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上）前半生上升期

司马懿

大家好，我是知识猫，今天我们来讲讲司马懿这个人物，分上下两篇，我们先讲司马懿的前半生上升期。

三国时代的风云人物里，司马懿是一个很特别的角色，今天的读者里很少见到愿意公开、大声、毫无保留地宣称喜欢司马懿的人，但我们相信一定有很多人暗地里觉得司马懿出色、强悍和成功。

司马懿一生历经了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代，从曹魏的普通谋臣，一步步成为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最终为司马氏代魏建晋铺平了道路。有人说他是隐忍善谋的乱世能臣，也有人说他是心机深沉的窃国权臣，比起同样褒贬交织的曹操，司马懿少了许多理想的、文艺的、阳谋的豪迈，多了许多现实的、残忍的、阴谋的暗黑。

所以，想给司马懿一个客观公允的定位，最好不多做立场上的褒贬，而是从具体史实出发，既要看清他从青年起家的功业，包括对曹魏政权的贡献，也要读懂他的个性与选择，更要理清他对三国末期乃至后世历史的影响。

接下来，让我们看一下司马懿在职业生涯的上升期是怎么兢兢业业、升级打怪的。

要谈司马懿，必须要从他的出身和家族谈起。这不是一般性地了解历史人物的背景，而是说，司马懿毕生的行为逻辑、人生选择、关键判断都和家庭出身有关。用今天的话说，“家”而非“国”，是司马懿的三观所在。

司马家族成为皇族后，曾对家族世系进行过遥远的追溯，声称是帝高阳之苗裔，其实司马这个姓氏大概率来自西周的官职司马。稍微近点，司马氏又追溯到秦末大乱中项羽所封的殷王司马卬，这个可能也不是真的，确切可靠的先祖是司马懿的高祖司马钧，东汉前期当过“征西将军”，后因战自杀。

但关键是，司马家族以前是一个军事家族，到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这一代，已经转变成了士大夫家族。这才是我们聊司马懿的真正起点。

所以首先，我们必须要看看他的原生家庭是怎么塑造他的。

一是秉持东汉后期士风，对汉朝缺乏忠诚。

司马防活跃的时代，正好是东汉桓灵时期，士大夫和皇权及其代理人宦官激烈对抗，导致了两次党锢之祸。表面上是朝廷赢了、士大夫输了，其实这一代士大夫是最忠诚于汉室的，这反而造成此后出生的士大夫对汉朝大为失望。司马防当时二十几岁就进入汉廷任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的儿子们，包括司马懿在内，也陆续出生在这一时期。

多年以后，司马炎开国西晋，说过一句话：“吾本诸生家，传礼来久。”这句话说出了两个真相：第一，司马氏是从军事家族转向士大夫家族的；第二，他们是“诸生”，说明并不是大族，恰恰是党锢之祸后才逐渐兴起的中等、地方性家族。这类家族从眼前的政治事件中吸取教训，更重视家族自保，对汉室的忠诚度降低。

二是极度重视内部托举，乱世中第一要务是保护家族。

司马防有八个儿子，老大司马朗，字伯达；老二司马懿，字仲达，以下六位我们就不列举了，总之这八位年轻士子后来都很出色，时人誉为“八达”。当然了，“八达”之中最牛的是司马懿。

不过，司马懿的少年时代正好赶上董卓之乱。当时司马防官任治书侍御史，是御史台的主要官员，董卓要迁都长安，司马防必然要跟着去。去的话可能随董卓陪葬，不去则被董卓所杀。于是司马防决心独身前往，让老大司马朗照顾家人。

司马朗带着女眷和弟弟们在乱世中到处躲藏，虽然经过种种波折，最终司马氏一家不仅全部保全了性命，而且司马懿和弟弟们还坚持勤奋读书，不放弃学业。

对比曹丕对待兄弟、孙权对待儿女，我们很明显地看到，从司马防到司马懿兄弟，再到司马师和司马昭，三代家族里互相照应、兄弟帮忙、叔侄协助的故事非常多，尽管后面爆发了家族内部的八王之乱，但至少在前面这几代里，司马氏的家族内部抱团式的做法非常有效。所以司马懿从小耳濡目染，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家族利益要大过对君主的忠诚。

三是加入颍川郡“俱乐部”，打造家族交友圈。

东汉颍川地区

秦汉的地方大族是一直存在的，到了东汉中后期，一方面地方大族之间互相通婚、举荐，在很多政治事件上结盟；另一方面太守必须来自外地，必须任用本地大族的青年才俊为掾属，这就导致外地太守会和本地大族建立密切的、形同父子家人的关系。

司马懿年轻的时候，司马家族并没有出过公卿级的高官，属于地方性大族，按理说影响力一般不出州郡。但是，司马懿的祖父司马儁当过颍川郡太守，虽然并无确切史料显示他在颍川招收过哪些掾属，但我们一看就明白，颍川有四大家族——荀氏、钟氏、陈氏和李氏。

荀彧出身荀氏

后来司马懿进入曹操阵营后，先后得到荀彧推荐，又与钟繇、陈群关系密切，再以后司马氏得了天下，这些家族不仅没有在魏晋禅代中倒台，反而纷纷加入司马氏阵营，直到东晋都飞黄腾达。这说明早在司马懿的祖父、父亲那两代，就已经和颍川士大夫打成一片，形成一荣俱荣的朋友圈。

总之，司马懿进场时固然不是袁绍那样的“氪金大佬”，也已经是要皮肤有皮肤，要装备有装备，而且有公会保护的中小氪金玩家了。

然后，我们来看看司马懿加入曹魏阵营后，在这场真人游戏里到底是怎么玩的。

一是我们看看司马懿本人和曹操到底是什么关系。

曹操

司马懿二十三岁时进入仕途，第一个职务是河内郡的上计掾，负责向上级汇报本郡统计信息。时任司空的曹操要聘他为司空府掾属，但司马懿竟然拒绝了。《晋书》说是因为司马懿“知汉运方微，不欲屈节曹氏”，以罹患风痹婉辞，曹操还不信，派人夜间探察，司马懿“坚卧不动”。后来曹操当了丞相，再聘他为文学掾，威胁再不来就抓你，司马懿才来了。

其实，司马懿真正拒绝的原因是“曹操虽然在节节发展，但是还未在实力上取得绝对优势地位，应当再观望观望”。而后来到建安十三年，此时的曹操已经基本扫平北方势力，废除汉朝三公，正式就任丞相，而且马上紧锣密鼓筹备南下攻伐荆州，威震天下，显然这个时候加入曹操阵营就很妥了。

其实，《晋书》这条史料很明显是晋人自己修的，目的是给后来司马氏改朝换代张本，暗示司马懿从一开始就不愿和曹操合作。后世的史家基本上不采信。

至于曹操为什么两次征辟司马懿，大概率是还司马防一个人情。据《曹瞒传》记载，司马防曾推荐年轻时的曹操为洛阳北部尉，多年后曹操成了魏王，和司马防开玩笑说“孤今日可复作尉否”，司马防巧妙回答：“昔举大王时，适可作尉耳。”曹操大笑。可见两人关系不错，照顾一下儿子们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且司马懿加入后，无论他后来的表现如何，此时曹操的文官谋士中，总政务的有荀彧，搞权谋的有程昱、陈群，替他写文件的有建安七子里的徐干、应玚、陈琳、刘桢、阮瑀，司马懿并不突出，以致于后来他需要荀彧的进一步推荐才被曹操所注意。所以司马懿在曹操时期就引起曹操的警惕，可能性就极低了。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重新看《晋书》里著名的“狼顾”故事，就会觉得不太可靠。

据说曹操让司马懿在前面走，突然叫住他回头，司马懿身体不动脸却转了过来，这就是“狼顾之相”。曹操更加梦见三马同在一个槽里吃东西，更加觉得不吉利，因此给曹丕预警。这个故事也是后来附会上去的。只说一个例子：《华阳国志》记载蜀汉也有人跟刘禅说诸葛亮有“狼顾虎视”之相，显然不足为信。而且通过司马懿做官可知，在丞相府文学掾之后，司马懿先后又担任过黄门侍郎、议郎、丞相府东曹属、丞相府主簿等四种职务。总的说来，上列官职的品级都不高。

二是司马懿的崛起，关键是和曹丕的关系。

曹丕

加入曹操阵营后，司马懿迎来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他一直和曹丕关系很好，在曹丕和曹植夺嫡中坚决站在曹丕这边。

曹丕在建安二十二年终于博得太子地位后，司马懿被任命为太子中庶子。中庶子，名正言顺是太子的侍从和顾问，入则同室，出则同车，朝夕相对共处，彼此无话不谈。曹丕充分信任他，视他为最可靠的心腹。史籍形容二人关系是“每与大谋，辄有奇策，为太子所信重”。

曹丕还团结了几个最信任的人，被称作“四友”——陈群、吴质、朱铄和司马懿。“四友”在曹丕称帝后都身任显职，大体上已构成日后魏朝统治核心的雏形。

三是曹丕即位后，司马懿才正式进入决策高层。

前面讲曹丕时我们讲过，曹操是在洛阳时猝然病死的，而此时曹丕远在邺城。事出突然，洛阳又有数万骄兵悍将，加之曹操临死时忽然又下令急召另一个儿子曹彰来洛阳，所以曹操一死，洛阳便出现了骚动。有人认为应当严密封锁消息，秘不发丧，等大军回到邺城时再说。

不久，曹彰赶到，一来就开口索取曹操的玺绶，意欲接管父亲的一切。眼看曹魏的权力更替即将发生危机，曹丕的嗣君地位难保，幸好有两位做事果断的要员，坚定站出来收拾局面，才得以化险为夷。

这其中，一位是贾逵，他斥退了曹彰，另一位就是负责治丧的司马懿，所以史书说司马懿当时“纲纪丧事，内外肃然”，稳定了洛阳方面。

而与此同时，邺城方面也得到了司马懿的报告，正当曹丕犹豫着要先向汉献帝申请获得批准才能即位为魏王时，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站出来强调说：“先王晏驾，殿下已经立为太子，上为宗庙，下为邦国，必须立即准备继承王位，怎么能仿效平民家中孝子的举止呢？”一句话力排众议，邺城方面也稳定了。

司马懿两兄弟对曹丕立下的功劳，曹丕当然会感恩戴德。所以曹丕一当上汉丞相、魏王，立刻封司马懿为河津亭侯，还升官为丞相府的长史，也就是办公室主任，后来又担任司马，司马懿终于染指军事了，后来司马懿在军界的深远影响就是从这次任职开始的，曹丕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

随后就是轰轰烈烈的汉魏禅代，有趣的是，司马懿作为曹丕的核心幕僚，却既没有最早劝进，也没有多次劝进，劝进的文辞也比较普通。司马懿为什么这么做呢？总的来说就是他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表忠心，当然劝进是必要的，但没必要做得太“显眼包”。

可以说，司马懿在劝进时采取中庸之道是非常明智的，他既没有把自己降低到马屁精谄媚鬼的行列，同时又没有给曹丕造成恶感。相反，曹丕称帝后对他愈加信任，特别提升他为侍中兼尚书右仆射，与尚书令桓阶、尚书左仆射陈群，共同负责尚书台事务。而那些原来与曹丕关系疏浅的官员，尽管劝进劝得最早，言语最动听，依然没有得到重用。

此后，在曹丕当皇帝的这几年，司马懿更加受到重用，黄初六年（225）二月，司马懿被任命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台文书事。从此，司马懿开始承当“镇守之重”，成为魏朝镇守后方的重臣，不仅是行政上的重臣，还是军事上的重臣。

总之，司马懿的真正崛起，主要拜曹丕所赐。曹丕因为其艺术家性格，给予司马懿的不仅是权力，还有一种超越君臣关系的浪漫和信任。而这种信任，在曹丕去世时达到了顶峰。

下一篇，我们来看看司马懿在曹丕之后的奇特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