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我爸又在阳台上擦那几盆绿植的叶子了。
早上六点四十分,我端着刚热好的豆浆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他蹲在阳台角落,左手托着一片绿萝的叶子,右手拿着半湿不干的棉布,顺着叶脉的纹路,一下一下地擦。那盆绿萝他养了四年,每一片叶子都被他擦得油亮,像是刚从花鸟市场搬回来的。
"爸,先吃早饭吧,豆浆凉了。"
"嗯,擦完这两片。"
我把碗放在餐桌上,看着他后脑勺上稀疏的白发,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闷劲又涌上来了。邻居张姨买菜回来路过楼下,仰头看见我爸在阳台,扯着嗓子喊:"李大哥,又擦叶子呢?你说你这日子过的,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串门,我们家那口子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都能多活十年!"
我爸笑着冲楼下摆手,脸上那种被夸奖后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受用的表情,我看了整整四年。
张姨走远了,我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翻了翻,又锁屏,又拿起来。昨晚上我又没睡好,三点多醒了一回,五点多醒了一回,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我爸今年六十八岁,身体还算硬朗,血压稍微偏高,其他没什么大毛病。我妈五年前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八个月。那段时间我爸整个人瘦了二十斤,办完丧事以后,他一个人在老家住了大半年,我不放心,就把他接过来了。
来的时候他说:"我就住一阵子,等开春了我就回去。"
开春了他没提回去的事,我也没敢问。后来就这么住下来了,一住就是四年多。
刚来那会儿,我觉得我爸挺让人省心的。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不啰嗦,我说什么他都点头;家里东西坏了能修就修,修不好也不抱怨。他每天的生活特别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然后给我们做早饭。我媳妇周敏一开始还挺感动,说"你爸比我都勤快"。
可时间一长,那种"省心"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做完早饭,洗完碗,就开始擦叶子。家里就三盆绿植,一盆绿萝,一盆吊兰,一盆我媳妇买的不知名的多肉。三盆花,他能擦一个多小时。擦完了,坐在沙发上发呆,或者去阳台站一会儿,看看楼下的人来人往。
中午我们都不在家,他一个人热剩饭对付一口。下午继续发呆。晚上我下班回来,他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吃完饭,他看一会儿电视,八点半准时回屋睡觉。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他没出过这个家门。
真的没出过。
四年了,他最远只到过楼下拿快递。有一次我让他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瓶酱油,他去了四十分钟,回来跟我说:"那边新开了个水果店,我看了看。"就这一句话,再没别的。
我媳妇周敏一开始还劝我:"爸刚来,不熟悉,慢慢就好了。"
第二年她说:"要不你带爸出去转转?"
第三年她不太说了。
有一次晚上关灯以后,周敏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老公,我不是不孝顺。但你爸这样,我有时候在家里都觉得喘不上气。"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爸在家的存在感太强了,可这种"强"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需要。他像一个精准的机器,按时做饭,按时打扫,按时睡觉,不给你添任何麻烦——但也让你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跟他聊起来的话头。
我试过。
我问他:"爸,你在老家那些老伙计还有联系吗?"
"有,偶尔打个电话。"
"那你怎么不回去看看他们?"
"来回折腾,麻烦。"
我问他:"爸,你要不要报个老年大学?学点东西,也认识几个人。"
"花那个钱干啥,我又不考大学。"
我问他:"爸,楼下那个棋牌室挺热闹的,你要不去坐坐?不玩也行,看看也行。"
他皱了皱眉:"那地方乌烟瘴气的,不去。"
我试着跟他聊我妈。
"爸,我妈以前最喜欢吃你做的红烧鱼。"
"嗯。"
"你还记得那会儿你俩去北戴河拍照,我妈回来跟我显摆了一个礼拜。"
"嗯,是有那么回事。"
然后就没话了。他低头擦桌子,我坐在对面,感觉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那种感觉特别奇怪——明明是最亲的人,却比跟同事聊天还费劲。
我承认,我心里有时候会冒出一些很不应该的念头。比如我会想: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让他留在老家。比如我会想:他在家多待一天,我和周敏就少一天自己的空间。比如有一次我加班回来特别累,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放在膝盖上,电视开着但他眼睛是闭着的,那一刻我火气突然就上来了,差点脱口说"你要是不想看就回屋睡"。
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
但那句话在我心里堵了好几天。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
那天特别冷,零下十度,我下班路上接到周敏的电话,她说:"你爸今天出门了。"
我愣了一下:"去哪了?"
"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他不在家。饭也没做。"
我挂了电话就往家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到家以后我爸已经回来了,坐在餐桌旁边,脸色不太好,但看见我就摆手:"没事,出去走了走。"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随便转转"。我再问,他就说"累了",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连着出门了。
每天下午一点多走,四点多回来。饭照做,叶子照擦,但话更少了。我问他去哪,他始终说"随便转转"。我让周敏跟着看过一次,周敏回来说:"就在小区外面那条路上来回走,走一会儿坐一会儿,也不跟人说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我请了半天假,下午悄悄跟着他出了门。
他走得很慢,沿着小区门口那条路一直往东,走到第二个红绿灯路口,右拐,继续走。那条路没什么店铺,旁边是个小公园,冬天没什么人。我一直跟在后面,保持几十米的距离。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在公园最里面一张长椅旁停下来。
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深灰色的棉衣,戴着一顶毛线帽子。看见我爸,她抬了抬手。我爸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了。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
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我在远处的树后面站了大概十分钟,手脚冻得发麻,正准备走,看见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开始慢慢地剥。
我爸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结了薄冰的小湖。
就那样坐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酸得厉害,赶紧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周敏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但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我爸坐在长椅的一头,老太太坐在另一头,两个人隔得远远的,就那样坐着,什么也不说。
后来我查了我爸的手机。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几乎每天下午一点半左右会拨出去,通话时间很短,有时候几秒钟,有时候一两分钟。备注名是"老陈"。
我记下了那个号码。
第二天中午,趁我爸午睡,我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声音很轻:"喂?"
我说:"您好,请问是陈阿姨吗?我是李建国的儿子。"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哦,你好。"
"我爸每天下午是去找您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别多想。我们就是……坐坐。"
"阿姨,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您跟我爸是怎么认识的?"
她叹了口气:"医院认识的。去年秋天,我去复查,你爸也在。他坐在走廊那排椅子上,一个人。我坐在他旁边,他看见我拿着检查单,问了句'你也是来复查的'。就这么认识的。"
"后来呢?"
"后来就在公园坐坐。他这个人话少,我也不爱说话。坐一坐,各回各家。"
"您家里……"
"老伴走了七年了。孩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半天说不出话。
"小李,"她忽然叫我,"你爸是个好人。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一句不好。就是有一次他说,怕给你添麻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把过去四年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我爸为什么不愿意出门?为什么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为什么在我家像个隐形人一样活着?
我一直以为他是性格孤僻,是不合群,是老了懒得动。
但我从来没想过——他是怕给我添麻烦。
他不交朋友,因为朋友要来往,来往就要花钱、花时间、花精力,而这些都要从我这里出。他不去棋牌室,因为怕万一有点什么事,给我惹麻烦。他不回老家,因为怕我说他不帮我带孩子。他不跟我聊天,因为怕说多了我嫌烦。
他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最小、最轻、最不存在的人,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
而我呢?我嘴上说"爸你多出去走走",心里想的其实是"你在家我有点烦"。我说"爸你交点朋友",心里想的其实是"你有点自己的事做,别老闷在家里让我有压力"。我说"爸你在这住着别客气",心里想的其实是"你千万别给我惹事"。
我是个混蛋。
第二天下午,我爸又要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爸。"
他回头看我。
"天冷,你把这个围巾戴上。"我把周敏给我买的那条灰色围巾递过去。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不用,我不冷。"
"戴上吧。还有——"我犹豫了一下,"你那个朋友陈阿姨,要是方便的话,哪天请她来家里吃顿饭吧。我让周敏做几个菜。"
我爸的手停在围巾上,看了我好一会儿。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她不一定来。"
"你问问呗。"
他点点头,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出门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他脱了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说:"她说过两天来。"
"行,那我跟周敏说。"
他回屋了。我站在客厅里,忽然发现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今天没有擦。
后来陈阿姨真的来吃了顿饭。她比我爸小两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说话慢慢的,挺和气。饭桌上我爸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夹一筷子菜放到陈阿姨碗里。周敏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摇头,意思是别说什么。
吃完饭陈阿姨帮着收碗,我爸在旁边转来转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最后把抹布抢过去擦桌子,擦得特别认真。
陈阿姨走的时候,我爸送到楼下。我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陈阿姨往东走了,我爸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路口。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好。就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变,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现在我爸还是每天下午出门,还是去那个公园坐坐。但有时候他会带两个橘子,有时候带一保温杯的热水。晚上回来,偶尔会跟我说一句"今天风大"或者"湖面结冰了"。话不多,但至少不再是"嗯""哦""没事"。
我有时候还是会愁。愁他血压有没有按时量,愁他冬天出门路滑,愁他跟陈阿姨的事万一有个什么变故他又缩回去。但那种愁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闷,是烦,是说不出口的累。现在是真的担心,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那种担心。
上周六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我爸已经在阳台上了。他没在擦叶子,而是拿着一个小喷壶,对着绿萝的叶子喷水。水珠挂在叶面上,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爸,今天不擦叶子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擦多了也不好,叶子也得喘口气。"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两碗热好的豆浆,忽然觉得这句话挺有意思的。
叶子也得喘口气。
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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