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开宝元年，汴京皇宫的库房里，堆满了从成都运来的后蜀战利品。
赵匡胤一件一件翻看。这个从乱世里杀出来的皇帝，见过无数珍宝，但有一件东西让他停住了手。那是一个盆子，镶满了玛瑙翡翠，做工精美到让人挪不开眼。他捧起来看了又看，差点当成酒器留下来。
然后他叫来了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看了一眼那个盆子，脸色变了。她告诉赵匡胤，那是先帝孟昶的尿壶。
赵匡胤愣在原地。
史料记下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把盆子摔在地上，命人拿杵来砸碎。砸完还不够，他对着碎片说了一句话。司马光《涑水记闻》里记的是：“自奉如此，欲求无亡，得乎？”《宋史·太祖本纪》里记得更狠：“汝以七宝饰此，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是，不亡何待！”
一个尿壶，至于吗？
你得先看赵匡胤是什么人。
他出身将门，年轻时在乱世里滚过。后汉、后周，朝代换得比翻书还快。他亲眼见过无数人爬到高位又摔下来，见过富甲一方的节度使一夜之间被灭门。他自己也是靠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从孤儿寡母手里拿的天下。
这种人有一个特点：对危险有近乎本能的敏感。
孟昶的七宝尿壶，在赵匡胤眼里不是一个奢侈品，是一个亡国信号。一个连撒尿的器皿都要镶满宝石的人，脑子里已经没有“节制”这两个字了。没有节制的人坐在皇位上，会干什么？会加税，会搜刮，会把国库当自己的私房钱花。老百姓活不下去，天下就会乱。
赵匡胤太熟悉这个剧本了。后蜀就是这么亡的。孟昶他爹孟知祥打下四川，孟昶接手的时候，后蜀是当时最富庶的地方之一。结果呢，四十一年，两代人，完了。宋军打过去的时候，后蜀的军队几乎没怎么抵抗就散了。
赵匡胤砸那个尿壶，是在砸一个符号。他想让所有看着的人记住：这条路走不通。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司马光在《涑水记闻》里还记了一笔：赵匡胤砸完尿壶之后，“见诸侯大臣侈靡之物，皆遣焚之”。把所有缴获的奢侈品都烧了。
他在做一件更大的事：给新王朝定规矩。
五代十国的风气是什么样的？武将骄横，文臣谄媚，谁有钱谁是大爷。节度使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吃穿用度比皇帝还讲究。这种风气不刹住，宋朝就是第六个短命王朝。
赵匡胤自己是怎么做的？他当皇帝之后，宫殿里的帘子用的是普通青布，衣服洗了再穿。有一次他弟弟赵光义说他的衣服太旧了，他回了一句：“朕为天下守财耳。”
一个皇帝说自己在给天下守财，这话搁别的朝代可能是作秀，搁赵匡胤身上，是真的。他打天下的时候见过了太多“钱来得快，命去得也快”的例子。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必须说清楚。
孟昶真的那么奢侈吗？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把孟昶写成了一个“君臣务为奢侈以自娱”的亡国之君。可是宋代另一本野史《五国故事》里的孟昶完全是另一个人：“寝处惟紫罗帐、紫碧绫帷褥而已，无加锦绣之饰。至于盥漱之具，亦但用银，兼以黑漆木器耳。”
连漱口的杯子都用银器和黑漆木器，这算什么奢侈？
更关键的是，孟昶写过一篇《官箴》，里面有一句话后来被赵匡胤的子孙刻在了全国每一个州县衙门外面的石碑上：“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一个写出这种话的人，你说他只会奢侈享乐？
孟昶刚继位的时候，“颇勤于政，边境不耸，国内阜安”。他杀了几个横行不法的旧将，整顿吏治，减轻刑罚。后蜀的老百姓在他治下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他被迁往汴京的时候，成都百姓一路哭送，走到犍为才停。
赵匡胤自己都跟成都太守吕余庆说过一句话：“蜀人思孟昶不忘。”
一个被百姓思念的亡国之君，和一个只知奢侈的昏君，哪个是真的？
可能两个都是真的。
孟昶不是没干过好事，但他也确实在晚年松懈了。七宝尿壶大概率是真的，花蕊夫人的存在也是真的。一个人在太平年月里待久了，手里又有花不完的钱，身边又有哄他开心的人，慢慢就变了。
赵匡胤砸那个尿壶的时候，未必不知道孟昶的另一面。但他选择只记住奢侈这一面，因为这一面更有用。
他是要做给两个人看的。一个是功臣武将们，让他们知道皇帝不喜欢这一套。另一个是全天下的老百姓，让他们知道新朝跟旧朝不一样。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赵匡胤砸碎的那个尿壶，孟昶未必真的天天用。但砸碎它的动作，赵匡胤必须做。
因为一个王朝要活下去，总得砸碎点什么。
砸碎的是一件器物，立起来的是一套规矩。至于那件器物是不是真的被用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看见它碎了一地的人，往后花钱的时候会多想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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