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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宋晓云第八次改完方案,眼睛干得像砂纸。手机震了一下,闺蜜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晓云,你确定当时只有你一个人么?”宋晓云翻了个白眼,项目还有三天交付,整个28楼只剩她工位头顶那排灯管亮着,中央空调九点就停了。她回:你少看点恐怖片。又补一句:公司就我一个人会留下来加班,全项目组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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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随手拍了张自拍发朋友圈,工位、屏幕、身后巨大的落地窗。配文:“加班到灵魂出窍。”不到十秒,闺蜜电话打来,声音变了调:“你照片里,你身后,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是谁?”宋晓云笑了一声,说28楼连只公蚊子都没有。她点开照片放大,落地窗倒影里,她身后三步远,一个模糊人形,灰西装,站姿笔直,面部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掉了五官。
宋晓云猛地转头。身后空荡荡,只有一排熄灭的显示器和椅背上的外套。心跳快了半拍,但她很快镇定。28楼落地窗贴了单向透视膜,晚上室内亮灯,外面看里面是镜子,里面看外面只有漆黑,根本不可能产生清晰倒影。她甚至查过参数,反光单向透视膜,夜间室内光源强于室外时,室内侧反射率会显著提升。所以照片里的灰西装,只可能是光学异常,或者闺蜜看错了。
她重新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落地窗上那层膜她清楚,白天从里面看出去清清楚楚,晚上室内灯亮后,玻璃内侧确实会映出室内反射。但那反射应该模糊、被膜层干涉过,绝不可能像照片里那样清晰,像有人站在玻璃另一面,正面朝着她。
键盘敲不下去了。宋晓云决定收工。她合上电脑,把充电线往包里塞时,听见一个声音。皮鞋,硬底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从茶水间方向过来。那个方向没有开灯,走廊沉在黑暗里。脚步声带着机械感,像一个人很久没走过路,正在重新学习抬脚和落脚。
宋晓云没有回头。她盯着面前熄灭的显示器,屏幕黑得像镜子。反光里,一个模糊影子停在她身后大约五米远。灰西装。她看不清脸,因为屏幕反光里那张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她一把抓起包,站起来时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在什么东西上。触感是硬的,像撞到了一个人的腿。她没有回头,径自朝电梯方向走。脚步声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始终在身后五米左右。
宋晓云走进电梯,狂按关门键。门合到只剩一条缝时,一只苍白枯瘦的手猛地扣住门缘。指甲发灰,指节突出得像枯树枝。“等一下。”声音嘶哑,像嗓子眼里灌了沙子。电梯门重新打开,灰西装男人走进来,脖子上一圈紫黑色淤痕,像被人掐过留下的尸斑。他按了关门键,没有按楼层。电梯开始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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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云缩在角落,盯着楼层数字跳动。男人站在她斜后方,沉默很久。电梯过了20楼,他忽然开口:“这么晚才下班儿,辛苦了。”宋晓云喉咙发紧,挤出一句:“项目……项目紧急。”男人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气。“急一点儿好,”他说,“急一点儿就感觉不到疼了。”宋晓云看向电梯内壁的镜面不锈钢板。男人映在镜面里的脸——没有五官。整张脸的位置贴着一张考勤表,表格密密麻麻,最下面一行写着:刘浩,28楼技术部,连续加班第47天,因心源性猝死,卒于工位。
宋晓云尖叫着狂按开门键。电梯在12楼猛地停住,门开了。她冲出去,身后传来男人依旧平静的声音:“别跑,你跑不掉的。”12楼是行政部仓库,灯只开了一半,角落里一台显示器的光把整个空间映得惨白。宋晓云朝那点光狂奔,脚步在空荡走廊里发出巨大回响。她看见一个工位亮着灯,一个人影坐在那里疯狂敲键盘,键盘声密集得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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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有东西!”她冲过去,手撑在隔板上,气喘吁吁,“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他——”那人转过头。宋晓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那张脸,是她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眉眼,一模一样因熬夜发青的黑眼圈。唯一不同的是,对方嘴角咧着,咧到正常人做不到的角度。“你终于回来了,”另一个宋晓云说,手指还在键盘上跳动,“方案改好了吗?”
宋晓云后退,撞上一堵墙。不,不是墙。灰西装男人的胸口。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手里多了一个工牌,递到她面前。工牌上贴着她的自拍,就是两个小时前发在朋友圈那张。但照片里的她,双手正掐着自己的脖子。表情在笑。“欢迎加入二十八楼,”刘浩说,声音终于清晰了,像一个人的声音从很深的水底被打捞上来,“这里的加班儿,是没有尽头的。”
手机响了。宋晓云低头,屏幕上是老板的消息,发在项目群里:“加班的每人发两百红包,还没走的回个消息。”她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大拇指戳进输入框,打字,发送。“老板我还在,我会一直一直在这里加班儿下去的。”发送成功的瞬间,她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层干透的面膜正在从皮肤上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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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摸了一下脸颊,指甲抠到一片翘起的边缘。轻轻一撕,整张脸皮像一张A4纸一样被揭了下来,没有血,没有肉。纸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加班记录。每一行都是一个日期,一个项目编号,一个时间戳。最近一行写着:今日,方案完成,永久留用。
第二天早上七点,保洁阿姨打开28楼的门。整个楼层空无一人,只有一台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完成度极高的方案,格式完美,逻辑严密,连批注都写得一丝不苟。保洁阿姨没敢碰那台电脑,退出去时,余光扫过落地窗。窗玻璃倒影里,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正领着一个穿裙子的年轻女孩往走廊深处走。女孩裙子和宋晓云昨天穿的一模一样。她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有黑色液体流下来,像墨汁,又像被烧融的塑料。
保洁阿姨愣在原地。倒影里,男人抬手拍了拍女孩肩膀,动作轻柔,像在安慰一个加班到崩溃的下属。然后两个人影一起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保洁阿姨在28楼干了四年,见过六次这样的倒影。她知道不该看,不该想,不该说。她把门关上,拖把在门口来回蹭了两下,像在擦掉什么痕迹。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另一个写字楼里,一个女孩独自加班。手机亮了。闺蜜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办公室只有你一个人么?”女孩笑着回了一句“你少看点恐怖片”,然后拿起手机,对着自己工位拍了一张自拍。屏幕上的照片预览里,她身后三米远的位置,隐约站着一个灰西装的人形轮廓。照片在朋友圈发出去了。电梯门在某个楼层打开了。一只手扣住了门缘。“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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