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道上，宁海衙前——陆静之传

陆静之：一位被陆游写进墓志铭的宁海知县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两句诗，八百多年来被无数人传诵，以至于人们总愿意为它寻找一个具体的落脚点。陆游究竟有没有到过宁海？现有的史料里找不到他亲临宁海的直接记载，他的传世诗文、年谱，以及各类可信的宋代文献中，都没有留下他在宁海境内活动的痕迹。但说“或许到过”，也并非全然无据——他的从兄陆静之曾在宁海任知县，他的侄子陆子墨也做过宁海县主簿，家族中两代人先后宦游此地。陆游与宁海之间，隔着一层宗族的关联，这层关联让“到过”与“没到过”之间留下了一段无法被史料填满的模糊地带。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宁海的山水，与陆游诗中的意境，却有一种天然的相仿。越地的地貌有一种共通的气质——山不高而连绵，水不阔而迂回，行至穷处忽又豁然开朗。陆游故居所在的绍兴鉴湖一带，“山环水绕、曲折幽深、千岩万壑、境界多变”。而宁海“廊天台以为城，围东海以为池”，天台山与四明山余脉在此交汇，西部高山为屏，东部低矮丘陵绵延至东海边，县域之内“七山一水二分田”，溪流纵横，谷地平坦。把这两片土地放在一起看，它们共享着同一种越地丘陵水乡的底色。也正因这份地貌与意境上的神似，才有了“《游山西村》写的是宁海”这样的想象之说。

真正走过宁海街巷、在县衙里审过案、被宁海人写进县志的人，是陆静之。

陆静之，字伯山，会稽山阴人。曾祖父陆珪官至国子博士，赠太尉；祖父陆佖为中大夫；父亲陆长民曾任左朝请大夫、尚书右司员外郎，两世皆赠金紫光禄大夫。陆静之与陆游同属山阴陆氏，是陆游的从兄，长陆游约十五岁，辈分相同。他的弟弟陆升之也是陆游的从兄，兄弟二人以文章齐名，时人号为“二陆”。陆游在《浙东安抚司参议陆公墓志铭》中称陆静之为“公”，是对同族年长者的尊称。

陆静之在文学上确有建树，起点颇高。绍兴初年，宋高宗诏修元祐故事，命大臣近侍以十科举士。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孙近——当时文坛的领袖人物，“一时辞宗，主盟翰墨”——首举右迪功郎陆静之，评语是“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这八个字的分量，需要放回当时的情境中才能掂出。孙近身居翰苑，三馆诸儒与进士高第者“愿得一言者，袂相属也”，求他一句评语的人摩肩接踵。而陆静之“年财二十余，以门荫入官，初未为人知”，孙近独独叹誉称荐，使他“一旦出千百人右”，“中朝名胜士，莫不知陆伯山，慕与之交”。“典”指典雅有据，“丽”指华美可观，合在一起是对文章既有学养又有文采的极高评价，且径以“可备著述科”相荐，意味着孙近认为他具备进入朝廷著述机构的资格。

然而这条文学之路并未继续延伸。陆静之“业《春秋》及赋，再试礼部，乃辄斥”，两次参加礼部试均未中第，于是“不复践名场”，转而“一意欲以才略致通显”。陆游对此的感慨是深沉的：“公业《春秋》及赋，再试礼部，乃辄斥，因不复践名场，而一意欲以才略致通显。然愈不偶以老，岂非命耶！”一个以文章被举荐的人，最终不得不放弃文章之途，而才略之路同样坎坷。

陆静之的仕途，是从天台主簿开始的，但他没有赴任。此后又先后被任命为信州上饶县主簿、监潭州南岳庙、措置户部赡军酒库所干办公事，均未赴任。直到徙知台州宁海县，他才真正踏入了宁海的土地。在宁海，他遭遇了一场来自上级的构陷。“部使者挟私憾，中公以法，锻炼累月无所得，然犹坐微文冲替”。一位监察官因私怨对他罗织罪名，反复审问数月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以一个微不足道的文书瑕疵将他免职。陆静之在宁海的施政没有给构陷者留下任何实质把柄；即便查无实据，他仍然因为“微文”而去职。

真正让宁海人记住他的，是一件看似寻常的诉讼。一位老妇人到县衙状告儿子不孝，列举了二十多条罪状。陆静之没有偏信原告，而是把老妇人叫来当面询问，结果老妇人“懵不能置一辞”——那些条理清晰的指控，她一条也说不清楚。陆静之随即追问状纸是谁代写的，查出来的结果是老妇人的女婿。案件审结之后，“一邑惊以为神”。老妇人能列举二十多条罪状，说明状纸经过了精心准备；当面询问却说不清楚，说明她对状纸上的内容并不真正了解。陆静之的追问方向——从“谁写的”入手——精准地找到了问题的源头。在一个容易偏听偏信的位置上，他选择了追问一层、再追问一层。这种审慎，在宋代基层司法中并不常见。

陆静之在宁海的其他政绩，史料记载甚少。陆游在墓志铭中坦承：“公平生不大试于事，故可传载者少。”一个被上级构陷、任期不长的地方官，确实很难留下系统性的施政记录。但《光绪宁海县志》将他列入《宦绩传》，与高述、洪皓、陆寀、魏贲、薛抗等人并列。宦绩传收录的标准是外籍人士曾在宁海莅政有政绩者，陆静之的入选，说明在宁海地方的历史记忆中，他被认定为一位有政绩的知县。与他并列的宁海名宦中，洪皓后来出使金国十余年，拒授伪官，守节不屈，累迁徽猷阁直学士，谥“忠宣”，祀名宦祠；陆寀任上惩治老吏宿奸，迁任时父老出境相送；薛抗在宁海凿井得甘泉，后开八口，邑人称之为“薛公井”。陆静之在其中并不算最耀眼的一个，但修志者选择将他收录，意味着他们翻阅前代档案时，认为这位知县的断案智慧和对百姓的审慎态度，值得被后人记住。

陆静之与宁海的缘分，并未止于他自己的任期。陆游在墓志铭中明确记载：“子二人：子墨，前台州宁海县主簿。子野，当以公纳禄恩补官。”陆子墨是陆静之的长子，在父亲去世时已卸任宁海县主簿一职。父子二人先后在同一县任职，在宋代官场中并非罕见，但考虑到陆静之在宁海经历的那场构陷，陆子墨的选择便多了一层意味。一个曾经目睹父亲因部使者私怨而去职的年轻人，仍然愿意来到同一片土地担任僚属，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无声的承继。

陆静之晚年的人生，安静得像一卷缓缓展开的书。罢官之后，“久不仕”，重听之疾使他无法奉临遣之命，最终以浙东路安抚司参议官的身份致仕，官至朝散大夫，服三品。他“日诵《左氏传》《史记》《前汉书》，率尽两卷，不以寒暑疾恙少废。有疑义，客至，辄讲之”。每天读三部史书各两卷，无论寒暑疾病从不间断；有疑义时，客人来了就一起讨论。去世前五年，他写下百余字的治命，告诫家人不要用浮屠法，不要厚葬。淳熙十四年六月癸酉，陆静之去世，享年七十七岁。临终时“无大疾，疾已亟，犹起坐堂上观书如平生，徐阖书危坐，遂逝”。陆游用了一个字来评价这个结局：“奇”。

陆游的铭词是这样写的：“士患不材，材患莫知，既或之知，又弗克施。在昔所叹，天啬其寿，耄耋不试，将孰归其咎。”士人怕的是没有才能，有才能又怕无人赏识；即便有人赏识了，却又不能施展。陆静之的“材”是得到过“知”的——孙近以“文章典丽”举荐他，中朝名胜士慕名与他结交；但“知”并未转化为“施”，科举的挫败、仕途的坎坷、部使者的构陷，一层层消解了他的可能性。到最后，他的全部政绩，只剩下一件断案的故事和《光绪宁海县志》中的一小段文字。

宁海的山川依旧。天台山与四明山的余脉依旧在这里交汇，溪流依旧在山谷间迂回穿行，行至穷处依旧会忽见一片开阔。那个真正走过宁海街巷、在县衙里审过案、被部使者构陷过、最终被宁海人写进宦绩传的人，叫陆静之。陆游或许来过宁海，或许没有来过，但他的文字让宁海记住了陆静之。而陆静之本人，用一生的沉潜告诉后人：文章可以不被传诵，仕途可以不得通显，但一个人面对诉讼时的审慎、面对读书时的专注、面对死亡时的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被记住的存在方式。

陆静之简谱

陆静之，字伯山，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官员、文人。陆游从兄。生于约政和元年（1111），卒于淳熙十四年（1187），享年七十七。

约政和元年（1111） 生于山阴陆氏。曾祖父陆珪，国子博士，赠太尉；祖父陆佖，中大夫；父陆长民，左朝请大夫、尚书右司员外郎，两世皆赠金紫光禄大夫。仲弟陆升之，后以文章有名，兄弟时号“二陆”。

绍兴初年（约1131—1133） 宋高宗诏修元祐故事，命大臣近侍以十科举士。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孙近首举右迪功郎陆静之，评语“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时陆静之年才二十余，以门荫入官，初未为人知，孙近独叹誉称荐，一旦出千百人右，中朝名胜士莫不知陆伯山，慕与之交。

此后数年 以父任补将仕郎，调信州上饶县主簿、台州天台县主簿，皆不赴。监潭州南岳庙，徙措置户部赡军酒库所干办公事，又不赴。再徙江南东路转运司、淮南西路转运司干办公事。

其间 业《春秋》及赋，再试礼部，辄斥，因不复践名场，一意欲以才略致通显。

绍兴二十二年（1152） 徙知台州宁海县。部使者挟私憾，中以法，锻炼累月无所得，然犹坐微文冲替。在宁海，有老妪诉子不孝二十余条，陆静之呼妪当面询问，妪懵不能置一辞。追问代书者，则妪之女婿实为之，案验辞服。一邑惊以为神。

此后 起知临安府临安县，主管台州崇道观，通判隆兴府、建康府。佐建康时，会久旱，力请于府为火备。已而火屡作，皆以有备不为灾，士民至今诵之。

资当守郡之时 会得重听之疾，不能奉临遣，乃为浙东路安抚司参议官。官至朝散大夫，服三品。

晚年 既久不仕，日诵《左氏传》《史记》《前汉书》，率尽两卷，不以寒暑疾恙少废。有疑义，客至辄讲之。

淳熙九年（1182）前后 忽作治命百余言，戒家人勿用浮屠法及厚葬。

淳熙十四年六月癸酉（1187年） 卒，享年七十七。临终无大疾，疾已亟，犹起坐堂上观书如平生，徐阖书危坐，遂逝。陆游叹曰：“亦奇矣。”

是年九月丙午 子陆子墨、陆子野葬陆静之于会稽县上皋尚书坞，以季宜人祔。陆游为撰《浙东安抚司参议陆公墓志铭》，铭曰：“士患不材，材患莫知。既或之知，又弗克施。在昔所叹，天啬其寿。耄耋不试，将孰归其咎。”

身后 娶季氏，先公二十年卒，赠宜人。子二人：陆子墨，前台州宁海县主簿；陆子野，以公纳禄恩补官。女二人：长适承议郎、新权知台州军州事司马僖，次适从政郎赵善价。孙男三人：立达、立言、立柔。孙女五人。

简谱说明：本谱主要依据陆游《浙东安抚司参议陆公墓志铭》及《光绪宁海县志·宦绩传》编次。陆静之生年，史料未载确年，据卒年七十七推算约为政和元年（1111）。宁海任知县的具体起讫时间，史料亦未详载，仅知绍兴二十二年（1152）调任。墓志铭中陆游自述“公平生不大试于事，故可传载者少”，故简谱中部分年份只能以事件先后为序，无法一一对应确切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