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书话丨陈进：热爱重庆的另一种方式——读《只有一个重庆》

热爱重庆的另一种方式

——读《只有一个重庆》

文/陈进

热爱一座城的方式有很多，作者选了最慢的一种。他用了六年时间辗转在城区与山乡之间。翻一座山认一种口音，过一条河尝一种吃法，他把一座地域广阔的多面重庆，用文字一篇一篇呈现出来，收进一本书里。这本书就是《只有一个重庆》。

翻开书，最先触到的是一种属于“梯城”的方位感。《城在云端》里，云从脚底下升起来，人住在云上面，门一推开就是天；《云梯街》中，一道石梯从江边一直升到山顶，像城市的脊梁；《铜罐驿》里，石板路还在，渡口还在，等船的人已经不多了；《戴家巷》的崖壁上，新楼和老墙叠在一起，像地质层一样分明。读着读着，让我恍惚间不是在“读”书，像是在“走”一张地图。从城里走向城外，从江边爬到山顶，再从高处往下看。

作者善于通过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来体现地标之奇。“南坪东路有一条连廊，宽不过两米，像系在楼外的一根腰带。”有人住13楼没有电梯，靠它每天只爬6层，“就是一个机灵的虫洞”。当我读到这里，脑子里就生成一张剖面图来：楼在这里，连廊在那里，少爬的那7层清清楚楚，我好像用肉眼正一层一层数出来。《七牌坊》从大坪一个快要被人遗忘的地名开始，牵出一个散尽家财、耗费数十年光阴建造民间博物馆的梦想家。原来重庆的地貌不只是山和房子，还有人用一辈子在石头上刻字，就怕后人忘了这里原来的名字。

从一篇文章到另一篇文章，仿佛从一座山走到另一座山。不同形状的山从江边站起来，一层一层往上摞，城外有峰峦，城里也有山尖。而山与山之间塞满了房子、台阶、连廊和世世代代不肯搬走的人。

徜徉在文字的丘陵之地，耳朵也是醒着的。

《老街晨音》里，清晨的龙门浩，“老街的夜和昼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只有清晨，就像是这枚硬币在翻转的过程中恰好被捏住，立了起来。”树叶“扑簌簌”地动，窗棂“吱嘎嘎”地动，高跟鞋“咔嗒咔嗒，快门“咔嚓咔嚓”。闭上眼，声音又开始穿越，那是百年前洋人的脚步声、英国轮船的汽笛、空袭警报下“愈炸愈强”的怒吼……再睁眼，一切又归于平静，但见米线店里两个大婶准备开门，一碗酸菜米线，一声“不着急”。一个世纪的重庆，就这样被压缩在了一碗酸菜米线的等待里。

《棒棒军》里，“三十年前喊一声‘棒棒’带着鄙夷，二十年前是求助和感谢，十年前是怜悯和尊重，现在想再喊一声，竟无人应答了。”三十年，四个时间状语，让读到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磁器口》不提鼎沸市声，偏落笔于几位小巷里追问“真实的重庆长啥样儿”的异乡之人；《老街酒馆》不写美酒，却道出父子之间说不出口的情义……

细看每一篇，仿佛都是些细碎的、快要被江风吹散的日常生活。该书作者陈泰湧以他多年从事记者职业而训练出来的眼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有着时代印记的故事，用心收藏在文字里。

读这本书就像跟着重庆的版图在旅行，边走边看边听，歇息的当口，也在大饱口福。在《折耳根》这篇极具重庆地域特色食物文章里，作者写“折耳根是我人生中认识的第一种植物……吃叶的记忆已经嵌入我的生命，是我的一条命。”三岁在外婆家，从猪草堆里挑出来，外婆洗净喂给他。二十多年后娶了贵州妻子，贵州人吃根不吃叶……“从此以后，我就不得不接受折耳根是吃根、不得不吃根、只能吃根的残酷现实。”一篇写折耳根的文章，尝出了一个人的一生，童年、婚姻、乡愁与妥协。

《火锅有情》因为“有情”，穷的时候它陪你，富的时候它还在那儿。《厂区鲜香》的老厂区食堂，机器停了，锅灶还热着，几十年的味道糊在墙面上。《懒汤圆》的汤圆一颗一颗地搓，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作者写食物不只是食物，更是在写这片土地与食物、食物与人如何长在一起的关系。重庆人的耿直也好，暴躁也好，都是真性情，都嵌在平常的一碗汤圆、一碟折耳根、一锅红汤里。

《只有一个重庆》的目光，铺向的是8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万州的红砂碛、彭水的娇阿依、下庄的月光、大巴山深处的村庄……作者走得很远，远到地图上不放大就看不见的一些乡村名字。那些地方没有轨道列车穿楼，没有8D魔幻，但都是重庆的底稿。万州人读到红砂碛会想起江边的童年，彭水人读到“娇阿依”会想起寨子里的某张脸庞，下庄人读到“只有月光没有月亮”会想起山里的夜晚……每个重庆人心里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重庆版图。作者用六年时间把它摊开，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认领过的那一块。

读完这本书才发现，在这片我也叫作故乡的土地上，原来还有那么多我从未抵达的角落，那么多我从未尝过的滋味。重庆太大了，用46篇文章，也只写到了小小一部分。但透过这些文字，足可以看见作者热爱这座城市的方式，那么用心，那么真诚。

一座城被这样爱过，便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从此，我的心中也只有一个重庆，我也可以像作者一样，用自己的方式来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