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15年(延祐二年),元朝开国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性科举考试开考了。
消息传出,天下读书人奔走相告,觉得苦日子总算熬到了头,凭本事吃饭的时候到了。
可等他们真去考完,再看着朝廷派下来的官位,很多人的心又凉了。
因为这场科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所有读书人公平竞争,更没打算让读书人靠学问爬到权力高层。
在元朝,想当官,讲究的从来不是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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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科举停了几十年,捡起来的是一套“阉割版”
熟悉唐宋历史的人都知道,宋代推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状元一出来就能授高官,宰相很多都是进士出身。可到了元朝,情况完全变了。
蒙古灭金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压根不搞科举。他们最信任的选官方式是“根脚”,也就是看出身,看祖上有没有跟着成吉思汗打过仗、立过功。没有根脚,书读得再好,也进不去中书省、枢密院这些核心部门。
忽必烈时期,有个叫叶李的汉人大臣劝他恢复科举,理由很简单:汉人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最认这条路,恢复科举能收拢人心。
可蒙古贵族们一听就不乐意,在他们看来,科举是汉人的规矩,真搞起来,汉人读书人的地位上去了,自己靠门荫当官的优势可就保不住了。
于是这事被一拖再拖,整个忽必烈时代,科举始终没办起来。
直到元仁宗在位时,为了缓和民族矛盾、拉拢汉人官员,才把科举重新捡了起来,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延祐复科”。
但如果以为元朝恢复的是一套和唐宋差不多的科举,那就错了。
《元史·选举志》记载,考试分左右两榜:蒙古人、色目人排右榜,考两场,考的是经义、策论,题目相对简单;汉人、南人排左榜,则要考三场,除经义、策论外还加考古赋、诏诰、章表等,难度明显不是一个级别。
更憋屈的是录取方式。
朝廷规定,录取名额“右榜”和“左榜”各占一半。
咋一看很公平,可当时的人口中,蒙古人、色目人加起来不过总人口的百分之几,汉人与南人占了绝大多数。
结果就是,一个汉人士子要想考中,得从几十倍的竞争对手里杀出来;而一个蒙古贵族子弟考中的难度,要小得多。
还有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规则:殿试时,虽然考生答卷在考点封存并交皇帝亲自“复试”,但名次并不是纯粹按卷面质量来排。蒙古、色目人、汉人、南人分成两榜,分别排名,秦人即使发挥再好,也拿不到“同榜第一”的位置。朝廷要的就是这种表面公平、实质分层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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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考上也不等于高升,大多数岗位还是不带你玩
就算过五关斩六将考中了,接下来还有更现实的一关——授官。
唐宋时期,文官体系完善,进士出身几乎是进入权力核心的绿卡。可元朝的官场结构里,进士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入仕渠道。
元朝官员队伍里最吃香的是两类人:一是“根脚”出身的蒙古色目贵胄子弟;二是吏员出身的“老办公室主任”。前者靠家族背景,年纪轻轻就能挂上中级官衔;后者靠实际行政经验,一步步往上爬。相比之下,科举进士反而有点尴尬,论出身,比不过世家;论经验,又不如老吏。
《元史》里有明确记载:元代进士初授官职,通常只有从七品或正八品。这是什么概念?宋代科举状元一出道,不少人直接授予通判或秘书省校书郎之类的清要官,品级虽然也不高,但升迁渠道畅通,十多年就能爬到宰执大臣。而元代进士多被派到地方做判官、县丞、推官一类的事务性职务,离权力核心远得很。
另外还有“内外之别”。
元代的中央核心机构,比如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几乎被蒙古和色目贵族垄断。汉人做官能做到省部级,已经是破天荒了;尤其是南人(原南宋统治下的长江以南百姓),更是长期被封死在中下级官员行列。
这就形成了一个很荒诞的场面:一个江南才子,寒窗苦读二十余年,好不容易在科举里挤掉一堆竞争者,拿到一张入仕门票,结果进的是地方衙门,当的是清苦的散官,头上还压着一大堆靠出身坐高位的蒙古色目官员。那些真正能决定天下大事的位置,与他彻底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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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有才学但没门路的文人,多半只能在体制外待着
这种制度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很多读书人开始对科举失去热情。
元代画家王冕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王冕是浙江诸暨人,年轻时苦读经史,也想通过科举博一个功名。但他在乡试中屡屡落榜,最终看透了这套选拔制度。他后来干脆放弃做官,靠卖画为生,画墨梅,写“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如果放在宋代,这样一个才子即便科举不顺,也有其他途径进入文官系统;但在元代,没有根脚、没有门路,不肯低头钻营,王冕就只有“归隐”一条路。
像王冕这样选择离开的人,在元代不是一个两个。很多人说,元杂剧之所以那么繁荣,跟大量读书人挤不进仕途有很大关系。
这话虽然有后见之明,但确实能看出当时文人的处境:学了一肚子学问,官场进不去,只好把才华写到戏文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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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考中进士又如何?刘基照样被排挤得只能辞官当然,也有人把科举这条路走通的。但走通后,日子就顺了吗?未必。元末的刘基,也就是后来跟着朱元璋出谋划策的刘伯温,就是元朝的进士。
他年纪轻轻就中了元统年间的进士,算是南方读书人中少有的幸运儿。一开始,他被派到江西高安县当县丞,官虽小,但他干得很认真,在当地留下了不错的名声。后来做到江浙儒学副提举,也算是个有分量的职位了。
但他因为弹劾御史失职,跟上官和同僚闹翻了,不但没有官途平顺,反而被排挤得没法在官场待下去,最后只能辞官回家。直到他后来投奔了朱元璋,才算是找到了真正的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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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科举最终成了一个摆设,选官还得靠出身和钻营
整个元代,科举前前后后大约举行过十六次,录取的进士加起来总共一千多人,平均下来,每次六七十人左右。
而元朝官员队伍常年维持在万人以上,所以一千多个进士撒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对于整个选官体系来说,更不会影响大局。
真正决定元代官场命运的,始终是“根脚”与“关系”。许多重要职位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不走正规的科举通道。
元顺帝时期,官员队伍已经腐败到不成样子。当时有人上书说,现在做官的人“习刀笔以为吏,事卖鬻以为官”,意思是想要当官,要么去衙门里混作吏员,要么干脆花钱买官。科举在这套体系里,只是朝廷偶尔拿出来彰显公平的幌子,为的是向天下读书人证明“我们还是重视学问的”。可实际上,学问敲不开章阁的大门,才子敌不过一个显赫的姓氏。
而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元朝灭亡。元末群雄并起,朱元璋在南方网罗人才,刘基等人到了朱元璋帐下之后,终于感受到了一丝“重视学问”的味道。而元朝本身,却正因为把大量读书人挡在体制之外,失去了他们本可以用才华滋养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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