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的今天，他们在安阳挖下第一铲，商朝从传说变成信史

1928年10月13日，河南安阳小屯村，董作宾挥下了第一铲。

这一铲下去，挖出的是一个王朝。

从1928年到1937年，考古队在这里进行了15次发掘，出土了数万片甲骨、宫殿遗址、王陵大墓。三千多年前的商朝，从《史记》里的几页文字，变成了一堆可以触摸的实物。

第一铲之前：甲骨已经“流散”了三十年

在科学发掘之前，小屯村的甲骨已经被私掘盗卖了将近三十年。

据中国网记载，1899年以前，小屯村北、洹河以南的农田中不断有甲骨发现，被当作“龙骨”卖给药店，有的还被磨成粉末，用来治疗创伤。1899年，金石学家王懿荣在中药“龙骨”上发现了刻痕，甲骨文从此进入学者视野。1908年，罗振玉确认甲骨出土于安阳小屯。1917年，王国维考证甲骨卜辞中的商王世系，与《史记·殷本纪》的记载“大多相合”。

文字找到了，出土地也找到了。但小屯的甲骨，正被大量私掘盗卖。

董作宾的“第一铲”，远没有想象中容易

1928年，傅斯年出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代理所长。他上任伊始便提出“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派董作宾赴安阳实地调查。

董作宾调查后得出一个结论：“甲骨挖掘之确犹未尽”。

但这个结论要变成行动，困难重重。据中新网记载，当时河南聚众挖古物的事情层出不穷，省内外反响强烈，河南省政府专门发布条例严厉禁止挖掘古物。科学发掘的意义不为人知，考古被当地人视为“挖宝”，社会各界也疑窦丛生。此外，安阳匪患严重，没有地方政府配合，科学发掘根本无法进行。

董作宾的处理方式，被评价为“会办事”。他先前往开封，请幼年私塾同学郭宝钧相助。郭宝钧当时是省教育厅秘书，经他引荐，董作宾拜访了河南建设厅长张钫、教育厅长查良钊，说明殷墟发掘的意义，赢得了两位河南重量级人物的赞许。

随后，董作宾前往上海、南京，与傅斯年面谈，请中央研究院等机构给河南省政府发公函请求保护，并请蔡元培致函河南省政府主席冯玉祥予以帮助。各种公函到达河南后，张钫、查良钊在省政府行政会议上“一唱一和”，据理力争。

1928年10月13日，发掘正式开始。

第一次发掘属于小规模试掘，从10月13日到30日，董作宾主持，从洹河南岸至小屯村中分三个发掘区，共开探坑40个，发掘面积280平方米。董作宾在《民国十七年十月试掘安阳小屯报告书》中写道：“赴小屯，会议招工，开工事项。村长张学献君，接待吾等至其家……”

“后冈三叠层”：一个地层，证明了中华文明的连续性

第一次发掘只是开始。真正的突破发生在1931年。

1931年，梁思永主持殷墟后冈遗址发掘，发现了中国考古学史上著名的“后冈三叠层”——仰韶文化层、龙山文化层、商文化层由下而上的三层堆积。

这个发现的意义，远超殷墟本身。当时“中国文化西来说”在学界仍有市场，一些学者认为中国文明是从西方传入的。后冈三叠层用无可辩驳的地层证据，证明了中华文明从史前到历史时期一脉相承。

考古学家们“初步形成了中国风格的考古学”。

YH127：一个三吨重的“地下档案馆”

1936年夏天，第13次殷墟发掘进入最后一天。下午4点，就在发掘快要结束时，YH127坑中不到半立方米的土中，竟然出土了3000余块龟板。

考古队当即决定延长发掘时间。第二天，发现更为奇特，坑中的埋葬物排列很整齐，甲骨仍在一筐筐地装运。

一块块取出卜骨已经不是最好的办法。考古队创造性地想出一个方案：把它完整挖出来，装箱运走。

经过四昼夜的挖掘，这块3吨多重的地下“档案馆”，被整块装在厚木板箱里，用铁丝牢牢加固。8天后，这箱珍宝运抵南京，由董作宾等人进行“室内发掘”。共清理出甲骨17096片，其中完整龟甲300多版。

这些甲骨为殷商武丁时期埋藏，是商王室有意保存起来的一批占卜档案。因该坑未经翻扰、蕴藏丰富，且出土甲骨具有甲多骨少、涂朱涂墨等特点，对甲骨学研究意义重大。

考古学家李济在《安阳》一书中评价：“YH127明显居于整个发掘过程的最高点之一，它好像给我们一种远远超过其他的精神满足。”

侯家庄王陵：商王的“地下宫殿”

1934年到1935年，第10次到第12次发掘转向了洹河北岸的侯家庄西北冈。

梁思永主持了这三次发掘。考古队在西北冈发现了大型殷商王陵遗址，共发现8座带四条墓道的大墓，一座未建成的大墓，两座带两条墓道的大墓，还发现千余个祭祀坑及部分小型陪葬墓。

1004号大墓出土了青铜牛鼎、鹿鼎、大圆鼎，数以百计的铜盔，大量的戈，成梱的矛，精致的石雕、玉器、花骨、牙雕、仪仗漆器等。

这些大墓的墓主，是商代的最高统治者。12座大墓的数目，恰好与商代盘庚迁殷后八代十二位国王相符。

尾声

1928年10月13日，董作宾在小屯村挥下了第一铲。从1928年到1937年，15次发掘，发掘总面积46000余平方米。

他们挖出了宫殿基址53处，挖出了11座王陵大墓，挖出了24900多片甲骨。他们用一个地层证明了中华文明的连续性，用一个甲骨坑证明了商王朝的真实存在。

商朝不再是一个传说。它是一个有宫殿、有王陵、有档案、有马车、有文字的王朝。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1928年10月13日，安阳小屯村，第一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