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为何总是搬家
公元前1300年前后,一个疲惫的族群从奄地出发,渡过黄河,向西南方向行进。
队伍中有王室贵族、有工匠、有农人,他们带着家当,驱赶牲畜,走过泥泞的平原。
目的地是一个叫作“殷”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这一次搬迁,竟会终结一个延续数百年的习惯。
商朝频繁迁都,是上古史中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
东汉张衡在《西京赋》中将其概括为“殷人屡迁,前八后五”——先商时期从契到成汤八次迁徙,商朝建立后从成汤到盘庚又有五次迁徙。
清代学者孙之騄更进一步指出:“自盘庚至纣,盖复五迁,世不知矣。”
加上此后的若干次调整,商人前后迁都多达十几次。
为什么一个王朝要把首都换来换去?
都城流水账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得弄清商人到底迁过哪些地方。
先商时期的八次迁徙,可考的仅有六处。
《竹书纪年集证》载:“契居蕃,昭明居砥石,复迁于商,相土居商邱,上甲居鄴,而汤居亳。”
这些地名分布在今天的山东、河南、河北一带,活动范围集中于豫鲁交界地区。
八次迁都在四百余年间完成,平均每五十余年搬一次家。
![]()
商朝建立后,迁徙并未停止。
《竹书纪年》对“后五迁”的记载最为清晰:“仲丁元年,自亳迁于嚣,河亶甲元年,自嚣迁于相,祖乙元年,自相迁于耿。
二年圮于耿,自耿迁于庇,南庚三年,迁于奄。”
嚣、相、耿、庇、奄——五个都城,五次搬迁,全部发生在盘庚之前。
《史记·殷本纪》的记载与《竹书纪年》略有不同,司马迁写的是“仲丁迁于隞,河亶甲居相,祖乙迁于邢”。
隞与嚣、邢与耿,究竟是同一地名的不同写法,还是确有歧异,学界至今争论不休。
清代学者陈逢衡考证后认为,邢与耿实为一地,因音近而通用。
分歧的存在本身说明一个事实:商人的迁徙太过频繁,以至于连古代史家都难以完全厘清每一次搬迁的具体细节。
九世之乱:王位争夺下的都城漂移
迁徙最密集的时期,恰好对应着商朝最动荡的年代。
从仲丁到阳甲,九位商王在近百年间轮番登场。
《史记·殷本纪》记载:“自中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
这段历史被后世称为“九世之乱”。
九世之乱的核心矛盾在于继承制度。
商朝前期实行“兄终弟及”与“父死子继”并存的继承方式,两种制度交替使用,给了王室成员争夺王位的空间。
仲丁死后,弟外壬继位;外壬死后,弟河亶甲继位;河亶甲死后,子祖乙继位;祖乙之后,又是祖辛、沃甲、祖丁、南庚、阳甲——兄弟、堂兄弟、叔侄之间反复争夺,每一次权力更迭都伴随着一场新的迁都。
![]()
迁都在这段时期具有鲜明的政治功能。
新王即位后迁都,一是为了离开前任的经营地盘,摆脱旧势力的牵制;二是为了在新地点重新配置权力资源,安插自己的亲信。
河亶甲从嚣迁到相,南庚从庇迁到奄,都带有这样的政治考量。
南庚是以沃甲之子的身份继承祖丁之位的,属于旁系入主,迁都可以视为巩固自身权力的一种手段。
九世之乱期间,不仅都城在移动,诸侯也在离心。
据《史记》记载,这一时期“诸侯莫朝”,商王对周边方国的控制力大幅下降。
政治动荡与都城迁徙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
水患:史书中最常见的解释
如果说政治斗争是迁都的人为因素,那么黄河水患则是最常被提及的自然因素。
《竹书纪年》中有一个关键细节:祖乙元年迁都于耿,“二年圮于耿”。
圮,意为毁坏、崩塌。
都城刚刚建成,就被河水冲毁,祖乙不得不再次搬迁。
《尚书序》对此的记载是“祖乙圮于耿”,孔安国传解释为“圮于相,迁于耿”,但《竹书纪年》的记载更为具体——耿都被河水冲毁后,祖乙迁到了庇。
历代河患的记载也支持这一说法。
有文献记载:“商仲丁时,河决西亳,乃迁于嚣。”
仲丁时期,黄河在西亳一带决口,迫使商人东迁。
另有学者总结:“按商世五迁,皆因河决,其所迁都,亦始终不离大河南北,故受河患独多。”
![]()
黄河下游的平原地带,河道摆动频繁,洪水对都城的威胁是持续性的。
商人早期的都城大多建在靠近河流的平地上,便于取水和运输,但也容易遭受水患。
盘庚在《尚书·盘庚》中训诰臣民时,明确提到先王“视民利用迁”,说明迁徙是为了民众的利益。
此处虽然没有直接说“水患”二字,但“殷降大虐,先王不怀”的表述,指向的是某种严重的自然威胁。
不过,水患说也有其缺陷。
并非每一次迁都都能找到水患的直接证据。
仲丁迁嚣、南庚迁奄,史书中并没有明确记载与河水决口有关。
将所有迁都都归因于水患,显然过于简单。
游农与游牧:经济形态的解释
二十世纪以来,学者们尝试从经济形态的角度解释商人的迁徙习惯。
近代学者傅筑夫提出了“游农说”。
他认为,商代的农业技术还比较原始,采用刀耕火种的方式,同一块土地连续耕作几年后肥力就会下降,产量递减,不得不换一块新地重新开垦。
翦伯赞也持类似观点,认为“商代农业生产力比较低,经常迁都可能和地力衰耗有关”。
这个说法有合理之处。
商代早期的农业工具以石器、木器、骨器为主,青铜农具极为稀少。
在黄土高原和华北平原的松软土壤上,这种生产方式是可行的,但对土地肥力的消耗也很快。
一个都城及其周围的耕地,在经过数十年耕作后,确实可能面临地力衰竭的问题。
但“游农说”的争议很大。
考古发现表明,商朝人已经掌握了施肥技术,用粪肥田在当时并非新鲜事。
如果农业技术已经发展到施肥的阶段,那么单纯因为地力耗尽而迁都的理由就不那么充分了。
![]()
另一种观点是“游牧说”。
近代学者丁山认为,商代早期“农业方在萌芽,大部分生活之基础仍为游牧”,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自然迁徙频繁。
郭沫若早年也赞同此说。
但近期的考古发掘和研究表明,商人从先商时期就已经是农业民族,与夏人一样以农耕为主要生计。
殷墟出土的大量农具、粮窖和酒器,都证明商代中晚期的农业已经相当发达。
将商人定性为游牧民族,至少对于商朝建立之后的时期来说,是不准确的。
去奢行简:一种道德化的解释
在诸多迁都原因中,“去奢行简”是一种带有道德训诫色彩的说法。
《墨子》中记载,盘庚迁殷后“茅茨不剪,采椽不斲”,意思是他住的房子茅草不修剪、椽子不雕琢,以俭朴的生活方式来纠正贵族中的奢靡之风。
荀悦在《申鉴》中也说“盘庚迁殷,革奢即约”。
这种说法有其历史背景。
九世之乱期间,王室贵族的生活日益奢侈。
《尚书·盘庚》中盘庚训斥臣下“不忧朕心之攸困”,指责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安逸,不顾国家的困顿。
迁都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可以起到“重置”的作用——新的都城意味着一切从简,旧的奢华无法带走。
但将“去奢行简”视为迁都的主要原因,显然是后世儒生的一种理想化解读。
迁都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涉及数十万人的转移和大量物资的调配,绝非为了纠正生活作风问题就能发动的。
这种说法与其说是在解释迁都的原因,不如说是在借迁都之事宣扬节俭治国的理念。
![]()
盘庚迁殷:一个转折点
在所有商代迁都事件中,盘庚迁殷是最重要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迁徙。
盘庚是祖丁之子、阳甲之弟。
他继位时,商朝已经经历了近百年的九世之乱,“诸侯莫朝”,国势衰微。
都城奄地位于今山东曲阜一带,地处黄河南岸。
据《尚书·盘庚》篇记载,盘庚决定迁都时,遭到了臣民的强烈反对。
民众“咨胥皆怨,不欲徙”,贵族们散布流言,抵制搬迁。
盘庚的应对方式兼具说服与强制。
他先后发表了三次训诰,即《尚书·盘庚》上、中、下三篇。
在上篇中,他指责反对者“不忧朕心之攸困”,警告他们不要散布浮言;在中篇中,他以天命为由说服民众,“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在下篇中,他已经完成迁徙,转而安抚臣民,表示不追究过去反对迁都的人。
迁都的目的地是殷,位于今河南安阳一带。
这个选择经过了深思熟虑。
从地理上看,殷地西倚太行山,东临华北平原,北有漳水,南有淇水,地势较高,不易受黄河泛滥的影响。
从经济上看,殷地周围的土地适宜农耕,且靠近太行山的铜矿资源。
从军事上看,殷地既可以控制中原腹地,又便于向北方和东方用兵。
《竹书纪年》记载了一个关键信息:“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二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
273年不再迁都,与此前数百年间十几次搬迁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盘庚找到了一个在各方面都足够优越的地点。
考古的印证
![]()
二十世纪的考古发掘,为商代迁都的文献记载提供了实物证据。
考古资料表明,目前发现的商代都邑性遗址可分为早、中、晚三期。
早期都城以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为代表,中期以郑州小双桥商代遗址和安阳洹北商城为代表,晚期则以安阳殷墟为代表。
郑州商城面积达13平方公里,由内城、外城和宫殿区三部分组成,内城墙用黄沙土和粘土分层夯筑,质地坚硬,城墙外侧有城壕环绕。
偃师商城则呈现出较强的对称性,东西城门遥相对应,环绕大城城墙的护城河与城墙之间距离在10米以上。
这些发现证实了商代早期都城已经具备了相当高的规划水平。
郑州小双桥遗址的发现尤为关键。
郑州商城的功能基本废弃后,商王室将都城迁徙至西北方向二十余公里的地方,小双桥遗址规模至少600万平方米,宫殿宗庙区规模宏大。
这一发现与文献中仲丁迁嚣的记载形成了对应关系。
安阳殷墟的发掘则完全印证了盘庚迁殷的历史事实。
殷墟遗址的遗存从盘庚时期一直延续到帝辛时期,出土了大量甲骨卜辞、青铜器和宫殿基址。
《古本竹书纪年》中关于盘庚迁殷后“更不徙都”的记载,被考古发掘所证实。
洹北商城的发现则填补了商代中期都城考古的空白。
这座位于安阳殷墟东北方向的城址,年代早于殷墟,可能是盘庚最初迁到安阳地区时所建的都城,后来才转移到洹南的殷墟。
![]()
朝歌:最后一个疑案
盘庚迁殷之后,商朝的都城在273年间没有再发生大规模迁徙。
但关于商朝末年纣王是否迁都朝歌,文献中却有不同的说法。
《竹书纪年》明确记载:“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二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
纣时稍大其邑,南距朝歌,北据邯郸及沙邱,皆为离宫别馆。”
按照这个说法,朝歌并非商朝的都城,而是纣王扩建的离宫别馆。
纣王常驻朝歌,朝歌的政治地位因此上升,但正式的都城仍然是殷。
《史记·殷本纪》正义引《竹书纪年》也说纣王“广大其邑”,将朝歌、邯郸、沙丘等地纳入殷都的范围,作为离宫别馆使用。
朝歌最初是为了防卫东夷而修建的军事基地,在纣王时期被大幅扩建,成为商朝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不过,也有学者根据其他文献推测,纣王可能确实将都城迁到了朝歌。
有支持帝辛徙都说的学者认为,纣王对朝歌的营建早已开始,迁都可能是在位晚期,目的是为了规避周人从西面形成的军事压力,并借此机会再次对东夷用兵。
这个争议至今没有定论。
但无论纣王是否正式迁都朝歌,朝歌在商朝末年的实际地位都极为重要。
周灭商后,朝歌作为卫国国都延续了四百多年。
没有单一答案的问题
![]()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商代不停地迁都?
翻阅完这些史料后,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出来——商代的迁都不是由单一原因造成的,每一次迁徙背后都有其特定的历史情境。
仲丁迁嚣,可能既有河水决口的直接压力,也有新王即位后重新配置权力的需要。
河亶甲迁相,更多的是九世之乱中王位争夺的产物。
祖乙的经历最为典型:从相迁耿,耿都被河水冲毁,又从耿迁庇,连续两次搬迁中,自然因素和政治因素交织在一起。
南庚迁奄,则明显带有旁系入主后巩固权力的意图。
盘庚迁殷之所以成为转折点,恰恰因为它同时解决了多个问题:殷地地势较高,避开了黄河水患;地处中原腹地,便于控制四方;周边土地肥沃,农业条件优越;远离旧都奄地的既得利益集团,有利于推行新政。
当所有条件都具备时,商人终于停止了搬家。
《尚书》中说商人“不常厥邑”,这句话准确概括了商代前期的状态,却没有解释原因。
原因隐藏在每一次具体迁徙的细节之中——在耿都被洪水冲毁的那个秋天,在南庚从庇地出发的那个清晨,在盘庚面对臣民反对时发表训诰的那个时刻。
殷墟的宫殿基址至今仍矗立在安阳的黄土之下。
那些夯土的台基、青铜的礼器、刻辞的甲骨,见证了一个族群终于安定下来的时刻。
从殷墟往东,黄河依旧在平原上流淌,改道、泛滥、再改道,重复着数千年来从未停止的循环。
只是这一次,商朝人不再搬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