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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雨访豫南何家冲,大别山云雾翻涌。880多年的古银杏静静伫立在山冲之间,国宝级的古树见证了一段惊心动魄的长征往事。1934 年暴雨之夜,近3000名红军将士在此树下誓师出征,这支平均年龄不到18岁的队伍,成为最先抵达陕北的长征部队。惊雷劈裂树干,古树濒死;捷报传回大别山,枯木抽芽。焦黑树疤里年年长出新绿,这棵红军树,把少年红军的热血与信仰,长在了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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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冲秋色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车行至豫南的罗山县铁铺镇,雨还没有下来,但天色黑沉,山雷隐隐滚过陡峭的山脊,山雾架足了一场滂沱的气势。我们冒雨前往的何家冲,在大别山北麓,冲里有一株号称“红军树”的老银杏,是红二十五军长征出发地的标识,也是国内为数不多的以单株树木列入国宝级文物的遗存。
群山的轮廓一层层朝车后退去。我们在何家冲入口的长征出发纪念碑前下车。纪念碑立在冲口,灰白的石身肃穆端庄。瞻仰过后,我们步行一段路才到何家冲,所幸暴雨还在酝酿中。一路上,泥土混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冲”字颇有古意,两山夹一溪,溪水将泥沙淤成一条狭长的平地,是谓“冲”。白墙黛瓦的豫南民居沿着山谷排布,轮廓俨然,宛如一幅刚从水墨里洇出的灰白长卷。虽然美,但若不是那段长征的烽火岁月,这里应该也只是大别山腹地极普通的山村,朝朝暮暮,饮食男女。
令人惊奇的是村口那株巨大的银杏,巍然屹立,俨然成了地标式的存在。巨大的枝干拔地而起,虬曲如龙,有的横伸出去七八米,有的朝上直指,冠幅宽大得惊人。绿叶层层叠叠,在蒙蒙水汽中未失本色,如一蓬饱含水汽的绿云。这就是何家冲那棵著名的“红军树”,当地人也叫它白果树。大别山草木蓊郁,山河辽阔,古银杏散落群山,很是出名。大别山的银杏,不像江南的那般温婉,带着泥土与风霜的凛冽,在群山的褶皱里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将枝叶伸向苍茫的天空。银杏是活化石,一棵树的生命漫长厚重,可以跨越几十代人,何家冲的这株据说植于宋代,有880多年了。
我们先参观何氏祠。何氏祠青砖黛瓦,是1934年红二十五军军部驻地,现在按原军部设置复原了警卫室、参谋处、政治部、会议室,成为红二十五军长征出发地纪念馆。纪念馆里有历史图片,也陈列着将士们使用过的枪支弹药和生活用品。我们在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前驻足良久。碗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头暗灰的铁胎,碗底有一圈圈行军路上经年累月刮蹭出来的划痕。这是红二十五军一位连长的遗物,他在过独树镇时牺牲了,战友背着他的碗又走了几百里,最后送回了家乡何家冲。旁边玻璃柜里展示着一封家书,纸已经脆成浅褐色,但字迹还在。参观到半途,外面有人在喊“雨来了!”接着就听到屋顶啪啪的落点声。山里就是这样,暴雨说来就来,劈头盖脸,毫无防备。一时间,何氏祠的小四合院里,瓦顶的雨声,青砖的湿气,油灯的光影,满院都是雨水的纷乱喧腾。我们在何氏祠的屋檐后躲雨。祠堂的木门半掩,隔着天地间的水帘,银杏树立在暴雨中,罩住树底的草坪,像一位老者从容地迎接着漫天风雨。风大雨急,雨水从树冠顶端倾泻下来,风裹着连成一片的雨水。树干在晃,树枝在颤,但那一树绿叶却饱含生命力,翻卷如旗,执拗地不肯掉落。
讲解员声情并茂地讲述银杏树的故事。1934年11月16日,一个暴雨的夜晚,红二十五军近3000名将士高举“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旗帜,齐聚这棵古银杏树下,政委吴焕先宣读宣言,誓师出发。当年的旗帜是红布缝的,被雨浇透了,沉甸甸地垂着,可旗杆挺得笔直。就在队伍整装出发时,一道惊雷劈中银杏树,树干被雷电劈开,灼烧出深深焦痕,村民都以为这棵古树再也无法复苏。谁也不曾料到,第二年春天,这支从何家冲出发的孤军,穿越重重封锁,闯过独树镇的雪,打过庾家河的生死硬仗,走过泾川四坡村,翻过六盘山,直插永宁山,最后在延川永坪扎下营盘。走出了长征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出发最晚的队伍,却第一个到达陕北。喜讯翻山越岭,传回大别山,濒死的银杏树干在裂痕之中,悄然冒出了鲜嫩的新芽。枯木逢春,重新焕发生机。何家冲的老银杏就此和长征史诗绑在了一起。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渐渐柔和,山雾在半山腰缓缓流动,远处的峰峦半隐在云雾之间。我们终于走到银杏树下。一缕缕微光落在树冠顶端,扇形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绿里透出一点将黄未黄。山风已柔和了许多,但仍有力量。枝叶沙沙作响,雨水从叶缝间和树干另一侧斜卷过来,我们仍需要撑伞。
在古老的银杏树下,时间仿佛也变得缓慢悠长。我们绕树慢行,细细寻找传说中雷劈出来的旧树疤。“在这!”“我也找到了!”老树疤在树的北面,是凹进去的一道深沟,蓄满了雨水,又溢出来,沿树皮纵横皲裂的纹路缓缓往下淌。雨水敲打底下的叶片,发出细碎清浅的声响,多年前那道焦黑的伤痕清晰可辨。焦黑深处,新绿正盛。宋人张镃的诗句“会见春风长活枝”,在这一刻具象化了。可以想象,当年的银杏被惊雷劈中,树皮卷起,焦黑的裂口从树心炸开,白烟混着雨水往上冒,那情形光是想象便觉得厉烈。可也就在那焦黑的裂痕里,新枝的嫩绿一寸寸往外拱,那是一种永不熄灭的力量。90多年过去了,枝丫还是那么年轻,焦枯的木质成了底座,成了后来每一片叶子生发的理由。
树下“北”字纪念碑白底红字,安静地指向远方。几步外,两枚铜脚印嵌进石板,旁书“红二十五军出发地标志”。何家冲的乡亲子弟从这里启程,一路向陕北,许多人走出去,却再没有走回来。那年雨水从年轻的脸上淌下来,他们平均年龄不到18岁,有的娃娃兵才12岁,却已经扛起了和自己一样高的长枪。铜脚印旁一队研学的孩子举着小红旗,朗诵当地流传的红色歌谣《八月桂花遍地开》——“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竖起来……”声音穿透银杏的树冠,满树叶子轻轻晃动,像那些高喊“不怕”的同龄人,隔着岁月的风雨,一声声坚定的应答。
老银杏树扎根这片山冲,春来发芽,秋至挂果,不仅仅是风景,更是历史的见证,是这片土地的绿色纪念碑。1934年那个雨夜,它目送少年红军踏上远征之路,无数年轻生命永远留在长征路上,没能再回到何家冲。如今,当年红军浴血奋战所追寻的梦想山河,正在这片土地上缓缓铺展。
作者单位:当代中国研究所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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