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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腊月十二那天回来,班车在村口停下,他拎着一个编织袋走下来,袋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旧胶鞋。村里人看见他就知道,天要冷了。
他叫周德厚,四十九岁,属兔的,爹是前年冬天走的,娘走得更早,隔了七年。家里就剩他一个。那三间瓦房是他爹手上盖的,房顶前年换过几片瓦,是他自己爬上去换的,村里人说他胆子大,也不找人帮忙。
他每年出去打七个月工。具体是哪些月份,我也说不准,反正过了正月十五他就走,到了天冷就回来。他在外面干什么,说法不一样。有人说他在南边的工地上看料,有人说他在物流园里分拣东西,还有人说他在一个厂里给纸箱打包,晚上就睡在仓库角落。他自己从来不说,别人问,他就说“干活呗”。
有一回我在村口碰见他,问他在外面累不累。他说:“累啥,干惯了。”就这四个字,再问就不说了。
他爹在的时候,他还往家里寄点钱,他爹走了以后,他连钱也不寄了,因为没人收。他有个姐姐,嫁到外省去了,好几年回来一趟,回来也不进他家门,就在村东头小卖部门口站一会儿,跟人说两句话就走。有人说她跟周德厚为了老宅的事闹过,也有人说没有,就是走得不近。我没问过。
他回来以后的日子,简单得很。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起来,在床上躺着,躺到饿了才下地。灶上烧一锅水,煮把挂面,有时候卧个鸡蛋,有时候不卧。吃完了,把碗泡在盆里,拎着鱼竿就出门了。
他钓鱼的地方在村西那条河的下游,一个拐弯处,水不急,岸边有棵歪脖子柳树。他在树底下放了个小马扎,是他自己用旧木板钉的,三条腿,坐上去咯吱响。他一坐就是一下午。钓上来的鱼,大的拿回来,小的扔回去。拿回来的鱼也不好好做,刮了鳞,掏了肚子,扔锅里煮,放点盐,放两片姜,连葱都懒得切。
他不抽烟,不喝酒。村里人红白喜事,他去帮忙,人家递烟,他摆手,说不会。人家倒酒,他拿手盖住杯子,说喝不了。时间长了,办席的人家就不给他备烟酒了,他也不挑,照样帮着搬桌子、端盘子、刷碗。刷碗的时候比谁都仔细,碗沿碗底都用指甲刮一遍。
有人背后说他,一个人过成那样,图什么。也有人羡慕他,说他是全村最自在的人,不用伺候谁,也不用看谁脸色。
我跟他算不上多熟,但有一年秋天,我家的玉米收晚了,赶上下雨,我一个人在地里掰棒子,他扛着铁锹从地头路过,看见我,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过来帮我掰。掰了大概有两垄,天就黑透了。他掰玉米的动作不快,也不说话,掰一个往身后筐里一扔,扔得挺准。
干完了,我说去家里吃饭,他摆摆手,说“回了”。就走了。
后来我给他送过一回饺子,韭菜鸡蛋的,我媳妇包的。他接过去,说了句“搁这儿吧”,就放在灶台上,也没说谢谢。第二天我路过他家门口,看见那个碗刷干净了,放在门口的石头上。碗是倒扣着的,底下压着一片树叶。
他回来以后,很少跟人走动。但也有例外。
村东头有个老赵头,七十三了,腿脚还行,就是耳朵背。老赵头每天下午也去河边,不下竿,就坐着看。他跟周德厚两个人,隔个三五米,一个钓鱼,一个看,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话。到天快黑的时候,老赵头先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一句“回了啊”,周德厚嗯一声。第二天还是这样。
有一年腊月,天特别冷,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周德厚还是去,拿石头把冰砸开一块,把钩放下去。老赵头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周德厚收了竿,绕到老赵头家去看,门从里面插着,敲了半天没人应。他翻墙进去的,老赵头躺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炕凉了都没人烧。周德厚烧了炕,熬了粥,又去村医务室叫了人。大夫来看了看,说亏得发现得早。
老赵头好了以后,逢人就说周德厚救了他一命。周德厚听见了,也不接话,还是去钓鱼,老赵头还是去看。两个人还是隔三五米,还是半天不说话。
这事在村里传了一阵。有人说周德厚心善,有人说他是顺手。也有人说,他自己一个人过,知道一个人过的难处。
他姐姐那年过年回来了。是腊月二十七回来的,带着她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染着黄头发,耳朵上戴着个耳钉。姐姐进了周德厚的院子,站在院里看了看,说:“这房子漏雨了吧,西墙那道印子。”周德厚说:“不漏。”姐姐说:“我出点钱,你修修。”周德厚说:“不用。”姐姐说:“你一个人住,好歹弄像样点。”周德厚说:“住着挺好。”
姐姐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走的时候,把一兜子水果放在灶台上,有苹果有橘子,塑料袋上还印着超市的名字。周德厚把那兜水果拎到老赵头家去了,说“你吃”。老赵头说“你姐给你的”,他说“我不爱吃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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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他又走了。走的那天我正好去地里,看见他背着一个包,还是那个编织袋,从村口那条土路上往外走。他走得不快,也不回头。
他走了以后,村里人偶尔会提起他。有人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去。有人说,其实这样也挺好,不拖累谁,也不被谁拖累。也有人说,等他老了干不动了,看他怎么办。
去年秋天,他回来的比往年早,九月二十几号就到了家。有人说他是腰不行了,在工地上扭了一下,歇了半个月,老板让他先回来。他自己不说,别人问,他就说“今年活少”。
回来的第二天,他就去河边了。歪脖子柳树还在,水还是那个水。他坐在马扎上,一坐就是一下午。那天他没钓到鱼,收竿的时候,把鱼线缠好,把马扎折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慢慢往回走。
路过我家门口,我问他:“今年不出去了?”
他说:“再说。”
这是他头一回说“再说”。以前他都说“过完年就走”。
第二天,他还是那个点出门,还是那个点回来。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村里人开始议论,说周德厚这回怕是不出去了。有人替他发愁,说他才四十九,不出去挣点,以后怎么办。也有人替他松口气,说这把年纪了,该歇歇了。
我那天去他家借扳手,他正在灶上煮面。锅里水开了,他把挂面掰成两截扔进去,拿筷子搅了搅。灶台边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剩了半缸,缸壁上有一圈茶垢。
我把扳手拿走了,他没问我干什么用。
出了院子,我回头看了一眼。三间瓦房,两扇窗户,一扇开着,一扇关着。窗台上摆着一个空罐头瓶,瓶里插着两根干了的柳条,是春天那会儿插的,不知道活没活。
天快黑了,他屋里的灯还没亮。灶房那扇小窗透出一点火光,是灶膛里的火映出来的,一闪一闪的。他在里面下面条,面条在锅里翻滚,他拿筷子搅一下,再搅一下。
村西那条河还在流,歪脖子柳树的叶子快掉光了。明天要是天好,他大概还会去。
老赵头前天在村口跟人说,周德厚这个人啊,你说他可怜吧,他自己不觉得。你说他自在吧,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老赵头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揉了揉膝盖,又补了一句,说不上来。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一年出去七个月,挣的那点钱,除了吃喝,还能剩什么。他回来就往河边一坐,一天一天地坐,到底是在等鱼上钩,还是在等别的什么。
你们村里有没有这样的人,一个人过,不跟谁近,也不跟谁远。你们觉得他这样过,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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