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
飞机落地的时候,周然就知道这趟差不好出。
南京的秋天潮得厉害,空气里像泡着一层水膜,黏在皮肤上甩不掉。他拖着行李箱跟在于薇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刚好看见她西裤裤脚上那道笔挺的折痕。
于薇是三年前调到他们部门的,从总部空降下来,据说是得罪了什么人。来的第一天就召集开会,十句话里有八句是关于业绩和进度,眼神扫过会议室的时候像一把冷刀。大家都怕她,背后叫她“于冰”。
周然不怕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有一次加班到深夜,他经过她办公室,门虚掩着,看见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化妆,嘴唇有点干,眉毛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的线头。那一刻她不像个领导,像所有深夜还在硬撑的普通人。
后来他偶尔会给她带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不说话就走。她也从来不问是谁放的,但每次都喝完了。
酒店房间是分开订的。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于薇站在他旁边,对前台说:“两间,同楼层。”然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通知:“出差就是出差,各睡各的。”
周然点点头,没说话。电梯里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镜面不锈钢映出于薇的侧脸,她盯着电梯门,嘴唇抿成一条线。
晚饭是和客户吃的,推杯换盏间于薇喝了不少。周然替她挡了两杯,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她喝酒不上脸,越喝越白,到最后散场的时候,走路已经有点飘了,但还能和人笑着握手告别,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送她到房间门口,她掏房卡掏了半天,他伸手想帮忙,被她侧身躲开了。
“我自己来。”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门开了,她走进去,没有回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走廊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周然回了自己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进来城市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橘色。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客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一会儿是于薇在酒桌上仰头喝酒时脖颈绷紧的那根筋。
十一点半,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二点,可能一点,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像是指节和木板之间隔着一层布,闷闷的,犹豫的。
他以为是隔壁。翻了个身,没动。
又敲了三下。还是那么轻。
周然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口,凑近猫眼看了一下。
于薇站在门口,光着脚。酒店的拖鞋不知道去哪儿了,她就那么赤着两只脚站在走廊冰凉的地毯上。她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下摆没扎进裤子里,垂在外面,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嘴唇干得起皮,眼眶发红。
她没喝酒的样子。但她看猫眼的那一瞬间,眼神直直地对上来,像知道他在看。
“开门。”
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含着碎玻璃。
周然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他能感觉到金属把手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一直爬到后脑勺。
“于总,您……”
“别叫我于总。”她打断他,额头抵在了门板上,声音闷闷的,隔着门传来,“叫我于薇。”
周然沉默了几秒。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线,他看见她的脚趾在轻轻地蜷缩,又松开,又蜷缩。她的脚很白,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烫伤的,被岁月磨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了。
“于薇,”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喝多了。回去睡觉。”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走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低很低的、像笑又像哭的气音。
“周然,”她说,声音碎在门板上,“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生日。”
他愣了一下。
“三十四岁了。”她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花很大力气从喉咙里拽出来,“没有人记得。我自己也快忘了。刚才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来我二十岁那年,我妈还在的时候,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嫌她鸡蛋煎老了,跟她吵了一架。”
她顿了顿。
“后来她走了。再也没有人给我煮面了。”
周然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板。他能听见门外她的呼吸声,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我不是要干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渐渐没力气了,“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就今晚。你就开开门,让我坐在你屋里,坐一会儿就行。我不碰你,你也不用碰我。就一会儿。”
周然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白天她在客户面前笑的样子,想起她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说“这个方案不行重做”的样子,想起她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递给他那份晋升推荐信时面无表情地说“你能力够,别浪费”的样子。
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抱住后脑勺。
“于薇,”他说,声音闷在臂弯里,“你回去吧。”
门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从门板上滑了下去,也坐在了地上。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背对背坐着。
“我是不是很可笑。”她的声音从门缝底下的那条光线里钻进来,薄薄的一片。
“不是。”他说。
“那为什么不开门。”
周然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那面模糊的穿衣镜,看见自己坐在黑暗里,看见门缝底下那条光线上,有一片浅浅的影子在微微晃动。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是领导我是下属,想说这趟出差回去之后我们还要在同一个会议室里面对面坐着,想说我不想让你明天早上醒过来之后恨我也恨你自己。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从门底下的缝隙里,把一张房卡推了出去。
“我下去再开一间。”他说,声音很平,“你今晚睡这间。明天早上起来,我们都不记得这件事。”
门外很久没有动静。然后他听见她捡起了那张房卡,窸窸窣窣地站起来,卡在门锁上滴了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于薇站在光影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她还光着脚,衬衫下摆被走廊风吹得轻轻摆了一下。
“周然。”她叫他名字。
“嗯。”
“谢谢你。”
门关上了。他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去,然后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周然坐在地上,坐了很久。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另一张房卡,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上有一小片湿痕,是她的脚印,已经快干了,只剩下浅浅的水渍,像一朵还没成形就消失的花。
他走过那片水渍,没有停。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青色的痕迹。他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沉。
手机震了一下。是于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谢谢。”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装进兜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变小。外面的南京城还在下着看不见的雨,潮湿的夜色从电梯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
他想,明天早上,他还是会给她带一杯咖啡。热的,不加糖。
她知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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