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中期选举深陷AI造假

文｜刘澜昌

当地时间10月9日，英国《金融时报》网站报道称，美国2026年中期选举前，人工智能生成和修改的政治广告明显增多。报道以得克萨斯州民主党籍参议员候选人詹姆斯·塔拉里科为例：一则由共和党对手肯·帕克斯顿出资制作的电视广告，利用AI重新组织塔拉里科本人的言论，使其呈现出与原意不同的政治形象。研究机构“卫斯理媒体项目”上月识别出164条由AI生成或增强的政治广告，近70%没有标注使用AI工具。与此同时，一项9月调查显示，近75%的受访者认为在政治广告中使用AI生成图像或视频不可接受，超过90%担心深度伪造影响11月投票。当真假越来越难以辨认，美国选举面临的已不仅是传统的政治抹黑，还有技术对公共信任的冲击。

政治广告从来不是纯粹的信息传递。候选人会突出自己的政绩，也会放大对手的争议，通过剪辑、配乐、画面和叙事影响选民判断。AI并没有创造政治竞争中的攻击行为，却显著降低了制造虚构场景、改变人物形象和批量生产广告的成本。过去，一段逼真的伪造视频需要专业团队投入时间制作；如今，生成式工具可以帮助广告制作者快速完成图像修改、声音合成和场景拼接。技术门槛降低，意味着更多竞选团队能够使用这些手段，也意味着识别虚假内容的难度随之上升。

更值得警惕的是，深度伪造并不一定需要凭空捏造整段讲话。塔拉里科广告所呈现的争议，恰恰涉及一个更隐蔽的问题：真实素材也可能被重新组合，制造出与原始语境不同的含义。一个人确实说过某句话，并不意味着广告对这句话的解释就是真实的；一张真实的照片，也不能证明它所呈现的事件确实发生过。通过改变语境、拼接片段或加入虚构场景，广告制作者可以让真实与虚假交织在一起，使观众很难用简单的真假判断作出辨别。

这种变化正在挑战传统的信息核查方式。过去，面对明显伪造的图像，媒体和事实核查机构可以通过寻找原始照片、检查拍摄时间和比对公开资料来揭穿谎言。但当内容同时包含真实讲话、人工生成的画面和经过调整的语境时，核查就必须进一步追问：原始素材是什么？完整讲话的前后文是什么？哪些部分经过合成？广告是否省略了会改变结论的重要信息？判断一则政治广告是否具有误导性，不能只看画面有没有被修改，还要审查其整体表达是否造成了实质性的事实偏差。

技术的传播速度又让问题更加复杂。竞选广告可能在数小时内通过社交平台扩散，随后被截取、转载，进入不同社群。一段经过伪造的视频即使后来被证伪，也未必能够触达所有看过原始内容的人。更何况，纠错信息通常需要解释背景、提供出处并还原完整事实，而虚假视频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形成强烈印象。传播上的这种不对称，使得事实核查即使及时展开，也可能难以完全消除最初的误导。

AI政治广告的另一个风险，是它可能进一步加剧美国社会原有的政治极化。当选民已经对某个政党或候选人抱有强烈好恶时，更容易接受符合自身立场的信息，而对不利于己方的证据保持怀疑。深度伪造可以利用这种心理机制，把复杂的政策分歧简化为令人愤怒的个人形象，把对手塑造成危险、荒谬或不可信的人物。广告的目标未必是让所有人相信一段虚构视频，有时只要让部分选民产生疑虑、降低投票意愿，或者让公众不再相信任何信息，就可能达到政治目的。

这种最后的结果尤其值得重视。如果选民开始认为所有视频都可能造假、所有媒体都可能受到操纵，那么问题就不再局限于某位候选人是否遭到不实攻击，而是公共讨论本身的可信度受到侵蚀。虚假信息造成的损害，既可能来自人们相信了假的内容，也可能来自人们因此拒绝相信真的证据。当事实变得难以确认，政治争论就容易从讨论政策、比较政绩，滑向相互指控和阵营对抗。

美国已有30多个州采取措施，限制政治广告中的AI使用，或要求对AI生成内容进行披露。但立法数量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各州规定可能在适用对象、披露方式、执行机制和处罚标准上存在差异，竞选活动又经常涉及跨州传播的平台与广告服务商。若规则缺乏协调，广告可能在不同法律环境之间流动，增加监管和执法的难度。更现实的挑战在于，AI生成内容的认定、广告主的责任以及讽刺表达的保护边界，都需要明确的法律标准。

监管也不能简单地禁止所有AI参与政治传播。AI可以帮助候选人制作字幕、翻译政策主张、改善无障碍传播，也能降低小型竞选团队制作信息材料的成本。真正需要重点约束的，是利用合成内容冒充真实事件、伪造候选人言行、隐瞒重要制作事实，或者在投票关键阶段蓄意散布误导信息的行为。对于明显的虚构场景，应要求广告作出清楚、醒目的说明；对于可能造成重大误导的内容，则应建立快速申诉、独立核验和及时纠正机制。平台也应保存广告来源、付款主体和修改记录，以便在争议发生后追溯责任。

技术治理同样不能依赖某一种检测工具。AI检测系统可能误判真实内容，也可能无法识别经过多次编辑的伪造素材。更可靠的做法，是把内容来源认证、广告披露、平台审核、媒体核查和公众教育结合起来。选民需要知道如何寻找完整讲话、核对原始出处，以及辨别经过剪辑的片段；平台需要让广告的资助方和合成内容更加透明；候选人及竞选团队则应对自己发布的材料承担相应责任。只有形成多层防线，才能降低技术滥用的空间。

美国2026年中期选举的特殊之处，在于它让生成式AI从一种新兴技术真正进入大规模政治竞争。无论某条广告是由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制作，衡量它的标准都不应因政治立场而改变。允许政治人物批评对手，允许竞选广告表达鲜明观点，甚至允许以明显虚构的方式进行讽刺，都不等于可以把伪造的事实包装成真实记录。言论自由需要受到保护，选民知情和作出自主判断的权利同样需要得到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