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搬家的那天,我不在家。
傍晚回来,楼道里多了几道新刮出的白痕,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隔壁门前。
门敞着,屋里已经搬空了。原来放鞋柜的地方,墙面比四周浅了一块。客厅的窗帘也摘了,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一直落到门口。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这户人家住了多少年,我竟然说不准。五年?七年?也许更久。搬来的那天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只知道有一天起,隔壁的门口多了一双小孩的鞋,楼道里开始有孩子说话的声音。
那孩子应该已经上小学了。
小时候,他总在早晨找不到东西。有时是鞋,有时是水杯,有一次是红领巾。母亲在屋里催,他在门口翻书包,急得快要哭出来。我出门碰见过几回,母亲便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每天早晨都这样。”
这大概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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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人回家比较晚。有一段时间,每到夜里十一点左右,隔壁就会传来钥匙碰门锁的声音,接着是轻轻的关门声。我听得出他回来了,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在做什么工作。
女主人常在阳台晾床单。两家阳台挨得近,风大的时候,白床单会越过中间的栏杆,飘到我家这边。她偶尔探出头来,隔着栏杆说声不好意思,我说没事。风停了,床单又飘回去。
这么多年,我们的生活挨得很近。
近到我能凭声音分辨隔壁是谁在开门,知道他们一家大概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甚至能听出孩子哪一天不愿意上学。
可是他们姓什么,我不知道。
站在那间空屋门口,我试着回想男主人的模样。记忆里只有电梯中的一个侧影。他替我挡过电梯门,我也帮他拎过一次东西。至于他的五官,怎么也拼不完整。
女主人的脸同样模糊。倒是她晾床单时伸出栏杆的那只手,我记得很清楚。
我忽然想,如果此刻在楼下遇见他们一家,能不能在人群里认出来?
想了半天,竟没有把握。
第二天早晨出门,隔壁的门已经关上了。原来贴在门上的福字被揭掉,留下几处发黄的胶痕。门口那块垫子也不见了,地砖露出一圈颜色稍浅的印子。
我在等电梯时,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过去有很多次,我们同时出门,站在同一部电梯里,从十几层楼一起下降到一楼。几十秒的时间,足够问一句姓什么,或者孩子上几年级了。但我们总是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偶尔点点头,等电梯门打开,各自走出去。
那时谁也不会觉得,这样的机会有一天会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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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新住户搬了进来。纸箱堆在门外,搬运工推着小车进出。一个年轻人扶着冰箱,问我电梯是不是两部都能用。我告诉他,另一部有时会停在地下车库,等起来慢一些。
他说了声谢谢。
我回到家,关上门,听见隔壁传来挪动家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响起电钻声。原来那家人留下的墙面,大概也要重新装饰了。
晚上倒垃圾时,门口的纸箱已经收走,地砖上的浅色印子还在。
我忽然想起,隔壁那孩子有一次把钥匙忘在家里,坐在楼梯上等母亲回来。我经过时问他怎么不敲我家的门,他低着头说:“我不知道叔叔家能不能进。”
当时我笑了笑,告诉他以后有事可以敲门。
他点了头。
后来,他一次也没有敲过。
我也始终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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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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