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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区委开会到半夜,油灯忽爆灯花,老房东道今夜风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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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札记:《玉匣记》占灯花说,灯若无烟,焰左右摆拽不定,主来日有大风。鲁中山里人不看灯,看风。风从哪边来,祸就从哪边来。

第一章 灯芯上的一点红

1947年9月17日,白露刚过。鲁中南临源县九区,桃花峪。

周景堂家的东厢屋,一盏黑铁灯台搁在炕沿上。灯是本地土油灯,灯碗里盛豆油,灯芯用棉线搓成,剪得只剩半寸。屋里坐9个人,炕上挤4个,地上蹲5个。门缝、窗缝拿两床破棉被堵死,棉絮从破口里钻出来,挂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白毛。

灯焰把人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黑。影子贴在土墙上,人一动,影子跟着动。

分区委书记赵长庚把一沓纸推给区长孙茂林。纸是土造的,黄得发暗,边角卷毛。

“县里9月会议的调子,没变。区不离区,村不离村。”

孙茂林没伸手接。他抽出烟袋,往鞋底磕了两下,磕出一点火星。火星落地,灭了。

“数字得往下压。”孙茂林抬头,“公粮8万斤,藏三处。东沟石棚4万,西坡地窖2万,剩下2万分散到户。谁家替存,谁家担着。”

赵长庚把灯芯挑了一下。灯亮了半格。

“分散到户这条,先搁着。上个月崔家洼的事你忘了?粮存在人家的灶膛里,还乡团一进村就翻出来,连人带粮一块儿烧了。”

地上蹲着的郑连山站起来。他是区武工队队长,28岁,胳膊上那道疤从手背一直拉到肘弯,是1944年打伪军据点时留下的。

“书记,光藏粮守不住。”郑连山的声音压得低,“王凤楼据点扎在咱九区腰眼上,保安团一个连加还乡团两百多口子。他们一天不挪窝,咱一天抬不起头。给我20个人,两夜,我把它拔了。”

“拔了,你回哪?”孙茂林把烟袋横在膝盖上,“他们手里有机枪,有六零炮。咱区中队43人,步枪31支,子弹每人不到20发。你拿什么拔?”

“拿命。”

“命不是这么花的。”

赵长庚没吭声。他手指按在纸上的一个数字上,按了很久。那数字是43。区中队43人,其中3个伤号,1个才14岁。

组织委员韩玉章从怀里摸出一张名单,摊开。名单上写着37个名字,名字后面画着圈或者叉。

“扩军任务30个,凑不齐。”韩玉章开口,“桃花峪报上来7个,划掉2个,剩下5个。一个是他爹瘫在炕上,一个是独子。扒来扒去,只能报3个。”

“3个就3个。”赵长庚说。

“还有个事。”韩玉章的手指停在名单末尾,“姜怀德那趟,回来了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灯焰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姜怀德是区上的联络员,34岁,三天前被派去县城边上摸底,说好昨夜回来。

赵长庚摇头。

郑连山把这句话接过去:“他回来过。昨儿后半夜,有人看见他从石家岭那边下来。他没进村,在村口转了半圈,又走了。”

“谁看见的?”

“刘广田。”

炕角上蹲着的少年抬了抬脸。他叫刘广田,17岁,区上的交通员,父母死在1943年的逃荒路上。他个子小,蹲在墙角像一截没劈开的柴。

“我从北坡送信回来,天快亮了。他在大槐树底下站着,背对着我。”刘广田的话说得慢,“我喊了一声,他没回头,往石家岭去了。脚下踩的是红泥。”

石家岭的红泥,九区的人都知道。那岭子是红的,一路红到县城北关。去县城,就得走那儿。

韩玉章把名单折起来,声音低了:“书记,这个人不能留。”

“先不动。”赵长庚把烟袋锅从孙茂林手里拿过来,自己装了一锅烟,“姜怀德的娘在桃花峪,他媳妇在区上的被服组。动他,这两口人往后怎么在村里过日子?再说,他到底干了什么,咱手里没实据。”

“实据?”郑连山一脚踢在门槛上,门槛嗡嗡响,“等他领着人进门才叫实据?”

“连山。”赵长庚叫了一声。

郑连山不踢了。

灯花就在这时候爆的。

头一回,灯芯顶上结了朵小红花,豆粒大,忽地炸开,一小点红炭飞出来,落在灯台上,跳了两下。屋里的人都看见了。没人当回事,油灯的灯芯烧一会儿就结花,剪一剪就好。

第二回是过了半个钟头。韩玉章正念到桃花峪的军鞋数,灯焰猛地一缩,灯芯上又炸出一朵。这回飞得远,红炭落到孙茂林的手背上,他甩了一下手。

“灯油掺水了。”孙茂林嘟囔。

“不掺水。”屋门口有人搭话。

周景堂端着一粗瓷碗热米汤进来。他是这屋的老房东,63岁,脸上的褶子像山里的梯田,一层压一层。他把碗搁在炕沿,没走,站在门边上,眼睛盯着灯。

赵长庚的笔停住了。

周景堂伸出两根指头,在灯焰旁边虚虚地绕了一圈,又收回来。

“今夜风不对。”

赵长庚把笔搁下。

“哪不对?”

周景堂没急着答。他走到门边,把堵门的破棉被掀开一巴掌宽,侧着身子,把一只手伸出去。手在门外待了半袋烟的工夫,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点土。

“开春到眼下,九区的风走哪条道,我闭上眼都知道。”周景堂回来了,坐在一条矮凳上,“后晌刮的是西北风,凉的,干的,从泰沂山那边翻过来,刮到脸上像拿粗布搓。这会儿你摸摸。”

孙茂林伸手到门缝那儿探了探,缩回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热的。”周景堂说,“东南来的。东南是谷地,是县城那边。这季节东南风不进门,进了门,说明山外头有大东西动了。”

郑连山把身子往前探:“风还有讲究?”

“有。”周景堂伸出手指头,“头一条,风向转得急。后晌还西北,一更天就东南,这风是被人赶着走的。人走路带动风,牲口走路带动风,汽车走路带动风。咱这山里,哪来的汽车?”

“第二条。”他把手指头又竖起一根,“风里带味。甜腥腥的,像擦枪布上的油。我年轻时在博山做过窑工,闻过那味。咱山里点的都是豆油、棉籽油,点不出那味。”

屋里谁都没接话。

“第三条,狗不叫。”

赵长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桃花峪有11条狗。狗这东西认生人,夜里过个货郎担子都得咬上半天。这一夜,从二更到三更,村里一条狗都没吱声。

“要么是被药死了。要么是被人捂住了嘴。”周景堂把话说得很平,“狗认得自家人。谁家狗见了谁都咬,偏今晚不咬,那是有人领着路。”

炕角的刘广田把膝盖抱紧了。他想起前天后半夜撞见的那个背影。那人站在大槐树底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当时只当是姜怀德在等谁。

韩玉章的手抖了一下,名单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捏住。

赵长庚把烟袋按灭在炕沿上。

“散会。”

郑连山一愣:“书记?”

“今晚的会,到这儿。”赵长庚站起身,把那份名单收进怀里,“三点:一,公粮的3处藏点,今晚不动,明晚分批走,走的时候不准走大路,不准成群,三五个人一拨,走的人不许知道别人走哪儿。二,区中队那43人,立刻拉出去,进西沟,天亮前不准回村。三,在座9个人,分三路走,谁也不许跟着谁。”

“往哪儿走?”孙茂林问。

“你带一路去小南庄,韩玉章带一路去黄草坡,我带一路,去石崮顶。”赵长庚把棉袄的领子扣上,“到地方,先派两个人回头盯着村口。敌人要来,就从东南来。”

孙茂林站起身,走到灯前,抬手想把灯吹灭。

“别吹。”周景堂拦住了。

“灯亮着招人。”

“灯亮着,才像有活人。”周景堂把灯碗往炕里挪了挪,又拿一只破碗扣住半面,光就只剩下一小片,照着半张炕席,“真要来人,他们看见光,就知道咱没跑。咱没跑,他们就踏实。他们踏实,就慢。”

赵长庚站在门里,看了这个63岁的老庄稼汉一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1946年冬天,周景堂的大儿子周大柱,就是在石崮顶下面那条沟里被打死的。那时候周大柱24岁,是桃花峪的民兵。反共暗杀队夜里进了村,周大柱扒着墙往外扔石头,让人一枪打在后脑上。人拖回来,血把周景堂的一件旧棉袄浸透了。那件棉袄,周景堂没让人烧。

赵长庚把门推开一线。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那股甜腥味,把他鬓角的头发吹起来。

他抬脚迈出门。身后,那盏油灯又爆了一回,一朵小红花在灯芯上炸开,红炭落地,滚了两滚,停在周景堂的脚边。

第二章 三更天,各走各的道

出了院门,三个人分三个方向走。

孙茂林往南,走小南庄。他把棉袍下摆掖进腰里,走几步一回头。韩玉章往西,走黄草坡,怀里揣着那份名单,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赵长庚带着郑连山、马占魁、刘广田,往北,上石崮顶。

桃花峪到石崮顶,4里地,全是碎石坡。夜里看不清路,只能用脚底认。赵长庚走在头里,两只脚落在石头上,落得很稳。他1938年入的党,在九区跑了9年山路,哪块石头是活的,哪块石头是死的,他心里有数。

郑连山跟在后头,背着一支汉阳造,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村子的方向。

刘广田走得轻。他光着脚,草鞋掖在腰带上,怕出声。17岁的脚底板,走过九区每一道山梁。

走到半坡,赵长庚停了一下。

他心里搁着两个人。

一个是姜怀德。三天前派他出去,是赵长庚点的头。他记得姜怀德接任务那会儿的样子,两只手在裤腿上蹭,蹭了好一会儿。赵长庚当时只当他手心里出汗。眼下再想,那两只手蹭的不是汗。

另一个是这9个人的会。会开到半夜,屋里有9个人,加上端米汤进来的周景堂,加上灶间烧火的张桂香。十一个人知道那份粮藏在哪。十一个人,十一张嘴。

山路拐过一块大石头,风又变了。这回是正南,贴着地皮走,草尖往北倒。风里那股甜腥味淡了些,换成一股铁锈味。

赵长庚站住了。

“绕道。”赵长庚把手一抬。

“绕哪儿?”马占魁把枪托往地上一顿。

“不走石崮顶正梁,走它西边的乱石沟。多走2里。”

“书记,你疑心太过了。”

“今晚不疑心,明早就没有明天了。”

三个人转身下沟。乱石沟里没有路,净是水冲出来的石头缝。石头缝里存着白露后的露水。

桃花峪那边,周家的灯还亮着。

周景堂把灶膛里剩下的半把米倒进一只粗布袋,递给张桂香。

“你揣着。明天出什么事,你都别出门。”

张桂香60岁,手上有冻裂的口子。她接过布袋,没放怀里,塞进了灶台底下的灰堆里。

“我不走。”她开口,“我走了,谁给你烧水?”

周景堂没再说。他转身进了里屋,搬开靠墙的一口柜子。柜子后面的土墙,有一块方砖是松的。他把砖抠下来,从墙洞里掏出个油布包。

油布包里裹着一件旧棉袄。蓝布面子,洗得发白,前襟和后背有两团发黑的血渍,硬得像树皮。1946年冬天以后,这件棉袄就没再沾过水。

周景堂把棉袄摊在炕上,看了一会儿,又裹回去,塞进墙洞,把砖堵严。

周玉芹站在门边上。她19岁,在村里的识字班认了600多个字,能念半张《大众日报》。她看着爹把砖推回原位,两只手在衣襟上绞了一绞。

“爹,哥那件衣裳,你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

“等什么?”

周景堂把柜子搬回原位,膝盖响了一声。

“等一个能穿它的人。”

他把灯碗从炕沿上端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墙是碎石垒的,一人半高。他搬了两块石头垫在墙根,爬上去,把灯搁在墙头上,照着东南边的那条羊肠小道。

张桂香跟出来,仰着头看那盏灯。

“你搁那儿做什么?”

“照路。”

“给谁照?”

周景堂从墙头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给该来的人照。也给不该来的人照。”

石崮顶上有座山神庙,两间石屋,屋顶塌了半边,神像的脸早让雨冲平了。

凌晨1点多,赵长庚一行到了庙里。马占魁在庙门口的石台上架起枪,郑连山蹲在墙根,耳朵贴地。刘广田把怀里的一卷纸掏出来,是县委前天下发的《关于坚持边沿区对敌斗争的几点意见》,油印的,字歪歪扭扭,让汗泡花了几处。

赵长庚就着刘广田手里那根火柴,看了两遍。

纸上有句话:边沿区的干部,要树立长期打算,反对把眼睛只盯在主力部队上。

这句话,他认得。1947年3月里,国民党军集中兵力扑进山东,九区被占。县里指示,机关干部、军工家属、村干部里的老弱,分两批往渤海区撤。那天在梁公林开完会,下了一场雨。撤的人往北走,留下的人往山里走。

他当时站在岔路口,看着一辆独轮车推着他自己的媳妇和儿子往北去。车轱辘陷在泥里,推车的是桃花峪的李兆祥。他儿子那年6岁,坐在粮袋上,回头喊了一声爹。

他没应。他转过身,往南走了。

从那以后,他跟家里通过3封信。第三封信是1947年6月捎来的,说孩子闹病,已经好了。信纸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

“书记。”郑连山从墙根站起来,“村东头有光。”

赵长庚顺着庙门往南看。桃花峪在东边低处,隔着两道梁,看不见灯火,只能看见一片比天更黑的黑。他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

“哪儿有光?”

“周家墙头上。”郑连山说,“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拨灯芯。”

赵长庚没作声。

他把刘广田叫到跟前。

“广田,你跑一趟。”

“上哪儿?”

“先到黄草坡,找韩玉章,让他把名单上划掉的两个人再查一遍。查完立刻回来。回来的路上,从北坡走,不许从石家岭过。”

刘广田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书记,姜怀德那人,我早前见过一回。去年秋天在区上,他给我吃过半个窝头。他家里也死过人。”

“我知道。”

“那他还能……”

“广田。”赵长庚把手搭在少年的肩上,“你现在只管跑路。送完信,你的活儿就完了。”

刘广田的眼睛在黑影里亮了一下。他把草鞋从腰带上解下来穿上,出了庙门。

郑连山蹲在门槛上,看着少年的背影被石头坡吞掉。

“书记,我把姜怀德的事说出去,是不是说早了?”他忽然开口,“会上一说,屋里9个人都听见了。要是这9个人里头……”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赵长庚在神像前的石阶上坐下,“收不回来的话,就得拿别的东西补。你补上一句,我补上一句,说到天亮,话就成了一条绳子。谁嘴松,谁先让绳子勒住。”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抓他?”

“我手里没有一样东西能证明他有罪。”赵长庚把那份油印文件折好,塞进怀里,“一个人有罪没罪,得让九区12000口人来判。今日我凭一句话毙了他,明日别人也能凭一句话毙了你。”

郑连山把汉阳造的枪栓拉了一下,又推回去。这一声在山谷里荡开,很远。

“书记,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你这个人,读书读多了。”

赵长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念过5年私塾,念到《孟子》就辍学了。我爹说,念书不能种地。”

“那你还讲这一套。”

“不是讲这一套。”赵长庚把手拢进袖子,“我是想着,咱们跟吴敬斋的区别,就在这一件事上。他杀人不问为什么。咱们杀人,得问三遍。”

赵长庚在山神庙里蹲着,想起1946年冬天的事。

那年11月,九区丈量吴家那1300亩地。丈量用的是麻绳,一根绳上打了9个结,一个结10丈。拉绳的是李兆祥,他两只脚踩在冻土上,一脚一个坑。

分地在打谷场上开大会。280户人家,一户一个阄。阄是拿玉米秆削的签子,签子上写着地块的号。签子装在一只瓦罐里,瓦罐搁在八仙桌上。

王继堂抓的那根签子,是村南河湾的水浇地,2亩3分。他把签子捏在手心里,捏了一晌午,没敢声张。散会的时候,他把签子塞给李兆祥。

“换一根。”

“换什么?”

“河湾那块地,我种不了。”

“怎么种不了?”

“那块地以前是吴家二爷的。他春天回来过一趟,在地头站着,站了半袋烟的工夫。”

李兆祥把签子塞回他手里。

“地是他的,也是你的。你的名字在册子上,册子在区上。”

崔家洼的崔广福抓的是一块山坡地,1亩7分,土薄,石头多。他把签子插在自家炕头的墙缝里,插了3年。

田玉姣家分到2亩8分,在东沟边上。她男人1944年就没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把那块地从一亩半草根刨成田。1947年春天,她在田埂上栽了一排柳树。

这些事,赵长庚都记着。他记得谁家分了几亩,谁家的地边挨着谁家的地边。他也记得,1946年冬天那阵,村里有人半夜起来看自己的地,站在地头看到天亮。

山下的鸡叫了头一遍。

鸡叫是好事。鸡叫,说明村里的鸡还活着,说明还没进人。

郑连山忽然把耳朵转向东边。

“书记,你听。”

赵长庚听了。

山那边,传来一种很轻的声音。不像枪,不像炮,不像牲口。像很多双脚一齐踩在干草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踩得很整齐。

第三章 老墙根底下的三口缸

刘广田跑到黄草坡,天没亮。

黄草坡上立着一间放羊的棚子。棚子里空的。韩玉章没在。地上留着一小堆石头,摆成三道横杠,杠头压着一片树叶,叶尖朝西北。这是区上定的暗记,意思是:人已经走了,走西北。

刘广田蹲下来,把三道杠子看了两遍。他伸手摸石头,石头底下是干的,说明韩玉章走得不慌。

他站起身,往东看。东边的天已经分出一层灰白。灰白底下是山,山的轮廓像一排蹲着的牲口。

坡下有一片地头,一个老头在拾粪。老头姓高,叫高连升,67岁,是黄草坡的老佃户,一只眼睛害过病,只剩下一条缝。他见刘广田,把粪筐放下。

“后生,你是九区上的吧。”

“大爷,你瞧见一队人过没?”

“过是过了。”高连升往东边一指,“天没亮那会儿,从石家岭下来一溜子人,走的都是官道。前面几个骑马的,后头是一长串走道的。走道的不像兵。兵走路脚尖往里扣,这群人走路脚跟先着地。”

“你怎么分出来的?”

“我给地主赶了40年车。”高连升把粪叉子往地上一戳,“赶车的脚跟先着地。这群人里头,一半是赶车的,一半是种地的。”

刘广田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石家岭下来的人,走官道,往桃花峪的方向去。前面骑马的,是官长。后面走道的一半是庄稼人,一半是赶车的。这种人,九区的人叫还乡团。他们认得每一道墙根,认得每一个分到地的人。

高连升看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你们区上的人,昨儿夜里开会了吧。”

“你怎么知道?”

“周景堂那盏灯。”老头用独眼往桃花峪的方向指了指,“那老家伙把灯搁在墙头上。他那盏灯,1946年冬天挂过一回。挂灯那回,他儿子没回来。”

刘广田掉头就往回跑。

他一边跑,一边想三天前的那两夜。

1947年9月14日夜里,区上组织藏粮。地点就在周景堂家的老墙根底下。

那面墙是碎石垒的,墙根外头垒着一个猪圈,两头黑猪。陈万山带人把猪赶到东边,掀开猪圈的垫土,往下挖了1尺2寸,露出一块石板。石板底下,是一口半人高的陶缸。

缸是周家自己的。周景堂年轻时用这口缸腌过咸菜,缸沿上还留着一圈白霜。

陈万山33岁,区上的财粮助理,算盘打得快,说话慢。他把1800斤谷子一斗一斗往下装。缸底先铺半尺干谷草,粮装进去,上头撒一层生石灰,再盖两层油布,末了压石板。

“缸口要剩三寸空。”陈万山一边干一边念叨,“满缸不顶事。天冷地冻,粮自己会胀。胀破缸,味就出来了。”

马占魁在旁边扛麻袋,一袋120斤,他扛一袋走一步,脚底下的土被踩出一个个坑。

“陈助理,你这脑子,怎么不去当账房先生?”

“我当过。”陈万山把石灰撒匀,“东家姓吴。”

马占魁把麻袋往地上一墩。

吴,就是吴敬斋。九区数得着的大地主,1946年冬天跑了,跑到县城。1947年5月带着还乡团回来一趟,在区上住了6天,杀了7个人,抢了40多石粮,又回了县城。他家的地在九区有1300亩。土改那阵子,地分给了280户人家。

“你给他当过账房?”马占魁的嗓子紧了。

“当了4年。”陈万山把石板盖上去,压上土,“1946年腊月里,他把一个交不上租的佃户吊在门楼底下,吊了一夜。第二天我去送账,人还挂在那儿。我回去算了半宿账,算不清。第二天就不算了。”

他把末了一筐土倒上去,用手拍平。

“这口缸里有我一样东西。”

“什么?”

“账本。”陈万山直起腰,“4年的账本,我全烧了。就留下他家的地契底子。等打回县城那天,我还得拿它跟他对账。”

东沟的石棚,是个天然的石洞,口子朝西,进深3丈。

9月14日夜里,区中队的两个班加桃花峪的民兵,一共46个人,往石棚里抬了4万斤谷子。抬粮走的是沟底的石头道,一夜走了9趟。

麻袋120斤一袋。马占魁一个人扛一袋,走在前头。走到第6趟,他的左肩磨破了,血把褂子洇出一块。有人劝他歇一趟,他把麻袋往肩上又墩了墩。

“歇了,露水就上来了。”

后半宿果然下了露水,石头上一层湿。枣园来的一个民兵脚下一滑,摔在石头上,肩上的麻袋破了口,谷子撒了一地。

他没让别人动手。他蹲下去,两只手在石头缝里一粒一粒抠。石头缝里有土,有碎草,有蚂蚁。他抠了半个钟头,把撒出去的谷子收回来,剩下的一小把混着土,他就手放在嘴里一吹,吹掉土,送进石棚。

石棚口是用石头垒死的。垒完石头上塞干草,外面又堆了一垛秫秸。第二天早上,那垛秫秸旁边走过3个放羊的娃,谁也没看出底下有过什么。

西坡那2万斤,藏在崔广福家的红薯窖里。窖深6尺,窖口原先盖着一块榆木板。陈万山让人把粮装进缸,缸放进窖,窖口封上,榆木板上头又压了一层土,土上摆了两口旧缸,缸里泡着酸菜。

赵长庚在石棚口站到天亮。他把46个人的趟数在心里数了一遍,数完,把手里那根柴棍插在土里。

“都记住了。”他开口,“这个棚子,从今日起,谁也不许再提。”

46个人点头。

“谁家里缺粮,先跟区上说。”他把柴棍踢倒,“棚子里那4万斤,是往前线送的,也是给九区留的。九区要是撑不到那一天,谁也没脸往前线送。”

马占魁把他那件血褂子脱下来,翻了一面穿上。

田玉姣也在。她是村妇救会主任,35岁,扎着两条辫子盘在脑后。她抱着一捆干韭菜根,蹲在墙根,等人拍完土,把韭菜根一棵一棵插进土里,浇了半瓢水。

“明日这片土就是绿的。”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绿得跟别处一个样。”

李兆祥是桃花峪的农会主任,46岁,个头高,背有些驼。他蹲在一边抽烟,抽完了才开口。

“书记,我有个事搁在心里半个月了。”

“说。”

“我们村分地那年,分了吴家1300亩。这1300亩地,眼下谁也种不出粮。人在地里,心在城里。怕的是他哪天回来。”

石崮顶上,赵长庚把刘广田的话听完。

天边的灰白往上爬了半寸。马占魁站在庙门口,把枪带又紧了一格。

“书记,我下去。”马占魁说,“我带3个人,从北坡摸进去,把周大爷一家叫出来。”

“来不及。”郑连山蹲在门槛上,声音干,“人从东南来,脚程两个钟头就能到村口。你现在下去,正好在半路上跟他们撞上。”

“那周大爷那一家人呢?还有李兆祥,还有田玉姣,还有那三口缸。”

郑连山没接。

赵长庚坐在神像前的石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心里在算一笔账。这一笔账,他算过很多回。

桃花峪还有97户人家,398口人。区上留在村里的东西:2万斤谷子、470斤盐、63双军鞋、9支步枪交给了民兵连、一份全区党员名单。党员名单上有51个名字。名单在周景堂家房梁上的一个竹筒里。

1947年5月,吴敬斋回九区那6天,第一件事就是搜名单。他在三个村各杀了人,为的就是逼出一张纸。6天下来,他没有逼出来。

这一次,他带回来的人多了一次,路上走了两个钟头。

“不下去。”赵长庚站起来,“人下去,等于带路。”

“那咱们眼看着?”

“咱们做两件事。”赵长庚伸出手,“头一件,广田,你再跑一趟,往北,找县大队。走石家沟那条道,不进桃花峪。找到人就一句话:九区桃花峪,敌情紧急,请就近支援。第二件,占魁,你带3个人,绕到村西,在酸枣坡上把两颗地雷埋上。埋完就撤,别打。”

“埋地雷做什么?”马占魁把枪扛上肩,“敌人从东南来,不走村西。”

“走。”赵长庚说,“他们占了村,就得往西推。往西推,就得过酸枣坡。这两颗雷不炸人,耽误他们半个钟头。半个钟头,够村里的人从后沟跑出去。”

马占魁咧了一下嘴,把两颗铁雷从背包里掏出来。铁雷是黄的,上头有一道焊缝。

“就这玩意儿,一颗十一斤半。”马占魁掂了掂,“埋两颗,浪费。”

“埋三颗。”赵长庚说,“留一颗埋在他们回来的路口。”

郑连山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汉阳造抡到背后。

“那我呢?”

“你跟我上西岭。”

“西岭是空的。”

“西岭有一片坟。”

郑连山看了他一会儿。

“书记,你想在坟地里打。”

“坟地里有27个坟头,有石头墙,有柏树。”赵长庚把棉袄下摆掖进腰带,“区中队在西沟,我让人把他们调到西岭。43个人,枪31支。正面顶不住。坟地里能拖。”

下山前,赵长庚回头看了一眼桃花峪的方向。

那盏灯还亮着。灯焰在墙头上摇,一小点黄,像一粒没落地的谷子。

他忽然明白周景堂把灯搁在那儿的意思了。

不是照路。

是告诉他:村还在,人还在,别回来。

刘广田出发了。这一回他身上背了3张饼,一根火柴,一个竹哨。饼是周景堂前天塞给他的,硬得能敲出声。竹哨是区上联络用的,一长两短。

他从石家沟往北跑。跑到沟口,他停下,把脖子上的汗抹了一把。

沟口的老槐树上,钉着一张纸。

纸是白连纸,边上沾着一点浆糊,字是墨写的,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齐。刘广田认得前头三个字:告示。

他不认得后头那些字。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把那些字的模样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又摘下一片叶子,蘸着口水,在叶子上画了三道杠。

他要把这张纸的模子带回区上。

风从沟口灌进来,把那张纸吹得啪啪响。纸的一角已经开了,浆糊干成一层白皮。

第四章 熬到五更,东南亮了一片

天还没亮透,周家院里有了动静。

周景堂起得比鸡早。他先到灶间捅了捅火,火没着。他拿起斧子,蹲在院当中劈柴。

他劈柴有讲究。斧子落下去,木头裂开,声音脆。一声接一声,隔得匀。桃花峪的人睡觉轻,听见这一院子的劈柴声,心里就有数了:周家早起,村里有事。

东边的天一点点白。白先从山尖上出来,慢慢往下淌。

周玉芹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她爹劈的柴已经码到膝盖高。

“爹,你劈这些做什么?”

“烧。”

“烧不了这么多。”

“那就留着。”

张桂香从灶间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饼。饼是昨夜的,硬。她把饼塞给周玉芹。

“揣上。你从后沟走。”

“走哪儿去?”

“找你二姑去。你二姑在南庄。”

周玉芹把饼推回去。

“我不走。我走了,你们俩谁给区上递信?”

张桂香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院门就在这时候响的。

先是有人拍,拍得不急,三下,隔一会儿又两下。拍门的人会说九区的话,拍法也是九区的拍法。

周景堂把斧子往柴堆上一插。

“谁?”

门外应了一声:“周大爷,是我,福堂。”

贾福堂。桃花峪的保长,46岁,1946年以前在村里代收地租,收了8年。区上开会,他也在,坐在末位那条板凳上。他进来那会儿低着头,谁也没多看。

周景堂走过去,把门闩抽了。

门开了一道缝。缝里先进来的不是贾福堂的脸,是四支枪管。

门被撞开。院里涌进十几个人,灰布军装,脚上打绑腿,绑腿打得一笔齐,走路脚后跟先着地。

贾福堂退到墙根,低着头,两只手在身侧垂着。

末了进来一个人。

吴敬斋。52岁,穿一件青布长衫,外面罩着黑绸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手上没枪,捏着一把折扇,扇骨是象牙的。

他在院里站定,把院墙、柴堆、石碾子挨着看过去,像在看自家的场院。

“周景堂。”他开口,“1946年腊月里,你家大柱拿石头砸我二弟。那块石头,还在不在?”

周景堂蹲下去,把散落的木柴一根一根码好。

“石头有的是。”

“我今天不是来要石头的。”吴敬斋把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一下,“我听说,区上的人昨夜在你家开会。开到半夜。”

“没开会。”

“没开会,灯亮到三更?”

“我老婆纺线。”

吴敬斋笑了一声。他走到炕边,掀开那床破棉被,看了看炕沿上的黑铁灯台,伸出手指在那层灯油灰上抹了一下,把指头举起来。

“线呢?”

张桂香挡在灶间门口。

“线在筐里。”

“筐在哪?”

“在里屋。”

吴敬斋没进里屋。他转过身,看着周玉芹。

“这丫头多大了?”

“19。”贾福堂在墙根答了一声。

“19,能干活了。”吴敬斋把折扇抖开,扇面上画着两枝梅花,“带上。先带上车。”

两个兵上前拽周玉芹的胳膊。周玉芹往下一沉,手往灶台边上摸,摸到一把菜刀。她抓起来,刀口朝外。

“别过来。”

院里静了一下。

没人想到她会摸刀。

吴敬斋把折扇收了。他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

“放下。”周景堂开口了。

周玉芹没动。

“放下!”周景堂的嗓子劈了,“刀不是这么用的。咱们家没人会这个。”

周玉芹的胳膊慢慢落下来。菜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落在一块木柴上,不动了。

她娘的膝盖一软,跌坐在灶间门槛上。

周景堂把剩下的几根木柴码齐,站起来。他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到院子当中。

“吴敬斋,你是不是想问区上的人上哪儿去了。”

“是。”

“我告诉你。”

贾福堂在墙根抬了一下头。

“半夜散了会,人没往东,也没往南。”周景堂一个字一个字说,“上了西边。走的是鹰嘴崖那条道,往摩天岭去的。走了两个多钟头了。”

吴敬斋在院里站了半刻,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没急着走。他先让人把周家的坑、柜、缸一处处翻过来。炕席掀了,柜底撬了,灶膛里的灰扒出来一堆。翻到里屋,那口靠墙的柜子被拖开,墙皮用刺刀划了三道。

砖没动。松的那块砖,在柜子后面的土里,藏得严实。

“粮呢?”吴敬斋问贾福堂。

“他家没粮。去年冬天就断了。”

“没粮养三个伤号?”

贾福堂的头压得更低了。

吴敬斋把折扇合上,往院门外走。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

“周景堂,你带我走一趟。”吴敬斋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插,“往西。”

“我腿不好。”

“腿不好就慢慢走。”吴敬斋回头看了院里一眼,“她留下。”

他指的是周玉芹。

“留个人看家。”吴敬斋的话说得很轻,“烧了屋子,谁给我带信。”

周玉芹被两个兵从院里拽出去的时候,两只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沟。她娘追到门口,被枪托挡回来,坐在地上,两只手抓着门框。

院门关上了。

周景堂走在队伍的中间。他前面是30多个兵,后面还有十几个。他被安排在中间,是怕他跑,也怕他半路喊。

出了村口,往西是上坡。走到酸枣坡下头的时候,周景堂的鞋掉了一只。他弯下腰去捡。

一个兵用枪托捅他的后背。

“快点。”

周景堂把鞋穿上,站起身,往前看。

坡路两边的荆棘丛里,露着三块白石头,摆成一个品字。

他两只脚慢慢往路边挪了半步。

前面的队伍已经上了坡。一个尖兵走在头里,脚后跟先着地,走得很稳。他走过那三块白石头的正上方。

坡上起了一声响。

那一声不脆,闷,像有人拿铁锤砸在一口扣着的缸上。坡顶上一股黄土掀起来,灌木丛齐着地皮断了一片,碎石往四下里飞。走在尖兵后头的三个兵倒下去,一个倒在路上,两个滚进坡下的酸枣丛里。

坡下又是一声。

吴敬斋在坡下勒住了马。马往后退,两个蹄子在土里刨。

“有雷!”队伍里有人喊。

枪声响了。十几支枪朝坡两边的灌木丛里打,打得枝叶乱飞。坡上没有人。坡上剩着雷坑和三条人腿。

吴敬斋的马在原地转圈。他把缰绳勒紧,回头看了一眼桃花峪。

村子在他身后,一片屋顶,炊烟没起。

“绕。”吴敬斋开口,“从北边绕,不上坡。他们埋雷的地方,就是他们不敢待的地方。”

队伍改道往北。往北是一片梯田,田埂高高矮矮,走起来慢。走到第二块田的时候,前头的尖兵忽然停住,蹲了下去。

山梁上,一排坟头。

坟头后面是石头墙,石头墙上架着枪。

桃花峪这边,村东头第一户人家的门被踹开了。

李兆祥被从灶膛后头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挂着一层草灰。他把两只手举过肩膀,手心里攥着一把冷灰。

“地契在哪?”

“烧了。”

“粮在哪?”

“交了。”

他的左脸挨了一枪托,牙齿掉了一颗,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前襟上,他拿手背抹了一下,抹开一片红。

第二户人家是田玉姣家。她把63双军鞋全塞进了灶膛,上头顶了一层冷灰,灰上又架了一口锅,锅里煮着一锅稀糊糊。敌人进门的时候,她正拿勺子在锅里搅。

“锅里头是什么?”

“给娃吃的。”

敌人把锅端起来,倒在地上。稀糊糊摊开,淌进灶门口。田玉姣蹲下去,拿手把糊糊往一块儿拢。

第三户人家姓王,户主叫王继堂,61岁,家里剩一口缸。缸里是空的。敌人问他区上的人在哪,他往东指。敌人往东走了一趟,回来把他的腿打断。

吴敬斋在坡下让人分了兵。他挑了两个班,把周玉芹和两个抓来的妇女往东南送,押回石家岭。剩下的全带上西梁。

日头爬到半晌,贾福堂领着一队人,把上午抓到的11个男女赶到村东的打谷场上。他手里捏着一根木棍,在场上踱来踱去。他的鞋底上沾着一层红土,那是西坡的土。

张桂香跪在院里,面前放着那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点草灰。她从早上端到晌午,没喝一口。

晌午过了,西边山梁上的枪声还没停。

第五章 西岭坟地里的一整天

西岭的坟地有27个坟头,一道半塌的石头墙,7棵老柏树。

区中队43个人在日出前赶到了这里。人是从西沟拉过来的,走的是沟底的石头道,鞋底全湿了。赵长庚把人分成三摊。石头墙后面摆24个人,柏树后面摆12个人,剩下7个人带着3颗手榴弹,蹲在坟地后坡的坑里,当预备队。

弹药是真的少。31支步枪,每人子弹不到20发。另有土枪9支,打的是铁砂。还有两颗铁雷,马占魁埋在了酸枣坡。

赵长庚蹲在一个坟头后面,把子弹分成三堆。

“一排打3发,退回来装。二排跟上来打。三排留着不打。”他把话说得慢,“谁手里没子弹了,就喊一声,我这儿有。”

“书记,你有多少?”一个班长问。他叫王德顺,26岁,区中队一班长。

“我有26发。”

“那你自己呢?”

“我打完了再说。”

日头从东边出来,照在西岭上,把石头墙照得发白。

敌人的尖兵在第二块梯田上蹲下之后,过了半袋烟的工夫,才开始动。

先是一排散兵线,弯着腰往上爬。爬到半坡,一声哨响,枪就响了。子弹打在石头墙上,溅起的石屑打在脸上,像沙子。

赵长庚没有下令。他两只手按在土里,等着。

敌人的散兵爬到离石头墙40步远的地方,赵长庚的手往下一劈。

石头墙后面24支枪一齐响。

一排枪打完,第一道散兵线上倒下去6个。剩下的往坡下滚。第二道散兵线还没铺开就往回退。

坡下响起一阵哨子。退了半刻,又上来了。

这一回,敌人学乖了,贴着田埂往上挪,挪一步,打一枪。他们的枪好。子弹从头顶上过,把柏树枝打断,落下一层碎叶。

区中队的第二排接了火。

打到第二回,石头墙后面的枪声稀下来。有人喊:“书记,没子弹了。”

赵长庚把怀里那26发数出10发,递过去。

“省着。”

“怎么省?”

“把枪架在坟头上,等他们露出半个身子再打。”

这一仗从上午打到午后。敌人冲了三回,退了三回。第三回退得比前两回远。

坡下的喊话声传上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有人拿铁皮喇叭喊:“西岭上的人听着,区上的人都跑了,就剩你们几个。把枪放下,出来,一个不杀。”

没人应。

喊话声停了半刻,又响起来。这一回喇叭里换了个人声。

“长庚。”

赵长庚的手指在土里僵了一下。

那是周景堂的声音。

“长庚,你别管我。我在他们前头,离你们80来步。他们拴着我两只手,拿我挡枪子儿。”

石头墙后面的人都听见了,谁也没动。

赵长庚趴在坟头后面,从土缝里往外看。

坡下,一个老人被两个兵架着,站在梯田的边沿上。他的棉袄背心敞着,露出里面的粗布褂子。他两只手在背后捆着,绳头攥在一个兵手里。

老人的嗓子还在响。

“你听我一句话。”他朝坡上喊,“你记着咱们家那口缸。缸在墙根底下,缸沿上有霜。”

赵长庚的手指捏着土,土从指缝里往下漏。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缸还在。名单在房梁上。村后沟那条道,还没堵。

“长庚!”周景堂的嗓子劈了,“打!”

坡下面的喇叭换回了那个喊话的人声:“西岭上的人,你们听着……”

土坡上响起一声枪。

那一枪是从敌人自己的队伍里打出来的,打在西岭的坡上,打在老人的后背上,穿透了他的前襟。

他往前扑了半步,膝盖压在梯田的土埂上,两只手还捆在背后。他往下滑了一段,停在一丛酸枣前,没再动。

石头墙后面,王德顺的牙咬出了血。

赵长庚把脸从坟头后面抬起来。他的两只眼睛是干的。他把剩下的16发子弹在手心里数了一遍,又一发一发压进弹仓。

“德顺,你带一排,从柏树那边往北撤,先过沟。”他的声音很平,“二排跟我留在这儿,顶半个钟头。”

“书记!”

“这是命令。”

“那周大爷……”

“周大爷把咱们的路都指出来了。”赵长庚把枪托抵在肩上,“人死了,路还在。你先走。”

郑连山走在队尾。

他把柏树后面那12个人一个一个推下坡去,自己留在树上打了一枪,装一枪,又打了一枪。到第三枪,他手里的子弹没了。他从腰里拔出那颗手榴弹,用牙咬开盖。

坡下面,敌人的第三道散兵线已经爬上来了。

郑连山把手榴弹甩出去。手榴弹落在散兵线中间,炸开。烟起来的时候,他往坡下滑。

滑到一半,他的身子一顿,一只手抓住了一丛酸枣。酸枣的刺扎进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血从军装的第二颗扣子那儿渗出来,一点点往外走。他把手从酸枣丛里抽出来,撑在地上,往前爬了3步。

赵长庚在沟边上接住了他。

“连山。”

“书记。”郑连山把嘴里的土吐掉,“王凤楼……你什么时候打?”

“打。”赵长庚把他往沟里抱,“等你好了,你带人打。”

“我这胳膊,1944年就没好利索。”

郑连山把眼睛睁开一点。他盯着赵长庚的脸看了一会儿。

“书记,你别再疑心了。”郑连山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你疑心人,是对的。可你疑心得慢。慢一步,就多几个人埋在西岭上。”

“我记着。”

“你记着就行。”郑连山的手松开了,“我那支枪,留给广田。他个子小,汉阳造压不住,给他锯短两寸。”

他的手从赵长庚的胳膊上滑下去,落在沟底的石头缝里。

赵长庚在沟里蹲了一会儿。

沟里的水很浅,没过脚面,从石缝里往下淌。他把郑连山的两条腿摆直,把军装的领子扣好,把他背上的那支汉阳造取下来,横在自己肩上。

他站起来,往沟外走。

清点是在天黑之后。

区中队原有43人,这一仗下来,牺牲8人,重伤3人,轻伤8人,能跟队走的24人。敌人被打死打伤约30人。

子弹还剩19发。手榴弹剩1颗。

王德顺蹲在沟里的石头上,用一根草棍在地上划。他划了8道。

“书记,名字。”

赵长庚从怀里把那份党员名单掏出来。名单上51个名字,末了7个是桃花峪的。

他在郑连山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轻,笔画绕着那个名字走了一圈,中间那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他往下画了7个圈。

“德顺,你明日带两个人,摸回西岭。”他把名单叠起来,“周大爷的尸首,得抬回来。还有咱们那8个人。抬不动的,就地埋,埋深3尺。埋完插个木牌,木牌上写名字,写不上名字的,写个日期。”

“日期写哪个?”

“写1947年9月18日。”

王德顺抬头看了一眼天。

“书记,昨日是几号?”

“昨日是17号。夜里开的会。”

王德顺不说话了。他把手里那根草棍折断,扔进水里。草棍顺着水走了两尺远,卡在石头缝里。

赵长庚坐在沟边的石头上,把军装的前襟解开。汗干了,衣服贴在身上,一动就响。

他抬起头。西边的天已经全黑了。东边桃花峪的方向,亮着几点火光。那几点火在屋顶上,忽高忽低。

刘广田是后半夜回来的。

他从北边跑了40多里地,跑到县大队的驻地,把话带到。县大队派了一个连,跟着他往回赶。赶到石家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那个连的连长看了看地形,把人撤到东沟,说天亮再说。

刘广田一个人先回来了。他的脚底板磨破了三层皮,两只脚上全是血。

他在沟里找到赵长庚,把怀里那卷纸掏出来。纸是他在沟口老槐树上揭下来的告示。

赵长庚就着王德顺划着的火柴看那张纸。

告示上写,凡九区各村,凡曾参加农会、民兵、妇女组织者,凡分得土地房屋者,限3日内到石家岭登记,交出武器、地契。逾期不来,以匪论处。告示末尾盖着一个方印,印上的字是:临源县九区复员工作队。

赵长庚把告示叠好,塞进怀里。

“广田。”他开口,“你先吃点东西。”

“书记,我吃不下。”

“吃。”赵长庚把一块饼掰开,塞进少年手里,“你才17。你要是倒下了,这卷纸谁送?”

刘广田啃了两口,眼泪掉在饼上。他拿袖子一擦,又啃。

第六章 门板抬回来的两个人

周景堂的尸首,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摆了3天。

是吴敬斋吩咐摆的。他要九区的人看。尸首用两张草席垫着,摆在碾盘边上,脸朝北,向着石崮顶的方向。旁边插着一根木牌,木牌上写着4个字,字是拿墨写的:通匪下场。

打谷场四面有人看着。白天两个兵,夜里一个。

头一天,村里没人敢从场上过。第二天,有人绕远路。第三天,有人站在族里的老墙后头,远远地看一眼,回去照旧干活。

张桂香去了一趟。她走到场口,被一个兵用枪托顶回来。她站在场口,从早上站到晌午。晌午过了,她自己走回家。

第二天她又去。这一回她带了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水。

兵不让进,她就把碗搁在场口的一块石头上。水在日头底下晒得起了热气。到了傍晚,碗里的水少了半碗。

第三天夜里,起了雾。

田玉姣带了4个人进打谷场。4个人里,一个是李兆祥,一个是被打断腿的王继堂。他让人用门板抬着来的,抬他的人是他儿子王守成,21岁。

玉姣走在前头。她35岁,做事细。她先去看了场边的那个岗哨。岗哨在碾盘后面打盹,怀里抱着枪。

她没有动岗哨。她让人从场子西边的一条排水沟摸进去。沟里积着半尺水。

李兆祥把周景堂的尸首背起来,趴在自己背上。尸首硬了,压在身上像一根木头。他两只手托着周景堂的腿,腰弯到几乎贴着地。

“走。”玉姣在后头说。

他们从排水沟里退出来。退到沟口,李兆祥的两条腿抖起来,抖得握不住。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把人背到了周家的院门口。

张桂香在门里等着。门的右侧挂着一盏灯,就是墙头上那盏黑铁灯。灯亮着,光很小。

她把门开了一扇。看见门口的人,看见背上的人,她两只手扶住门框,站住了。

“抬进来。”她开口。

门板是早就拆好的。周家自己那扇东屋的门板,昨儿夜里就卸下来了,靠在墙上。门板上的年画已经揭掉,钉眼还在。

他们把周景堂放在门板上。

张桂香蹲下去,用手把尸首上的土一点点擦掉。土擦不动,她就拿自己的衣角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抹。她抹到脸上,抹到手背上,抹到前襟上。

前襟上有两个洞,一前一后。

“玉姣。”她开口,“西岭上那几个娃,收了没有。”

“还没有。”田玉姣蹲在她旁边,“明儿夜里,我跟德顺他们去。”

“去吧。”张桂香把尸首的手摆平,“先收娃。娃是我家的客。”

她站起身,走进里屋。

里屋的柜子被拖开过,土墙被划了三刀。她伸手到墙洞那儿,摸了摸那块砖。砖是松的。

她把砖抠下来。

油布包拿出来,摊在门板上。那件蓝布旧棉袄,前襟和后背两团发黑的血渍,硬得像树皮。1946年冬天以后,这件衣裳没沾过水。

张桂香把棉袄提起来,抖了抖,抖下一些灰。她把棉袄往周景堂的身上盖。盖上去,肩膀不够宽。她把棉袄翻过来,把两个袖子系在尸首的胸前,系了一个死结。

“大柱的衣裳,你穿着走。”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们爷俩,一件衣裳,路上分着穿。”

李兆祥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他的牙床肿得老高,一捂脸就疼。

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田玉姣把带进来的那卷白布搁下。白布不长,6尺,是从她自己嫁妆的包袱皮上撕下来的。她把白布裁成一条一条,宽的给张桂香,窄的分给在场的5个人。

“都系上。”田玉姣把布条往各人手里塞,“系在胳膊上。”

那5个人里,王守成19岁,去年分的地还没种熟。

他把布条系在左胳膊上,把结拉紧。

“田大姐。”他开口,“我也去。”

“你去哪儿?”

“去西岭。抬叔们回家。”

“你爹的腿还在炕上。”

“我爹让去。”

9月23日夜里,11个人上了西岭。

王德顺带路。他从柏树后面往上摸,摸到石头墙那儿,脚下踢到一样东西。他蹲下去摸,摸到一只鞋。

鞋是区中队的鞋,鞋底上钉着三颗铁钉。

8个人,散在坡上、墙后、沟底。有人趴着,有人仰着。西岭上风大,雨下了两场,人身上盖了一层土。

郑连山还在沟底。他的姿势没变,两条腿是直的。

王德顺把郑连山背起来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下。他把人背出沟口,用一领席子裹上。

田玉姣在坡上数了一遍。8个。

“都在这儿。”田玉姣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就地埋了5个。埋在西岭下面的荒坡上,一排5个土堆,土堆朝北。木牌是拿柏树枝削的,上头用刀刻了字,刻的是村里的名字:枣园、崔家洼、南庄、黄草坡、桃花峪。

余下3个,家在附近村,王德顺让人连夜抬走。

周景堂是第二天夜里下的葬。

埋在后沟边上的那片沙土地里。周家的祖坟在石崮顶下面,1946年冬天以后,那一带让还乡团看得很紧,不敢去。

没有棺。门板搁在坑上,门板上的钉眼朝下。

坑是李兆祥带人挖的。他一只手挖,另一只手捂着脸。挖到齐腰深的时候,他两只手都下了坑。

下葬的时辰,是夜里11点多。

没有锣,没有唢呐。李兆祥站在坑边上,抬起两只手掌,在门板上拍了三下。三下拍完,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

绳子放下,门板落底。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张桂香站在坑边。她右胳膊上系着那根宽白布条,白布条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她拿手按住。

她一直没哭。

填土填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玉姣。”

“在。”

“风还不对么?”

田玉姣愣住了。

张桂香看着土坑里那点黑,又问了一遍。

“那天夜里,他老头子说风不对。他把灯搁到墙头上。你说,这风到今天,对了没有?”

田玉姣没答上来。

土盖完了,堆起一个新土包。李兆祥在土包前头摆了三样东西:一碗小米,一碗水,一根没点着的灯芯。灯芯是用棉线搓的,跟灯碗里的那根一模一样,是他从周家的灯台上拆下来的。

张桂香看了看那根灯芯。

“留着点。”张桂香把那根灯芯往里推了推,“别糟践油。”

下葬的人各自回家。走到后沟口,田玉姣站住了。她转过身,往村里的方向看。周家那面院墙还在,墙头上空着,那盏灯已经取下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

“德顺。”

“在。”

田玉姣把那盏黑铁灯从怀里掏出来。灯碗里还剩一点油,灯芯烧了一半,剪得只剩个小头。她用袖子把灯台擦了两遍,擦到铁皮发亮。

“你带回去,交给长庚。”田玉姣把手缩回袖口,“周大爷走之前交代过。”

“他交代的什么?”

“这盏灯,谁家的屋子黑,就搁到谁家的墙头上。”

王德顺把灯捧在两只手掌里。灯很轻,不到一斤。他把灯塞进背包夹层,用手按了按。

“田大姐,村里那11个人呢。”

“昨天放了6个。”田玉姣说,“剩5个押在石家岭。周家的闺女,也在。”

“石家岭……”

“你先别想这个。”田玉姣把身上那根白布条的结解开,重新系在腰上,“你先给人带个话回去:九区还没散。地是分了的,犁还在。”

王德顺转身进了后沟。

他走到沟底,听见身后有人跟上来。回头一看,是王守成。

少年一条裤腿挽到膝盖上,光脚,胳膊上系着那根窄布条。

“你怎么来了?”

“我爹让我去的。”

“你爹腿断了。”

“腿断了,嘴没断。”

第七章 石家岭的红泥

1947年9月29日,敌人撤出了桃花峪。

撤得急。王凤楼据点的保安团一个连往南缩了40里,吴敬斋的还乡团跟着走。走的时候,他们把村里能拉走的都拉了:两头牛,17只羊,村里两口水井上的辘轳,还有打谷场上的那台石碾子,碾盘太重,没抬走,他们用大锤把碾盘砸成了三块。

赵长庚带着区中队回村,是9月30日的中午。

村里的人站在街两边。没人喊,没人鼓掌。有几个妇女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长庚走到打谷场口,站住了。

场口那块石头上,还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没水了,碗底留着一点灰。

他把碗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当天下午,区上在周家院里开了个短会。

到的人不多。孙茂林从南庄回来了,脸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韩玉章也从黄草坡回来,他那天夜里走的西北,一路转到十区,跟十区的区委一起在敌后待了12天。陈万山、马占魁、田玉姣、李兆祥都在。

赵长庚说的头一件事,是把那盏灯的故事说完。

“周大爷那盏灯,昨天夜里让人送回来了。”他把背包里的黑铁灯取出来,搁在炕沿上,“我留它3天。3天以后,搁到村公所的窗台上。”

田玉姣把身上的白布条解下来,收进袖口。

“第二件事。”赵长庚的声音沉下来,“姜怀德。”

屋里静了。

“他16日夜里从石家岭那边下来过一次,刘广田撞见了。9月18日以后,人不见了。他媳妇还在区上的被服组,他娘在村里。”

韩玉章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几天我查了三样。”他把纸摊开,“第一样,他媳妇说,16日夜里他回家拿过一双新布鞋。鞋是他媳妇做的,千层底,白布面。那双鞋做了半个月,做的时候他催了3回。”

“第二样,石家岭那边有人过来说,16日夜里,岭上的哨卡往里放了一辆自行车。骑车的穿便衣。那天下雨,路上是红泥。”

“第三样。”韩玉章的手指停在纸上,“他媳妇的灶上,这几天烧过白面。村里没有白面。区上的供给里也没有白面。”

赵长庚一句话没说。他把手撑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敲。

“还有一样。”刘广田在门口站着。他这些天瘦得下巴都尖了,“那天夜里我喊他,他没回头。他脚上那双鞋,是白的。白布面。”

“白布面。”赵长庚重复了一遍。

“他 16日夜里回村,穿的还是旧鞋。他媳妇说,新鞋他带走了。”韩玉章把纸收起来,“一个送信的人,带一双新鞋走夜路。他怕鞋湿,怕鞋脏。他想的是第二天进城穿。”

“抓。”马占魁站起来,“我现在就带人去石家岭。”

“先别去石家岭。”赵长庚把灯碗端起来,看了一会儿,“他去石家岭,是回他娘的旧屋,还是去据点?”

“这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赵长庚把灯碗搁回去,“他要是回旧屋,是回家。他要是去据点,是上班。回家的人会走小路,上班的人走大路。你从哪条路堵他?”

马占魁张了张嘴。

“小路。”王德顺在门口接了话,“他要是想回家看一眼他娘,就得从后坡那条羊肠道下来。那条道只过一个地方。”

“哪儿?”

“鹰嘴崖下面的石碾子。”

10月3日夜里,姜怀德在小路上被按住了。

按他的人是王德顺和马占魁。动手之前,王德顺在石碾子后头蹲了3夜。第三夜下着小雨,雨里走来一个人,头上顶着一块油布,脚上穿着白布面的新鞋。

王德顺从碾子后头出来的时候,姜怀德往后退了两步,两只手往前伸。

“别动手。”他开口,“我自己走。”

他把那块油布解下来,叠了一下,搁在碾盘上。油布下面压着一双布鞋。他把鞋穿上,鞋面立刻沾了泥。

押回区上的路,走了两个钟头。姜怀德一句话没讲。

到了区上,赵长庚让人给他端了一碗小米粥。粥搁在他面前,凉了,他也没动。

“9月15日。”姜怀德先开的口,“那天我去县城边上摸底,在城南的关帝庙让蔡世昌的人堵住了。蔡世昌是县保安团谍报队的头子。他们把我关在庙后头的一间柴房里,打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把我娘押到柴房门口。”

他停了一下。

“我娘78了。她站不住,靠在门框上。”

“你说了什么?”赵长庚的嗓子很平。

“开会的地点和时间,是从我嘴里出去的。”姜怀德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区上有多少人、多少枪,答的是不知道。公粮藏在哪,答的也是不知道。打了两回,答的还是不知道。区上的藏粮点,9个人知道,我不在那9个人里头。”

“蔡世昌给你什么?”

“30块银元,一张委任状,让我当九区的联络员。”姜怀德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扣得很紧,“银元我没花。委任状我烧了。”

“为什么烧?”

“我拿着那张纸,回了3趟家,3趟都在村口站住了。”

赵长庚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你16日在石家岭下面站的那半圈。”

“是我。”姜怀德把头低下去,“我站了半圈,想进村看看我娘。没敢进。我从后坡绕回了石家岭。”

屋里安安静静。

赵长庚把这份口供让人记下来,写了两份,一份留区上,一份当夜送到县里。

周玉芹是10月5日回到桃花峪的。

赎她的人是石家岭开磨坊的张德旺,她的二姑父。张德旺托了还乡团里一个叫廖三的小头目,来回跑了5趟。价码定下来:8石粮,两头猪,一副银镯子。

粮是各户凑的。桃花峪97户,按人头摊,多的出3斗,少的出半升。李兆祥拿着簸箕挨家挨户走,走到末了一家,那家只剩下半袋谷子,户主把谷子全倒进簸箕里。

两头猪是田玉姣家的。她家就两头,一公一母,本来是留着过年的。

银镯子是张桂香从手上撸下来的。她出嫁那年婆家给的,戴了41年,镯子内圈磨得发亮,刻着两个字,字已经看不清了。

人是10月5日晌午到村口的。张德旺牵着一头驴,驴背上坐着周玉芹。

她身上穿的还是9月18日那件衣裳,前襟撕了一道口子,用麻线缝上了。脚上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结着痂。她的头发被剪掉了一截,长短不齐,右边短到耳根。

她看见村口的树,看见自家的院墙,从驴背上下来,站了一会儿。

张桂香从院里出来,走到她跟前,伸手去摸她的头。

周玉芹往后退了半步。

“娘。”她开口,“别摸。脏。”

张桂香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衣襟上擦了两下,又伸过去,把女儿的头发按了按。

周玉芹被带进屋,先洗了脚。洗完脚,她穿上一双旧鞋,走出来,在院里站定。

院里坐着几个人。赵长庚、田玉姣、李兆祥都在。

周玉芹看了一眼赵长庚。

“名单还在不在?”

在场的人都没说话。

“我在石家岭关了17天。”她把话说得很慢,“他们问了3回,问区上的名单。头两回打我,第三回不打,问我想不想回家。名单的事,我告诉他们烧了。”

赵长庚把炕沿上那盏黑铁灯端起来,放到她面前。

“名单在。”他开口,“51个名字,一个不少。周大爷把它藏在房梁上的竹筒里,敌人翻了3回屋子,没翻到。”

周玉芹伸手摸了摸那盏灯。灯是凉的。

“我爹呢?”

赵长庚低下头。

“后沟边上。”他的头没抬,“9月24日夜里下的葬。”

周玉芹把手从灯上收回来。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她没出声。站了很久,她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门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手掌拍在墙上。

门外谁也没动。

周玉芹在石家岭被关的17天,住在一间祠堂的东厢房。

厢房里原先关着8个人,后头剩下5个。一天两顿,一顿一勺稀粥,粥里能照见人影。她在墙上用瓷片划了17道痕,一天一道。

同屋有个女教员,姓方,叫方素贞,34岁,是石家岭小学的先生。她被抓的缘故,是她在课堂上教学生唱过一支歌。

方素贞话不多。她拿手指头在地上划字,教周玉芹认。划一个字,抹掉,再划一个。

“你认得多少字?”

“600多个。”

“那你会写自己的名字。”

“会。”

“你写。”

周玉芹拿手指头在地上划。划完,方素贞看了一眼,把后头那个字擦掉,重新划了一遍。

“玉字下头那一点,要短。”

关了9天以后,方素贞被提审了一回。回来的时候,她的右手肿着,指甲缝里全是血。

她坐在墙角,拿左手在地上划了两个字。

划的是:快走。

1947年冬天,方素贞被押到县城。1948年2月,周玉芹在后方医院听人说起她。那个人的名字,记在看守所的一本花名册上,后面画了一个勾。

贾福堂的案子,是10月8日查清的。

查他的是韩玉章和王德顺。他们先去了贾家,从灶房的地窖里起出两口袋麦子。桃花峪的人都知道,贾家从前年起就欠着账,家里没有麦子。

贾福堂46岁,个子不高,站在区上的院子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麦子是9月17日夜里送来的?”韩玉章问。

“是。”

“谁送的?”

“吴家的一个管事。”

“换你什么?”

贾福堂没有答。

“换你什么?”韩玉章又问了一遍。

“换我20亩地。”贾福堂的嗓子哑了,“就在村南的河湾那块,水浇地。他许我,事成之后,地契给我,还让我当村长。”

“你儿子在哪儿?”

“在保安团。”贾福堂把头低下去,“去年秋天拉走的,分在三营。上个月托人带信回来,说要一件棉袄。”

“你去把门推开了。”

贾福堂两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裤腿。

“9月17日那天夜里,天还没黑,吴家的管事在村西的枣树底下等我。”他把话一口气说完,“他给了我一张纸,纸上写着开会的地方。我看了那张纸,我把门推开了。”

韩玉章把口供记下来,念了一遍,让他按了手印。

按手印的时候,贾福堂的手指按在纸上,抖了3回,才按清楚。

赵长庚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个人。他想起10月1日夜里,自己跟郑连山在石崮顶山神庙里说的那句话:他杀人不问为什么,咱们杀人,得问三遍。

眼下这三遍问完了。

第一遍问的是动机。第二遍问的是有没有别的人。第三遍问的是他自己愿不愿意在大会上把话讲出来。

“贾福堂。”赵长庚开口,“10月16日,区上在桃花峪的打谷场开公审大会。九区48个村,每村来10个人。你上去,把你17日夜里做的事讲一遍。”

贾福堂抬起头。

“就这些?”

“就这些。”赵长庚把手插进袖口,“你讲完了,有冤的申冤,有仇的诉仇。大会怎么定,怎么处置。该枪毙就枪毙,该判就判。”

贾福堂把嘴张开,又合上。

那天夜里,区上连夜往48个村送了通知。通知是刘广田带人送的,4个人分4路,走了两夜。

通知上写了一句话:10月16日,桃花峪打谷场,九区群众大会。

第八章 打谷场上的公审

1947年10月16日,桃花峪的打谷场上站了1400多人。

九区48个村,来了41个村。有的村来得早,天不亮就上路。南庄的来了两牛车人,牛车上坐着老太太和娃。枣园来了个盲老汉,让孙子牵着,走了8里。

打谷场当中搭了个土台子,台上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黑铁灯。

台下第一排,摆着一张门板,门板上躺着王继堂。他的腿用两块木板夹着,绑了麻绳。

赵长庚站在台子边上,先讲了几句。

他讲的头一句是:今天这个会,不是区上开的,是九区开的。谁有话说,都上来讲。

头一个上去的是田玉姣。

她手里提着两只军鞋。鞋是新的,千层底,鞋帮子上纳着花。她提着鞋,走到台前,把鞋举起来,转了一圈。

“这是桃花峪63双里的一双。”她开口,“9月18日那天早上,我把63双全塞进灶膛,上头压了一层冷灰。他们进来端起锅,把一锅糊糊倒在地上。糊糊淌进灶门口,把我纳的鞋底泡透了6双。”

她把鞋放下。

“我不心疼鞋。”田玉姣把鞋往前一递,“我心疼的是,这双鞋是给谁做的。这是给区中队的娃做的。娃们的脚,磨得比石头还硬。”

话讲完,她下去了。台下有几个妇女把脸埋进袖子里。

第二个上去的是桃花峪的王守成。他19岁,说话打磕。

“9月23日夜里,我去西岭抬人。”他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擦,“抬回来5个。5个里头,有3个我认得。枣园的小栓子,17岁。南庄的老六,18岁。还有一个不知道哪个村的,看着不到20。”

他把头抬起来。

“他们都是让吴敬斋打死的。吴敬斋那天在坡下,骑一匹白马。”

第三个上去,是石家岭来的一个姓宋的妇女。她42岁,丈夫叫宋继良,1946年冬天在村里当民兵队长,1947年5月让还乡团抓走,一直没回来。

她站在台上,两只手绞着衣角,绞了半刻。

“话我不讲了。”她把手从衣角上松开,“讲了也没用。我就是想问一句,吴敬斋什么时候能有个了结。”

这句话说完,整个打谷场安静了。

赵长庚在台上答了一句。

“等打回县城那天。这个了结,我记着。”

贾福堂是晌午被押上台的。

他站在台前,低着头。他穿的还是那件灰布褂子,褂子上的扣子掉了两颗。

赵长庚让韩玉章把口供念了一遍。念到“换我20亩地”“我把门推开了”这两句的时候,台下有人往前挤。

一个姓崔的老汉挤到台前,指着贾福堂。

“你推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贾福堂抬起脸。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想的是我儿子的棉袄。”

台下静了一下,声音又起来了。

有人喊:“你儿子的棉袄,是把周大爷的命换的!”

贾福堂把头又低下去。他两只手在身前握着,握了很久。

赵长庚抬手,让台下静下来。

“贾福堂的事,区上问了3遍。他是主动开的门,不是被逼的。这个事,性质不一样。”他把话说得清楚,“他家里还有老婆和一个小闺女。他老婆不知情。这个地,还归她种。小闺女9岁,归村里管,上学、吃饭,区上出。”

台下有人不认得这句话的分量。也有人认得。

田玉姣在台下站着,把手里的军鞋捏紧了。

姜怀德是下午被押上来的。

他被押到台前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往他脸上吐了一口。他没躲。

赵长庚让人把姜怀德的娘扶到场子南边,坐在一条板凳上。老太太78岁,眼睛看不见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姜怀德。”赵长庚开口,“你把9月15日的事,讲一遍。”

姜怀德把话讲了一遍。讲到城南关帝庙的柴房,讲到他娘被押到门口,讲到那30块银元,讲到那张烧了的委任状。他讲得很慢,中间停了4回。

讲完,他转过身,朝着台下的方向跪下去。

他跪的方向,是后沟边上那片沙土地。

“周大爷。”他的额头贴在土上,“我欠你一条命。”

台下的声音一下子起来了。有人要冲上来,被民兵拦住。

赵长庚让民兵把姜怀德架起来。

“这个案子,区上定不了。”赵长庚把手一摆,“报县里。县里批,就办。”

县里的批复,3天后到了。

批复上写:姜怀德,投敌有其事,因其母被挟,情节可酌;然情报由其口出,九区党政军民死伤者众,罪不可恕。准予公审后依法处决。

贾福堂的处置也一并下来了:勾敌带路,构陷干部,致人死伤,依法处决。其家属不株连,土地不追回。

令是10月21日夜里执行的。执行的细节,区上没有对着群众讲。赵长庚交代了一句话:不许打,不许辱,快。

执行完之后,赵长庚一个人在区上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屋里点着灯,就是那盏黑铁灯。灯芯是新换的,烧得很稳。

他把名单从怀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51个名字。他在第37个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横杠。

那道杠画完,他把名单又叠起来,塞回怀里。

10月27日夜里,区中队配合县大队拔掉了石家岭。

石家岭是吴敬斋设的登记处。一个院子里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临源县九区复员工作队”。从9月18日到10月底,九区被赶到这儿登记的群众有1700多人。登记册子是蓝布皮的,一本,有378页。

仗打得不长。县大队从北面压,区中队从南面堵。院里的人守了半个钟头,往南边突围,跑掉11个。剩下的被压在厢房里,扔了枪。

赵长庚在院里找到了那本登记册。

他搬了张凳子坐到灯底下,一页一页翻。

头几页是姓名、村籍、年龄。中间几页是分地情况。翻到第200多页,笔迹变了,写的是“自首”两个字,后面跟着名字。有个名字他认得,是崔家洼的崔广福,一个老实人,家里有3个娃。

赵长庚把册子合上。

“烧。”

马占魁抱着一捆柴进来,把册子扔在柴堆上。

“书记,这是证据。”

“证据是给谁看的?”赵长庚把那本册子又看了一眼,“给咱们看,咱们知道敌人干了什么。给别人看,这份册子上378页名字,每一个都成了把柄。哪天敌人再回来,按着名字抓,一抓一个准。”

“那这些人……”

“这些人里,有扛不住的,有被逼的,有家里老的躺在床上的。”赵长庚把火柴划着,丢进柴堆,“九区的老百姓,不能为一张纸,替咱们背一辈子。”

柴堆烧起来,蓝布皮卷曲、发黑,字一个个走掉。

登记册烧了3个钟头。烧完,赵长庚让人把灰埋进菜园子里。

这一冬,九区的日子过得紧。

敌人来抢粮,来了3回。头一回是11月,来了一百多口子,从石家岭的方向来,摸黑进村。地里是空的。粮在地窖里,地窖上头种着麦子。第二回是12月,下雪。这一回来得急,把村里的两口猪赶走了,把王继堂家的柴垛点了。第三回是1948年1月,扑了个空,临走把打谷场上的碾盘碎块搬走了几块,说要垒工事。

区上的公粮,一斗没少。

12月初,九区往下发了一批过冬的东西:470斤盐、180丈布、260双军鞋。盐是用独轮车推的。推车的人是李兆祥,他一只手按着车把,另一只手捂着嘴。

1948年1月里,周玉芹报了名。

区上要往后方医院送护理员,九区出3个。周玉芹是其中一个。名字是她自己报的,报的时候没跟家里说。

走的前一夜,张桂香坐在灯底下给她做鞋。

“你那个手,缝得动?”周玉芹蹲在一边看。

“缝得动。”张桂香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一下,“你爹走那件衣裳,是我缝的。缝了6针。”

周玉芹伸出手,把她娘的手按住。

“娘,我走了,这个院谁守。”

“我守。”张桂香把针线放下,“你哥的衣裳,还在墙里头。你爹在那儿躺下了,我哪也不去。”

1948年3月里,桃花峪送了11个新兵。

名单上有王守成。参军那天,他爹王继堂让人把他抬到村口。王继堂的腿接歪了,长不直,站起来只能直起半截。

“到了部队,别惦记家里。”王继堂跟儿子讲,“你爹这腿,是1947年让他们打断的。你记住这个数。”

“记住了。”

“多少根?”

“一根。”

11个人从村口出发。田玉姣带着妇女在村口摆了两张桌子,桌上放着鸡蛋、煎饼、一碗水和一双新鞋。

队伍走到村口第二棵树底下,有人回头。回头的人越来越多。走在队尾的一个新兵哭了。

田玉姣把桌上那张纸收起来。纸上写着11个名字,纸角上压着一枚铜钱。

正月底,张桂香把那盏黑铁灯送到了村公所。

村公所设在原来的村庙里,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条板凳。窗台是土坯垒的,宽半尺。

张桂香把灯搁在窗台上,把灯碗里的油加满,灯芯剪成一寸长。

管村公所的是李兆祥。他看着她做这些。

“桂香嫂子,这灯搁这儿做什么?”

“谁家的屋子黑,就搁谁家墙头上。”张桂香把灯芯按了按,“我老头子走之前交代的。这灯是区上的。”

李兆祥把灯往里挪了半寸。

“那你自己家里呢。”

“我家不黑。”张桂香把围裙上的一道褶子抚平,“我家那点光,够我使了。”

第九章 小推车往南推

1948年9月16日,济南战役打响。

消息传到桃花峪是9月17日的晌午。区上派刘广田一路跑,边跑边喊:济南打上了,支前动员。

刘广田这一年18岁。个头长高了一寸,嗓子变了。他从九区东头跑到西头,跑了40多里,把嗓子喊哑了。

9月18日,临源县支前指挥部给九区下了任务:出小车620辆,担架180副,民工2600人,碾米12万斤,做军鞋2000双。

九区48个村,当时有人口11800人。

任务下来那天,赵长庚在区上开了会。会开得很短。

“数就是这些。”他把纸拍在桌上,“我不往下压。哪个村有难处,自己说。”

48个村的村长坐在底下。没人开口。

过了一会儿,桃花峪的李兆祥站起来了。

“桃花峪97户,398口人。小车12辆,担架8副,民工46人,碾米8000斤,军鞋200双。”他把数报完,坐下来。

村西的崔家洼村长跟着报。他们村凑了1辆小车,车轴断了。赵长庚说,区上有一根枣木轴,明天给他送去。

会开到天黑。任务分完了。

那天夜里,桃花峪的打谷场上热闹。

小车都推出来了。12辆,有一辆是李兆祥家的,车架子上的木头换过两回,车耳磨得只剩一半。修车的人蹲成一圈,用桐油把车轴抹了一遍,又一圈。

车队的干粮是各家凑的。煎饼、炒面、咸菜疙瘩、干枣。周玉芹寄回来的一封信里说,后方医院的粮够吃,让家里别惦记她。张桂香把家里那点白面全烙成了饼,20张,包在布里,塞给李兆祥。

“你带着。”

“嫂子,这是你留着的。”

“我留着做什么。”张桂香把布包往他怀里一推,“我这牙,啃不动了。”

田玉姣带着妇女在村庙里碾米。3盘碾子,两班倒。一天碾800斤。碾完了装麻袋,麻袋上拿毛笔写村名。写字的活儿是她自己干的,她的字是1944年在识字班学的。

9月19日天没亮,桃花峪的车队出了村。

12辆小车,46个人,前头插一面小红旗。旗子是田玉姣拆了一件红褂子做的。

李兆祥走在头里。他47岁,个子高,背更驼了,走在车队头里。

走到石家沟口,他让车队停下。

“都回头,看一眼。”

46个人回头看桃花峪。村里的屋顶上,炊烟一缕一缕往上走。

“记住了。”李兆祥把手里的车把攥紧,“记着这个村,别记着我。”

车队往南走。头一站是30里外的兵站。

路上不好走。9月的雨多,土路泡软了,车轮陷下去,得两个人推。走到第3天,有人在半路上把车轴颠断了。李兆祥把自家的车板拆下一块,劈成两半,垫在断轴的两边,拿麻绳缠了18圈。

那一车小米,180斤,一两没丢。

济南战役打开以后,九区的担架队也上去了。

担架180副,一副4个人。抬担架的人在夜里走,走的时候不许点灯,不许讲话。伤员多,担架不够,有人拿门板抬,有人拿两件棉袄穿起来,把伤员兜在中间。

崔家洼的崔广福,55岁,抬了7天7夜担架。第8天,他在兵站门口坐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担架杆。

9月24日,济南解放的消息传回九区。

那天傍晚,村庙里的碾子停了。田玉姣让碾米的人歇半个钟头。她自个儿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人问:田大姐,济南打下来了,还碾不碾?

“碾。”田玉姣把袖子挽起来,“路修好了,车更多。”

济南战役打完,九区交给前线的粮是14万斤。

这14万斤粮,是九区人一斗一斗凑出来的。凑粮的时候,区上定的规矩是:公粮照缴,口粮留够,余粮自愿。有一户人家自愿交的粮,比他们家全年口粮还多出两斗。韩玉章去做核实,那家的户主叫刘振山,53岁。

“你交这么多,明年春天吃什么?”

“明年春天,说不定就太平了。”刘振山蹲在门槛上,“我留了种子。”

济南战役以后,九区又来了新的变化。

王凤楼据点是1947年3月国民党军重点进攻山东的时候扎下的。1947年9月往南缩了40里,1948年春又缩了一回。到1948年8月,九区的敌人据点只剩下县城和两处集镇。

区中队在这一年扩到了180人。马占魁当了副中队长。

孙茂林在1948年7月调走了,去县里任民政科长。走的前一夜,他跟赵长庚在区上喝了一壶酒。

“长庚,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你问我,我问谁。”赵长庚把酒盅放下,“一天一天地打,打到他们坐下来签字。”

1948年10月底,区上又开了支前动员会。

这一回的规模比济南战役大。11月6日,淮海战役要在徐州那边打起来。县上下给九区的数是:小车400辆,担架90副,民工1300人,粮8万斤。

桃花峪分了小车6辆、民工24人。李兆祥还是带队。

走之前,他把那12辆小车都检查了一遍。头一批从济南回来的时候,12辆车磨坏了4辆,剩下的用车轴油重新抹了一遍,木架子拿麻绳捆了两道。

田玉姣又碾米。这一回碾了半个月。她两只手上磨出了6个血泡,破了3回。她拿布条缠上,照样碾。

车队是11月10日走的。

这一路走的是鲁南的道。走的时候天还好,走到第5天,下了雪。雪不大,落在车上的麻袋上,化成水,把麻袋洇软了。李兆祥让车队在路边的一个村子里歇了一天,把麻袋都摊在屋檐下晾。

第7天,前面一条河挡住了路。

河不宽,20来步,水到腰。桥在20里外的上游,绕过去要多走半天。

李兆祥站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

“卸车。”他喊。

24个人把小车一辆一辆卸开,麻袋扛到肩上,人先过。水冷。走到河中间,有人腿抽了筋,扶着后面人的肩膀才过去。

过了河,前面来了两架飞机。

飞机贴着地皮飞,飞得很低,扫了一阵。24个人散在河滩上,趴着,压在粮袋上。

扫射过去以后,李兆祥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喊名字,一边数粮袋。

粮袋一袋没少。他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在小腿上,血流进鞋里。

从崔家洼来的崔广福,这一回抬着另一个民工的腿上了车。他56岁,脚上的棉鞋是田玉姣给的。

到了兵站,他们碰上了从莱东过来的小车队。

那个车队的领队姓唐,叫唐和恩。唐和恩手上有一样东西,一根1米来长的竹竿。竹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刻的全是地名。从莱阳的万寨乡出发,走到淮北的兵站,他刻了88个地名,串起来5000多里。

九区的人围着那根竹竿看。

“你刻这个做什么?”

“我怕忘了。”唐和恩把竹竿竖在地上,“走到哪儿刻到哪儿。等打完了仗,我把这根竿子竖在村口,让娃们看看这条道。”

李兆祥摸了一下竹竿上刻的字。他的手指头上全是老茧,摸得慢。

兵站设在崔楼村的一所小学里。

小学有3间瓦房,两间住伤员,一间当库房。院里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口粮标准:民工每人每天小米2斤半,柴3斤,菜金2角。

伤员是从前线抬下来的。抬下来的担架放在院里排队,血从担架上滴到土里,土被踩成一片糊。护士在院子当中摆了一张桌子,做登记。登记本上写伤员的姓名、部队、伤的部位。写完了撕一张布条,系在伤员的手腕上。

有个护士姓周,就是周玉芹。她这一年20岁,在后方医院干了10个月。她给一个伤员换药,绷带揭下来的时候,伤口上粘着一层布丝。她把布丝一根一根拿镊子挑出来,挑了半刻钟。

伤员是个排长,26岁,腿上打了3个洞。他咬着一条手巾,牙关咬得死。

“疼就喊。”

“不喊。”

“为什么?”

“村里娃在后面看着。”

周玉芹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院子门口站着几个村里的孩子,有的抱着娃,有的啃着煎饼,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瞧。

兵站门口有儿童团站岗。一个12岁的娃,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拦住进出的人要路条。路条是一张巴掌大的纸,上边写着姓名、村籍、事由,盖着区上的方印。

有个从九区来的民工没带路条。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煎饼,递给那个娃。

娃把煎饼推回去。

“煎饼不要。你是哪个村的?”

“桃花峪。”

“桃花峪的农会主任叫什么?”

“李兆祥。”

娃把木棍一收,让开了。

淮海战役这55天,支前的人有多少,九区的人是后来才知道数的。

543万人。大小车88万辆。担架20万副。粮食9亿多斤。山东解放区出了218万人,小车33万辆。

九区400辆小车,从11月推到第二年1月,来回了3趟。

12月里,桃花峪的车队在前线的一个村子里过了两夜。村里的老百姓都跑了,屋里的锅碗还在。李兆祥让人在灶上烧了两锅热水,把24个人的脚都烫了一遍。

“兆祥哥,你说这仗打完了,咱村咋样?”

“地还是那1300亩。”李兆祥把鞋翻过来烤,“种地的还是那280户。”

“那吴敬斋呢?”

“吴敬斋是人,不是地。”李兆祥把鞋往火上一举,鞋面冒烟,“地跑不了,人跑得了。人跑了,就一家一家追。”

1949年1月10日,淮海战役结束。

1月下旬,赵长庚带着区上的两个人去了前线兵站,接九区的民工回家。民工团在兵站交接,一路要签到、点名、发干粮、算路费。

他是在兵站的西边见到吴敬斋的。

那一排房子原来是村里的小学,门口堆着缴获的枪。俘虏一批一批点,点完往北送。吴敬斋站在靠边的一队里,身上穿一件旧棉袍,棉袍上补过3块,头发白了一半。他没戴帽子,风把头发吹起来。

赵长庚在那队人前面走过去,走了两趟。

第三趟,吴敬斋先开口了。

“赵长庚。”他的嗓子哑,“你们赢了。”

赵长庚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我那1300亩地,谁种的?”

“280户。”

“他们交租么?”

“不交。他们给区上缴公粮。”

吴敬斋在袖子里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头上有一圈黄,是抽旱烟熏的。

“我那个时候在县城里,听人讲你们分了我的地。不要紧,我的人还在。”他把头抬起来,“我的人,都在这儿了。”

赵长庚看了他一眼。

“吴敬斋,你还记得1947年9月18日是什么日子?”

“记得。”

“那天早上,你让人把我区上一个老房东推到坡上去挡枪子儿。他叫周景堂,63岁。”

吴敬斋把嘴闭上。

“我答应过群众一件事。”赵长庚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这个了结,我跟群众许过。”

他把身子转过去,往上缴登记的那张桌子走。走了3步,他停下来。

“了你这个结的,不是我。”赵长庚把身子站直,“是九区那1400个上打谷场的人。”

第十章 灯花又结了一回

1949年6月,山东全境解放。

九区的敌据点早就没了。县城是1948年秋天拿下来的,拿县城的是鲁中南军区的部队,区中队配合。进城那天,赵长庚在城北关的道口站着,看着自己的队伍从街上走过去。

街上有人摆出两张桌子,桌上放着茶桶。倒茶的是县城的妇女。赵长庚端了一碗,喝了两口,把碗搁回去。

他没往城里走。他回九区。

1949年这一年,九区的事多。夏收、秋征、修路、救济,一样接一样。10月1日,村里开了会,李兆祥在村庙的院子里把收音机摆出来,收音机是从县上借的,苏联货,铁壳子,声音发闷。一院子的人坐在底下听。

那天散了会,田玉姣在院子里站着,站了很久。她那年37岁。

1950年3月,周玉芹从后方医院复员回了村。

她在医院待了两年零两个月。走的时候不认几个字,回来的时候能写病历单,能认药名,能给人打针。她21岁,头发长回来了,剪得齐耳。

她进村那天,先去了后沟。

后沟边上那片沙土地,周景堂的坟上已经长了一层草。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碑不高,齐腰。石头是村里人从石崮顶下面抬下来的,抬了两天。碑是1949年清明立的。

碑上刻着一行字。字是韩玉章写的,写完了让李兆祥拿到县城找石匠刻。

那行字是:周景堂,1884年生,1947年9月18日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长子周大柱,1922年生,1946年12月卒。

周玉芹在碑前蹲下去,把碑面上的土擦了擦。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包地瓜干,放在碑前。

“爹。”她开口,“我回来了。”

她在坟前坐到晌午。

回村里的路上,她碰见刘广田。

刘广田这一年20岁,在县公安局当通信员。他背上背着一支汉阳造,枪管比一般的短两寸。

“这枪是谁的?”

“郑队长的。”刘广田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手里,“他让人锯短两寸,说给我使。锯是1947年冬天锯的,我1948年才拿到。”

周玉芹伸手摸了一下枪托。枪托上有一道裂口,用铜丝箍着。

“你这枪,打过几回?”

“没打过。”刘广田把枪又背回去,“我跑路用。跑路的时候,枪在背上,比在手里管用。”

进了院门,张桂香从灶间出来。

张桂香这一年63岁。她的头发全白了,腰还是直的。

母女俩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娘,我给你带了点药。”

“我不吃药。”

“你咳嗽。”

“咳嗽是气不顺。”张桂香转身进了屋,从里屋搬开那口柜子。

柜子后面的土墙上,那块砖还是松的。

张桂香把砖抠下来,把手伸进去,掏出那个油布包。

油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她把油布包摊在院里的石板上,一层一层拆开。

里面是空的。棉袄1947年9月24日夜里裹着人下了土。油布上还留着一层黑,是血渍渗出来的印子。

张桂香拿手在油布上抹了一把。

“大柱走那年,这件衣裳也是这样。”她开口,“我洗了3回,洗不掉。”

周玉芹从灶间拿出一只粗瓷碗。

那只碗是1947年9月18日以后,她娘搁在打谷场口的那只。碗沿上有一道豁口,是那年冬天冻的。

张桂香把油布上的黑印抖了抖,抖下一点灰,落在碗里。

“娘,去哪儿倒?”

“去你爹那儿。”张桂香把碗端起来,“还有你哥那儿。两个人一块儿。”

母女俩端着那只碗出了门。碗里的灰很轻,一路走,一路往两边飘。张桂香把碗端得很平,脚步很慢。

1950年春天,九区在处理一件事:烈属抚恤。

区上的册子里,桃花峪的烈属有11户。抚恤的标准是:每户每年小米600斤,代耕2亩,减征公粮。

发抚恤粮那天在村庙里办。李兆祥念名字,周玉芹记账。领粮的人自己带口袋,自己扛。

头一个领的是周景堂家。张桂香来了,带了一条旧口袋。李兆祥把600斤小米往里装,口袋装了半满。

“装不下。”张桂香把口袋口抓住。

“剩下的明日给你送家去。”

“不用送。”张桂香把口袋往肩上一扛,“我扛得动。”

她走出村庙的门,走了十几步,把口袋从肩上换到背上。周玉芹跟在后头,没上前。

1950年4月里,桃花峪的村庙里开了一次会。

会是在晚上开的。屋里点着那盏黑铁灯。灯还是1947年那盏,灯台上有三道划痕,是1948年村里两个娃打架拿镰刀砍的。

来的人有十几个。李兆祥主持。赵长庚从区上过来了,他这一年42岁,在九区待了12年,是县里检查组点名要到场的人。

会上的事有3样。

头一样是种子。去年秋后留的麦种,库里有4200斤,不够。缺3000斤,县上答应从南边调。

第二样是军属代耕。1947年到1949年,桃花峪参军的有29人,烈属11户。代耕的活儿要派到户,一个劳力代两亩。

第三样是修学校。

村庙的西厢屋塌了半边,冬天孩子们上课得拿自己的板凳。李兆祥提出来,把西厢屋修起来,木料从村北的柏树林里出,劳力按人头摊。

“木料够不够?”有人问。

“够。”

“劳力呢?”

“46个壮劳力,够。”

会开到第三样的时候,屋外头起了风。

风不大,从北边来,带着土腥味。1947年以后,九区的人对风都上了心。坐在门口的马占魁先站起来,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探了探。

“北风。”他把门帘放下,“正经北风。”

“北风怎么了?”坐在里头的崔广福问。

“北风是好风。”马占魁坐回去,“北边是阳坡,地干得快。北风一吹,明儿就能下地。”

会上往下议。议到一半,那盏黑铁灯的灯芯上,爆了一朵花。

一朵小红花,豆粒大。炸开的时候,一小点红炭飞出来,落在灯台上,跳了两下。

屋里的人都停住了。

头一个开口的是王继堂。他坐在墙根的一条板凳上,两条腿搭在一条矮凳上。他这些年不怎么进城,也不怎么出门。

“灯花爆了。”他开口,“我记得1947年那晚上,也爆过。”

“爆了三回。”张桂香坐在门边的矮墩上,“那晚上,我老头子说风不对。”

屋里静了一下。

周玉芹站在她娘身后。她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灯焰直起来,屋里亮了一格。

“这灯是我家的。”她开口,“1947年以前,搁在灶间。1947年9月18日以后,搁在村公所。今天还搁在这儿。”

“灯花是啥意思?”崔广福不认得字,说话直。

“灯芯烧久了,结一层炭。”周玉芹把手指在灯焰边上绕了绕,“炭一厚,就爆。爆的时候,气不顺。哪儿的门缝漏风,它就往哪儿歪。”

“那今晚这朵花呢?”

周玉芹看了看灯焰。

“今晚是北风。门帘底下那点缝,我拿草塞了。”

张桂香从矮墩上站起来。她走到灯前,弯下腰,看了那朵花一会儿。

灯花还在灯芯上,红着,缩成一小粒。

她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把那小粒红炭捻下来。炭烫,烫得她指头一缩,她又捏了一下,把它摁在灯台的铁皮上。

灯台上留下一点黑。

张桂香把手指在衣襟上抹了两下。

“风对了。”她开口。

屋里坐着的人,都听见了。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2.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著《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一卷,中共党史出版社2011年版。

3.《山东革命历史文件汇集》,山东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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