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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接水绕开俺家,我不吵不闹掏16万3打井 六字牌钉上墙主任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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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儿啊,咱家的水,被人断了十八年了。”那天晚上,全村通自来水,唯独绕过我家门口。我没哭没闹,第二天取了十六万三,自己打了一口井。井打好那天,我在村委会墙上钉了块牌子,上面六个字——井水有毒,慎用。

第一章

我叫周铁柱,今年三十七,在东莞工地上绑钢筋,一天三百块。

腊月二十三,我接到村主任周德福的电话,说我爹快不行了。我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连工钱都没结,连夜坐大巴往回赶。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爹身体一向硬朗,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到了县医院,我爹已经瘦得脱了形。他躺在病床上,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跪在床边,握着他枯柴一样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爹,你这是咋了?”

我爹费力地睁开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儿啊,咱家的水……被人断了十八年了。”

我当时以为他烧糊涂了,说胡话呢。我问医生,医生说我爹是慢性重金属中毒,肝肾衰竭,救不了了。

“重金属中毒?”我愣在原地,“我爹一个农村老头,天天种地喂鸡,哪来的重金属中毒?”

医生摇摇头:“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但血液检测结果很明显,铅、镉、汞都严重超标。这种中毒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

我猛地想起我爹这些年老是喊腰疼腿疼,吃不下饭,脸色越来越差。我带他去镇上的卫生院看过好几次,大夫都说就是年纪大了,正常衰老。谁也没往中毒那方面想。

腊月二十五凌晨,我爹走了。

他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嘴巴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我把他眼皮合上,趴在他耳边说:“爹,你放心,儿子一定查清楚。”

办完丧事,我回到村里。村子叫周家坳,藏在粤北的大山里,百来户人家,穷得叮当响。这些年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村里就剩些老人孩子。

我一进村就觉得不对劲。

村口新修了一个大水塔,白色的,在灰扑扑的村子里格外扎眼。水管沿着墙根一路铺过去,家家户户门口都挖了沟,接了管子。

唯独我家门口,干干净净。

我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隔壁周老三家门口崭新的水龙头,再看看我家那个压了二十多年的老压水井,心里咯噔一下。

我爹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咱家的水,被人断了十八年了。”

我放下行李,去了村委会。

村主任周德福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铁柱回来了?你爹的事……唉,节哀顺变。”

“德福叔,”我开门见山,“村里的自来水,为啥绕过我家?”

周德福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个嘛……主要是你家位置偏,管道不好接。再说了,你家不是有口井吗?”

“我爹在世的时候说过,咱家的水被人断了十八年。德福叔,这话啥意思?”

周德福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他把杯子放下,脸色不太好看:“铁柱,你爹那是病糊涂了说的话,你也信?”

“那我问你,村里通自来水,为什么独独漏了我家?”

“我不是说了嘛,位置偏——”

“位置偏?”我打断他,“我家就在村道边上,离主水管不到二十米。周老三家的房子比我家还靠后,他家怎么就能接上?”

周德福的脸涨红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周铁柱,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质疑村干部的工作是不是?你要觉得有问题,你去镇上告!去县里告!”

我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村委会。

回到家,我打开压水井的盖子,打了一桶水上来。水看起来很清,闻着也没什么味道。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喝。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水样去了县城,找了一家有资质的检测机构。

“加急做,多少钱都行。”

工作人员看了看水样,问我:“你这水是哪来的?”

“家里的井。”

“井深多少?”

“大概十几米吧。”

他皱了皱眉,没再多问,开了单子让我交钱。三千二,我眼都没眨就付了。

等结果的这几天,我开始在村里打听。

先是找了住我家隔壁的周老三。周老三六十多岁,跟我爹关系不错。我提了两瓶酒去找他,聊着聊着就把话题引到水上。

“三叔,咱村以前吃的水都是哪来的?”

“以前啊,都是各家各户打的井。后来村里建了个小水库,就从水库引水。再后来水质不行了,镇上才给装了自来水。”

“那我家那口井,是什么时候打的?”

周老三想了想:“你小时候就有了吧?我记得是你爷爷那辈打的。”

“那这些年,有没有人动过那口井?”

周老三的脸色变了变,低头喝酒,不说话。

“三叔,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咱家的水被人断了十八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周老三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铁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爹都死了,我还怕什么?”

周老三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爹这辈子,就是太犟了。十八年前,村里要建那个小水库,占了你家两块地。你爹不同意,跟当时的村主任周德厚吵了一架。后来水库建成了,你家的水就开始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刚开始是发黄,有股怪味。你爹去找周德厚,周德厚说是天旱水位低,正常现象。后来你爹发现,不光是他家,靠近水库那一片的地下水都有问题。他就去镇上反映,去县里反映,说要检测水质。”

“然后呢?”

“然后……你家的井就被人填过一次。你爹重新挖开,又被人倒了石灰。你爹报了警,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结果。从那以后,你家的水就不能喝了,你爹每天要走三里路去山脚下挑水喝。”

我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都知道。”

“那为什么没人管?”

周老三苦笑一声:“谁敢管?周德厚是村主任,他弟弟周德福是副主任,兄弟俩在村里一手遮天。再说了,又不是自家的事,谁愿意得罪人?”

“那现在这个自来水又是怎么回事?”

“镇上拨的款,本来是要全村通的。周德福——哦,他现在是主任了——他说你家有井,不用浪费那个钱。大家心里都明白,他就是故意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火压下去。

三天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我拿着报告,手都在抖。

井水里铅含量超标十二倍,镉含量超标八倍,汞含量超标六倍。每一项指标后面都标着鲜红的“不合格”。

我把报告拍在周德福面前:“德福叔,这是我家井水的检测报告。你看看。”

周德福扫了一眼,脸色变了,但还是嘴硬:“这能说明什么?地下水污染很正常,又不是我让你喝那个水的。”

“那为什么全村的井都没事,就我家的有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我问你,十八年前,是谁往我家井里倒的石灰?”

周德福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把检测报告摔在他桌上,“我爹喝了十八年的毒水,肝肾衰竭死的!你说我血口喷人?”

周德福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他扶着桌子,声音发抖:“你爹的死跟我没关系!他自己要喝那个水,关我什么事!”

“那我问你,当年我爹去反映水质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处理?”

“处理了!镇上派人来检测过,说没问题!”

“没问题?”我冷笑,“那这份报告你怎么解释?”

周德福哑口无言。

我拿起报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说了一句:“德福叔,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开始跑镇上、跑县里。

信访办、环保局、水利局、卫生局,我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每次都是一样的流程——填表、排队、等通知。

跑了七天,跑了八个部门,没有一个部门给我明确的答复。

有的说这事归环保局管,有的说归水利局管,有的说应该找镇政府。我就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第八天,我又去了镇政府。这次我学聪明了,直接找了镇长。

镇长姓刘,四十出头,看起来很和善。他看了我的材料,皱着眉头说:“周铁柱同志,你这个情况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调查处理的。”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这个嘛……要走程序,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最快也要一个月吧。”

一个月。

我爹等不了,我也等不了。

从镇政府出来,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冷风吹在脸上,我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求人不如求己。

当天下午,我去县城找了一家钻井队。

“师傅,打一口井,要多少钱?”

“看深度。一般家用的话,三十米左右,加上设备,大概十五六万。”

“打。”

师傅看了看我:“兄弟,你确定?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十六万三,是我这些年在工地上攒的。够不够?”

师傅愣了一下,点点头:“够了。”

“什么时候能开工?”

“你要是着急,明天就可以。”

“好。明天就干。”

第二天一早,钻井队的车开进了村。

全村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他们看着我指挥钻井队在院子里架起机器,眼神里有好奇,有不解,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德福也来了,站在远处看着,脸色铁青。

钻井打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水终于冒出来了。

我接了一碗,看着碗里清澈的水,眼泪差点掉下来。

“师傅,这水能喝吗?”

“放心吧,我们打到的是深层地下水,水质肯定比你原来那口井好。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检测一下。”

我点点头,又接了一碗,仰头灌了下去。

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这是我爹盼了十八年都没盼到的水。

打完井,我让钻井队的师傅帮我做了件事。

他们帮我在村委会的墙上钻了四个孔,钉了一块不锈钢牌子上去。

牌子上刻着六个大字:

井水有毒,慎用

字是红色的,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周德福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牌子已经钉好了。他看着那块牌子,脸都绿了。

“周铁柱!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我拍拍手上的灰,“就是提醒一下乡亲们,注意用水安全。”

“你这是诽谤!污蔑!我要报警抓你!”

“报啊,”我看着他,笑了笑,“正好,我也想请警察同志来查查,这井水里的毒,到底是从哪来的。”

周德福气得浑身发抖,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这时,人群中有人说话了。

“德福,你让他钉。”

说话的是村里的老支书,周永贵。他已经七十多了,退休好多年了,平时很少出门。今天不知道是谁把他叫来了。

“老支书,你看他——”

“我看什么看?”周永贵拄着拐杖走过来,浑浊的眼睛盯着周德福,“十八年了,也该有个说法了。”

周德福的脸由青变白,由白变红,最后一句话没说,扭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第二章

牌子钉上去的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在砸门。

我披了件衣服出去一看,是周德福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除了周德福,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一看就是镇上派出所的。

“周铁柱,你涉嫌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个警察面无表情地说。

“寻衅滋事?”我笑了,“我钉块牌子就寻衅滋事了?”

“你在公共设施上乱涂乱画,破坏公物,扰乱社会秩序,够得上治安处罚了。”

“那村委会断我家的水,算不算违法?”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没说话。

周德福在后面嚷嚷:“别跟他废话,铐上带走!”

我看了他一眼,对那两个警察说:“行,我跟你们走。不过走之前,我得带点东西。”

我转身进屋,拿了那份水质检测报告,还有我爹的病历和死亡证明。

到了派出所,我被带到一间审讯室。一个年轻的警察坐在我对面,拿着本子准备做笔录。

“姓名。”

“周铁柱。”

“年龄。”

“三十七。”

“职业。”

“农民工。”

“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因为我在村委会墙上钉了块牌子。”

“你知不知道那是违法行为?”

“我只知道我爹喝了十八年的毒水,没人管。”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材料,抬起头来:“你说的那些,我们会调查。但你先把你自己的问题说清楚。”

“我的问题很简单,”我把检测报告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家井水的检测报告,铅、镉、汞全部超标。我爹就是因为长期喝这个水,重金属中毒死的。我就想问一句,这事谁来负责?”

年轻警察看了看报告,眉头皱了起来。他起身出去了,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来。

“周铁柱,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但你钉牌子的事确实不对,按照规定,我们要对你进行批评教育。你写个保证书,保证不再犯,就可以走了。”

“保证书我可以写,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你们所长。”

年轻警察又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去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他进来说:“所长同意见你。”

所长姓马,四十多岁,国字脸,看起来很严肃。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我坐下。

“说吧,什么事?”

我把所有材料放在他面前:“马所长,我想报案。”

“报什么案?”

“我怀疑有人投毒。”

马所长的眉毛挑了一下:“投毒?投什么毒?”

“我家的井水里铅、镉、汞严重超标。我爹喝了十八年,肝肾衰竭死了。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往井里投放有毒物质。”

马所长拿起检测报告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我爹的病历,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你怀疑是谁?”

“周德福,或者他哥周德厚。”

“有证据吗?”

“十八年前,我家的井被人填过一次,后来又被人倒了石灰。当时报过警,应该有记录。”

马所长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件事年代太久远了,当年的记录不一定还在。而且就算有人往你井里倒过石灰,也不能证明跟你爹的死有直接关系。”

“那至少可以立案调查吧?”

“立案需要足够的证据。你目前只有一份水质检测报告,只能证明水质有问题,不能证明是人为投毒。”

“那我该怎么办?”

马所长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安排人去你家附近走访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同时,你也可以去县环保局申请做一次全面的环境评估,看看污染源到底在哪里。”

“好。”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去了县环保局。

环保局的接待人员听了我的情况,倒是挺重视的。他们说会尽快安排技术人员去现场勘察,检测周边土壤和水质。

“大概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要半个月。”

又是等。

我回到村里,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总会聚着一群老太太聊天。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冷冷清清的。

我正纳闷,周老三从家里探出头来,冲我招招手:“铁柱,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

“怎么了三叔?”

“你惹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

“周德福放出话了,说要把你赶出村子。他还说,谁要是帮你,就是跟他作对。”

我冷笑一声:“他凭什么?”

“凭他是村主任,凭他在镇上有人。你不知道,周德福的小舅子在县里当干部,能量大得很。”

“我就不信他能一手遮天。”

“你呀,”周老三叹口气,“还是太年轻。你以为你那块牌子能吓住他?他昨天晚上就给镇上打了电话,说你破坏村容村貌,要求严肃处理。”

“那就让他们处理好了。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周老三摇摇头:“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脾气。你爹当年也是这样,非要讨个说法,结果呢?还不是被人整得灰头土脸的。”

提到我爹,我心里一阵难受。

“三叔,我爹当年到底是怎么被整的?”

周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慢慢说起来。

“那年你爹发现水有问题,就去镇上反映。镇上派了人来检测,结果说水质合格。你爹不信,自己花钱去县里检测,结果确实有问题。他又拿着报告去找镇上,镇上说他找的机构不权威。他又去市里,市里的人来了,又说采样不规范,结果不予采信。”

“这不是耍赖吗?”

“就是耍赖。你爹跑了一年多,花了不少钱,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后来他实在没办法,就每天去山脚下挑水喝。这一挑,就是十七年。”

“那当年往井里倒石灰的人,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又能怎样?当时有人看见是周德厚的儿子干的,可周德厚说小孩不懂事,赔了几百块钱了事。你爹不服气,要去告,结果当天晚上就被人打了闷棍,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我的牙咬得咯咯响。

“那口井后来还能用吗?”

“能,但是水已经不能喝了。你爹不死心,又找人淘了一次井,可淘出来的水还是有怪味。后来他就不折腾了,老老实实去山脚下挑水。”

“那他为什么不搬走?”

“搬走?”周老三苦笑一声,“你爹在这村里活了大半辈子,祖坟都在这里,他能搬到哪里去?再说了,他要是搬走了,不就等于认输了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三叔,你说我该不该继续查下去?”

周老三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爹临走前跟你说那句话,就是放不下这件事。你要是能替他讨个公道,也算尽孝了。可是铁柱,这条路不好走,你可得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从周老三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走在村道上,心里堵得慌。

我爹这辈子,活得憋屈。

他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从不招惹是非,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偏偏有人不让他安生。就因为他不肯让那两块地,就因为他较真去检测水质,就被人记恨了十八年。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

老婆叫刘翠花,在东莞一家电子厂上班。我们结婚十年,她在外面打工,我在工地干活,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

“翠花,我这边还有点事,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回去。”

“什么事啊?你爹的后事办完了?”

“办完了。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

“什么事?你跟我说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铁柱,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就去做吧。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挂了电话,我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月光洒在地上,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里。

我抬头看着村委会的方向,那块牌子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井水有毒,慎用。

六个字,像六根钉子,钉在墙上,也钉在我心上。

第二天一早,环保局的人来了。

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是环保局的技术员。他们带了各种仪器,先是在我家院子里取样,然后又去了周边的农田、水塘,甚至连村口那条小河都取了样。

王技术员一边取样一边问我:“你家的井是什么时候打的?”

“我爷爷那辈打的,有好几十年了。”

“附近有没有工厂或者养殖场?”

“没有。我们这地方偏僻,方圆十里都没有工业。”

“那农药化肥呢?你们村种地用得凶不凶?”

“以前用得挺多的,这几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地都荒了,用得少了。”

王技术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取完样,他们要走了。我追上去问:“王工,大概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最快也要十天。”

“能不能快点?我等着这个结果有用。”

王技术员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老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实验室的样品很多,都要排队。我尽量帮你催一下,好吧?”

“谢谢王工。”

送走环保局的人,我回到院子里,看着那口新打的井发呆。

水还在往外冒,哗啦哗啦的,听起来很悦耳。

我舀了一瓢,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走出去一看,只见一群人围在村委会门口,好像在争论什么。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村民在跟周德福吵架。

“德福,你凭什么停我们的水?”

“就是,我们交了钱的,凭什么不给水?”

周德福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一脸不耐烦:“不是我要停你们的水,是镇上说最近干旱,要限水。每家每户轮流供水,今天轮到你们这片停水。”

“那为什么周老三家那边不停?”

“那边地势低,水压够。你们这边地势高,水压不够。”

“放屁!”一个老汉气得脸红脖子粗,“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没听说过地势高低影响供水的!”

“你不懂就别瞎说!”周德福瞪了他一眼,“这是技术问题,跟你说不清楚。”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周德福这是在杀鸡儆猴。

他停水的这几家,都是这两天跟我走得比较近的。周老三,还有另外几个以前跟我爹关系好的老人。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跟我站在一起,就要付出代价。

那几个老人还在跟周德福理论,但明显底气不足。他们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腿脚不便,没了自来水,日子根本没法过。

我走上前去,对那几个老人说:“各位叔叔伯伯,你们别争了。从今天起,你们到我家里来挑水喝。我那口新井的水,随便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德福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周铁柱,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你不是说缺水吗?我有水,给大家用,不行吗?”

“你——”

“我怎么?我这口井是我自己花钱打的,水也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我爱给谁用给谁用,你管不着。”

周德福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我半天,最后一甩袖子走了。

那几个老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柱,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

“别可是了,”我摆摆手,“走吧,去我家挑水。”

那天下午,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来我家挑水。

有的是真的没水用了,有的是来看热闹的,还有的是想试探我的态度。

我都一一接待了,让他们随便用。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到了晚上,来挑水的人更多了。

我看着院子里排队的乡亲们,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真的缺水的,又有多少是被逼无奈才来找我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跟周德福之间的矛盾,彻底公开化了。

这已经不是一口井的问题了。

这是一场战争。

第三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家门口每天都有人来挑水。

一开始只是那几家被停了水的,后来慢慢地,其他人家也开始来了。有的人不好意思白用,拎两棵白菜或者一篮鸡蛋过来。我都收下了,不收他们反而觉得欠我人情。

周德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开始到处散布谣言,说我的井水不干净,说我是为了报复他才让大家来挑水的,说我是在收买人心想当村主任。

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只是笑笑。

清者自清。

但周德福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第五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我探头一看,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上下来四五个人,个个穿着制服。

领头的我认识,是镇国土所的所长,姓吴,外号“吴扒皮”。此人在镇上名声很臭,专干欺压百姓的事,据说跟周德福是拜把子兄弟。

吴扒皮带着人径直朝我家走来。

“周铁柱,有人举报你非法打井,占用地下水资源。我们是来执法的。”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吴所长,我这口井是在自己家院子里打的,手续齐全,怎么就非法了?”

“手续齐全?你有审批文件吗?”

“打口井还要审批?”

“当然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开采地下水资源,都必须经过县级以上水行政主管部门批准。你没有审批文件,就是非法开采。”

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我补办手续行不行?”

“补办?晚了。”吴扒皮冷笑一声,“按照相关规定,非法开采地下水资源,情节严重的,可以处五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的罚款,并责令回填。”

“回填?”

“对,把这口井填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吴所长,我打这口井花了十六万三,你说填就填?”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违法在先,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那我问你,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家家都有井,你查过他们的手续吗?”

吴扒皮的脸色变了变:“这个……我们正在逐步排查。”

“那你先去查别人,查完了再来找我。”

“周铁柱,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吴所长,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你要是非逼我,那我就去县里、市里告。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打口井违法,还是你们滥用职权违法。”

吴扒皮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

“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果然,第二天上午,又来了一批人。

这次是县水利局的。

他们比国土所的人客气多了,先是查看了我的井,又问了一些情况,然后拿出了一份文件。

“周铁柱同志,根据相关规定,你需要在十五个工作日内补办取水许可证。逾期未办理的,我们将依法进行处理。”

“补办需要什么材料?”

“身份证、户口本、土地使用证、井的位置示意图、水质检测报告。另外还需要缴纳一定的费用。”

“多少钱?”

“具体的收费标准在这里,你可以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看了看,各项费用加起来大概两千多块钱。

“行,我明天就去办。”

水利局的人走后,我松了口气。看来这件事还是有解决的办法的。

但周德福显然不想让我这么顺利。

当天晚上,我家的电线被人剪断了。

我正在屋里吃饭,灯突然灭了。我摸黑出去一看,电表箱的盖子被人打开了,里面的电线被齐刷刷地剪断了。

我站在黑暗中,看着四周漆黑一片的村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电工来接电线。电工看了看,说电线被剪得太短,接不上,得换新的。

“多少钱?”

“材料加人工,大概五六百。”

“装吧。”

电工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把电线接好了。

可到了晚上,又被人剪了。

这次更狠,直接把电表箱砸了。

我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电表残骸,忽然笑了。

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邻居周老三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片,脸色大变:“这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

“周德福?”

“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也太欺负人了!走,我陪你去报警!”

“报警没用,”我摇摇头,“他们没有证据,就算报了警,也是不了了之。”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这么欺负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叔,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买点东西。”

“买什么?”

“水泥,沙子,砖头。”

周老三愣住了:“你要干啥?”

“盖房子。”

“盖什么房子?”

“盖一间能防贼的房子。”

周老三不明白我的意思,但还是帮我去镇上买了材料。

材料拉回来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他们看着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和水泥、砌砖墙,议论纷纷。

“铁柱这是要干啥?”

“谁知道呢,可能是被逼疯了吧。”

“也难怪,换谁谁也受不了啊。”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专心致志地砌墙。

我用砖头和水泥,在院子中间砌了一个小房子。房子不大,也就两三个平方,刚好能放下一台发电机。

没错,我买了一台发电机。

既然他们能剪电线,那我就自己发电。

发电机是二手的,花了我八千块。虽然贵了点,但比起被停电的折磨,这点钱算什么?

发电机安装好的那天晚上,我特意把灯开到最亮,让整个院子灯火通明。

周德福站在远处看着,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漫长的取证之路。

先是去水利局办取水许可证。工作人员看了我的材料,说还缺一份环境影响评价报告。

“环评报告?打口井还要环评?”

“是的,根据最新的规定,所有地下水开采项目都需要进行环境影响评价。你可以找有资质的机构来做。”

“做一份环评报告多少钱?”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一般在一万到三万之间。”

我咬了咬牙:“行,我做。”

我又联系了一家环评机构,交了定金,约好了上门勘察的时间。

然后是国土所那边。吴扒皮虽然嘴上说要我填井,但一直没有实际行动。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而是在等我犯错。

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我开始系统地整理所有的材料:水质检测报告、我爹的病历和死亡证明、村里通自来水的文件、周德福停水的通知、国土所和水利局的执法文书……

我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装订成册,复印了好几份。

一份寄给了县纪委,一份寄给了市信访办,一份寄给了省环保厅,还有一份留着自己用。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

白天还好,我有事做。劈柴、挑水、整理材料、接待来挑水的乡亲。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面对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心里就会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感。

我常常想起我爹。

想起他佝偻着背,挑着两个塑料桶,一步一步往山脚下走去的身影。

那条路有三里长,他走了十七年。

六千多个日日夜夜,风雨无阻。

我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毅力支撑着他,让他坚持了这么多年。

也许,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也许,他一直在等一个结果。

可惜,他没等到。

我摸着胸口,那里装着爹的遗照。照片上的他瘦骨嶙峋,但眼神倔强。

“爹,你放心。儿子一定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半个月后,环保局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王技术员亲自送过来的。他脸色凝重,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手都有些抖。

“周老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接过报告,翻开一看,心脏猛地缩紧了。

报告显示,我家院子里的土壤和地下水,铅、镉、汞的含量都严重超标。其中铅的含量超过了国家标准二十多倍。

更可怕的是,报告中明确指出,这些污染物并非天然存在,而是人为排放的。

“人为排放?”我抬起头,看着王技术员。

“对。我们在你家院子东北角的地下,检测到了一个高浓度的污染源。初步判断,应该是有人在那里埋放了含有重金属的废弃物。”

“东北角?”

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小时候,我家院子东北角有一棵枣树。后来枣树死了,我爹把它砍了,那个地方就一直空着。

“能挖出来看看吗?”

“可以。不过需要专业的设备和防护措施,毕竟那些重金属对人体有害。”

“那就挖。”

王技术员联系了专业的施工队,第二天就来了。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了我家院子,全村的人都跑来围观。

周德福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

挖掘机在东北角挖了不到两米深,就碰到了硬物。

工人跳下去,用手铲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泥土。

渐渐地,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露了出来。

塑料袋已经腐烂了大半,里面装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状物质。

王技术员戴上手套,取了一点样品,放进密封袋里。

“把这些送去化验。”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是工业废渣,主要成分是铅、镉、汞的化合物。

这些废渣,正是导致我家井水污染的罪魁祸首。

“这些废渣埋了多久了?”我问王技术员。

“从腐蚀程度来看,至少有十五年以上。”

十五年。

也就是说,在我爹发现水质有问题之后不久,就有人把这些东西埋到了我家院子里。

“能查到来源吗?”

王技术员摇摇头:“这种工业废渣很常见,很多小工厂都会产生。没有特殊的标记,很难追溯来源。”

“那能不能确定是谁埋的?”

“这个……就需要公安机关介入了。”

我拿着化验报告,去了派出所。

马所长看了报告,沉默了很久。

“周铁柱,你这个案子,可以立案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马所长,我请求你们彻查此事。”

“你放心,我们会依法办理的。”

案件正式立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有人高兴,有人担心,更多的人在观望。

周德福坐不住了。

他先是托人带话,说愿意赔偿我二十万,让我撤案。

我拒绝了。

他又威胁说,如果我不撤案,就让我在村里待不下去。

我还是拒绝了。

最后,他亲自登门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院子里吃饭,周德福来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一箱苹果,站在门口,满脸堆笑。

“铁柱,在家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德福叔,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他把东西放在门口,走进院子,“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啊。”

“还行。”

“铁柱啊,叔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看,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些事情,没必要闹得那么僵。你说是不是?”

“德福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德福搓了搓手,讪笑道:“那个……你报案的事,能不能撤了?”

“为什么要撤?”

“铁柱,你还年轻,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这个案子真要查下去,牵扯的人太多了。到时候不光是我,很多人都会受牵连。”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你把事情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后还要在村里生活,还要跟乡亲们打交道。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德福叔,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我得罪了人,是有人得罪了我。我爹喝了十八年的毒水,死了。你觉得我应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德福的脸色变了:“你爹的死,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公安机关会查清楚的。”

“你——”周德福指着我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德福叔,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还要吃饭。”

周德福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满是怨毒。

“周铁柱,你会后悔的。”

“后悔不后悔,那也是我的事。”

周德福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该来的,终究要来。

第四章

案子立了,但进展并不顺利。

派出所的人来村里调查了好几次,但村民们要么说不知道,要么三缄其口。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作证。

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周家在村里经营了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谁敢得罪他们?

马所长也很头疼。他私下跟我说,这个案子缺乏直接证据,如果没有证人,很难定罪。

“那埋在我家院子里的那些工业废渣呢?那不是证据吗?”

“那些废渣只能证明有人在你家院子里倾倒过有毒物质,但不能证明是谁干的。除非能找到目击证人,或者嫌疑人自己承认。”

“那怎么办?”

“目前只能先调查周德福的社会关系,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望。

看来,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就在这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理发电机,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

我认识她,她是周德福的老婆,李秀兰。

“婶子,你……”

李秀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铁柱,我能进去说话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进来了。

李秀兰进了院子,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口新井上。

“这口井,花了多少钱?”

“十六万三。”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跟你爹一样。”

“婶子,你今天来,是有事吧?”

李秀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工厂门口。我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了其中几个人:周德福、周德厚,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十五年前。那个工厂,是周德厚开的电镀厂。”

“电镀厂?”

“对。就在邻镇的工业园里,开了三年就被查封了。因为排污不达标。”

我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

“那几年,周德厚经常半夜开车回来,车上装着一些白色的袋子。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工厂的废渣。”

“你是说,我家的那些废渣,是周德厚埋的?”

李秀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周德厚的厂子被查封后,他就去了外地。后来听说在深圳开了个小作坊,还是做电镀。”

“那周德福呢?他知道这件事吗?”

李秀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

“他参与了吗?”

李秀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铁柱,我对不起你爹。这些年,我一直劝他把事情说出来,但他不听。他说,要是说出去了,这个家就完了。”

“那婶子,你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秀兰擦了擦眼泪:“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爹站在我家门口,浑身湿漉漉的,看着我一句话不说。我吓醒了,一夜没睡。我想,这可能就是你爹在提醒我,不能再瞒下去了。”

我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颤抖。

“婶子,你能出庭作证吗?”

李秀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我不敢。你叔要是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那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铁柱,婶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开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中的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有了这张照片,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我立刻去了派出所,把照片交给了马所长。

马所长看了看照片,皱着眉头说:“这张照片只能证明周德厚开过电镀厂,不能直接证明他跟投毒有关。”

“那至少可以查一下,当年那个电镀厂的废渣是怎么处理的。”

马所长想了想,点点头:“这个倒是可以查。”

他安排了两个人,去邻镇的工业园调查。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那个电镀厂虽然已经被查封了,但当年的排污记录还在。记录显示,工厂在生产期间产生了大量的含重金属废渣,而这些废渣的去向,并没有正规的处理记录。

也就是说,那些废渣很可能被非法处置了。

马所长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年在电镀厂工作过的几个工人。

其中一个工人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他曾经亲眼看到周德厚和周德福兄弟俩,在半夜把一批白色的袋子装上车,运往周家坳的方向。

“你能确定是周家坳吗?”

“能。我当时问了一句,周德厚说,拉到老家去处理。”

这个工人的证词,加上李秀兰提供的照片,以及我家院子里挖出的工业废渣,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马所长决定,传唤周德福。

传唤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

他们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警车把周德福带走。

周德福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他的目光扫过我,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审讯并不顺利。

周德福拒不承认自己参与了投毒。他说那些工业废渣是他哥周德厚埋的,他完全不知情。

“那你为什么要在十八年前,往周铁柱家的井里倒石灰?”

“那是因为他爹老是去镇上告状,我想教训教训他。但我没想到会闹出人命。”

“你往井里倒石灰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些工业废渣的存在?”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废渣是我哥埋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马所长又传唤了周德厚。

周德厚在外地,警方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他。他被带回派出所的时候,态度很强硬,什么都不肯说。

“你们没有证据证明那些废渣是我埋的。”

“我们有证人。”

“证人?谁?让他出来跟我对质。”

马所长沉默了。

因为那个证人,李秀兰,始终不愿意公开作证。

她说她害怕周德福报复,害怕毁了家庭。

没有她的证词,单靠那张照片和工人的证言,很难给周德厚定罪。

案子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又一个意外发生了。

周德福在拘留所里突发心脏病,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消息传来,我整个人都懵了。

是真的心脏病,还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那他的目的很明显——拖延时间。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德福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医生说他情况不稳定,需要住院观察。

马所长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

“马所长,他是不是装的?”

“医生说确实是心脏病发作,不是装的。他有冠心病史,这次可能是压力太大诱发的。”

“那现在怎么办?”

“只能等他病情稳定了再说。如果他一直不好,可能就得变更强制措施。”

“变更强制措施?什么意思?”

“就是取保候审。”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取保候审,意味着他可以回家。

一旦他回家了,想要再把他抓回来,就难了。

果然,一个星期后,周德福办理了取保候审,回到了村里。

他回来的那天,我站在家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走路都有些摇晃。但他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挑衅。

他走到我家门口,停了下来。

“周铁柱,你以为你能扳倒我?做梦。”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我不会放弃的。

绝不。

第五章

周德福回来后,村里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德福虽然被取保候审,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的村主任职务被暂停了,村委会的大权暂时由副主任代理。他每天待在家里,很少出门。

而我,则成了村里的“名人”。

有人说我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村主任对着干。

有人说我犟,跟他爹一个德性,不撞南墙不回头。

也有人说我孝顺,为了给爹讨个公道,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对于这些议论,我一概不理。

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找到更多的证据。

周德福虽然暂时逃过了一劫,但只要证据确凿,他迟早还是要回去的。

我开始四处走访,寻找当年知情的人。

我去了邻镇的电镀厂旧址,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工厂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仓库,原来的厂房早就拆了。我在附近转悠了半天,遇到了一个在附近住了几十年的老大爷。

“大爷,您还记得当年这个电镀厂吗?”

老大爷眯着眼睛看了看我:“你是说那个姓周的开的厂?”

“对,就是他。”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个厂开了没几年,就把附近的河都污染了。鱼都死光了,庄稼也长不好。后来被人举报了,就查封了。”

“那您知道那些工业废渣是怎么处理的吗?”

老大爷摇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听说,那个姓周的好像把废渣拉到老家去了。”

“您听谁说的?”

“听我一个侄子说的。他以前在那个厂里干过活,有一次半夜加班,看见姓周的和他弟弟在装车,就问了一句。姓周的说拉到老家去填坑。”

“您侄子现在在哪?”

“在深圳打工呢。”

“能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老大爷警惕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啥?”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老大爷听完,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也是个可怜人。行,我给你他的电话。”

我拿到电话号码,立刻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喂,哪位?”

“你好,请问是周德厚电镀厂的工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是谁?”

“我是周家坳的,我叫周铁柱。我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关于当年那些工业废渣的事情。”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等一下——”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阵失落。

看来,周德厚的影响力还在。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联系了几个当年在电镀厂干过活的工人。结果都一样——要么说不知道,要么直接挂电话。

没有人愿意得罪周家。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周铁柱吗?”

“是我。你是?”

“你别管我是谁。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周德厚当年埋废渣的时候,不止埋了你家一处。村东头的废弃砖窑下面,也有。”

“你说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村东头的废弃砖窑?

那个砖窑我小时候去过,已经荒废了好多年了。难道那里也有猫腻?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工具去了村东头。

砖窑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野藤。我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我打开手电筒,在砖窑里仔细搜寻。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我敲了敲地面,声音沉闷,不像是有空洞的样子。

难道那个匿名电话是在骗我?

我不甘心,又在砖窑里转了一圈。当我走到最里面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墙角,我发现那里的泥土颜色有些不一样。

比其他地方的泥土颜色更深,隐隐透着一股暗绿色。

我蹲下来,用手扒了扒那层土。土质松软,明显是后来填上去的。

我找来一把铁锹,开始往下挖。

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

我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周围的泥土,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露了出来。

跟在我家院子里挖到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继续往下挖,一共挖出了五个塑料袋。每一个都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证据。

这就是证据。

周德厚不仅在我家院子里埋了废渣,还在砖窑里埋了更多。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针对我家的个人恩怨,而是一次大规模的非法排污。

我立刻报了警。

马所长带着人赶到现场,看到那些塑料袋,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些废渣的数量,比你家院子里的多得多。”

“马所长,这下能定他的罪了吧?”

马所长点点头:“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不过,我们现在需要搞清楚,这个砖窑是谁的地盘。”

“砖窑是村里的集体财产。”

“那就好办了。只要确认这些废渣是周德厚埋的,他跑不了。”

警方立即对砖窑进行了封锁,并组织了专业的清理队伍。

与此同时,马所长再次传唤了周德厚。

这一次,周德厚的态度明显没有上次那么强硬了。

当马所长把砖窑里挖出的废渣照片摆在他面前时,他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这些……这些不是我埋的。”

“不是你埋的?那为什么会有工人证实,你曾经在半夜把废渣运到这个方向?”

“他胡说!我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哥哥的电镀厂产生的废渣,会出现在你们村的两个不同地点?”

周德厚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我……我不知道。”

“周德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主动交代,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否则,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收集齐了,你再想说,就来不及了。”

周德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绝望。

“我说……我全都说。”

周德厚交代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十五年前,他在邻镇开了一家电镀厂。由于环保设备成本太高,他没有安装任何污水处理设施,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水废渣直接排放。

后来,工厂被环保部门查处,面临巨额罚款和关停的处罚。

他不甘心就这样亏本,就想办法把工厂里的废渣处理掉。

正规的处理渠道太贵,他就想到了一个“省钱”的办法——把废渣偷偷运回老家埋掉。

他找到了弟弟周德福,两人一拍即合。

周德福当时已经是村主任,对村里的地形非常熟悉。他选了两个地点:一个是周铁柱家的院子,另一个是废弃的砖窑。

之所以选周铁柱家,是因为周铁柱的父亲周老栓曾经多次举报过周德厚的工厂,让周德厚怀恨在心。

“我就是想教训教训那个老东西,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周德厚咬牙切齿地说。

于是,兄弟俩趁着夜色,把几十袋工业废渣分别埋在了周铁柱家的院子和废弃砖窑里。

他们本以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最终还是暴露了。

周德厚交代完后,马所长又审问了周德福。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周德福也不再抵赖,承认了自己参与非法处置工业废渣的事实。

但他坚持说自己不知道那些废渣有毒,也不知道会导致周老栓中毒身亡。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东西会死人。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工业垃圾,埋了就没事了。”

“那你为什么要在周老栓家的井里倒石灰?”

“我……我就是想让他别再告了。他老是去镇上告状,搞得我很被动。我想着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难而退。”

“你知不知道,你往井里倒石灰,会导致井水无法饮用?”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周老栓因为喝不了井水,每天要走三里路去挑水?”

“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给一个老人带来多大的痛苦?”

周德福低下了头,不说话。

案件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周德厚和周德福兄弟俩因涉嫌污染环境罪、故意伤害罪,被正式批捕。

消息传出后,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不已,也有人感到后怕。

最高兴的,莫过于那些曾经被周德福欺压过的村民。

他们纷纷来到我家,向我表示祝贺。

“铁柱,你真是好样的!”

“给你爹报仇了!”

“以后你就是咱们村的英雄!”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我爹死了。

就算把周德福兄弟枪毙一百次,我爹也活不过来了。

我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口新打的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爹,你看到了吗?

儿子替你讨回公道了。

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第六章

周德福兄弟被抓后,村里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压抑了十几年的空气,终于变得通畅了。

村民们开始主动跟我来往,有人送来自己种的蔬菜,有人帮忙修葺我家的围墙,还有人提议联名上书,要求恢复我家的自来水供应。

我都一一谢过了他们的好意。

自来水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了。

我有自己的井,够用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

那就是我爹的医疗费。

我爹生病住院那段时间,花了不少钱。虽然新农合报销了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也有好几万。再加上我打井花的十六万三,我这些年的积蓄基本都搭进去了。

我现在身上只剩几千块钱,连回东莞的路费都不够。

但我不后悔。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公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就在我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我家。

来人是县电视台的记者,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很干练。

“你好,请问是周铁柱先生吗?”

“是我。”

“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我叫张晓。我们想采访你一下,关于你举报村主任非法排污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这个……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你这个案子很有典型意义,反映了基层环境污染和权力滥用的双重问题。我们想做一期专题报道,唤起大家对环境保护和基层治理的关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张晓在我的院子里采访了我。她问了我很多问题,包括我爹的死、我打井的原因、我举报的过程等等。

我都如实回答了。

说到我爹的时候,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他唯一的错,就是太较真了。他发现了水有问题,就去反映,去举报。可他没想到,这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你觉得你爹的死,周德福兄弟应该承担多大的责任?”

“他们必须承担责任。我爹虽然不是他们直接杀害的,但如果不是他们在井里倒石灰、埋废渣,我爹也不会喝不到干净的水,不会中毒,不会死。”

“那你现在最想说什么?”

我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告诉我爹,儿子没给你丢人。你的公道,儿子替你讨回来了。”

采访播出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很多人给我打电话,发短信,表达对我的支持和敬佩。

也有一些媒体联系我,想要做进一步的报道。

我一一婉拒了。

我不想成为什么“网红”,也不想被人当作“英雄”。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想替父亲讨回公道的儿子。

案子虽然破了,但后续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是赔偿问题。

周德福兄弟虽然被抓了,但他们名下没有什么财产。那个电镀厂早就倒闭了,他们家的房子和地也不值几个钱。

我咨询了律师,律师说即使法院判他们赔偿,执行起来也会很困难。

“他们没钱,你也没办法。最多就是把他们的房子拍卖了,但也值不了多少钱。”

我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指望他们赔钱了。只要能给他们定罪,我就满足了。”

其次是村里的自来水问题。

周德福被抓后,新任的村主任主动找到了我,说要解决我家的自来水问题。

“铁柱,以前是周德福从中作梗,现在他倒了,你的自来水马上就能接上。”

“谢谢主任。”

“别客气,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三天后,我家的自来水终于通了。

我拧开水龙头,看着清澈的自来水流出来,心里感慨万千。

我爹盼了十八年,都没能盼到这一天。

可惜,他看不到了。

最后,是那口井的问题。

我花了十六万三打的井,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但我舍不得填掉它。

这口井,不仅仅是一口水井。

它是我的抗争,是我的坚持,是我对父亲的承诺。

我决定把它保留下来,作为一个纪念。

我在井边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饮水思源,不忘父恩。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

我本来打算回东莞继续打工,但村里人劝我留下来。

“铁柱,你现在是咱们村的功臣,可不能走啊。”

“对啊,留下来吧。咱们村需要你这样有担当的人。”

“要不你来当村主任吧?我们都支持你!”

我笑着摇摇头:“我不适合当官。我还是喜欢在工地上干活,踏实。”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想法。

我想留在村里,把那块被污染的土地修复好。

我家的院子,还有那个废弃的砖窑,都被重金属污染了。如果不治理,以后还会危害更多的人。

我去县环保局咨询了一下,他们说可以进行土壤修复,但费用很高。

“一亩地的修复费用,大概在十万到三十万之间。”

我算了一下,我家院子和砖窑加起来,差不多有两亩地。

也就是说,修复费用至少要二十万。

我现在身无分文,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但我没有放弃。

我开始四处奔走,寻求政府的支持和社会的捐助。

我写了申请材料,跑遍了县里的各个部门。

我还联系了张晓,希望她能帮我呼吁一下。

张晓很爽快地答应了,又做了一期后续报道,呼吁社会各界关注农村环境污染问题。

报道播出后,引起了一些公益组织的关注。

一个叫“绿色家园”的环保组织联系了我,说愿意提供技术和资金支持,帮助我修复被污染的土地。

我激动得差点哭了。

“谢谢你们,真的太感谢了。”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在“绿色家园”的帮助下,土壤修复工程正式启动了。

施工队进驻了我家院子,开始对受污染的土壤进行清理和处理。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后,检测报告显示,我家的土壤已经达到了安全标准。

我站在焕然一新的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再也没有那种奇怪的味道了。

阳光洒在地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第七章

土壤修复完成后,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这是我爹生前最喜欢的树。

他说桂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闻着心里就舒坦。

我蹲在树苗旁边,给它浇了水,拍了拍土。

“爹,你看,桂花树我给你种上了。等到秋天,就能闻到花香了。”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春天播下的种子,在夏天发了芽。到了秋天,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了,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飘出去老远。

村里人都说,自从我家的桂花树开花后,整个村子都香了。

我知道,这是爹在保佑我。

周德福兄弟的案子,终于在年底开庭了。

法院以污染环境罪、故意伤害罪,判处周德厚有期徒刑八年,周德福有期徒刑六年。

宣判的那一刻,我坐在旁听席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终于可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庭审结束后,我去了父亲的墓地。

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我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

“爹,判了。周德厚八年,周德福六年。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爹,你在那边还好吗?儿子很想你。”

“爹,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会替你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妈妈。”

我点燃一炷香,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香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风中。

从墓地回来,我接到了老婆刘翠花的电话。

“铁柱,案子判了?”

“判了。”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几天吧。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就回去。”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

这些年,翠花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在外面打工,她在工厂上班,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直默默地支持着我。

我想好了,这次回去后,我要带她去城里好好逛逛,给她买几件新衣服,吃一顿好的。

日子虽然苦,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有盼头。

就在我准备离开村子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村委会换届选举开始了。

新任的村主任找到我,说村民们联名推荐我参选村主任。

“铁柱,大家都信任你,希望你带领大家致富。”

我愣住了:“我?我不行的。我就是一个农民工,哪会当什么村主任?”

“你行的。你有担当,有正义感,不怕得罪人。这些都是当村主任最重要的品质。”

“可是……”

“别可是了。你想想,如果你当了村主任,你就可以更好地为大家服务。村里的自来水、道路、环境卫生,这些问题都可以得到改善。”

我犹豫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村主任。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转念一想,如果我当了村主任,也许真的可以为村里做点实事。

我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村子能变得更好。

如果我能够实现他的愿望,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告慰。

“好,我试试。”

我报名参加了村主任的竞选。

竞选的过程并不轻松。

虽然我在村里有一定的声望,但也有不少人对我持怀疑态度。

“他一个农民工,懂什么管理?”

“他连初中都没毕业,能当好村主任吗?”

“他就是运气好,碰巧扳倒了周德福而已。”

对于这些质疑,我没有反驳。

我知道,光说不练假把式。

我拿出了当年在工地上绑钢筋的劲头,挨家挨户地去拜访村民,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

我了解到,村里最大的问题是基础设施落后。

路是泥巴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水是自备井水,水质得不到保障;垃圾没有统一的处理方式,到处都是乱扔的垃圾。

我把这些问题都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地想办法解决。

竞选演讲那天,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有些紧张。

但我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各位乡亲,我周铁柱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本事。但我有一颗真心,一颗想为大家办实事的心。”

“如果我当选村主任,我向大家保证:第一,修路。把村里的泥巴路变成水泥路,让大家出门不再踩泥。第二,通水。确保每家每户都能喝上干净的自来水。第三,搞卫生。建立垃圾分类制度,让村子变得干净整洁。”

“我不说空话,不放卫星。我说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尽全力去做。请大家相信我!”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投票结果出来了。

我以压倒性的优势,当选了新一届的村主任。

那一刻,我既激动又惶恐。

激动的是,大家这么信任我。

惶恐的是,我怕自己做不好,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上任的第一天,我就召开了一次村民大会。

会上,我宣布了我的第一个计划——修路。

“村里的路太差了,下雨天根本没法走。我打算先把主干道硬化了,然后再逐步修通各条支路。”

“修路的钱从哪里来?”有人问。

“我已经跟镇政府申请了一部分资金,剩下的我们自筹。每家每户出一点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那要多少钱?”

“我算了一下,大概需要五十万。政府拨款三十万,我们自己筹二十万。”

台下议论纷纷。

二十万,对于这个贫穷的小山村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大家放心,我不会强迫任何人捐款。有钱的多出点,没钱的少出点,实在困难的,可以出力。总之,我们要齐心协力,把路修好。”

会议结束后,我带头捐了五千块。

这是我最后的积蓄。

村民们看到我这么大方,也纷纷慷慨解囊。

有的捐一千,有的捐五百,有的捐两百。

就连村里的五保户王大爷,也颤巍巍地拿出了五十块钱。

“铁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我握着王大爷的手,眼眶湿润了:“王大爷,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您留着,您比我更需要它。”

“不行,你一定要收下。修路是好事,我也想出份力。”

在王大爷的坚持下,我只好收下了那五十块钱。

短短一个星期,我们就筹集了十五万。

加上政府的拨款,修路的钱基本上够了。

工程队很快进驻了村子。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了村道,开始平整路面。

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帮忙搬运沙石、搅拌水泥。

我也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跟他们一起干。

汗水洒在土地上,笑声回荡在山谷里。

两个月后,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尾。

通车的那天,全村的人都跑到路上,兴奋地走来走去。

孩子们在路上奔跑嬉戏,老人们坐在路边晒太阳。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原来,为大家做事,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第八章

路修好后,我又开始着手解决饮水问题。

虽然村里已经通了自来水,但由于管网老化,经常出现漏水、水压不足的情况。

尤其是地势高的地方,一到用水高峰期,水龙头里就流不出水来。

我找到镇上的水利站,申请更换管网。

水利站的站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说话打着官腔。

“周主任,你这个申请我看到了。但是呢,更换管网需要一大笔钱,镇上暂时没有这个预算。”

“那能不能先解决一部分?比如先把主管道换了?”

“主管道也不行。这个要统一规划,统一实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不好说。可能要等明年,也可能要等后年。”

我心里一沉。

明年?后年?

村民们等得起吗?

从水利站出来,我心里憋着一股火。

但我没有气馁。

既然镇上不给钱,那我就自己想办法。

我发动村民,集资购买了一批水管和配件。

然后,我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自己动手更换管网。

我们没有专业的技术,就一边摸索一边干。

挖沟、接管、试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遇到不懂的地方,我就打电话请教城里的朋友,或者在手机上查资料。

整整干了一个星期,我们终于把主管道换好了。

打开阀门的那一刻,清澈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地势最高的周老三家,水龙头里也喷出了强劲的水流。

周老三激动得热泪盈眶:“铁柱,你真是咱们村的大恩人啊!”

我笑着说:“三叔,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解决了饮水问题,我又开始整治村里的环境卫生。

以前,村里没有垃圾桶,也没有固定的垃圾堆放点。大家习惯了随手乱扔垃圾,房前屋后、路边沟渠,到处都是塑料袋、易拉罐、烂菜叶。

一到夏天,蚊蝇滋生,臭气熏天。

我首先在村里设置了十个垃圾收集点,每个点放置了两个大垃圾桶。

然后,我制定了村规民约,明确规定:垃圾必须分类投放,不得随意乱扔。

违反规定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十元。

一开始,很多人不习惯,还是随手乱扔。

我没有客气,该罚款的罚款,该批评的批评。

慢慢地,大家养成了习惯,村里的环境也变得越来越干净。

半年后,我们村被评为全镇的“环境卫生示范村”。

奖状贴在村委会的墙上,金光闪闪。

村民们都很自豪,走路都挺起了胸膛。

我也很高兴,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村里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比如,村里的土地大多荒芜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如何发展产业,让年轻人回来就业,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我考察了好几个项目,最后决定发展特色种植。

我们村地处山区,气候温和,土壤肥沃,非常适合种植中药材。

我联系了一家药材公司,签订了收购协议。

然后,我动员村民,把荒芜的土地流转出来,成立合作社,统一种植。

一开始,很多人有顾虑。

“种药材能赚钱吗?”

“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我耐心地给他们做工作:“大家放心,我跟药材公司签了合同,保底收购。只要种出来,就不愁卖。”

在我的劝说下,有三十多户村民加入了合作社。

我们种了黄芪、党参、当归等好几种中药材。

我请来了农业技术员,指导大家科学种植。

几个月后,药材长势喜人。

到了收获的季节,药材公司如约前来收购。

一算账,每亩地的收益比种粮食高出两三倍。

加入合作社的村民,都拿到了分红。

那些当初没有加入的村民,后悔得直拍大腿。

“早知道这么赚钱,我也种了。”

“明年一定要加入合作社。”

第二年,合作社的规模扩大了一倍。

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了进来。

村里的荒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一些原本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也回到了家乡。

“铁柱哥,我们在外面打工也赚不到什么钱。还不如回来跟你干。”

“好啊,欢迎回来。我们一起把家乡建设好。”

看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来,我心里充满了希望。

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周家坳一定会越来越好。

转眼间,我当村主任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里,我做了很多事情。

修了路,换了水管,整治了环境,发展了产业。

村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那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文明村。

我也从一个不被看好的“农民工村主任”,变成了村民口中的“好当家”。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是所有村民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只是起到了一个带头作用。

真正了不起的,是那些勤劳朴实的乡亲们。

这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了我爹。

爹,你看到了吗?

咱们村变了。

变得漂亮了,变得富裕了。

你的心愿,儿子替你实现了。

桂花树的香味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我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父亲的笑声。

那笑声,穿越时空,回荡在夜空里。

第九章

日子越过越红火,但有一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头。

那就是我母亲的病。

母亲今年六十五了,身体一直不太好。她有高血压和糖尿病,需要常年吃药。

以前我在外面打工,照顾不到她。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没事,我好着呢”。

我知道,她是怕我担心。

现在我回到村里当了村主任,终于有时间照顾她了。

但她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了。

去年冬天,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

送到医院,医生说骨质疏松太严重,要做手术。

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治疗费,要好几万。

我二话不说,把家里仅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母亲心疼钱,拉着我的手说:“铁柱,别治了,妈老了,不中用了。”

“妈,您说什么呢?您还年轻,一定要治好。”

手术很成功,母亲恢复得也不错。

但出院后,她的身体明显虚弱了很多。

走路要拄拐杖,上下楼都要人搀扶。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我多想替她分担痛苦,但我做不到。

我只能尽可能地多陪陪她,给她做好吃的,陪她聊天。

这天晚上,我给母亲洗了脚,扶她上床睡觉。

“妈,您早点休息。”

“铁柱,你也早点睡。别太累了。”

“知道了,妈。”

我关上灯,走出房间。

站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母亲的脸上。

她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您一定要好好的。

儿子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呢。

除了母亲的身体,还有一件事让我操心。

那就是我老婆刘翠花。

翠花还在东莞的电子厂上班。

我们两地分居已经好几年了。

以前我在外面打工,虽然辛苦,但至少夫妻俩还能经常见面。

现在我回了老家,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一年到头,也就过年的时候能团聚几天。

我知道翠花心里委屈。

哪个女人不希望丈夫陪在身边呢?

但她从来不说,总是默默地支持着我。

每次打电话,她都问我累不累,要我注意身体。

从来不提自己的辛苦。

我欠她的,太多了。

我决定,等村里的工作稳定下来,就把翠花接回来。

让她在家乡找个轻松点的工作,或者干脆在家享福。

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我准备跟翠花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疫情爆发后,村里实行了封闭管理。

我作为村主任,责无旁贷地冲在了第一线。

组织核酸检测、排查外来人员、配送生活物资、宣传防疫知识……

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母亲很担心我,天天叮嘱我要注意防护。

“铁柱,你出门一定要戴口罩,勤洗手,别往人多的地方去。”

“知道了,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病毒看不见摸不着,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感染。

但我是村主任,我必须顶在前面。

如果我退缩了,村民们怎么办?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

每天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在村里来回奔波。

累了就在村委会的椅子上躺一会儿,饿了就泡一碗方便面。

连续奋战了四十多天,终于控制住了疫情。

全村没有一例感染病例。

村民们都说,是我保护了他们。

但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是所有村干部、志愿者和全体村民共同努力的结果。

疫情过后,我瘦了十几斤。

母亲看着我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铁柱,你瘦了。”

“没事,妈。瘦点好,健康。”

我笑着安慰她,但心里却酸酸的。

这场疫情,让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生命的脆弱。

也更加珍惜身边的人。

疫情结束后,我终于把翠花接了回来。

我在村里给她找了一份工作,在合作社当会计。

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离家也近。

我们终于结束了多年的两地分居生活。

每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

母亲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我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第十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的变化越来越大。

路修好了,水通了,环境美了,产业旺了。

村民们的腰包鼓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我这个村主任,也越来越有干劲。

但我知道,不能骄傲自满。

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计划着,下一步要修建一个文化活动中心,让村民们有一个休闲娱乐的地方。

还要建一个养老院,让村里的老人老有所养。

还要引进更多的企业,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

让年轻人不用外出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蓝图很美好,但实现起来并不容易。

需要资金,需要政策,需要人才。

但我有信心。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这天晚上,我站在村口的新路上,看着灯火通明的村庄,心中感慨万千。

几年前,这里还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

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这一切的变化,都源于那一口井。

如果没有那口井,我可能还在东莞的工地上绑钢筋。

如果没有那口井,周德福兄弟可能还在村里作威作福。

如果没有那口井,周家坳可能还是那个死气沉沉的村子。

一口井,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一口井,改变了一个村的未来。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

虽然我知道,他收不到。

但我还是想说。

“爹,儿子没有给你丢人。儿子做到了。”

“你在天上,好好看着吧。”

“周家坳,会越来越好的。”

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

那颗最亮的星,一定是父亲的眼睛。

他在看着我,微笑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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