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国,今年五十三,在长沙开了个不大的汽修店。店面是自己家的,楼下修车,楼上住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踏踏实实。老婆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再过两年就退休了。儿子王浩二十八,在星沙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谈了个女朋友,准备年底结婚。女儿王婷二十五,在五一广场那边一家公司做行政,活泼开朗,是我们家的开心果。
儿女双全,老婆贤惠,身体也都还行,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把这两个孩子拉扯大,看着他们一个个出息了,心里踏实。我常跟老婆说,咱们这辈子没白忙活,等儿子结了婚,女儿再找个好人家,咱们就等着抱孙子享清福了。
可老天爷不让你享福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那天是九月十六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长沙的秋天还热得很,我穿着一件旧T恤在店里给人换轮胎。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声音发颤,说建国你快来,浩子出事了。我问什么事,她说你快来,来了再说。电话那头她已经在哭了。
我扔下手里的扳手,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到了急诊室门口,看见老婆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我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说不出话,就指着里面。我冲进去,看见儿子躺在抢救床上,医生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旁边站着他女朋友小周,脸色煞白,跟纸一样。
我站在那儿,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都迈不动。我看着医生一下一下地按,看着儿子的身体在床上一弹一弹的。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来医生停了手,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说医生你继续按,你继续按啊。医生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我说你再试试,再试试。他说真的不行了,心脏骤停,送来的时候就已经……
我没等他说完,扑过去抱住我儿子的头。他脸还是热的,可鼻子底下没气了。我摸着他的脸,喊他名字,王浩,王浩,你醒醒,爸来了。他不理我。我使劲摇他,他还是不理我。
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跪在床边,抱着儿子的手,一声一声地叫,浩子啊,浩子啊,你看看妈啊。可他就是不睁眼。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小周跟我们说,王浩早上上班的时候就说胸闷,她让他请假,他说没事,最近赶货忙,走不开。下午在车间突然就倒了,同事打了120,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医生说可能是急性心肌炎,具体原因要等尸检。
急性心肌炎。我儿子才二十八,平时身体好好的,连感冒都少,怎么就心肌炎了。
儿子走了以后,家里就塌了。老婆天天哭,哭得眼睛肿得睁不开,班也不上了,请了长假。我店里也去不了,整天坐在家里发呆。女儿从公司请了假回来陪我们,可她自己眼睛也是红的,还得强撑着给我们做饭。
最让我揪心的是女儿。她跟她哥感情最好。小时候我修车忙,老婆上夜班,就是她哥带着她。上学接送,辅导作业,有人欺负她,她哥第一个冲上去。她考上大学那年,她哥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工资拿出来,给她买了台笔记本电脑,说妹妹上大学得有个像样的东西。
她哥走的那天,她扑在她哥身上哭得昏过去两回。后来她不哭了,可我看得出来,她比谁都难受。她把她哥的手机要过去了,说留着做个念想。天天晚上抱着那个手机看,里面全是她跟她哥的聊天记录。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抱着她哥的手机在哭。
我说婷婷,别看了,伤眼睛。她说爸,我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我说看什么呢。她说看我哥给我发的最后一条微信。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的是,妹,周末回家吃饭,哥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发消息的时间是他走的前一天。
就这一句话,我闺女看了一百遍。
儿子走了以后,我店也开不下去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魂。老婆怕我想不开,把店门关了,说你先歇着,什么时候想开了再说。我就在家歇着,天天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的照片。他的房间我没动,被子还是他走那天早上叠好的,书桌上摆着他的工具书,衣柜里挂着他准备结婚穿的新西装。那套西装是上个月刚买的,他试穿的时候还问我,爸,好看不。我说好看,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他笑了笑,说结婚那天我就穿这套。
现在那套西装还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剪。
女儿在家待了半个月,公司催她回去上班。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坐在我旁边,说爸,我明天回长沙了。我说好,你回去吧,别耽误工作。她说你跟我妈好好的,别让我担心。我说你放心,我没事。她说爸,你别骗我,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可日子还得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以前她在我眼里一直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蹦蹦跳跳的。现在她坐在我旁边,说话稳稳当当的,像个大人了。
她走了以后,家里更安静了。我跟老婆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有时候我听见她在厨房洗碗,水开着,她在里面偷偷哭。我装作没听见,坐在客厅里抽烟。以前儿子在的时候,他总说爸你少抽点烟。现在没人说了,我一天抽两包,抽得嗓子疼。
上个月,小周来家里收拾东西。她跟儿子本来打算年底结婚,婚房都看好了,首付凑得差不多了。现在儿子走了,婚结不成了。她来拿她放在我们家的东西,还有儿子给她买的那些。她一边收拾一边哭,说叔叔阿姨对不起,我以后不能来看你们了,我看见你们就想起王浩,我受不了。
老婆拉着她的手,说小周你别这么说,你跟浩子没缘分,不怪你。小周哭得更厉害了,说阿姨,王浩是个好人,我这辈子忘不了他。老婆说忘不了就别忘了,记着他也好。
小周走了以后,老婆坐在儿子房间里,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跟我说,建国,我想通了。我说想通什么了。她说浩子没了,咱还有婷婷。咱得好好活着,不能让婷婷没了哥又没了爸妈。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说得对。儿子没了,可女儿还在。女儿还没结婚,以后还要嫁人,还要生孩子。我们要是垮了,她怎么办。
第二天,我把店门重新打开了。老婆也回去上班了。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可我们都知道,回不去了。少了一个人,家里空了一大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前天女儿打电话回来,说周末回家。我说好,想吃什么,爸给你做。她说不用你做,我回去做给你们吃。我说你会做什么。她说我会做红烧排骨,我哥教过我。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女儿说爸你听见了吗。我说听见了。她说那我挂了,周末见。我说好,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走到儿子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我没推开。我知道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床上的被子还是那天早上叠好的,书桌上的工具书还是他翻到的那一页,衣柜里的西装还是没剪标签。我不敢进去,怕进去了就出不来。
可我得进去。女儿要回来了,她要做红烧排骨。那是她哥教她的。我得告诉她,排骨要先用冷水泡,泡出血水,再焯。焯的时候放姜片和料酒。这是她哥的做法。
她哥不在了,可她的哥的味道还在。
天没塌。儿子走了,天没塌。我闺女还在,我老婆还在,这个家还在。日子还得过,排骨还得炖。炖好了,我跟我闺女一人一碗,给我老婆留一碗。她哥的那份,也盛上,摆在他照片前面。
他回不来了,可我们还得吃饭。吃完了,擦擦嘴,接着活。这就是日子。不管天塌不塌,日子都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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