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之死,堪称《史记》最精彩的名篇,我们由篇中的一个细节,项羽乌江自刎前呼唤“故人”,引出了帝国秦军的下落,也揭示了汉军的主力是旧秦军的秘密,将秦、楚、汉历史的连续性彰显了出来。不过,千百年来,人们还忽略了项羽之死叙述中的另一个细节。
*文章节选自《楚亡:从项羽到韩信》(李开元 著 三联书店20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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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璧垓下遗址
倒影回声中的楚与秦(节选)
文 | 李开元
谁杀死了项羽?
吕马童等五位斩杀项羽的汉军骑士,因功封侯,从此载入史册。逐一查阅这五位骑将残存的档案材料,一个惊人的事实浮现出来:他们都出身于秦帝国的首都内史地区,都是旧秦军的骑兵将校。
公元前202年,项羽自刎乌江,年仅三十一岁。
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毕加索说,死是一种美。我想,美丽的死,是人生的极致。项羽是军人,战死,正是他军旅生涯最美的终结。
我整理历史到项羽之死时,对于《史记》的这一段记事,在感叹文辞之精绝壮美、叙事之栩栩如生的同时,常常有不可思议之感。这一段记事,究竟是文学还是史学,是虚构还是真实?究竟是司马迁笔补造化的神来之笔,还是历史托付太史公的秉笔之语?
让我们再一次回到太史公笔下项羽之死的最后身姿言语:
乌江河岸,血战中的项羽,已经身负十余处创伤,突然间转身不动,望着眼前一位汉军骑将喊道:“来人可是旧友吕马童?”
突然被项羽直呼其名的吕马童不敢正视项羽的目光,侧身面对身边的战友王翳,手指着项羽说:“这就是项王!”
项羽继续喊道:“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邑万户,要我的头。我成全你!”说完挥剑自刎,享年三十一岁。
汉军将士,蜂拥而上抢夺项羽的遗体,数十人相互蹂躏残杀而死。最后,郎中骑王翳夺得项羽的头,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夺得项羽遗体的一部分,带回刘邦军大营,经过验证,确切无误。
按照刘邦颁布的军令,五位斩杀项羽的骑士分享千金万户的封赏,都受封最高爵位为列侯,从此载入史册。
真是不可思议的记事。项羽之死的最后身姿,有谁看见了?项羽之死的最后言语,有谁听见了?又是如何辗转流传,由司马迁记载下来?这位被项羽称为旧友的吕马童是什么人?他与项羽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进而,与吕马童并肩追杀项羽到乌江,共同夺得了项羽遗体一部分的王翳、杨武、吕胜、杨喜又是些什么人?他们与项羽和吕马童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凡此种种,千百年来都是不可解的谜。《史记》啊《史记》,在你的这些神秘记事后面,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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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河口外之长江
幸运的是,吕马童等五位斩杀项羽的汉军骑士,因功封侯,从此载入史册,他们的功业和世系的简介,都被保存在《史记》和《汉书》的《功臣表》中,一直流传到了今天。我为了破解项羽之死的秘密,逐一查阅了这五位骑将残存的档案材料,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五位斩杀项羽的汉军骑将,竟然无一例外都出身于同一地区,都是旧秦军的将士。
吕马童,秦帝国内史好畤县(今陕西乾县东)人,本是旧秦军郎中骑将,汉元年参加刘邦军团,曾经以司马的官职出击楚国将领龙且的军队,后来与他人共同斩杀项羽,汉七年正月受封为中水侯,一千五百户。
王翳,秦帝国内史下邽县(今陕西渭南市临渭区)人,本是旧秦军郎中骑将,汉元年参加刘邦军团,属于淮阴侯韩信的部队,后来跟随将军灌婴与他人共同斩杀项羽,汉六年封为杜衍侯,一千七百户。
杨喜,秦帝国内史华阴(今陕西西安南)人,旧秦军郎中骑将,汉二年参加刘邦军团,属于淮阴侯韩信的部队,后来跟随将军灌婴与他人共同斩杀项羽,汉七年封为赤泉侯,一千九百户。
杨武,秦帝国内史下邽县人,旧秦军郎中骑将,汉元年参加刘邦军团,曾经参加攻击阳夏县的战斗,后来以都尉的官职与他人共同斩杀项羽,汉八年因功封为吴防侯,七百户。
吕胜,秦帝国内史地区人,旧秦军骑士,汉二年加入刘邦军团东出函谷关,后来以郎将的官职与他人共同斩杀项羽,汉七年封为涅阳侯,一千五百户。
这张表,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张个人档案表,明确记载刘邦军的功臣们参加革命的时间、地点、身份、所属、功绩等等内容。这种记录,是胜利后论功行赏的依据,不但可靠,而且古今中外通行。通过这张表,我们可以看出一个非常惊人的事实:斩杀项羽的五位汉军骑将,都出身于秦帝国本土的核心区域——首都内史地区,都是旧秦军的骑兵将校,他们都是秦帝国灭亡以后,在关中地区加入刘邦军团中的。
历史是淡化远去的海流,历史记载是水面泛起的浪花。古往今来活过死去的人何止数十百亿,在史书上留下姓名者能有几人?秦末汉初,人口大约在一千五百万到一千八百万之间,垓下之战,汉军六十万,楚军十万。七十万战士当中,六十九万九千九百人都是无名战士。七十万战士当中,吕马童、王翳、杨喜、杨武、吕胜五名骑士能够留下名字来,概率在十四万分之一,可以说是偶然中的偶然。不过,以十四万分之一的概率脱颖而出的五人,都是关中本土出身的旧秦军的将士,概率在百分之一百,这就绝非偶然了。
仔细追究下来,这五位秦军将士的身后,不但牵连着数十万旧秦军将士的命运,也关涉秦楚汉之间分合聚散,既争斗又承继的复杂关系,不得不分头叙说。
秦将杨喜的故事
杨喜的口述是当事人的证言,第一手的史料,经过第一流的历史学家司马迁的加工编撰,写成了第一流的史学篇章,堪称古代口述史的经典。
世界是舞台,历史是戏剧。历史的精彩,常常在于细节。
项羽之死,堪称《史记》最精彩的名篇,我们由篇中的一个细节,项羽乌江自刎前呼唤“故人”,引出了帝国秦军的下落,也揭示了汉军的主力是旧秦军的秘密,将秦、楚、汉历史的连续性彰显了出来。
不过,千百年来,人们还忽略了项羽之死叙述中的另一个细节。垓下突围以后,项羽渡过淮河,经过阴陵,来到东城。在东城境内的一座称作四山的小山冈上,项羽抒发了“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的感慨,然后布置身边仅存的二十八位骑士,溃围、斩将、刈旗,打了一次堪称经典的教科书式的漂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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垓下之战图
《史记》记叙这次战事说,楚军的突然行动,使汉军猝不及防,队列被打乱,军阵被撕开,项羽趁势斩杀敌将一员。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被称作赤泉侯的汉军骑将迎面与项羽撞个正着,被圆睁双眼的项羽一声怒吼,马受惊,人失态,掉头一阵狂奔,跑出几里地外
这位赤泉侯,是在东城之战的记事中唯一实名出现的汉军将士,他突然在项羽面前冒了一下,然后又一溜烟消失在数千追兵当中,失去了踪迹。不过,这位赤泉侯,在随后的乌江之战中又出现了。我们已经详细地叙述过了,项羽挥剑自刎后,遗体被五位汉军骑士夺得,他们都因此获得了赏金,受封为列侯,从此青史留名。其中的一位,就是赤泉侯,他姓杨名喜,内史华阴人,曾经是旧秦军的郎中骑将,是一位全程参加追击项羽的历史亲历者,历史事件的当事人。
杨喜这位当事人出现在项羽之死的历史记事中,是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千百年来,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我整理这段历史,常常有不可思议之感,为什么司马迁在精彩而简洁的记事中会插上这么一段,突兀而不着边际,宛若放错了地方的断简。另一方面,项羽圆睁双眼一声怒吼,赤泉侯人马俱惊,狂奔数里这一段描写,往往会使我想到《三国演义》,手持丈八蛇矛的张飞,长坂坡据水断桥一声怒吼,吓得曹将夏侯杰坠马而亡,五千精骑止步不前。两相对照之下,一种疑虑应运而生,《史记》的这类记述,是历史还是演义,是真实的记事还是虚构的夸张?越发不可思议。
《史记》有些记事太精彩,精彩得使人不敢相信,项羽之死就是其中的一篇。近代以来,不少严谨的学者怀疑这些精彩的篇章不是真实的历史记事,而是太史公文学虚构的神来之笔。我读《史记·太史公自序》,司马迁自述编撰《史记》的手法说:“我不过是叙述故事,整理世间的不同流传而已,并非有意去创作。”
这一段可靠而实在的披露,提示我们司马迁口风紧、人实在,不编故事,不过,他好奇心重、耳朵长,喜欢听故事。《史记》中的种种故事,需要寻找来源和版本。
追查杨喜,他的祖上无迹可寻,他的后代却是绵绵不绝,千古留名。原来,自从杨喜因为斩杀项羽封为赤泉侯以后,杨家从此发迹,世世列侯,代代官宦,成为两汉以来最有名的世家大族,东汉时期四世三公的杨震一族,开创了隋王朝的杨坚一家,都是这个家族的后裔。
杨喜的第五代孙叫作杨敞,活跃于汉昭帝时期,深受执掌政权的大将军霍光的赏识,长期在大将军幕府担任长史,也就是秘书长。杨敞后来先后出任大司农(财政部长)和御史大夫(副首相),官运亨通,一直做到丞相,被封为安平侯。
杨敞担任丞相的第二年,汉昭帝去世,年仅二十二岁,没有后代。霍光从诸侯王中选取汉武帝的孙子、昌邑王刘贺继承了皇位。刘贺继承皇位以后,行为淫乱不轨,危及国家的安定,霍光深为忧虑,与亲信大臣们密谋废黜刘贺,另立新皇帝。这件事情,可谓是汉朝历史上破天荒的大事,不仅事关帝国的命运,也关系到参与者的身家性命。据史书上说,霍光主持制定了废黜昌邑王的方案后,由大司农田延年到丞相府向杨敞通报。杨敞生性谨慎怕事,听了通报后,吓得汗流浃背,说不出话来,只是啊啊啊地一味连声恭应。
会面途中,田延年上厕所离开,这个时候,一直在厢房旁听的杨敞夫人走了出来,急迫地对杨敞说道:“这是国家的大事情,如今大将军的方案已经决定,让大臣来通报君侯而已。君侯如果不迅速响应,果断地表示与大将军同心协力,而是犹豫不决,必定首先被诛杀清除。”
夫人的话,点醒了杨敞,促使他拿定了主意。当田延年从厕所归来时,杨敞与夫人一道,积极回应田延年的通报,表示坚决支持霍光废黜昌邑王的方案,主动参与其事。昌邑王被废黜以后,霍光拥立汉武帝的曾孙刘病已即位,是为汉宣帝。杨敞因为拥立宣帝的功劳,不但保住了丞相的地位,而且得到了三千五百户人家的新增封赏。
在这次事件当中,杨敞胆小怕事,优柔寡断,杨夫人深明大义,果断决绝,夫妇二人的识见个性恰成鲜明的对照。这位在事关杨氏家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站出来拿主意的杰出女性,与司马迁关系甚深,《史记》项羽之死的精彩篇章,也与她有分割不开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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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霸王祠
原来,杨敞夫人是司马迁之女,杨敞是司马迁的女婿。司马迁没有儿子,他倾其一生所著的《史记》,完成后只抄写了两部传世,副本一部收藏于汉朝政府的图书馆,正本一部收藏于家中,去世后由女儿带到丈夫杨敞府中保存下来。杨敞与杨夫人所生的儿子叫杨恽,是宣帝时期难得的博学才俊,他喜好历史,熟读《史记》,有外祖父司马迁的遗风。
杨敞大概生于武帝元光年间,他在武帝元封年间(前110—前105)结婚,娶司马迁之女为妻,年纪在二十五岁左右。司马迁生于汉景帝中元五年,他比杨敞大十三岁左右。司马迁大约死于武帝后元年间,他去世的时候,大概有六十岁了,女婿杨敞大约四十七岁。司马迁与杨敞的交往,从元封年间两家联姻算,到后元年间为止,有二十年以上。两家的往来,可谓是久远而密切。
对于杨家来说,杨喜追杀项羽,是家族发迹的起点,也是杨家最引以为自豪的伟业。汉政府封赏杨喜为赤泉侯,颁发有丹书铁券,用红笔将封状写在铁板上,与相关的档案文书一道,作永久性的保存。丹书铁券,是一分为二的合符,一半保存在汉朝宗庙,另一半保存在杨家,世世代代流传。丹书铁券结尾处有这样几行文字:“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意思是说,即使黄河干涸变成衣带,泰山崩塌变为砺石,封赐之国仍将永存,绵绵不绝传给子孙。
这就是历史,王朝的历史,侯国的历史,家族的历史,又一部《史记》。完全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面,这份杨家发迹的丹书铁券,供奉在杨家祠堂的中央,杨喜手抚丹书铁券,向儿孙们讲述受封的由来,讲述当年的事情。杨喜去世以后,儿子继承了侯位,他同样手抚丹书铁券,向自己的儿孙讲述老爷子当年的辉煌事迹。儿子去世以后孙子接替,孙子去世以后曾孙接替,一代一代继续将故事讲述下去。
杨喜的故事,一直讲述到第五代孙杨敞。杨敞将这些故事讲给夫人听,当然,他也将这些故事讲给老丈人司马迁听。司马迁是汉政府的太史令,他正为写《史记》网罗天下的放失旧闻,收集世间的传言故事。言者也许无心,听者定然有意。在与女婿的酒席宴间,司马迁听得津津有味,事后将这些鲜活的历史记录下来,写进书中。
杨喜的一生中,最光彩、最值得回忆、最值得大讲特讲的事情,毫无疑问就是参加垓下之战,追击到乌江斩杀项羽的战绩,这是他得以受封的功勋啊!在东城被项王吓得人马受惊,倒退数里,在乌江岸边目睹项王最后的雄武,听到项王最后的呼声,他都亲历现场,自然讲述得活灵活现,虎虎有生气。当然,在杨喜的讲述中,耳闻目睹之外,被俘楚军的口供转述,战友间的传闻流言,都可能混杂其中,都可能被添油加醋。不过,无论如何,杨喜的口述都是当事人的证言,第一手的史料,经过第一流的历史学家司马迁的加工编撰,写成了第一流的史学篇章,堪称古代口述史的经典。
复活型历史叙事三部曲![]()
李开元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8
《秦崩》《楚亡》《汉兴》全新改版
“紧凑得体,自成一完整体系”“完满收官”的复活型历史叙事三部曲
从公元前256年到公元前195年,六十年风云激荡。六十年里,有秦横扫六合又转瞬崩塌;有战国时代秩序回潮,步入“后战国时代”;有楚汉争霸英雄退场,刘邦剪除异姓诸侯王,“共天下”时代走向终章。
王朝更迭,有偶然,也有历史的必然。秦因何崩?楚为何亡?汉何以兴?答案并非简单的成王败寇,背后还交织着制度变迁,以及人性的复杂博弈。
作者延续司马迁的写史传统,以传世文献、出土简牍、实地田野考察为根基,兼顾考据与文学叙事,对《史记》《汉书》等史料中语焉不详、记载缺失的历史空白做合乎史实的复原与推演,重构秦汉之际的历史现场,在书页间导演出一系列动人心魄的大戏。
修订版的主要调整如下:
1.新版本为全彩四色,精装,开本调小,方便阅读,也适合收藏。
2.三联版《秦崩》《楚亡》初版距今已近十余年,对原版中个别表述做了修订,补充了相关年表、新的发现以及史料证据。
3.《汉兴》改动最大,做的是“裁剪”。副书名改为《从萧何到陈平》,时间范围调整为从刘邦称帝到刘邦去世。即:“剪断了文帝以后的拖累,三部曲变得紧凑得体,自成一完整的体系。……经过这一番裁剪,新版《汉兴:从萧何到陈平》获得了增补的空间,让我将《从公天下到家天下:异姓诸侯王为何被逐一消灭》从容补入……经过这次改版,三部曲完满收官……滋生了再写《文景之治》两部曲的欲望。”(《汉兴》新版后记)
后续《文景之治》李开元老师正在构思创作中,预计在2029年可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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