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讲述人/程晚
我出差回来那天，火车到站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月台上人不多，广播在说什么检票口，我没听清楚。我拖着行李箱走，轮子滚在地板上，咯咯的响。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是老公发的，我没点开。我当时在想晚上要不要炖鸡汤，女儿上个月开始吃辅食，牙床刚冒出两个小尖，鸡汤她喝得开心。
出了站，打了辆车。坐上去才想起来看手机。
第一条是下午一点多发的："在家呢，你什么时候到。"
第二条是两点零几分："宝宝在奶奶那，你别担心，我们等你回来谈。"
我看着那个"谈"字。
司机正在问我走哪条路，我说随便，他说高架还是地面，我说地面。
婆婆家住我们楼上三层。我没有先回自己家，直接上去了。
按了门铃，没人应。按了第二次，还是没有。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动静，脚步声，然后没了。
我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是婆婆。她没换室内鞋，脚上还是门口的拖鞋。她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意思是让我进去。
客厅里的小推车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的小熊还在。我往里看了一眼，没有孩子。
"宝宝在哪？"
婆婆没有马上说话。她走到沙发那里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先坐。"
我没坐。
她说，宝宝送到你远方表姑家去了，那家条件好，两个大人都有单位，宝宝在那里比在我们这里强。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又说，我也是为宝宝好。
我不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我记得我走到那个小推车旁边，推了一下，车轮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那个表姑是婆婆娘家的亲戚，我见过一次，在一个饭局上。那次我抱着女儿，她凑过来逗，说这孩子眼睛真大，随你，没随你老公。当时我还笑了。
后来她又说，你们年轻，带孩子累，要是不方便，给我带几年也行，我那里清净。
我当时以为是客气话。就那种饭桌上的话，说完了不算数的那种。
婆婆记着呢。
老公是傍晚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他开了灯，看了我一眼，把钥匙放到玄关那里，然后走过来。
他说，妈也是好心，你先别激动。
我没说话。
他说，那家条件真的不错，孩子去了不会受委屈，等我们这边稳定了，过两年接回来。
我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抬起来，说，妈说了，要让你签个谅解书，说是以后不追这件事，也是为了家里和气。
我看着他。
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茶几上。
纸是折过的，折痕很整齐。我看见上面有字，是手写的，笔迹是婆婆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细看。
然后他跪下来了。
我没想到他会跪。他跪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放在地板上，说，晚，你就当为了这个家，妈的意思也是，孩子送出去，我们还年轻，以后还可以再要。
我看着他的头顶。他头发有点乱，后颈那里有汗渍，是今天出的，还没干透。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他，进了里间，把门关上了。
女儿的床还在，床栏上挂着那个蘑菇灯，是我上个月买的，夜里开着，光是橙黄色的。我坐到床沿上，把那个灯拿下来，按了一下，灯亮了。
床上有一只小鞋子，是女儿的，单只，另一只不知道在哪里。那种学步鞋，软底的，侧面有个小熊图案。我把那只鞋拿起来，在手里拿着。
外面老公在敲门，叫了我几声，后来没声音了。
再后来，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妈当天晚上来了。
我没打电话给她，是我自己坐在那里，她发消息说你怎么还没回来，我把那条婆婆发我的语音转发给她了。婆婆那条语音是下午两点多发的，我出差的时候，我没开她的语音，就这样一直压着，我转发完才开——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就跟说今天买了斤猪肉一样，说宝宝接走了，让我放心，那里阿姨细心的很。
我妈赶过来，进门看了一眼，没说话，先坐下来，倒了杯水，在那里放着，也没人喝。
老公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着，见我妈来了，站起来叫了声妈，我妈没理他，看着我。
我说，宝宝的那只鞋还在床上，就剩一只。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你现在怎么想。
我说，我现在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后来老公开口，说了很多，什么条件、什么以后接回来、什么两个人还年轻，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眼眶红了。我妈看了他一眼，说，你先出去。
老公站起来，出去了。
我妈在我这里住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她在厨房炒了个蛋，叫我吃饭，我过去坐下，她把碗推过来，说，你想好了吗。
我说，想什么。
她说，你知道想什么。
我拿着筷子，没动。灶上的排气扇还在转，嗡的一声，一直没停。
我说，那只鞋还在床上。
她没有接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她吃了几口，我没吃，外面有人经过楼道，脚步声走远了。
那只鞋我后来一直没动。
另一只是在床底下找到的，被踢进去了，沾了一点灰。我把它拿出来，两只放在一起，放到床头柜上。
就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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