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国、代郡、代州和代县的前世今生

代国、代郡、代州和代县的前世今生

文/老 嘲

《关于晋国绛都与绛州、绛县和新绛》 发表后，有读者私信我： “推荐关注一下山西代县”。代县，是山西的另一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我对代县比对新绛、绛县要熟悉，但要讲清楚代县的沿革，需要牵涉到历史上的代州和以“代”为名的多个代国、代郡和代县，这是一个远比梳理新绛、绛县历史沿革更加庞大的课题。为不辜负这位读者的热心推荐，决定勉力试试。

（一）先秦至十六国时期的代国、代郡、代县

中国历史上最早建置的代县不是今山西代县，而是位于今河北蔚县境内的代县，其前身为先秦时的代国。

《史记 ·赵世家》载： 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及从者，行斟，阴令宰人各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代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 赵襄子的姐姐是代王的夫人。赵襄子安葬其父赵简子后，丧服还未除，就北上登夏屋山，邀请代王前来赴宴。赵襄子安排厨师手持 铜枓（ zhǔ， 带柄的长勺），给代王和随从布食，在斟酒的过程中，暗中命令膳食官分别用铜枓击杀代王及其随从，随后发兵吞并了代地。赵襄子的姐姐惊闻这一噩耗，仰天哭号，磨尖发簪自杀身亡。代国百姓怜悯代王夫人的遭遇，将她自尽的地方命名为摩笄山。

赵襄子吞并的代国的王都，位于今河北蔚县县城东北 10 余公里处的代王城镇。代王城镇东南方向的马头山，据传即代王夫人 磨 笄自尽的摩笄山。

先秦时期的这一代国，是后世历代 代国、代郡、代州和代县等名称的历史起点。这一地区为何会以 “代”为名，有多种说法，比较可信的一种说法是：“代”是早先当地土著部族自称的一个音译词，没有实际含义。一个没有实际含义的地名，居然被沿用、借用数千年，一直至今，个中缘由令人不解，也耐人寻味。

赵氏吞并代国后，该地称代邑。赵武灵王时期设代郡，这个代郡是边防郡，不完全等同于郡县制成熟后的郡。秦统一全国后，设三十六郡，代郡为其中之一，同时设代县，郡县治同城今代王城镇。

先秦时的代国被灭，但代国之称并未退出历史舞台。赵襄子吞并代国的 250多 年后，秦末战乱，项羽于公元前 206 年自立为西楚霸王，封赵歇为代王，次年（前 205 ）陈馀自立为代王。项羽自刎乌江的次年（前 201 ），汉高帝刘邦封二兄刘喜为代王。赵歇、陈馀、刘喜之代国，均以今代王城镇为都。刘喜被封为代王的第二年（前 200 ），匈奴大举入侵，刘喜弃国而逃，被贬为合阳侯。

刘喜弃国而逃后，刘邦封第三子、 5 岁的刘如意为代王。刘如意没有实际就国，两年后（前 198 ）改封为赵王。刘如意改封为赵王的次年，其原代国相陈豨叛乱，自称代王。一年后（前 196 ） 陈豨 叛乱基本平定，刘邦封第四子、 7 岁的刘恒为代王。

刘恒代国辖代郡、定襄郡、雁门郡、太原郡四郡，原代国的王都历经战乱，已不宜作为王都，代国王都被改置于大后方的太原郡晋阳（今山西太原市西南约 20 公里处），这是代国王都第一次远离先秦时的代地。刘恒就国晋阳两年后（前 194 ），王都改迁于太原郡中都县（今山西平遥县城西南 6 公里处的杜村、桥头村一带，双林寺附近）， 14 年后（前 180 ）刘恒离开中都前往长安登基为帝。

汉文帝刘恒在即位的两年后（前 178 ），把原代国一分为二，代郡、定襄郡、雁门郡为代国，太原郡为太原国。汉文帝封次子刘武（即景帝朝大名鼎鼎的梁孝王）为代王，封三子刘参为太原王。刘武没有实际就国，两年后（前 176 ）改封为淮阳王。刘武改封淮阳王的同时，刘参改封代王，太原郡重新纳入代国领地。刘参、刘登、刘义祖孙三代代王，均以晋阳为都，但领地逐渐缩小。刘参后期，定襄郡脱离代国。到刘登后期，代国只剩太原郡一地，代国之称第一次出现了与代郡、代县以及先秦代地彻底分离的状况。元鼎三年‌（前 114 ），汉武帝把堂侄刘义迁封清河王，代国撤除。

返回来再说代郡治所的迁徙情况。在秦设代郡的7 0 多年后，代郡脱离刘登代国之后的景、武之际，代郡治所从代王城迁移至桑干县（今河北阳原县县城东北约 45 公里处的龙凤坡村东北）。东汉建武二十七年（ 51 ），代郡治所又被迁往高柳县（今山西阳高县城东北约 4 公里处的李官屯村）。再过 170 余年，曹魏黄初年间（ 220 - 226 ），代郡治所回迁代王城。魏晋期间，代郡、代县恢复最初治所同城代王城的状况。永嘉之乱后，边地流离，代郡代县建制逐渐荒废，后燕建兴三年（ 388 ），代郡、代县被正式裁撤。

从秦、汉、三国、西晋，一直到十六国时期的约 600 年间 ，代国王都、代郡治所多有迁徙，但代县治所始终在今代王城镇。

作为历史上早期代国、代郡、代县最重要的治所，代王城遗址犹存。

代王城遗址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代王城镇凭借丰厚的历史文化遗存，被列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

代王城镇所在的蔚县，拥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2 处，是全国国保文物数量最多的县市之一（仅次于河南登封，与山西高平、安徽歙县并列第二）；仅县城内就有国保文物9处。同时拥有蔚县剪纸、秧歌、元宵节拜灯山习俗、打树花等4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中蔚县剪纸为世界级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国剪纸”的组成部分。

古老代地的当代中心 ——蔚县，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二）拓跋代国及北魏以后的代郡

西汉代国消失 420 多年后，西晋建兴三年（ 315 ），在古老代地上率部纵横驰骋的鲜卑部族首领拓跋猗卢，因助力并州刺史刘琨对抗汉赵（前赵）有功，被晋愍帝封为代王。

拓跋代国最初没有固定的都城，盛乐 （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县城西北约 12 公里处的上土城村北） 为其重要据点。 338 年，拓跋什翼犍即位，代国进入鼎盛阶段。 340 年，拓跋什翼犍正式定都盛乐。 376 年，前秦苻坚派大军讨伐代国，拓跋什翼犍兵败被杀，代国灭亡。拓跋代国历 6 位代王，国祚 61 年。

10 年后，拓跋什翼犍之孙拓跋珪（道武帝）复国，称代王，同年（ 386 ）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12年后（ 398 ），拓跋珪把都城从盛乐迁往平城（今山西大同）。

拓跋代国的都城盛乐，为西汉定襄郡治故地。现存土城子遗址，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今在遗址旁建盛乐博物馆 ‌，是全国唯一一座以鲜卑历史文化为核心主题的特色博物馆。

北魏之后的中国历史，再无实土代国。但以 “代”为名的王号依然不绝如缕。后世被封为代王的，有隋朝的杨侑、王世充伪郑的王琬，以及明朝的12位世袭代王（其中1位为追封）。

北魏迁都平城后， 在平城设代郡（京畿特别行政区，迁都洛阳前改为普通郡）。 125 年后（ 523 ），爆发六镇之乱。六镇之乱后是孝昌之乱，孝昌二年（ 526 ），平城代郡陷落。

东魏天平二年（ 535 ），复置代郡。平城历经战乱，残破不堪，代郡寄治秀容郡城（今忻州市西北约20公里处的奇村附近）。北齐天保七年（ 556 ），代郡裁撤。

隋开皇五年（ 585 ），改肆州为代州，这是今山西代县称代州的开端，也是代州之称在历史上的首次亮相。关于今代县的过往今来，容后再述。

隋大业三年（ 607 ），改朔州为代郡，治今朔城区，旋即改称马邑郡。这个只存在过很短时间的代郡是中国历史上的最后一个代郡。 自此，代郡之称，退出了中国历史舞台。

从西晋末年至隋大业三年（607）的近300年间，代国、代郡在今内蒙、晋北一带屡兴屡废。

其中最重要的治所，除了北魏的龙兴之地盛乐古都外，就是北魏曾经的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

山西大同作为北魏代郡的治所，前后长达 128 年，由此被打上了深深的“代”印，是中国历史上继河北蔚县、内蒙古和林格尔之后的第三处著名代地。明朝代王就藩大同，缘由在此。

著名的大同九龙壁，就是明朝代王府大门前的照壁。代王府于 2011 年 - 2023 年复建，是今大同古城内的一处重要景点。

大同，是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近年来在文旅界爆火，是山西省被纳入《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中的唯一“全国重点旅游城市”。

（三）今山西代县的前世今生

今山西代县的历史沿革既简单又复杂。说简单，自秦初在该地置广武县以来，其建制名称基本没有脱离 “广武”“雁门” “代”这三个称名； 说复杂，今代县在历史上不仅曾经郡县治同城、州郡县治同城、州县治同城， “广武”“雁门”“代”等称名先后的多种组合让人眼花缭乱，而且“广武”“雁门”“代”的指称经常会让人时空错乱、误把冯京当马凉。

该地 的 建制沿革 及治所同城 相关 称名 的 组合情况如下表：

建制及治所同城组合

公元

纪年

年数

广武县

秦 -- 曹魏

前 2 2 1- - 2 2 1

4 4 2 （其中 9 年为信桓县）

雁门郡 + 广武县

曹魏 -- 北周

2 2 1--579

3 5 8

肆州 + 雁门郡 + 广武县

北周 -- 隋

579--58 3

4

肆州 + 广武县

583--585

2

代州 + 广武县

585--598

13

代州 + 雁门县

598--607

9

雁门郡 + 雁门县

607--61 8

1 1

代州 + 雁门县

618-- 742

124

雁门郡 +雁门县

742--758

16

代州 +雁门县

唐 --元

758--1263

505

代州

元 -- 清

1263--191 2

64 9 （其中 6 年为代县）

代县

民国 -- 今

1912--2026

11 4

※ 新莽天凤元年（ 14 ）改广武县为信桓县，更始元年（ 23 ）复名广武县；明洪武二年（ 1369 ）降代州为代县，洪武八年（ 1375 ）复升为代州。

今代县在历史上称广武县累计 8 1 0 年，称雁门县计 665 年，称代州累计1 294 年（其中 64 3 年无附郭县），称代县至今累计 120 年，作为雁门郡治所累计 38 9 年。广武县治以及南迁后的雁门郡治最初在今代县城西南约 7 公里处的古城村，北魏孝明帝（孝文帝之孙、胡太后之子）熙平年间（ 516-518 ），郡县治迁上馆城（今代县县城）。前者作为县治以及郡治约 7 40 年，后者作为郡治、州治以及县治至今已有 150 0 余 年。

今代县自秦置广武县以来，已经有 2247 年的建制治所史，即使从北魏迁郡县治于上馆城算起，也已有 1500 余年的历史，是妥妥的千年古县。作为历史上的郡治、州治所在地，其管辖的区域曾经十分广阔。唐以后，辖境虽有所缩小，但一直到清末，除元代曾改为不领县的散州、明初曾短暂降州为县外，上馆城基本都是今原平、繁峙、五台等县域的上级州府所在。

凭借悠久的历史和保存较好的古城肌理，代县于1994年被公布为第三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代县拥有边靖楼、阿育王塔、长城-雁门关段（含白草口长城）、代县文庙等4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其中，阿育王塔为全国隋以前19座佛祖真身舍利塔之一，代州文庙为华北地区规模最大的州级文庙。

代县拥有的国保单位数量略显单薄了些，另有三处省保单位不容忽视。一是位于今代县县城东北约23公里处鹿蹄涧村的杨忠武祠，始建于元至元十六年（1279），是全国现存最完整、最著名的杨家将总祠。 杨业为北宋初驻守雁门关的名将，其本职为“云州观察使，判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杨家将总祠建于代州境内顺理成章。 二是位于今代县县城东南约20公里处的赵杲观，始建于北魏时期，现存主要为明清建筑，因洞造屋，依崖建阁，建筑形制独特。三是晋王墓，即唐末枭雄、沙陀首领、五代后唐政权奠基人李克用的墓葬，位于今代县县城西3.5公里处的七里铺村，1989年抢救性发掘，出土文物收藏于代县博物馆（文庙内），部分文物在忻州市博物馆展出， 是研究晚唐藩镇、沙陀部族历史的重要实物遗存 。

前文讲到，“广武”“雁门”“代”的指称经常会让人时空错乱、误把冯京当马凉。广武县曾以今古城村为治所，因此今古城村也被称为旧广武。雁门关有东陉关、西陉关之分，明初 在东陉关北口（广武口）外的山阴县境内新筑了一座城堡，称新广武 （新广武城堡今仅存土垣残迹和大北门砖拱门洞）；在新筑新广武城堡的同时，重修了 西陉关北口（白草口）外、始建于辽代的旧城堡，因相对于新堡该城堡始建年代更早，因此称其为旧广武（旧广武城堡保存较好，以“广武城”之名被公布为第六批国保） 。这样一来，今代县境内的旧广武（古城村），与今山阴县境内的旧广武、新广武常被人混为一谈。

“雁门”更是常让人时空错乱，误把冯京当马凉。很多人想当然地以为有史以来的雁门山、雁门关就是今代县的雁门山、雁门关，实际今代县之雁门山、雁门关早先的名称是勾注山、勾注塞。先秦《山海经》所载“雁门山，雁出其间”的雁门山在高柳（今大同市阳高县）北，并不是今代县的雁门山。勾注山、勾注塞移名为雁门山、雁门关，应该是始于曹魏将雁门郡治南迁之后。现存史料晚至北魏时才第一次出现“雁门关”三字，之后的很长时期内勾注与雁门混用，直到唐中后期，雁门关之称才逐步固化，逐渐取代了勾注塞之称。雁门郡治更是经历了最初在今山西右玉县境内、中间在今朔城区境内、最后才到今代县境内的迁徙过程。这就是说，战国名将李牧驻守的雁门，在今右玉一带，并不是今代县的雁门关。即使唐李贺的《雁门太守行》，也并不是实写雁门关，《雁门太守行》为乐府旧题，实际是一首无特指的边塞写意之作。

“代”之张冠李戴，就愈加屡见不鲜，有把秦灭赵时“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之“代”误会为今代县的，有把唐李晟“引兵出飞狐道，昼夜兼行，至代州”之“代州”误会为今蔚县的，不一而足。或者当年赵襄子在夏屋山（今俗称 草垛山，在 代县东北 ）宴请并击杀代王，就冥冥之中注定了这一地区与古代地纠缠不已的关系。汉高帝刘邦封其第四子刘恒为代王时，第一次把广武县（今代县，时属太原郡）纳入了代国的版图。到隋文帝改肆州为代州后，“代”字就与今代县一带牢牢绑定在了一起。有意思的是代县排名第一的国保为边靖楼，蔚县排名第一的国保玉皇阁别名靖边楼。

靖边楼、边靖楼，不由让人会心一笑：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代”字来啊！

（本文有些史实及纪年采用的是史界的一家之言，所用图片大部分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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