母T,直接打在数据柱顶上。误差棒是干什么的,研一上课讲过,长短表示一组数据散不散,得从数据里算出来。拿字母T摆的,我头一回见。
我接着往下翻。第二张图里一根橙色柱子压在蓝色柱子上,边缘切进去一块,明摆着是图层没往下移。翻到论文最后,致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数据共享不适用于本文,因为本研究并未生成或分析任何数据集。
写这句话的人实诚得吓人,一篇一个数据集都没有的论文,误差棒是字母T摆的,图还得由我这样的学生来补齐终稿。
我先按流程办事,把截图发给周老师:老师,第一张图的误差棒是字母T,橙柱图层也没下移,这个发出去会出事。他隔了十几分钟回:审稿人不会看那么细,都录用了,别耽误周五。
我问原始数据在哪,我重画一张也行。他回:图是按你师兄的记录做的,数据在他旧硬盘里,先别管。师兄去年毕业去了外地,旧硬盘在谁手里,我根本问不着。
周四组会散会前,周老师把一沓单子推到我面前,最上面是报销单,收款方写的就是那本期刊,金额两千两百五十美元,经费来源一栏填的是横向课题。
他说:版面费走这个项目,发票我去弄。你三作,小何二作,我通讯。小何靠这篇够着答辩的成果条件,你靠这篇够毕业条件,项目靠这篇写结题报告,谁都不亏。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不叫造假,这叫合理布局。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遍。
我说:老师,能不能跟编辑部说暂缓,我把实验重做一遍,小样本也行。他说:都录用了还暂缓什么?补实验至少三个月,项目下个月结题,等不了;图你把T改细点就行。
我说那撤掉这张图呢,他说撤了篇幅不够,这刊按页收费,还嫌我们字数少。会议室里没人接话。小何坐在对面低着头转笔,笔啪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还是没说话。
会后小何在楼道里拦住我。他比我早一年进组,已经延毕一年,宿舍退了,在外面跟人合租。他说:师兄,我就差这一篇。你不知道延毕的人天天怎么过,家里电话都不敢接。
先让它发出来,数据我下半年真补上,补上就不算撒谎。我说万一被人看出来呢。他扯了下嘴角:一个连三区都够不着的刊,谁看啊。那天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让我想想。
当晚我把《国际交叉科学前沿》的官网翻了个底朝天。这刊一年出二十四期,其中十八期是增刊、特刊,首页写着快速同行评审、高接受率、两周内上线。
我刚点开投稿须知,编辑部邮件就进来了,标题是友好提醒:版面费缴纳通道即将关闭。催款比审稿意见准时多了。后来我才在别人的吐槽帖里看到,这种刊有个统一的名号,叫掠夺性期刊,掠夺什么不言自明,反正花的不是作者自己的钱包,是课题经费。
我又去翻师兄留下的共享盘,找到那张柱状图的原始版本,旁边文件夹名叫待补记录,里面只有一张手绘草图,一个原始数据文件都没有。
我拿着这个发现去找小何。他没抵赖:图和他那份数据是他去年拼的,导师让先占个坑。他说:你别把这事往外说。我说我暂时不会往外说,但这篇我不能上传,也不能署名。
他愣了几秒:那跟把我卖了有什么区别。我说不一样,我只是不按这个键。这句话现在说出来轻巧,当时我是攥着拳头说的。
周五上午,周老师在群里发:终稿上传,@我,九点前。我把投稿系统打开,页面最底下是一个绿色的提交按钮。鼠标移过去,停了十几秒,我把页面退了。
然后给周老师写了封邮件:本人拒绝在未生成任何数据的论文上署名,拒绝执行提交操作,随附图层截图与此前聊天记录;版面费报销单我不经手,草稿已拍照存档。
发送之后,我把所有截图、往来邮件、报销单草稿照片整理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改了个平平无奇的文件名。
电话十分钟后打进来。周老师声音不高,字字往地上砸:你拿全组的前途开玩笑?我还没解释完,就发现被移出了项目群。下午,小何登进投稿系统,以他自己的名义点了上传。
傍晚我在楼道碰见他,他眼睛通红,看了我一眼,没停步。我站在原地,说不上是解脱还是难受——键不是我按的,可论文还是发出去了。
两个月后论文上线,又过不到一个月,出事了。一个做学术内容核查的博主把第一张图放大贴出来:误差棒竟是大写字母T,这是什么很新的t检验?
底下有人补刀:橙色柱子图层没下移,修图入门常识;还有人扒出图例里把空白对照blank打成了pink,怀疑作者看串了行。
截图一天之内传遍好几个平台,期刊先装死,第四天发了撤稿声明。学校成立调查组,挨个找相关人员谈话。
轮到我那天,调查组老师问: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当场反映?我把加密文件夹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图层截图、聊天记录、拒绝署名的邮件、报销单草稿照片。
我说我不知道该向谁反映,只能先保证两件事:名字不上去,键我不按。记录员停了笔,抬头看了主谈老师一眼。那天我在会议室坐了四十分钟,出门时后背全湿了。
小何承认提交人是他,说自己以为可以先发表再补数据。周老师的说法是学生操作失误、导师把关不严;可一篇把未生成任何数据集白纸黑字写进声明的论文,这种说法很难圆。
处理结果秋天下来:周老师停止研究生招生资格一年,项目整改;版面费报销暂停,已付部分追缴;小何作为提交人,认定为学术失信、情节较轻,不作开除,换题重做,延毕一学期。
我的是另一张纸:退出原课题,转去隔壁陈老师组,延毕一学期。消息出来那阵,背后有人说我卖师门,也有人说起早看那论文不对劲。
这些都不是我能管的事了。我在陈老师组里领了个小题目,三组样本,每组十二只,天天泡在动物房称重、记表。做真数据的日子一点也不痛快,图还丑,可每一根线我都说得出出处。
夏天最热的时候,最后一组数据测完,我头一回用软件算出真的误差棒:有的长,有的短,长短不齐,因为小鼠本来就不一样。
新论文投稿前,我给陈老师发消息,问原始记录在哪个盘哪个文件夹,点开核对完,才在作者栏签下名字。这个动作说出去不值一提,可对我来说,是那件事之后我重新学会的本分:名字只能跟在我亲眼看过、亲手算过的东西后面。
十二月底,我凭这篇只有三组数据的小论文过了答辩,延出来的那学期补上了。小何换题后也顺延了一学期,答辩排在我后面一周,也过了。
他偶尔来借试剂,我们在楼道碰见会点头,聊聊培养箱的温度,那篇撤稿的事,谁也没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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