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兵变究竟是不是赵匡胤“被迫”的,这个问题吵了一千多年,至今没有定论。
宋朝官方的说法是:军队行至陈桥驿,将士们聚在一起发牢骚,说“主上幼弱,未能亲政。今我辈出死力,破贼,谁则知之”,不如拥立赵点检做天子。然后将士们“亮出刀子威胁”赵普和赵光义,赵普“被迫”同意。第二天清晨,赵匡胤酒醉初醒,黄袍已经披在身上,他“固拒之”,但“度不得免”,只好答应。
这套叙事里,赵匡胤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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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疑点太多了。契丹和北汉入侵的消息,《辽史》里找不到任何记载;赵匡胤黄袍加身之后,没有北上抗敌,而是直接回了京城;王溥在兵变前就已经私下投靠了赵匡胤;赵匡胤的亲信在兵变前后都处于关键位置。这些疑点指向一个简单得多的解释: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被迫”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然而,这个争论之所以持续千年而无法终结,恰恰是因为它问错了问题。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赵匡胤的个人意愿,而是:
在五代十国那个特定的历史结构里,后周恭帝柴宗训的皇位,能不能保得住?如果赵匡胤不拿,会不会有别人来拿?别人来拿,结果会比赵匡胤更好还是更坏?
这三个问题,比“被迫与否”重要得多。
二、七岁的皇帝,在五代十国意味着什么
柴荣死在显德六年(959年),年仅三十九岁。他留下的帝国,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五年高速扩张的军事政权,北征契丹、南征南唐、西征后蜀,每一仗都在打,每一仗都在赢。但这个帝国的权力结构,从未完成从“军事强人”向“制度化皇权”的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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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自己对此心知肚明。他在病榻之上,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紧急安排了一个辅政格局:朝中顾命宰臣、禁军将领、地方藩镇三种势力相互牵制,禁军将领之间也互相牵制。这个格局的设计思路很清楚:用制衡代替权威,用制度弥补幼主的不足。
但制衡的前提是各方实力均衡且互不信任。柴荣一死,这个前提就消失了。七岁的柴宗训即位,符太后“乃一介女流”,宰相范质、王溥“有权无势”,禁军将领手握兵权却各怀心思。这个辅政格局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沙滩上。
更重要的是,五代十国不是一个讲究“正统”的时代。后晋骄将安重荣喊出过一句赤裸裸的话:“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这句话不是安重荣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整个时代的共识。从朱温灭唐到郭威建周,五十三年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十三个皇帝,其中绝大多数是通过兵变或军事政变上台的。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写道:“于此之时,天下大乱,中国之祸,篡弑相寻。”
在这种政治生态里,一个七岁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就像一块肉放在一群饿狼中间。问题不是狼会不会吃,而是哪只狼先下口。
三、即便赵匡胤不动手,动手的人也不会少
赵匡胤在禁军中的崛起,本身就是一个五代式的故事。他“掌军政凡六年,士卒服其恩威,人望固已归之”。到柴荣去世时,他已经形成了“主少国疑,中外始有推戴之议”的局面。这个“推戴之议”不是赵匡胤一个人制造出来的,而是禁军系统对幼主政权的本能反应。
但赵匡胤并非唯一的人选。后周禁军系统中有两个人,无论资历、兵权还是与皇室的亲疏关系,都不在赵匡胤之下。
一个是李重进,郭威的外甥,郭威临终前曾召他入禁中“属以后事”,让他当面拜见柴荣以定君臣之分。李重进在淮南战场上大破南唐军,“斩首万人,伏尸三十里”,南唐人畏之如虎,号称“黑大王”。他是后周侍卫亲军司的一把手,论军中威望,赵匡胤未必压得住他。
另一个是张永德,郭威的女婿,柴荣的妹夫。显德元年柴荣即位后,张永德接任殿前都指挥使,与李重进“分掌侍卫亲军和殿前亲军”。他还是柴荣辅政格局中被列入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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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生前不是没有防过这两个人。他把李重进“明升暗降”,把张永德直接罢免,先后调离京城。但柴荣一死,这种压制就失去了效力。赵匡胤称帝后,李重进立刻在扬州举兵反赵,赵匡胤不得不亲率大军征讨。如果赵匡胤没有先下手,李重进会不会自己动手?以他的兵权、威望和皇室身份,可能性不小。
除了李重进和张永德,后周的地方藩镇中也不乏观望者。五代时期,藩镇动乱是常态,魏博镇在143年间换了27任节度使,其中15任是非正常更替,“平均每9.5年就发生一次军事政变”。在这种环境下,一个七岁皇帝发出的诏令,有多少节度使会当真执行?
赵匡胤不动手,李重进或者张永德会动手;他们不动手,也会有别人。这不是猜测,而是五代十国的基本规律。后汉隐帝刘承祐即位后,“新帝才即位便大肆杀害将领,引起动乱”,结果郭威起兵,后汉灭亡。这个剧本在五代反复上演,柴宗训的处境不会比刘承祐好到哪里去。
四、赵匡胤做了什么,别人未必会做
如果政变不可避免,那么谁来做这件事,就成了一个值得计较的问题。
赵匡胤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优待恭帝母子,赐柴氏铁券文书,保证柴宗训及其子孙永享富贵”。柴宗训被封为郑王,“正朔服色,一如旧制”,符太后被尊为周太后,母子迁居西宫。后来赵匡胤还在太庙寝殿立了一块“誓碑”,其中第一条就是“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内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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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誓碑的真伪在史学界有争议,但赵匡胤对柴家的实际待遇是有据可查的。柴宗训活到二十岁病死,没有证据表明是非正常死亡。一个被推翻的幼帝,在新朝活了十三年,这在五代十国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对比一下五代其他被推翻的君主是什么下场。唐昭宣帝李柷被朱温废黜后,次年遭毒杀。后唐庄宗灭前蜀后,王衍全族被杀。后汉隐帝刘承祐被郭威起兵杀死。在那个时代,“禅让”的下一幕通常是死亡,而不是丹书铁券。
赵匡胤当然不是出于纯粹的仁慈。优待柴家,有政治上的考量:后周旧臣遍布朝野,善待柴氏可以安抚人心,减少抵抗。但政治考量本身也是考量。一个愿意用“善待前朝”来换取稳定的政变者,和一个用屠杀来消除隐患的政变者,对当时的天下人来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如果李重进做了皇帝呢?李重进是郭威的外甥,与柴荣之间本就有微妙的血缘竞争关系。他会不会给柴宗训丹书铁券?以五代的政治惯例来看,大概率不会。李重进自己起兵反赵失败后,“自焚而死”,他的家族也未能保全。这样一个人对待柴家孤儿寡母,恐怕不会比赵匡胤更宽厚。
五、被迫与否,无关紧要
回到最初的问题。赵匡胤在陈桥驿那一夜,究竟是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披上黄袍,还是自己穿好了黄袍等着天亮,这件事的答案,也许永远埋在开封的黄土之下了。
但即便答案是“被迫的”,也改变不了什么。一个被部下推上皇位的人,和一个自己策划了一切的人,在做了皇帝之后,面临的处境是一样的:他必须坐稳这个位置,必须处理柴家的遗孤,必须面对李重进和张永德的挑战,必须重建一个能运转的朝廷。
反过来,即便答案是“蓄谋的”,也改变不了另一个事实:柴宗训的皇位守不住。七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外面是“兵强马壮者当为之”的世道,宫里是“有权无势”的宰臣,军中是一群等着推戴新主的骄兵悍将。这个局,换谁来都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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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解开了,用的方式不算光彩,但结果是后周宗室活了下来,中原结束了几十年的兵变循环,一个相对稳定的政权建立起来了。对于一个经历了“五十三年间,易五姓十三君”的时代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消息了。
所以,被迫与否,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幼主必危的结构里,赵匡胤做了他能做的事,而且做得比大多数可能取代他的人要好。这不是给政变辩护,而是承认一个基本事实:在坏选项之间,有的选项确实比另一些更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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