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次涨租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陈默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用一把生锈的扳手拧洗衣机进水管那个漏了半年的接口。生料带缠了三圈,水还是从螺纹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塑料盆底,像这间屋子在替主人流眼泪。
微信消息是房东发来的,很短。
“陈默,下个月起房租涨300。周边行情都涨了,理解一下。”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他把扳手搁在膝盖上,手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把“涨300”三个字洇得模糊。
三百块。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是女儿半罐奶粉的钱,是他在工地上多搬两千块砖才能换来的数。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三月一号,第一条涨租通知,涨了两百。四月十五号,第二条,又涨了一百五。现在是六月七号,第三条。三个月,三次,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
陈默没回复。他站起身,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三十四岁的人,骨头已经开始提醒他,有些东西确实在走下坡路了。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四十平出头,月租一千八。在这个城市,这个地段,这个价格算是良心。当初租这间房的时候,女房东带他看了一圈,站在阳台上说:“采光好,通风好,周边买菜方便。你一个人住,够用了。”
那时候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笃定。陈默当时刚从上一个住处搬出来,前房东要卖房,给他三天时间搬走。他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马路边,手机里刷到这间房的招租信息,打了电话,二十分钟后就见到了苏晚。
苏晚。女房东的名字。
签合同那天,她把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推过来,陈默扫了一眼,八五年的,比他大一岁。
“苏姐。”他当时这么叫了一声。
她笑了一下:“叫苏晚就行,叫姐显得我老。”
陈默没改口,后来一直叫苏姐。苏晚也没再纠正过。
那天签完合同,苏晚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手上有伤?”
陈默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口子,是前一天搬东西时划的。他随口说:“没事,皮外伤。”
苏晚没再问,从包里翻出一小盒创可贴放在桌上:“拿着吧,浴室柜子里也有药箱,你自己取。”
陈默当时觉得这个房东不错。现在想想,不错归不错,涨租的事一点没手软。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说什么呢?说自己是单亲爸爸,每个月要给老家寄抚养费?说工地上这几个月活少,收入比去年少了两成?说涨三百块就要了他半条命?
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没必要。租房是交易,房东涨租是权利,租客嫌贵可以搬走。大家都是成年人,讲感情太奢侈。
但他没想搬。搬一次家,押金要重新交,中介要重新找,女儿来住的时候连个熟悉的地方都没有。他女儿五岁,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每个月来他这儿住一个周末。那间小卧室里贴着她画的画,床头摆着一排毛绒玩具,阳台上还挂着她的小毛巾。搬走了,这些东西怎么办,往哪儿放?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屋里,从冰箱里拿了根黄瓜,坐在餐桌前啃。这顿饭就这么对付了。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房东催回复,拿起来一看,是工友老赵。
“默哥,明天工地那边说停工一天,材料没到。你休息。”
陈默嚼着黄瓜,回了个“好”。停工就意味着没工钱。一天三百二,没了。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歪歪扭扭的云。去年雨季渗的,跟苏晚说过一次,她说找人来看看,后来也没来。陈默也没再提,反正不影响住。
手机又响了。还是苏晚。
“看到了回复一下。这周能把下个月的房租先交了吗?我这边有点急事用钱。”
陈默把啃了一半的黄瓜搁在碗沿上。
急事。谁没急事呢。他上个月刚给老家汇了三千,女儿幼儿园下学期的费用还差一千五。他妈打电话来说他爸的腰又疼了,去镇上拿了点药,花了四百多。他没吭声,又给转了五百。
他打字回复:“苏姐,能不能缓几天?月底发工资一起给你。”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月底太晚了。我这周四要用。”
陈默看着“周四”两个字,今天是周三。也就是说,明天。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楼晾着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巷子口有个卖煎饼的摊子,这会儿收摊了,老板娘正把铁板往三轮车上搬。
陈默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三十四岁,离异,一个人在异乡打工,租着一间不属于自己的屋子,被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女人用一条微信追着要钱。
他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苏姐,我实话实说。你三个月涨了三次租,我咬着牙都认了。现在提前交租我也认。但你得给我条活路。明天我工地停工,一分钱进账没有。你要是实在急,我明天去借,借到了给你转。但我先说清楚,如果下个月你再涨,我就真扛不住了。”
发完这段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敲得有点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再涨的话,我搬去你家睡得了。反正都是花钱,花一样的钱,不如住大点的地方。”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陈默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冲,像个撒泼的无赖。他正准备撤回,屏幕上弹出了回复。
“可以啊。”
陈默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来了。
“但你得负责。”
第二章 负责什么
陈默盯着那五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可以啊。但你得负责。”
什么意思?负责什么?房租?水电?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苏晚又发了一条:“开个玩笑。吓到了?”
陈默松了口气,但那股莫名的紧张感没有完全散去。他打字:“苏姐,我刚说话冲了,抱歉。房租的事我再想办法。”
“嗯。”
就一个字。陈默看不出她是生气还是无所谓。他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后背上,肌肉的酸痛被冲开了一点。他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苏晚这个人,他其实不太了解。
只知道她一个人住在这栋楼的六楼,顶楼。租给陈默的是三楼那套。这栋楼是早年单位分的房改房,苏晚手里有两套,一套自住一套出租,据说还有一间门面在收租。日子应该过得不错,但她的生活看起来并不像有钱人的样子。
陈默见过她几次。一次是楼道里,她拎着一袋米上楼,他顺手帮她提了两层,她说了声谢,没多话。一次是楼下快递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取了三四个包裹,抱都抱不下。陈默帮她拿了一个,她又是那句“谢谢”,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还有一次,是晚上。陈默加班回来,快十二点了,在楼下看到苏晚蹲在单元门口,面前蹲着一只橘猫,她在喂它火腿肠。那只猫吃得呼噜呼噜的,她伸手摸它的头,动作很轻。路灯照在她侧脸上,陈默注意到她的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青色。
她抬头看见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回来了。”
陈默“嗯”了一声,上楼了。
那大概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
洗完澡出来,陈默看了一眼手机。苏晚没有再发消息。他犹豫了一下,点开转账界面,余额显示:两千三百四十七块。
房租一千八,给老家寄了三千,手头就剩这么多了。如果明天真去借,找谁借?老赵自己也紧巴巴的,上个月刚给儿子交了学费。工头那边倒是能预支,但开口预支工钱这种事,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人家会觉得你这个人不靠谱。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昏暗中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陈默六点就醒了。工地停工,但他没睡懒觉的习惯。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后坐在客厅里发呆。
八点多,手机响了。苏晚。
“你在家吗?我下来一趟。”
陈默回了个“在”。
五分钟后,门响了。
他打开门,苏晚站在外面。跟平时不太一样,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进来说。”她说。
陈默侧身让她进来。苏晚在餐桌前坐下,把文件袋搁在桌上,看了他一眼。陈默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昨晚的话,你是认真的?”苏晚问。
陈默一愣:“哪句?”
“搬去我那儿住。”
陈默的脸有点发热:“苏姐,我那是气话——”
“我知道是气话。”苏晚打断他,“但我想了想,你说的有一句是对的。你花一千八租我的房子,我花自己的房子住六楼。你一个人,我一个人。你那间次卧空着也是空着,我那边三室一厅就我一个人住。如果你愿意,可以把现在这套退了,搬上来。房租减半,九百。次卧归你,厨房卫生间共用。”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晚继续说:“我不是做慈善。我有我的理由。第一,你那间次卧堆了不少东西,我一个人用不着。第二,我那套房子房贷还没还完,每月要还四千多。你上来住,我多九百块收入,能顶一点是一点。第三——”
她顿了一下。
“我一个人住六楼,晚上有时候不太踏实。你在,好歹楼下有个动静。”
陈默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但陈默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捻文件袋的提绳,指节微微发白。
“苏姐,你不用这样。”陈默说,“房租的事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苏晚说,“上去看看再说。看完你再决定。”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苏晚站起来,拎着文件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最后那句话,我说‘可以但你得负责’,不是开玩笑。”
陈默心跳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要是搬上来,水电物业你得帮我分担一半,家里的灯泡坏了下水道堵了,你得管。我不养闲人。”
她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上走。
陈默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六楼。门打开的时候,陈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说不上是什么,有点像洗衣液混着某种木质香。客厅比他的三楼那套大不少,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台不算大的电视。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和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件格子衬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苏晚带他看了次卧。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收拾得很干净,但看得出没什么人住过。
“之前我妹偶尔来住,后来她去了外地。”苏晚说,“东西我都清过了。”
陈默站在窗边往外看。六楼的视野比三楼好太多,能看到巷子对面的屋顶,远处还有一排梧桐树。
“你考虑一下。”苏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不用急着答复。”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像在做一桩不亏本的买卖。但陈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苏姐,你昨晚说‘急事用钱’。什么急事?”
苏晚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门槛。
“没什么。已经解决了。”
陈默没再追问。他点了点头:“我考虑一下,晚上给你答复。”
苏晚“嗯”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陈默跟在她后面,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扫过沙发旁边的矮柜,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苏晚和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晚注意到他的视线,走过去把相框扣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陈默什么都没问。
他下了楼,回到自己屋里。坐在那张熟悉的餐桌前,看着对面墙上女儿画的画——一只蓝色的猫,耳朵画到了头顶上,歪歪扭扭的。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
“苏姐,我搬。”
第三章 六楼
搬家花了一个周末。
陈默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床被子、一个电饭煲、几件衣服。最麻烦的是女儿的那些东西——小书桌、画板、一箱毛绒玩具、一摞绘本。他一样都没舍得扔,整整齐齐地打包好,搬上了六楼。
苏晚把次卧的门敞着,让他自己归置。她那天有事出去了,走之前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旁边压了张纸条:“厨房随便用,煤气阀门晚上记得关。”
陈默花了一个下午把房间收拾好。女儿的毛绒玩具摆在床头,绘本摞在书桌上,画板靠在墙角。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比三楼那间更像一个家。
晚上苏晚回来的时候,提着一袋菜。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来两盘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盘青椒肉丝。
“吃了吗?”她问。
陈默说没吃。
“一起吃吧。”
两个人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前。苏晚给他盛了碗饭,自己也盛了一碗。陈默低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番茄炒蛋味道不错,咸淡刚好。他想起自己平时一个人吃饭,要么煮面,要么随便炒个菜对付,很久没有这样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你女儿叫什么?”苏晚忽然问。
陈默愣了一下。他搬上来之前,没跟她提过女儿的事。
“陈小满。”他说。
“多大了?”
“五岁。”
苏晚点了点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说:“周末她要是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把客厅收拾一下。”
陈默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好。”
搬到六楼之后的日子,比陈默想象的要平静。
苏晚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左右回来。偶尔会晚一些,但从来没有超过八点。她在家的时候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房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或者手机外放的音乐。
陈默保持着一贯的距离感。厨房用完就擦,卫生间洗完澡顺手把地拖一下,垃圾每天出门时顺手带下去。他不想让苏晚觉得他占了便宜。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有一天晚上,陈默加班回来,快十一点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到苏晚。结果客厅灯还亮着,苏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头歪在靠垫上,睡着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子旁边散着几张纸,像是账单之类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起来,轻轻搭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但苏晚还是醒了。她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看见陈默站在面前,愣了一下。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你睡着了。”
苏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电脑合上。“几点了?”
“快十一点。”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抱着电脑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陈默。”
“嗯?”
“你女儿……她妈妈呢?”
陈默沉默了几秒。
“走了。小满一岁的时候。”
苏晚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没有说“对不起”或者“节哀”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女儿叫苏念。”她说,“跟她爸爸。”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这句话背后有东西,但他没问。苏晚也没再说。
她转身进了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陈默站在客厅里,听到她的脚步声在房间里移动,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长条,亮了一会儿,灭了。
第四章 小满
小满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陈默提前把次卧又收拾了一遍,把女儿的绘本按封面颜色排好,毛绒玩具摆在枕头边。苏晚一早就出去了,走之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买了一些水果放冰箱了,给你女儿吃。”
陈默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草莓、一盒蓝莓,还有一罐酸奶。草莓是新鲜的,红得发亮。
小满是被奶奶送来的。老人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把孙女交到陈默手里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你爸腰还是不好,我下个月可能来不了。”他妈说。
陈默说没事,他来带。
小满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陈默把她抱起来,觉得又沉了一点。孩子的生长是不等人的,你每见一次,她都不一样。
“爸爸,这是新家吗?”小满从他怀里探出头,打量着客厅。
“嗯。爸爸换了个地方住。”
“比以前大。”小满评价道。
陈默笑了:“你倒是会看。”
他带小满去看次卧。小姑娘看到自己的画板和绘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高兴得蹦了两下。“爸爸帮我收拾的?”
“嗯。”
“爸爸最好了。”
陈默蹲下来帮她脱外套,鼻子有点酸。他不是一个好爸爸。他能给她的太少了。
中午他带小满下楼吃了碗馄饨。回来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到了苏晚。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盒颜料和一大包彩纸。
苏晚看到小满,站住了。
小满躲在陈默腿后面,露出半张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女人。
苏晚蹲下来,跟小满平视。
“你叫小满?”
小满点了点头。
苏晚从袋子里掏出一盒颜料递过去:“给你的。你爸爸说你喜欢画画。”
小满看了看陈默,陈默点了下头。小满伸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苏晚笑了一下。那是陈默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嘴角弯得很自然,眼睛里有一点光。
“上去吧。外面风大。”她站起来,先上了楼。
那天下午,小满趴在餐桌上画画,陈默坐在旁边看手机。苏晚从房间里出来倒水,路过餐桌时停了一下,看小满画的东西。
画面上是三个人,一大一小牵着手,旁边还有一个穿绿裙子的人,头发画得又长又乱。
“这个是谁?”苏晚指着那个绿裙子的人问。
小满抬起头,认真地说:“是阿姨。”
苏晚愣了一下。
“哪个阿姨?”
小满用画笔指了指苏晚:“你。”
苏晚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了那张画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陈默注意到她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晚上小满睡了之后,陈默在客厅里收拾东西。苏晚从房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你女儿挺乖的。”她说。
“嗯。比我强。”
苏晚喝了口水,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我跟你说个事。”
陈默停下来看着她。
“苏念……我女儿,现在跟她爸爸在另一个城市。一年来一次。”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离婚的时候,我没争到抚养权。那时候我没工作,没房子——这套房子是后来才买的。法院觉得孩子跟着爸爸更稳定。”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今年七岁。上次来的时候,管我叫‘阿姨’。”
苏晚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过了很久,苏晚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说了句“早点睡”,回了房间。
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小满的那张画。画上那个绿裙子的人,笑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第五章 房租
日子往前走,天气越来越热。
陈默的工地活慢慢多了起来,有时候要加班到晚上八九点。他回来的时候,苏晚通常已经吃过饭了,但厨房的灶台上总会留一份菜,用盘子扣着。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菜热了热,就着冷饭吃了。
他没跟苏晚说过谢谢。苏晚也没提过。
小满每个月来一次,每次来都往苏晚的房间跑。苏晚给她买了一套画笔,还找了一个旧画架,支在客厅角落里。小满画画的时候,苏晚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这个颜色好看”或者“这里可以再加一朵花”。
陈默有一次下班回来,看到小满坐在苏晚的床上,苏晚在给她梳头。小满的头发又细又软,苏晚的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梳。小满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苏晚偶尔应一声。
陈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起苏晚说过的话——“我女儿管我叫阿姨”。他想,苏晚给别人的女儿梳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小满睡着之后,陈默在阳台上抽烟。他不常抽,只在特别闷的时候来一根。
苏晚拉开阳台门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啤酒,递给他。
“我不喝。”
“拿着。”
陈默接过来,拉开拉环。啤酒是冰的,灌下去一口,凉到胃里。
苏晚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巷子。路灯把她的侧脸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暗处。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涨租吗?”
陈默转头看她。
“我前夫把苏念的抚养费断了。半年没给了。我打电话过去,他不接。律师说可以起诉,但程序走下来要大半年。”
她喝了口啤酒。
“我那间门面的租客也跑了,欠了两个月租金。房贷每个月要还,水电要交,苏念那边开学要交赞助费。我手头紧得不行。”
陈默想起那几次涨租的时间点。三月、四月、六月。每一次,她大概都是被逼到了墙角。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问。
苏晚笑了一下,扭头看他:“跟你说什么?你是我的租客。房东跟租客哭穷,像什么话。”
陈默没接话。他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
“涨租的时候,我知道你难。”苏晚说,“但你从来没跟我还过价。一次都没有。”
“还价有用吗?”
“没用。”苏晚说,“但你可以骂我。”
陈默愣了一下。
苏晚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他。阳台的灯没开,她的脸在昏暗里显得很安静。
“你昨晚最后那句‘搬去你家睡’,是我这半年来听到的最像人话的一句话。”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铝皮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我搬上来了。”他说,“房租也交了。你还要我负什么责?”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他手里的啤酒罐拿过来,把剩下的一口喝完了。
“负责就是,”她顿了顿,“别搬走。”
第六章 一锅粥
七月中旬,陈默的工地出了事。
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陈默在现场,跟着把人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苏晚还没睡,坐在客厅里。
“怎么了?”她问。
陈默把事情说了。苏晚听完,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粥。白粥,上面撒了点葱花。
“喝点。”
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像是提前晾好的。他忽然想起来,这碗粥跟他第一次租她房子那天,她在合同上签字时手边放着的那杯水一样,温度刚刚好。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茶几上。苏晚坐在对面,看着他。
“陈默,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摔下来的是你。”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小满还小。”
苏晚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前夫以前也干过工地。”她说,“后来他嫌累,去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我们离婚的时候,他把苏念带走了,说跟着他才能过好日子。”
她的声音很平。
“他现在过得不好。我知道。但苏念跟着他,我没办法。”
陈默转过头看她。苏晚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我有时候想,”她说,“如果当初我咬咬牙,把苏念留在身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但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陈默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在她的手背上。苏晚的手很凉。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抽开。
“苏姐——”
“叫我苏晚。”
“苏晚。”
她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
然后陈默的手机响了。是小满奶奶打来的。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老人焦急的声音:“小满发烧了,三十九度多,一直喊爸爸……”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站起来,声音发紧:“我马上回去。”
苏晚也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陈默看着她。
“你一个人开车回去要三个小时,夜路,你不熟。”苏晚说,“我开车。”
第七章 夜路
苏晚的车是一辆旧的白色两厢车,买了七八年了,空调不太灵光,开起来有点抖。但苏晚开得很稳。
陈默坐在副驾驶上,攥着手机。小满奶奶又打了一次电话,说已经给孩子喂了退烧药,但温度没怎么降。陈默让她先送镇上的卫生院,老人说好。
夜里十一点出发,高速上车不多。苏晚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飘。陈默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得发黄,下颚线绷得很紧。
“你要是困了,跟我说。”陈默说。
“不困。”
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
“嗯。”
“谢谢你。”
苏晚没有回应。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凌晨两点出头,他们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小满躺在输液室的临时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上扎着留置针。陈默的妈妈坐在旁边,眼圈发黑,看到陈默进来,站起来让位置。
陈默蹲在床边,摸了摸小满的额头。还是烫的。小满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爸爸……”
“爸爸在。”
小满又闭上了眼睛。
苏晚站在输液室门口,没有进去。陈默的妈妈看到了她,走过来小声问:“这位是……”
“我房东。”陈默说,“苏姐。”
苏晚朝老人点了点头。
陈默的妈妈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陈默,没再多问。她拉着陈默的胳膊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爸的腰越来越不行了,我一个人带小满实在吃力。你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陈默说:“妈,我知道了。你先别急。”
苏晚站在走廊里,看着输液室里那对父女。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所有人的脸都没有血色。护士过来换了一瓶药,塑料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想起苏念小时候发烧,她抱着孩子在医院排队,前面有二十几个人。她那时候刚离婚,租着一间地下室,身上只有几百块钱。苏念烧到四十度,她抱着孩子在走廊里哭,旁边的护士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前夫来了,把孩子接走了。他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她。”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尾灯越来越远。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孩子发烧的时候接到过电话。
苏晚走到自动贩卖机前面,投了几枚硬币,买了一瓶水。她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的味道。
陈默从输液室出来,看到她站在走廊尽头。
“烧退了一点。”他说,“医生说观察一晚上。”
苏晚点了点头。
“你妈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默靠在墙上,揉了揉眉心。“不知道。我爸身体不行了,我妈一个人带不动。但我在外面打工,带不了小满。”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来城里。”她说。
陈默看着她。
“你那间次卧,加一张小床。”苏晚说,“我那边还有一间空着,你妈来了可以住。”
陈默张了张嘴。
“苏晚——”
“你别急着谢我。”苏晚打断他,“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走廊的灯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第八章 慢慢还
陈默的妈妈带着小满搬来城里的时候,是八月初。
苏晚提前把那间空着的小房间收拾了出来,铺了床,放了一个旧衣柜。陈默在次卧里加了一张折叠床,让小满睡。小满看到自己的画板和玩具都还在,高兴得在房间里转圈。
老人到了之后,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拉着陈默小声说:“这房东人不错。”
陈默“嗯”了一声。
“你跟她……”
“妈。”陈默打断她。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日子变得热闹起来。小满每天早上被奶奶送去附近的幼儿园,下午接回来。苏晚下班早的时候,会顺路买点菜。老人做饭的手艺不错,苏晚吃了两次之后,主动说“阿姨做饭比我好吃”。老人被夸得高兴,每天变着花样做。
陈默看着她们在厨房里忙活,有时候会有一种错觉。像一个家。
但他知道不是。苏晚跟他之间,始终有一层东西隔着。她是房东,他是租客。她帮了他很多,他欠她很多。这笔账,他一直在心里记着。
有一天晚上,小满睡了,老人也回了房间。陈默在客厅里算账。工地这个月的工钱结了,除去房租和寄回老家的钱,剩的不多。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拧着。
苏晚从房间出来,看到他面前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算什么呢?”
“没什么。”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张纸。她没说话,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陈默低头看。上面是一张清单,水电费、物业费、煤气费,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然后加起来,除以二。
“这是这几个月的开销。”苏晚说,“你搬来之前我说过,水电物业分担一半。之前的我没跟你算,从下个月开始。”
陈默看着那张纸。数字很细,细到几块钱的零头都算进去了。
“苏晚。”
“嗯。”
“你不用这样。”
苏晚抬起头看他。她的表情很认真。
“陈默,我不是在施舍你。你住在这里,分担开销,天经地义。你欠我的,是另外一回事。”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另外一回事是什么?”
苏晚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张清单收起来,放回茶几下面。
“你慢慢想。”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默,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欠我。但你欠我的,我愿意让你欠着。”
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写满了字。
第九章 苏念
九月底,苏晚接了一个电话。
陈默那天在家,看到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她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站在客厅中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怎么了?”陈默问。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
“苏念她爸……把她送过来了。”
陈默愣了一下。“送过来?”
“他说他要去外地打工,带不了。人已经在火车站了。”
苏晚的声音在抖。陈默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我跟你去。”
苏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火车站出站口,陈默站在苏晚旁边,看着人流往外涌。苏晚的脖子伸得很长,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然后她定住了。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扎着马尾,背着一个旧书包,被一个男人牵着手走出来。男人瘦高,脸色发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他远远地看到了苏晚,松开女孩的手,朝她点了下头。
苏念站在原地,没有动。
苏晚快步走过去,蹲下来。她的手伸向女孩的脸,停在了半空中。
“念念。”
女孩看着她,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妈妈。”
苏晚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掉了下来。她一把把女孩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陈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瘦高的男人。男人避开他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她的转学材料。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陈默看到苏念从苏晚怀里探出头,看了那个背影一眼,然后又把脸埋了回去。
那天晚上,苏念睡在苏晚的房间。陈默把客厅的灯关了,坐在沙发上。苏晚过了一会儿出来,眼睛还是红的。
“她睡了?”
“嗯。”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瘦了。”苏晚说。
陈默没接话。
“她管我叫妈妈了。”苏晚的声音很轻,“我以为她会不认我。”
陈默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苏晚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然后她翻过手掌,把他的手指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和隔壁房间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
第十章 负责
日子往前走。
苏念转学到了小满的幼儿园,两个孩子在一个班。小满拉着苏念的手介绍:“这是我姐姐。”苏念不纠正,也不答应,只是跟着她走。
陈默的妈妈对苏念很好,每天早上给两个孩子梳头,一边一个。苏晚有时候站在旁边看,不说话。
陈默的工地上活稳了下来,收入比上半年好一些。他开始每个月往一张卡里存钱,不多,几百块。他打算存够了,把欠苏晚的那些,一笔一笔还清楚。
但苏晚从来没有催过他。
有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陈默的妈妈也回了房间。苏晚坐在阳台上,陈默站在她旁边。十月的风凉了,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
“陈默。”
“嗯。”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陈默想了一下。“哪句?”
“‘再涨搬去你家睡’。”
陈默的脸有点热。“那是气话。”
“我知道。”苏晚转过头看他,“但你搬上来了。”
陈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苏晚,我欠你的越来越多。”
“嗯。”
“你让我怎么还?”
苏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陈默,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房租减半,欠你水电不用交,欠你——”
苏晚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她的手指很凉。
“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涨租的时候,你骂我了吗?没有。我让你提前交租,你借钱也交了。我让你搬上来,你搬了。我让你分担水电,你分了。我让你接受苏念,你接受了。”
她把手放下来。
“陈默,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陈默看着她。他的喉咙发紧。
“那我现在欠你的是什么?”
苏晚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你欠我的,”她说,“是负责。”
“负责什么?”
“负责别走。”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搭在脸上。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晚。”
“嗯。”
“我不走。”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跟那次小满画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默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在十月的夜里,变成了一小团白雾。
客厅里,苏念翻了个身。小满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陈默的妈妈在隔壁房间轻轻咳了一声。
日子还在往前走。但他们都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尾声 房租
第二年春天,陈默把那张存了半年的卡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干什么?”
“之前欠你的。”
苏晚没有接。她看着那张卡,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现在交房租吗?”
“交啊。每个月九百。”
“涨过吗?”
“没有。”
“那就不欠。”
她把卡塞回他手里。
“九百块,你住着。水电物业,你分担。小满和你妈,住那间小的。苏念,睡我屋里。你,睡你那屋。”
她顿了一下。
“等有一天,你觉得那个次卧不够住了,再来跟我说。”
陈默握着那张卡,站在客厅里。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照在茶几上小满画的那张画上。画还是那张,三个人牵着手,旁边一个绿裙子的人。
但陈默注意到,画的角落多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满的笔迹。
“爸爸,阿姨,姐姐,我。家。”
他看了很久。
苏晚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站在那儿,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把那张卡抽走,随手扔在茶几上。
“晚上吃什么?”她问。
陈默转过头看她。
“随便。”
“那就随便。”苏晚往厨房走,“你来做。”
陈默跟着她走进去。厨房的窗开着,春风吹进来,把灶台上的一缕油烟吹散了。
外面,巷子里的梧桐树冒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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