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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九点多,我开车送老婆的闺蜜林晓芸回家。
她是个单亲妈妈,三十四岁,身材保持得很好,平时穿衣服也讲究。
那天她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外面套着黑色风衣,坐进副驾驶时,还特意把衣服下摆往腿上拉了拉。
车刚开出小区,她就问我:“老周,你们家现在手头宽裕吗?”
我以为她随口聊天。
“还行吧,咋了?”
她低头捏着安全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跟你借八万块钱。”
我脚下一松,车速慢了下来。
“八万?”
“嗯。”
“晓芸,这可不是小数目,你跟小敏说了吗?”
她马上摇头。
“没。你先别告诉她,行不行?”
我没接话。
她又补了一句:“这钱我只敢找你借。要是让小敏知道了,我俩这十几年的姐妹,可能就做到头了。”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一下堵住了。
小敏是我老婆。
林晓芸跟她从高中就认识,结婚时当过伴娘,离婚那年也是小敏陪着她去办的手续。
这么多年,她来我们家吃饭,少说也有几十回。
她儿子叫豆豆,今年九岁,见了我一口一个周叔。
按理说,真有难处,我们能帮肯定帮。
可她开口就是八万,还不让告诉我老婆。
这事怎么听都不对劲。
我把车靠到路边,打开双闪。
“晓芸,你先跟我说清楚,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我妈住院了。”
“什么病?”
“心脏不好,要做手术。”
“在哪家医院?”
“市二院。”
“那我明天跟小敏去看看阿姨。”
她立刻说:“不用!”
声音有点大。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们工作都忙,别折腾了。”
我看着她。
她把脸转过去,眼圈有点红。
“老周,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靠谱。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能不能帮我这一次?”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医院走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蓝色毯子。
我认得,那是她妈。
老太太以前来过我们家,给豆豆送过自己腌的咸鸭蛋。
“医生说,再拖下去有危险。”林晓芸声音发颤,“我已经借了一圈了,就差这八万。”
我盯着照片,心里软了一下。
可我还是问:“那为什么不能告诉小敏?”
她沉默了。
车外有辆电动车经过,骑车的人戴着黄色头盔,后座绑着两个外卖箱。
林晓芸低头擦了擦眼角。
“因为她以前借过我钱。”
我知道这事。
三年前,林晓芸刚离婚,带着豆豆租房子,押一付三都凑不齐。
小敏瞒着我,从自己的年终奖里拿了两万给她。
后来我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那钱直到去年才还清。
“上次的事,小敏从来没催过你。”我说。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我怕她看不起我。”
我没说话。
林晓芸忽然抬头看我。
“老周,你跟小敏不一样。她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你这人心软,也不爱计较。”
这句话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七分。
“晓芸,我跟你说实话。八万块,我拿得出来,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她眼神暗了下去。
“我就知道。”
“你先别急。”
“算了,当我没说。”
她伸手去解安全带。
我赶紧拦了一句:“车还没到地方呢。”
她手停住了。
“我不是不借,我是不能瞒着小敏借。”
林晓芸没再说话。
剩下那十几分钟,她一直看着窗外。
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她下车前忽然问我:“老周,要是小敏有一天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她吗?”
我愣住。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说完,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手机响了。
是小敏。
“送到了没?”
“到了。”
“那赶紧回来,锅里还给你留着汤呢。”
我嗯了一声。
她又问:“晓芸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敏说:“你先回来。”
我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
小敏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两个洗干净的玻璃杯。
她没看电视。
手机也没拿。
我一进门,她就问:“她跟你借钱了?”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知道?”
“借多少?”
“八万。”
小敏闭了闭眼睛。
“她真敢开口。”
我把钥匙放到鞋柜上。
“到底怎么回事?”
小敏没回答,反而问我:“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她让我瞒着你。”
小敏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挺复杂。
有点松口气,又有点难过。
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沙发。
“坐吧。”
我坐过去。
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老周,我今天让你送她,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跟你开口。”
我脑袋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也借钱?”
“嗯。”
“你没借?”
“我问她干什么用,她不肯说。”
我皱起眉头。
“她跟我说,她妈要做心脏手术。”
小敏抬头看我。
“她妈上个月刚做完复查,身体好着呢。”
我愣了。
“你确定?”
“我前天还跟阿姨视频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我想起林晓芸在车里给我看的照片。
“她给我看了医院的照片。”
“哪张?”
我描述了一下。
小敏苦笑。
“那是前年阿姨摔伤腿,去医院复查时拍的。我当时还在场。”
我后背有点发凉。
倒不是因为八万块。
而是我忽然意识到,刚才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女人,从开口到流眼泪,可能一直在骗我。
“她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小敏摇头。
“我不知道。”
“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她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
“就是因为太熟了,我才不敢往坏处想。”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快十二点。
小敏告诉我,最近半年,林晓芸变了不少。
以前她买东西精打细算,去超市买菜都要看打折标签。
现在朋友圈里不是高档餐厅,就是美容院。
上个月,她还买了个两万多的包。
我说:“也许人家收入高了。”
小敏看着我。
“她工资多少,我不知道具体数,但她去年还在跟我说,豆豆补课费都快交不起了。”
“会不会是谈对象了?”
“谈对象花男朋友的钱,倒也说得过去。”
“那你担心什么?”
小敏低下头。
“我怕她欠了不该欠的钱。”
我没吭声。
她又说:“下午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催她,说今天必须给个准话。”
“男的女的?”
“男的。”
“她怎么解释?”
“说是快递员。”
我想起林晓芸下车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如果小敏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会不会原谅?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小敏说了。
她听完,脸色变了。
“她真这么问?”
“原话。”
小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她就下车了。”
小敏把水杯放回桌上。
“以后你别单独送她了。”
我有点不高兴。
“这话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似的。”
“我不是怀疑你。”
“那你怀疑什么?”
她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杯子拿去厨房。
我跟过去。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背对着我冲杯子。
水龙头开得挺大。
“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个表情?”
“哪个表情?”
“你明知道。”
她关掉水龙头。
转过身时,眼睛有点红。
“老周,我现在脑子乱。你让我缓缓,行吗?”
我没再追问。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的。
我一直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林晓芸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昨天的事不好意思,你就当没听见吧。”
我盯着屏幕,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你没跟小敏说吧?”
我打字:“说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一会儿又停了。
足足过了五分钟,她才回过来。
“你答应过我不说的。”
我看着这句话,火一下上来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我直接打电话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了。
“老周。”
“晓芸,你昨天说你妈住院,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问过小敏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是不是骂我了?”
“没人骂你。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
“照片是前年的。”
她不说话了。
我压着火。
“你要是真遇到难处,就把事情讲清楚。我们能帮就帮,不能帮也不会害你。”
她突然哭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可我真的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我怕豆豆知道。”
提到孩子,我语气缓了下来。
“跟豆豆有关系?”
“有。”
“到底怎么回事?”
她抽噎着说:“老周,你别问了。钱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心里乱糟糟的。
小敏正在厨房煎鸡蛋。
油锅滋啦响。
她探出头问:“谁的电话?”
“晓芸。”
小敏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
“还是不肯讲。”
小敏把火关小。
“老周,我想去找她。”
“今天?”
“嗯。”
“你们昨天不是刚见过?”
“昨天人多,没法说。”
我想了想。
“那我陪你去。”
她摇头。
“先让我跟她谈谈吧。”
我没坚持。
上午十点多,小敏出门了。
临走前,她特意把家里那张存着装修尾款的银行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自己包里。
我看见了,没说话。
我们家这些年攒了点钱。
房贷还有十几年,每个月四千多。
儿子读初中,补课、吃饭、各种杂费,一年也不少。
那八万块,是准备明年给厨房和卫生间翻新的。
钱不是没有。
但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中午十二点半,小敏还没回来。
我打电话,她没接。
发消息,也没回。
一直到下午两点,她才给我回了一句。
“我在晓芸家,晚点回来。”
我问:“谈得怎么样?”
她没回。
三点多,我实在坐不住了。
刚准备打电话,小敏的电话先来了。
她声音很低。
“老周,你能过来一趟吗?”
“怎么了?”
“你来了再说。”
“出什么事了?”
她停了一下。
“晓芸被人堵在家里了。”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林晓芸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
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鞋柜,墙皮掉了一大片。
我上到四楼,就听见有人在吵。
一个男人的声音特别大。
“今天不给钱,你们谁也别想走!”
我赶紧冲过去。
林晓芸家门开着。
客厅里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多岁,穿灰色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另一个年轻点,拿着手机。
小敏站在餐桌旁,脸色发白。
林晓芸缩在沙发角落,头发乱了。
豆豆不在。
我进门就问:“干什么呢?”
灰夹克上下打量我。
“你谁啊?”
“她家里人。”
“家里人来得正好。”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看看,这钱是不是该还?”
我接过纸。
是一张借款协议。
借款人写着林晓芸。
金额二十万元。
借款日期是四个月前。
约定期限三个月。
下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我看得头皮发紧。
“二十万?”
灰夹克冷笑。
“本金二十万,已经还了十二万,还差八万。”
我猛地抬头看林晓芸。
她不敢看我。
小敏声音发抖。
“晓芸,这到底怎么回事?”
灰夹克抢着说:“你们不知道?她拿钱跟人做生意,亏了呗。”
“做什么生意?”
“那你问她。”
我看向林晓芸。
“你说。”
她把脸埋进手里。
“我不想说。”
灰夹克急了。
“你不想说就不用还钱了?我告诉你,今天这八万必须给!”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
“你先把声音放低。”
“你算老几?”
“钱该不该还,可以谈。但你堵在人家家里吓唬人,算怎么回事?”
年轻男人举着手机说:“我们正常讨债,你别乱扣帽子。”
我指了指门。
“正常讨债就坐下谈。再吼,我报警。”
灰夹克看了我两秒,拉开椅子坐下。
“行,你们谈。”
我也坐下。
“钱什么时候借的?”
“四个月前。”
“怎么给的?”
“转账。”
“还了十二万,有记录吗?”
“有。”
“那剩下八万,为什么非得今天还?”
灰夹克拿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
“她自己答应的,今天之前结清。”
我看了一眼。
确实有林晓芸发的消息。
日期是上周五。
她说:“剩下的钱我想办法,下周一之前一定给。”
今天正好周一。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们先回去。欠款的事,我们核对完记录再谈。”
灰夹克不干。
“你一句核对就想打发我?”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
“那我现在报警,让民警过来一起核对。”
他脸色变了变。
“你别拿报警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你们有债权,可以走法律程序,没人拦着。”
小敏也开口了。
“我已经打电话问过律师朋友了。你们再堵门,我们就请警察来。”
灰夹克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
最后站起来。
“行,给你们两天。后天晚上之前,必须有个说法。”
他指了指林晓芸。
“别再躲电话。”
两个人走后,屋里安静得吓人。
林晓芸坐在沙发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敏把门关上。
转过身,声音一下提高了。
“林晓芸,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
林晓芸哭着说:“小敏,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
小敏眼泪也下来了。
“你缺钱,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你为什么要编你妈生病?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担心成什么样?”
林晓芸不说话。
小敏又问:“你借二十万干什么了?”
她还是不吭声。
我忍不住了。
“晓芸,你现在不说,谁也帮不了你。”
她抬起头。
眼睛肿得厉害。
“我投了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美容院。”
小敏愣住。
“你不是说你在美容院办了卡吗?”
林晓芸点头。
“其实我入股了。”
我皱眉。
“二十万全投进去了?”
“嗯。”
“合同呢?”
“有。”
她从电视柜下面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一份合作协议。
我大致看了一遍。
美容院叫悦颜美肤。
林晓芸出资二十万元,占百分之十的份额。
经营方承诺按季度分红。
协议上还有一条,投资人不得随意要求返还出资。
我问她:“你去店里看过账吗?”
她摇头。
“人家说账都是总部统一做。”
“总部在哪?”
“不知道。”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二十万啊,你连总部在哪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
“当时她们说得挺好的。”
小敏气得直拍桌子。
“谁跟你说的?”
“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赵曼。”
小敏愣了一下。
“就是你朋友圈里经常一起吃饭那个?”
“嗯。”
我问:“现在美容院还开着吗?”
林晓芸摇头。
“上个月关门了。”
“人呢?”
“联系不上。”
小敏坐下了。
她揉着太阳穴。
“晓芸,你真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
“那你借钱的事,怎么回事?”
林晓芸擦了擦眼泪。
“我本来有六万存款,又从信用卡里周转了一些。还差十几万,赵曼说她认识人,可以借给我。”
“灰夹克就是借钱的人?”
“嗯。”
“你一共借了多少?”
“二十万。”
我愣住。
“你不是说投资二十万吗?”
“我自己的钱,后来又拿去补别的窟窿了。”
“什么窟窿?”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信用卡。”
我看着她。
“你到底欠了多少?”
她没回答。
小敏突然说:“把手机拿出来。”
林晓芸抬头。
“干什么?”
“你所有的欠款,今天一笔一笔给我说清楚。”
“没必要吧。”
“林晓芸!”
小敏很少这么喊人。
林晓芸吓得一哆嗦。
“我说。”
她打开手机里的记账软件。
一笔一笔念。
信用卡三万七。
另一张信用卡一万二。
消费贷款两万六。
朋友借款两万。
还有灰夹克那边的八万。
我拿计算器加了一下。
十七万五千。
这还没算可能产生的利息和其他费用。
小敏脸色白得像纸。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敢欠这么多?”
林晓芸突然哭出声。
“我也不想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就是想多挣点钱。豆豆以后上学要花钱,我妈年纪大了,我自己又没房子。我不想一辈子租房住!”
没人说话。
她越说越激动。
“你们都有家,有房子,有老公,出了事有人商量。我呢?我生病了都不敢请假,豆豆发烧我得一边上班一边打电话。我就想挣点钱,怎么就这么难?”
小敏眼泪掉下来。
“那你也不能拿借来的钱去赌啊。”
“我以为能挣。”
“谁告诉你稳赚不赔的?”
“赵曼说,她自己已经赚了四十多万。”
我忍不住问:“你亲眼看见她赚了?”
林晓芸不吭声。
我明白了。
她只是听人说。
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小敏站起来。
“晓芸,你先把所有合同和转账记录整理出来。美容院的事,该报警就报警,该起诉就起诉。”
林晓芸抬头。
“那八万……”
小敏看着她。
“八万我们可以商量,但不是现在。”
林晓芸脸色一下垮了。
“可是他们后天就要来。”
“那就让他们走法律程序。”
“他们会不会去豆豆学校?”
“如果有人威胁孩子,你马上报警,保存证据。”
林晓芸哭着摇头。
“你们不懂,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看了她一眼。
“他们以前威胁过你?”
她犹豫了一下。
“上周有人去过我公司。”
“干什么?”
“找我领导,说我欠钱不还。”
我心里一沉。
这事比想象中麻烦。
我问:“你现在工作还在吗?”
她点头。
“在,但领导找我谈过话。”
小敏没再骂她。
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到林晓芸面前。
“你先喝水。”
林晓芸捧着杯子,手一直抖。
我坐在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晓芸,你昨天在车上问我,如果小敏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会不会原谅她。”
她整个人僵住。
小敏也抬起头。
“对,这话你什么意思?”
林晓芸眼神躲闪。
“没什么意思。”
“你别再说没意思了。”我盯着她,“你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
她低头看着杯子。
过了好久,才说:“我借钱的时候,填了小敏的电话。”
小敏一愣。
“填我的电话?”
“紧急联系人。”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晓芸声音更低了。
“我还说……你是我姐姐。”
小敏松了口气。
“就这?”
林晓芸没吭声。
我觉得不对。
“还有呢?”
她把杯子放下。
“他们让我找个人做担保。”
小敏脸色变了。
“你找谁了?”
林晓芸哭了。
“我没敢真找你。”
“那你找谁了?”
“我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了。”
客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她哭着解释:“他们说只是留个名字,不用本人到场。我当时急着拿钱,就……”
小敏猛地站起来。
“林晓芸,你疯了吗?”
林晓芸缩了一下。
“我没签你的字。”
“那你写我的名字干什么?”
“他们说需要一个有稳定工作的亲属。”
“我什么时候成你亲属了?”
林晓芸哭得更厉害。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小敏把包拿起来。
“老周,我们走。”
我没动。
“先等等。”
她看着我。
“还等什么?”
我问林晓芸:“协议里有没有小敏的签名?”
“没有。”
“有没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
林晓芸犹豫了。
我心里一沉。
“你有?”
她点头。
小敏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哪来的?”
林晓芸小声说:“前年我们一起去办健身卡,你把身份证拍给过我。”
小敏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扶住椅背,半天没说话。
我赶紧过去扶她。
她甩开我的手。
“别碰我。”
然后她看着林晓芸。
“我一直觉得,你日子过得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离婚的时候,我陪你搬家。豆豆生病,我半夜开车送你去医院。你没钱交房租,我把年终奖借给你。”
她声音越来越哑。
“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林晓芸哭着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林晓芸说不出话。
小敏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难过。
不是生气。
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难过。
我把文件袋拿起来。
“晓芸,这些材料我们先拍照留存。你要把所有涉及小敏身份信息的文件拿出来。”
她点头。
我又问:“有没有人让你冒签她的名字?”
“没有。”
“有没有用她的身份申请贷款?”
“没有,真的没有。”
“你确定?”
“我发誓。”
我没再接这句话。
回去的路上,小敏一直没说话。
车开到半路,她突然问:“老周,你觉得我是不是挺傻的?”
我握着方向盘。
“不是。”
“那为什么我对她那么好,她还这么算计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看着窗外。
“她离婚那年,豆豆才四岁。大冬天的,她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给我打电话,说不知道去哪。我当时还在上班,直接请假去接她。”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
“我把她接回咱们家住了半个月。你还记得不?”
“记得。”
“那时候豆豆半夜哭,非要找爸爸。她抱着孩子在卫生间里哭,我就在门外陪着。”
我叹了口气。
“都过去了。”
“过不去。”
她摇头。
“我不是心疼钱。我就是想不明白,她怎么能把我的名字写到借款协议里。”
到了家,小敏直接进卧室。
门没关。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老周,你觉得那八万该不该借?”
我坐到她旁边。
“你想借?”
她摇头。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借。”
“可豆豆怎么办?”
“豆豆不是今天才需要人照顾。我们现在把钱给她,也未必能解决问题。”
小敏低着头。
“我怕她真出事。”
我想了想。
“我们可以帮她处理债务,陪她报警、找律师,必要时帮她照顾孩子。但钱不能稀里糊涂地给。”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还有一件事,明天咱们去查查,有没有人拿你的身份信息乱办业务。”
小敏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谈林晓芸。
可我知道,这事远远没完。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小敏也调了班。
我们先咨询了律师,又按照建议核对了个人征信和相关账户信息。
还好,暂时没发现有人用小敏的身份办贷款。
律师看了我们带去的协议照片,说仅仅被写成联系人或者担保人,并不等于一定承担还款责任。
但如果涉及冒用身份信息、伪造签名,就必须把证据保留下来。
小敏听完,明显松了口气。
我问律师:“那债主上门堵人怎么办?”
律师说:“正常催收可以,但不能威胁恐吓。遇到这种情况,先保护好自己和孩子,必要时报警。”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小敏在路边站了很久。
她突然说:“老周,我想给晓芸打个电话。”
“打吧。”
她拨过去。
林晓芸很快接了。
“小敏……”
“你现在在哪?”
“公司。”
“今天有人找你吗?”
“没有。”
“你把欠款明细整理好,晚上发给我。”
林晓芸声音一颤。
“你还愿意帮我?”
小敏沉默了一下。
“我帮你把事情弄清楚,不代表我原谅你。”
电话那头哭了。
“小敏,对不起。”
“先别哭了。”
小敏吸了口气。
“还有,你以后别再用我和老周的名字办任何事。”
“我知道。”
“身份证照片你也删掉。”
“好。”
挂了电话,小敏看着我。
“我是不是又心软了?”
我说:“心软不等于没底线。”
她苦笑。
“但愿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乎天天在忙林晓芸的事。
她把所有借款记录、银行流水、聊天截图都整理出来。
我这才发现,她欠的钱比第一次说的还复杂。
那二十万借款里,有一部分是她先前为了还信用卡周转过来的。
后来美容院关门,她又借新钱还旧钱。
还款记录里,有几笔金额不小,但收款账户不是最初放款人的账户。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对方让我转给另一个人,说是公司财务。”
我听得直皱眉。
“你每次转账都没问清楚?”
她低着头。
“我当时就想赶紧把钱还上。”
小敏坐在旁边,气得不想说话。
我们把材料交给律师核对。
律师提醒,实际本金、已经偿还的款项、约定利息和其他费用,都需要逐项核实。
有些款项究竟算还本还是付息,不能只凭对方一句话。
林晓芸听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我是不是不用还八万了?”
律师摇头。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合法债务该承担的还是要承担,我们先把事实弄清楚。”
她眼神又暗了。
我看着她,心里挺不是滋味。
以前林晓芸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挺要强的女人。
离婚后,她一个人带孩子,白天上班,晚上还做过一阵兼职。
有次豆豆发烧,她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照样去公司打卡。
那时候我挺佩服她。
可现在,她坐在律师面前,连自己到底欠了多少、钱转给了谁,都说不清楚。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越想抓住一个翻身的机会,越容易把所有希望压在别人嘴里那句“稳赚”上。
不过这话我没当着她说。
她已经够难受了。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那家美容院。
周四下午,林晓芸给我打电话。
“老周,赵曼联系我了。”
我正在办公室改方案。
听见这名字,立刻坐直。
“她说什么?”
“她说美容院不是倒闭,是换地方经营。”
“新地址呢?”
“她不肯给。”
“那她找你干什么?”
林晓芸声音发紧。
“她让我再拿三万,说补齐运营资金,就能恢复分红。”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没答应吧?”
“没有。”
“她怎么说的?”
“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补钱,之前的投资就彻底没了。”
我闭了闭眼。
“晓芸,你现在听我一句,别再转一分钱。”
“我知道。”
“聊天记录留好。”
“嗯。”
“还有,别自己去见她。”
林晓芸沉默了一下。
“她约我明天见面。”
“在哪?”
“一个咖啡馆。”
“你答应了?”
“还没有。”
我想了想。
“先把情况跟律师说,看看怎么处理。”
晚上,小敏知道这事后,气得直摇头。
“都这样了,还想从晓芸身上拿钱?”
我说:“她可能不止找了晓芸一个人。”
小敏问:“那怎么办?”
“先把证据整理好。”
第二天,林晓芸按照律师建议,带着合同和转账记录去报案,反映了美容院投资的情况。
接待人员询问了经过,让她补充相关材料。
至于是否涉嫌犯罪,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林晓芸从派出所出来,给小敏打了电话。
她说自己腿都是软的。
小敏听完,只说:“你先回家,豆豆还等着你。”
那天晚上,林晓芸没再找我们借钱。
我以为事情终于能慢慢往正轨上走。
没想到周六早上,豆豆给我打了电话。
“周叔。”
孩子声音特别小。
“怎么了,豆豆?”
“你能不能来接我?”
我心里一紧。
“你在哪?”
“学校门口。”
“今天不是周六吗?”
“我来上兴趣班。”
“你妈呢?”
“她手机打不通。”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二十。
“你先别乱跑,待在老师旁边,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赶紧叫小敏。
她正在阳台晾衣服。
听说豆豆找不到妈妈,脸一下白了。
我们开车赶到学校。
豆豆坐在门卫室的小凳子上,书包抱在怀里。
旁边老师正在陪他。
看见我们,他立刻跑过来。
“周叔,敏姨。”
小敏蹲下去。
“豆豆,别怕。妈妈什么时候送你来的?”
“八点。”
“她说什么时候接你?”
“十点。”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打了好多次。”
孩子把电话手表举起来。
上面有十几个未接通的记录。
我赶紧又拨林晓芸的电话。
关机。
小敏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周,不会出事吧?”
我说:“先别乱想。”
我们带豆豆去附近吃了点东西。
孩子一开始不肯吃。
后来小敏给他点了碗馄饨,他才慢慢拿起勺子。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敏姨,我妈妈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小敏手停住。
“谁跟你说的?”
豆豆低头。
“有人来家里找她。”
“什么时候?”
“前几天。”
“说什么了?”
孩子咬着嘴唇。
“说妈妈再不还钱,就让她没法上班。”
我和小敏对视了一眼。
豆豆又说:“我妈那天哭了好久。”
小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先吃饭,大人的事,大人会处理。”
豆豆点点头。
可他没再吃几口。
我心里沉得厉害。
一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替妈妈担心欠债的事。
这滋味不好受。
下午一点多,林晓芸终于回电话了。
电话一接通,小敏就急了。
“你去哪了?豆豆在学校等了你三个小时!”
林晓芸声音沙哑。
“我手机没电了。”
“你人在哪?”
“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敏也愣了。
“谁住院?”
“我。”
我们赶到医院时,林晓芸正坐在急诊留观区。
她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手背上贴着胶布。
医生说她是过度疲劳,加上没怎么吃东西,出现了头晕和心慌,检查后暂时没有发现需要住院处理的急症。
我们这才松了口气。
小敏站在床边,气得眼泪直掉。
“你怎么不告诉我?”
林晓芸低着头。
“我不想再麻烦你。”
“那你把孩子扔学校门口就不算麻烦了?”
林晓芸抬起头。
“豆豆呢?”
“在外面,我让老周陪着。”
她一下急了。
“他有没有哭?”
小敏看着她。
“他没哭。他还问我,你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林晓芸整个人愣住。
眼泪慢慢流下来。
“他知道了?”
“你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
林晓芸捂住脸。
“我真没用。”
小敏没接这句话。
她拉过椅子坐下。
“晓芸,你听我说。”
林晓芸抬头。
“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马上把所有钱都还清,而是先把日子稳住。”
“可是……”
“你听我说完。”
小敏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债务一笔一笔处理,工作不能丢,豆豆得有人管。你再这样硬撑,真倒下了,孩子怎么办?”
林晓芸哭着点头。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说:“小敏,我真的后悔了。”
小敏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就从现在开始改。”
那天晚上,我们把豆豆接到家里住了一晚。
林晓芸回去休息。
小敏给孩子铺了床。
豆豆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忽然问:“敏姨,我妈会不会被抓走?”
小敏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有人说,欠钱不还要坐牢。”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豆豆,欠钱和犯罪不是一回事。你妈妈现在遇到了麻烦,但我们会陪她把事情弄清楚。”
他看着我。
“真的吗?”
“真的。”
他低下头。
“那我以后少花点钱。”
我心里一酸。
“你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大人的债,不该让你来还。”
豆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抱住我的脖子。
“周叔,谢谢你。”
我拍了拍他的背。
那一刻,我心里有了决定。
但这个决定,不是借八万给林晓芸。
周日晚上,我跟小敏坐在餐桌前,拿出纸笔。
我们把林晓芸目前的情况列了出来。
第一件事,是保住工作。
第二件事,是把债务分清楚。
第三件事,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开支。
第四件事,是让豆豆的生活稳定下来。
小敏看着纸上的数字,忽然说:“老周,我想帮她把房租先交了。”
我抬头。
“多少?”
“她那房子一个月两千二,马上到期了。”
“你想交几个月?”
“三个月。”
我想了想。
“可以。”
小敏看着我。
“你不反对?”
“房租是实打实的,直接交给房东,也不用担心她拿去填别的窟窿。”
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又说:“但得跟她讲清楚,这是我们能承担的帮助,不是以后所有欠款都由我们兜底。”
小敏嗯了一声。
“还有,豆豆周末要是没人照顾,可以来咱们家吃饭。”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老周,谢谢你。”
我笑了笑。
“谢什么,孩子挺懂事的。”
第二天,我们把想法告诉林晓芸。
她听完,愣了好久。
“你们不借我八万?”
小敏看着她。
“不借。”
林晓芸低下头。
“我知道。”
“但房租我们可以先帮你交三个月。”
她猛地抬头。
“什么?”
“六千六,直接给房东。你先把工作稳住。”
林晓芸眼泪一下掉下来。
“小敏……”
小敏打断她。
“还有,你那些债务,继续跟律师核对。该还的想办法还,有争议的依法处理。”
林晓芸不停点头。
“我知道。”
“豆豆周末没人管,可以来我们家。”
她捂着嘴哭了。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等她情绪平稳下来,我才开口。
“晓芸,有件事咱们必须说清楚。”
她看向我。
“你说。”
“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再编理由借钱。”
她脸红了。
“嗯。”
“更不能瞒着小敏,单独找我借。”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我继续说:“我们是一家人,钱的事要一起商量。”
林晓芸点头。
“我明白。”
小敏看着她。
“还有我的身份证照片。”
林晓芸立刻拿出手机。
“我现在删。”
她当着我们的面,把相册和聊天记录里保存的照片找出来删除。
小敏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该留存的借款证据不能乱删。以后涉及我的身份信息,你先跟我说。”
林晓芸点头。
“好。”
那天我们没有拥抱,也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抱头痛哭。
林晓芸走的时候,小敏只是把门打开。
“路上慢点。”
林晓芸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
“小敏,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小敏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现在不知道。”
林晓芸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声:“好。”
门关上后,小敏靠在墙上,长长出了口气。
我走过去。
“难受?”
她点头。
“十几年的朋友。”
我没说话。
她突然笑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朋友之间不该算得太清楚。”
我握住她的手。
“现在算清楚,也不晚。”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晓芸确实开始慢慢处理自己的事。
她把那几个昂贵的包挂到二手平台卖了。
其中一个买来两万多的包,最后只卖了八千多。
她心疼得不行。
小敏听说后,没安慰她。
只说:“卖了就卖了,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林晓芸也没再争辩。
她取消了美容院会员,停掉了一些用不上的订阅服务。
以前她每个月光护肤、做头发就要花两三千。
现在下班直接回家做饭。
豆豆周末偶尔来我们家。
有一次,我带他去楼下打羽毛球。
他跑得满头大汗,忽然问我:“周叔,我妈是不是变穷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她以前老买东西,现在不买了。”
我想了想。
“不是变穷了,是她现在要先把重要的事情安排好。”
豆豆点点头。
“那我以后不让她给我买玩具了。”
我把球拍递给他。
“玩具不是最重要的。你妈妈能按时接你回家,陪你吃饭,这些更重要。”
他想了一会儿。
“那我周末想让她带我去公园。”
“这个可以。”
孩子笑了。
那笑特别干净。
我心里也跟着松快了点。
不过,债务问题没有因为她开始节省就自动消失。
灰夹克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
有一次,他直接打到林晓芸公司。
林晓芸没再躲。
她按律师建议,要求对方提供完整的债权和还款明细,并表示愿意依法协商。
对方起初态度很冲。
后来律师介入沟通,双方终于开始核对账目。
几笔转给第三方的款项,需要进一步确认。
那张借款协议上关于利息和费用的约定,也存在需要核实的地方。
律师告诉我们,最终应偿还多少,要根据证据和法律规定判断。
我没有再插手具体谈判。
毕竟这不是我的债。
小敏也逐渐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生活。
我们儿子期中考试考得不错,她高兴得买了只烤鸭。
吃饭时,她还说,等明年装修完厨房,就把那台用了十几年的油烟机换掉。
我笑她:“你不是说还能用吗?”
她夹了块鸭肉。
“以前是舍不得,现在想想,该换还是得换。”
我说:“那就换。”
她看着我笑了。
那段时间,我们很少再提林晓芸。
不是故意躲。
而是大家都需要一点距离。
有些伤口,光靠一句对不起,没法立刻长好。
十一月中旬,林晓芸突然给小敏转了两千二。
小敏看见转账,给我看了一眼。
“她还房租了。”
我问:“你收吗?”
她想了想。
“收。”
她点了收款。
然后给林晓芸发了条消息。
“收到了,剩下的不用急,先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林晓芸回了一个“好”。
没有长篇大论。
也没有再说谢谢。
我觉得这样挺好。
又过了半个月,林晓芸请我们吃饭。
地点不是以前那种人均两三百的餐厅。
是她家楼下的一家饺子馆。
她提前订了个靠窗的位置。
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把茶倒好了。
豆豆坐在旁边,正在写作业。
看见我们,他立刻站起来。
“敏姨!周叔!”
小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作业写完没?”
“快了!”
林晓芸把菜单递给我们。
“今天我请客,你们想吃什么就点。”
小敏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还请什么客?”
林晓芸笑了笑。
“饺子我还是请得起的。”
我也笑了。
“那就来三斤,猪肉白菜、韭菜鸡蛋各一半,再来盘凉拌黄瓜。”
林晓芸点头。
“行。”
吃饭的时候,她告诉我们,美容院那边的调查还在进行,暂时没有明确结果。
她也不再指望马上拿回全部投资。
现在她把欠款按轻重缓急列了计划,工资到账后先留生活费,再按约定偿还。
灰夹克那边,经过核对,双方对部分还款已经达成一致,但还有一些争议没有解决。
我问她:“工作怎么样?”
“还行。”
“领导没再找你?”
“找过一次。”
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跟领导把情况讲了,也保证不会影响工作。他说让我把心思放在业务上。”
小敏问:“那你现在还想着投资吗?”
林晓芸赶紧摇头。
“不敢了。”
我笑了。
“也不是以后什么都不能做,关键是得先弄明白自己投的是什么。”
她点头。
“这回我算长记性了。”
吃到一半,豆豆忽然把一个小盒子推到小敏面前。
“敏姨,送你的。”
小敏愣了。
“什么呀?”
“你打开。”
盒子里是一条用彩色珠子串的手链。
红色、白色、黄色,串得有点歪。
中间还有一颗小小的爱心。
豆豆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做的。”
小敏拿起来,笑了。
“真好看。”
豆豆眼睛亮了。
“你喜欢吗?”
“喜欢。”
她当场戴在手腕上。
尺寸有点紧。
但她没摘。
林晓芸坐在旁边,眼圈慢慢红了。
小敏看见了,没说什么。
只是把手腕伸过去。
“你看,豆豆手还挺巧。”
林晓芸笑着点头。
“是啊。”
那顿饭吃得很平常。
没有谁提八万块。
也没有谁再翻旧账。
临走时,林晓芸送我们到门口。
她看着小敏,忽然说:“下个月豆豆生日,你们有空来吗?”
小敏看了看我。
我说:“那天没别的安排就来。”
小敏点头。
“提前告诉我时间。”
林晓芸笑了。
“好。”
我们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小敏忽然挽住我的胳膊。
“老周。”
“嗯?”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哪天?”
“就是晓芸让你借八万那天。”
我笑了笑。
“能不记得吗?差点把我吓出一身汗。”
她也笑了。
“你当时是不是特别为难?”
“那当然。”
“要是我不知道,她又一直求你,你会不会偷偷借给她?”
我停下脚步。
认真想了想。
“不会。”
小敏抬头看我。
“这么肯定?”
“嗯。”
“为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八万块不是八百。再说了,她是你的闺蜜,不是我一个人的朋友。她让我瞒着你借钱,这个要求本身就不合适。”
小敏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
“就算她真有急事,我也得先跟你商量。”
她看了我一会儿。
突然伸手抱住我。
停车场里有人经过。
我有点不好意思。
“干什么呢?大庭广众的。”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
“走吧,回家。”
我拉开车门。
她坐进副驾驶。
系安全带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你说巧不巧,还是这个位置。”
我也看了一眼副驾驶。
一个多月前,林晓芸就坐在这里,开口跟我借八万。
那天我心里乱得不行。
现在小敏坐在这里,手腕上戴着豆豆送的彩色珠子手链。
车开出停车场,她把手伸过来。
“老周。”
“又怎么了?”
“以后咱家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瞒着对方。”
我握住她的手。
“行。”
她笑着把手抽回去。
“好好开车。”
我踩下油门。
车载导航提醒前方路口右转。
小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是林晓芸发来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们。剩下的房租我会慢慢还,之前那件事,我也不会要求你马上原谅。”
小敏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
“钱按说好的来。豆豆生日那天,我们会到。”
她放下手机。
没有再说什么。
到家后,小敏把那条珠子手链摘下来,放进床头柜的小盒子里。
我正准备洗澡,她突然叫住我。
“老周。”
“怎么了?”
她指了指抽屉里那张存着装修钱的银行卡。
“这卡以后还是放这儿吧。”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一直自己收着吗?”
她摇头。
“咱俩一起管。”
我走过去,把银行卡放回抽屉。
小敏关上抽屉,拿起手机,把原先只有她自己记录的家庭账本发给了我。
“以后大额支出,咱俩都记上。”
我点头。
“好。”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车刚开到小区门口,手机亮了一下。
林晓芸发来消息。
“老周,上次车里跟你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我不该拿小敏对我的信任来试探你,也不该让你瞒着她。以后不会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回了她一句。
“晓芸,困难可以一起商量,但我和小敏之间,没有你说的那种秘密。”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支架。
没过多久,她回了两个字。
“明白。”
我没有再回复。
晚上回家,小敏正在厨房炒菜。
我换了鞋,走进去帮她洗青菜。
她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活干完了。”
“那正好,把蒜剥了。”
我拿起蒜头,坐到小板凳上。
小敏一边翻锅,一边说:“晓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
“说她准备把欠款计划再细化一下,想请律师帮她看看。”
“挺好。”
“还说以后不找你单独借钱了。”
我抬头。
小敏正看着我。
我笑了。
“这话我早跟她说过。”
她没再问。
锅里的青椒炒肉滋啦作响。
我把剥好的蒜递给她。
小敏接过去,随口说了一句:“老公,把盘子拿过来。”
我起身去橱柜拿盘子。
路过客厅时,看见床头柜的小盒子没关严,里面那条彩色珠子手链露出一截红绳。
我顺手把盒盖扣好。
厨房里,小敏又喊了一声。
“老公,快点,菜要出锅了!”
“来了!”
我拿着盘子走回厨房。
那张存着八万多块装修钱的银行卡,仍然放在我们共同知道的抽屉里。
谁也没再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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