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炳罡 | 凡我在处 便是中华

2016年夏季，山东大学毕业典礼在中心校区体育馆隆重举行，全校20多个学院的院长先后致辞，在众多致辞中，引起全场行将毕业同学共鸣的一句话：“凡我在处，便是山大”。作为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的代表，我的致辞被安排到最后。我说：脚踏着齐鲁大地，呼吸着仁义的空气，在儒林杏坛走出的莘莘学子们，既要有“凡我在处，便是山大”的担当，更要有“凡我在处，便是中华”的气魄。此语一出，全场一片欢呼，引发全场师生更加强烈的共鸣，足见“中华”二字在青年学子心中的份量。

颜炳罡

“凡我在处，便是中华”。什么是中华？中华者，礼义之邦也。人类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未中断的文明，传统中国是礼义之区，文明的象征。古语有云：人身难得，中国难生，就是说生在中国是多么幸运的事情。礼义文明需要中华民族的每一个分子去体现，去传承，任何一个中国人走到世界任何角落都代表着中国品格，展示着中国人的形象，体现中华文化的风貌，其言谈举止，都体现着中国人修养、情怀，人们会根据每一个中国人的言行来判断中国人文明程度。这就是凡我在处，便是中华！此时此刻，我想起钱穆先生《国史新论》中讲到的丁龙的故事。

丁龙

美国哥伦毕亚大学专设“丁龙讲座”教授，是为介绍、研究中国文化尤其是中国思想而专设的讲座。美国南北战争时，有一位家住纽约的退休将军，一生独居，所用工人，一不高兴，非骂即打，工人来一个跑一个。有一位名叫丁龙的广东人，来到将军家。这位将军照样打骂，丁龙也生气跑了。不久，将军家里发生了火灾，丁龙回来了。那位将军很诧异：“你怎么又来了？”丁龙说：“听说你房子被火烧了，正要人帮忙。我们中国人讲孔子忠恕之道，我想我应该来。”那位将军更惊异，说：“孔子是中国几千年前大圣人，你还能读中国古书，懂你们中国圣人之道。”丁龙说“我不识字，不会读书，是我父亲讲给我听的。”那位将军就说：“那你父亲是一位学者。”丁龙说：“不是，我父亲也不识字，是我祖父讲给他听的，连我祖父也不识字，是我曾祖父讲给他听的。再上面，我也不清楚，总之我家都是不读书的，是种田的庄稼汉出身。”那将军留下了丁龙，从此二人成了朋友。丁龙临死时交待将军：“我没有家，也没有亲戚朋友，所有你给我的钱，都在这里。现在我要死了，把这些钱送还你，本来也是你的钱。”这位将军更惊异了，想“怎么中国社会会出这样的人？”于是他就把丁龙这一小笔留下的薪金，又捐上自己一大笔，一起送给哥伦比亚大学，要求在那里特别设立一个讲座，专研究中国文化，这讲座就叫“丁龙讲座”。

丁龙所在，便是中华。丁龙世代务农，他在记忆里，从他到父亲、祖父、曾祖父，没有识字的，都没有读过书，但他们世代相传、辈辈恪守着孔子的教导，实践着孔子做人的道理，这是中国人，就是一位真君子，也可以说是位圣贤人物。他来到美国，代表了中国人的形象，他以他的修为、善良感化了美国将军。中华文化不仅仅在书本里，它还体现在每一个有良知、有教养的中国人的身上。“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道。”道就是中华文化的核心价值，就是民族精神，这些核心价值与民族精神正是通过千千万万个丁龙传承下去，弘扬开来。

武训

与丁龙同时代，山东还有一位艰苦卓绝、令人敬仰的人物，这个人就是武训。武训（西元1838-1896年），山东冠县人。他赤贫如洗，目不识丁。在恶霸地主、讼棍李老辫家扛活三年，李老辫见他不识字，造假账说他工钱已领，三年的辛苦钱只因自己不识字被这位黑心讼棍给赖掉了，而且哭诉无门。武训深感穷人因不识字就会受人欺负，遭人陷害是何等的可悲，他发誓要兴义学。他以儒家人溺己溺，人饥己饥的精神，靠行乞、干脏活、累活、拿大顶等种种艰苦卓绝之手段，决心“修个义学为贫寒”，终于建成三处向穷人开放的义学。武训不信佛，不信道，也没有加入基督教，他所有凭借，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圣贤教诲，“人凭良心树凭根，各人只凭各人心”，（武训语）武训乃孔门之圣徒。道不远人，道在哪里？就是在武训、丁龙等人身上，状元、进士、举人乃至今之学者，有知识、有文凭、有学衔，但未必知道、了道与体道，丁龙、武训等普普通通的百姓，却成了以身担道的典范。

道在哪里？在每一个中华儿女那里。中华文化在哪里？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生活方式，我们的日常生活无不是中华文化的体现，大家习焉不察罢了。如年，这一节日就是我们古老文化的集中展示。过年，又称春节，它是华人世界最为普遍、最为盛大的节日，是存在已久、活在当下、延展到未来的文化传统。过年了，回家去！不管车票是多么难买，也不管路途要经过多少曲折，即使骑上摩托，那怕是冰天雪地，也挡不住众人回家的路程。年，这一文化传统，对华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回家”何尝不是华人集体无意识地对生命根源的一次回溯与呵护。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家，是我们生命诞育的摇篮，父母是我们生命的直接源头，回家过年是对生命源头的回溯，孝敬父母是对自己生命之本呵护与滋润。树有根，水有源，人有来处，家就是我们生命的来处，我们是父母乃至祖宗生命的延续。春节前，我在正收拾行囊，准备回家，一位年近八十多的教授向我发问：“回家过年？”我回答：“是的，老师。”这位老教授十分感叹，“父母在，有家可归，可惜，我父母都去世了，已经无家可归了。”从老教授的一丝凄凉的叹息中，我们所有人都能嗅出回家的意义，孝敬父母的意义。孝，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感谢父母生育之恩，孝，实质是对自己来路、生命源头的呵护、滋润，树只有根深，才能叶荗，本固枝干才能坚强，对人而言，何尝不是如此。善事父母自然是孝，而回报乡梓，造福乡亲、乡邻，济危扶助，多行善举、义举，也是孝的体现。

传统过年，每家每户都有祭祀活动，祭天、祭地、祭祖宗，无处不祭，无有不祭。中国人认为，山有山神，河有河神，门有门神，灶有灶君，甚至家中的每一个件器物都有神灵，都要贴上一个用红纸写的“酉”字。一切都有神灵，也就是一切都有生命，都是人的生命与延续不可或缺的要素。“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无不为祭，恰恰反映了中国人在辞旧迎新、一元更新之际对天地万物的感恩，对天地万物的敬畏。

“先祖者，类之本”，祭祖宗是对自己类存在意识的觉醒与礼敬，“天地者，生之本”，祭天地对自己生命最终来源的礼敬。祭山川草木乃至一切物，因为这些山川草木给予人生存与永续发展的滋养。腊月二十三晚上，辞灶，除夕一早迎灶，灶君即灶台之神，中国人认为，灶君是沟通天人的重要媒介，传话筒，要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中国人常说”人在做，天在看“，”头顶三尺有神灵“，甚至连灶台的灶君都是你的”监察官“。

贴春联是一次全民性自我教育。任何春联都是富有哲理、劝人积德向善的名言警句，都具有深刻的教育意义。贴什么样的春联，反映了一个家庭的文化修养、价值趋向。大家在走亲串友，相互道贺新年的时候，走进一户人家，首先看到的是春联，接受的是教育，走多少家都接受多少家的教育。当享受过年欢乐的时候，就是在享受“年文化“，就是生活在中华文化之中。这正是”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

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生活方式，中华文化就是中华民族的生活方式。中华民族的每一位分子都是中华文化传承者，都是民族精神的体现者。我曾说过，“儒学从来就不是少数哲学家、思想家、历史学家的奢侈品，而是民众的生活向导，是人们的生活规范系统。”套用在这里，中华文化从来不是少数哲学家、思想家、历史学家的奢侈品，而是民众的生活方式，成长方式，传承中华文化，践行民族精神是中华民族每一个分子的历史使命。如果说“为往圣继绝学”是少数知识精英的历史担当话，那么21世纪“为往圣开新学”就是中华民族每一个分子责任，中华文化只有落实于民众的生活方式，道传承由少数知识精英孤绝的自我担当转化为全民性参与，中华文化作为“我”的精神标识，才能熠熠生辉！

本文选自《崇先祖 重道统：中华文化与民族精神》（作者：颜炳罡，中华书局2017年出版）略有改动。

颜炳罡

作者简介：颜炳罡，教授、博士生导师、泰山学者、山东省文史馆馆员、国际儒学联合会学术委员会委员，现任曲阜市师范大学乡村儒学研究院院长，曾任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副院长、山东周易研究会会长，民间儒学、大众儒学、乡村儒学、生活儒学的倡导者与践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