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的及时行乐，从三块钱开始

今天早上在菜市场，我又为了一把青菜站了快五分钟。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手快嘴也快，一边给人称土豆一边抬头看我，说大姐，这菜就三块五，你翻来翻去它也不会变成三块。我笑了笑，没说话，还是把手里那把菜放下了。不是嫌菜不好，是心里有个声音在算，三块五，家里那几口人没一个点名要吃这个菜，买回去也是我一个人吃，一个人吃，好像就有点不值。

后来我走到另一个摊子，看见菠菜便宜五毛，就顺手拿了一把。付钱的时候还在想，省下的五毛正好够买两根葱。这种事我做了多少年，自己都记不清了。为家里买鱼买肉，几十上百块花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儿子说想吃排骨，我大清早赶着去挑最新鲜的，一斤贵几块也不觉得心疼。轮到我自己想吃什么，总要先在心里过一遍，这个钱花得有没有必要，是不是浪费，能不能再等等。

等，是我最熟悉的一个字。

年轻的时候等孩子长大，等家里条件好一点，等丈夫工作稳定。后来等孩子上了初中，又等高中，再等大学。日子一天天推着走，我总跟自己说，等忙完这一阵，等手头宽裕点，等明年开春，就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就找个地方坐一坐，就好好吃一顿不用赶时间的饭。

可这个“等”字，像菜市场里永远挑不完的菜叶子，一层剥下去还有一层，永远没有真正等完的时候。

就在我拎着那把菠菜准备回家的时候，手机响了。儿子补习班的老师发来消息，说下个阶段的费用该交了，后面跟了一个数字，我扫了一眼，心里连个顿都没打，直接回了一句好的，今天转过去。

回完消息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还在为五毛钱挑了半天的菜。这个反差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已经不觉得奇怪。为家人花钱，我从来不算计。为儿子交补习费，哪怕这个月紧一点，我也能马上想办法。为丈夫买件换季的衣服，为老人买点营养品，为家里添置个什么，我都能做主，都敢花钱。

可一旦那个花钱的人变成了我自己，我就开始犹豫，开始找理由，开始觉得再等等也没关系。

那天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那把三块钱的菠菜，突然就不想再等了。我转过身，重新走到那个摊子前，跟摊主说，刚才那把菜，我要了。

摊主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还会回来。她一边给我装菜一边说，这就对了，又不是多少钱的事。我没说话，把三块五递过去，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为这三块五难过，是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个这么小的决定了。小到今天想吃什么菜，小到要不要多花五毛钱，小到能不能在菜市场多站一会儿，不用急着赶回家做饭。

这三块钱，不对，是三块五，买的不只是一把青菜。它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家里人想吃什么，我记在心上，第二天一早就去买。家里缺什么，我不用别人提醒，自己先补上。孩子要交什么钱，我从来不会说等一等。丈夫说周末想吃顿好的，我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母亲说腿不舒服，我马上请假陪着去。

可我自己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想去哪里，我从来都是排在最后。有时候连最后都排不上，因为等我把所有人的事都忙完，天已经黑了，人也累了，那个“想”字就自己咽回去了。

我不是在诉苦，也不是说家里人对我不好。丈夫不是坏人，儿子也懂事。可他们好像都习惯了，习惯了我什么都能安排，什么都能将就，什么都能等。他们不知道，一个把“等以后”挂在嘴边的女人，其实心里已经攒了很多个“现在”没有过。

我拎着菜往回走，路上还在想，什么叫活在当下。这四个字我听过很多次，在手机上刷到过，在别人的文章里看到过，也听年轻同事说过。以前我觉得这话跟我没什么关系。活在当下，那是没负担的人说的，是不用操心一家老小的人说的。像我这样的人，睁开眼睛就是日子，闭上眼睛还是日子，怎么活都在当下，可这个当下里，没有我自己。

直到今天，为了一把三块五的菜，我忽然有点明白了。活在当下，不是要抛下什么，也不是要花多少钱，更不是不管明天。它可能就是，在菜市场里，看见一把自己想吃的菜，就买下来。在很累的时候，坐下来歇一会儿，不急着起来。在所有人都被安排好了之后，也给自己留那么一点点位置。

这个位置不需要多大，可能就值三块五，可能只有十分钟，可能只是一杯自己泡的茶，不用赶着喝完。

我回到家，把菜放进厨房，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开始忙。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站了一小会儿。楼下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聊天，有卖水果的车慢慢开过去。这些声音我天天听，可从没认真听过。今天听了一会儿，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赶。

那把青菜中午炒了。我一个人在家，慢慢吃完，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吃完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擦干净，心里比往常平静。

我知道，明天我还是会早起，还是会去菜市场，还是会为家里人的一顿饭忙前忙后。儿子补习班的钱，我今天就会转过去。丈夫晚上回来，我还是会问他累不累，想吃什么。这些都不会变。

但今天，我为自己多花的那三块五，让我觉得这一天，至少有一小段是属于自己的。

这就够了。

下午收拾阳台柜子的时候，我翻出了一个旧纸箱。

箱子是当年搬家用的，上面还印着旧家电的牌子，封箱胶带黄得发脆。我本来是想找换季的被子，结果手一伸进去，先摸到了一本硬皮本子。封皮是那种当年很流行的仿皮面，暗绿色，角上磨得起了毛，中间烫着两个已经掉了一半金的字：日记。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是我二十岁出头的时候用的。那时候我还没结婚，在厂里当文员，下了班没事就趴在宿舍的小桌子上写，今天跟谁去逛了街，明天看了一场什么电影，后天又想攒钱买件什么衣服。

我以为这本子早就丢了。搬了两次家，扔了多少东西，没想到它还安安稳稳躺在这个箱子底，像个被我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我把本子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阳台的光正好落在封面上，灰尘在光里慢慢飘，飘得我眼睛有点发涩。我本来想先把被子找出来，可手不听使唤，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九九年的秋天。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的，还带着点学生气。我写那天发了工资，给自己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三十块钱，穿在脚上舍不得踩水。我写等下个月发了工资，要去照相馆拍一张艺术照，要穿那种带纱的裙子，要把头发烫成卷。我还写，以后要去一趟海边，看看真正的大海是什么样子，要光着脚在沙滩上走一走。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得很慢。

我看见自己写，想攒钱买一个随身听，晚上躺在床上听收音机里的情歌。

我看见自己写，明年春天要学骑自行车，以后周末可以自己骑着车去郊外看花。

我看见自己写，二十三岁生日那天，要一个人去吃一顿西餐，点一份牛排，要全熟的，再要一杯橘子汁。

我看见自己写，等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要在阳台上种满花，月季、茉莉、仙人掌，还要有一盆含羞草，一碰就低下头的那种。

这些愿望都很小，小到现在看来，随便哪一个，花个几十块钱、抽半天工夫就能实现。可我看着看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因为我知道，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做成。

随身听没买，后来有了MP3，再后来有了手机，听歌越来越方便，可我再也没有过那种抱着一个小机器、反复倒带听同一首歌的心情。

自行车学了一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后来忙着谈恋爱，忙着结婚，忙着生孩子，一晃二十年过去，我到现在还不会骑车。

二十三岁的生日，我早就忘了是怎么过的。可能在上班，可能在给当时还是男朋友的丈夫洗衣服，也可能在菜市场买菜。西餐是后来吃过的，跟丈夫一起，跟孩子一起，跟亲戚朋友一起，可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去吃过，也从来没点过一杯橘子汁。

阳台上的花就更不用说了。现在我家阳台上摆的，是儿子小时候的滑板车，是丈夫攒的旧工具，是冬天的腌菜坛子，是换季的鞋盒。花也有过两盆，是别人送的绿萝，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后来黄了一半，我也没心思救，就那么放着。

我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本旧日记，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写下这些愿望的人，是我吗？

那个会为一双三十块钱的皮鞋高兴半天的人，是我吗？

那个想着要去海边、要去拍艺术照、要一个人吃西餐的人，是我吗？

是我，又好像不是我。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成了妻子，成了母亲，成了家里那个什么都能安排、什么都能将就的人。我记得儿子爱吃的菜，记得丈夫衬衫的尺码，记得母亲的降压药什么时候该买了，记得家里的米桶什么时候见底。可我不记得，自己上次为一个小小的愿望动心，是什么时候了。

我以前总觉得，那些愿望没实现，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没钱，是因为家里事多，顾不上。可今天翻着这本日记我才发现，不是的。

是我自己把它们一个一个，往后推了。

刚结婚的时候，我跟自己说，等日子稳定一点，再去拍那个艺术照。后来怀孕了，我说等生完孩子，再去海边。孩子小的时候，我说等他上了幼儿园，我就有时间种花了。孩子上了小学，我说等他功课不用盯了，我再去学骑车。再后来，孩子上了初中，上了高中，我又说，等他考上大学就好了，等他工作了就好了，等他结婚了就好了。

一个“等”字，从我二十岁，等到了四十多岁。

等来了丈夫的升职，等来了孩子的长大，等来了房子越住越大，等来了日子越过越安稳。

可我把自己等丢了。

那些当年说要“以后再做”的事，到最后，一件都没做。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我总觉得，还有以后。总觉得今天先顾着家里，明天再考虑自己。总觉得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可哪里有什么“忙完这一阵”呢？

日子是一层叠着一层的。忙完了孩子的小升初，还有中考。忙完了中考，还有高考。忙完了高考，还有找工作，还有结婚，还有生孩子。你以为这一阵忙完就能歇口气，可下一阵已经在门口等着你了。

我以前总听人说，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那时候我觉得这话太沉重，跟我没关系。我每天买菜做饭，接送孩子，伺候老人，日子平平静静的，哪有那么多意外。可今天翻着这本日记我忽然明白，不用等什么意外。

光是“明天”这两个字，就已经骗了我半辈子。

我总把自己的愿望放在明天，总以为明天还有很多，总觉得等明天再说也不迟。可明天来了，又有明天的事，又有明天的人要顾，又有明天的理由把自己往后排。排着排着，那些愿望就凉了，就忘了，就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我正盯着那本日记发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我妈在那头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炖了排骨。我说不回了，晚上儿子要上晚自习，得给他做饭。我妈嗯了一声，又说，你弟媳妇最近跟你弟闹别扭，你有空劝劝，女人家的，别那么较真，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这句话我太熟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

“女人嘛，都是这么过来的。”

“嫁了人，就要以婆家为重，别总想着自己那点小情绪。”

“男人在外头不容易，你多担待点。”

“孩子大了就好了，等孩子成家了，你就熬出头了。”

这些话，我妈从我结婚那天起就跟我说，说了二十多年。

我刚结婚那几年，也跟丈夫吵过架。那时候年轻，气性大，受了委屈就想回娘家。可每次回去，我妈都不站在我这边。她不是不疼我，她是觉得，女人这一辈子，就是这么回事。

我记得有一次，我跟丈夫因为一点小事吵得厉害，我哭着跑回娘家，一进门就扑到我妈怀里哭。我妈给我擦了眼泪，叹了口气，说：“哭什么，谁家不是这么过的？男人嘛，心粗，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女人要忍，忍一忍，孩子大了，日子就顺了。你看我，跟你爸吵了一辈子，不也过来了？”

那时候我听了，虽然心里还是委屈，但也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我妈都忍了一辈子，我为什么不能忍？

后来我就很少跟我妈说这些了。受了委屈，自己咽下去。遇到难处，自己扛着。慢慢的，我也学会了忍。忍丈夫的晚归，忍婆婆的挑剔，忍孩子的不懂事，忍自己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愿望。

忍到后来，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来也有过不想忍的时候。

我妈在电话那头还在说，说你弟媳妇就是不懂事，一点小事就闹翻天，哪像个过日子的样子。我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妈，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一直没做成的？”

我妈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沉默了几秒，说：“想做的事？我哪有那闲工夫。年轻的时候伺候你外公外婆，嫁了你爸伺候你爷爷奶奶，拉扯你们姐弟三个，一辈子忙忙碌碌的，哪有功夫想自己。”

我说：“那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妈又叹了口气，说：“后什么悔啊，女人不都是这么活的。再说了，看着你们一个个成家立业，我这心里也踏实。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都顺着自己的心意。忍一忍，就过去了。”

又是“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妈说的话难听，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正在活成我妈的样子。

她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她把“忍”当成了女人的本分，当成了过日子的法宝。她把这个法宝传给了我，我也接过来了，一接就是二十多年。我甚至没问过自己，愿不愿意接，愿不愿意忍，愿不愿意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以前总觉得，我跟我妈不一样。我读过书，我有工作，我自己能挣钱，我不用看男人脸色过日子。可今天我才发现，骨子里，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把家人放在第一位，一样把自己的需求压到最底下，一样用“等以后”来安慰自己，一样用“忍一忍”来对付日子。

一样觉得，自己的那点愿望，那点情绪，那点想为自己活的念头，都是不重要的，都是可以往后排的，都是可以为了家庭牺牲的。

我妈那辈人是这么过来的，我这辈人，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同一条路。

可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呢？

是我妈现在的样子吗？六十多岁了，一辈子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没出过远门，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每天想的都是儿子怎么样，孙子怎么样，老伴怎么样，从来不想自己怎么样。你问她后不后悔，她说不后悔，可你要是真让她说说自己这辈子有什么高兴的事，她想半天，也说不出一件是为自己的。

我不想活成那样。

可我已经活成那样了。

我看着手里的日记，看着二十岁的自己写下的那些小小的、亮晶晶的愿望，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对不起啊，那个二十岁的我。

我没有带你去看海，没有带你去拍艺术照，没有让你一个人去吃一顿西餐，也没有给你种一阳台的花。

我把你藏在了这个箱子底，藏了二十多年。我忙着当别人的妻子，当别人的妈妈，当别人的女儿，忙到差点忘了，我原来也曾经是我自己。

我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蹲在阳台的地上，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那种堵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一下子涌上来了。堵得慌，又有点松快。好像哭完这一场，我才能真的看见自己。

哭了一会儿，我自己也觉得好笑。多大点事啊，不就是一本旧日记吗，至于哭成这样。可我知道，不是因为这本日记。

是因为这二十多年，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

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也有过那么多想要的东西，原来我也有过那么鲜活的时候，原来我不是生来就只会买菜做饭、伺候老小的。

我把日记重新翻开，翻到写着要去海边的那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写着四个字：一定要去。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一定要去。

二十岁的我，写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一样。

可我让她等了二十多年。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纸已经黄了，字也有点晕开了，可那个“一定”，还是像一根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不是疼，是提醒。

提醒我，这辈子，别再等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等体检完，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把那个“以后”改一改。

不是改成“明天”，也不是改成“下个月”。就是现在，今天，从手边能抓住的小事开始。

体检是单位统一安排的，不去也得去。我本来想拖到最后一批，后来一想，算了，早去早回。人到了这个年纪，身体哪能一点问题没有。怕的不是查出问题，怕的是查出来了，自己还是那句“等忙完这阵再说”。

那天早上我没让丈夫陪。他单位不好请假，我也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跑。排队、抽血、做B超，一项一项走下来，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最后一项做完，护士说报告要等一会儿，让我去走廊坐坐。

我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了。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陪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拿着单子来回跑的。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自己的体检指引单，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等报告吗？等一个结果吗？还是等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停下来歇一歇的理由？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项目，血常规、肝功能、甲状腺、乳腺、妇科、心电图、胸片。每一项后面都空着，等着机器和医生往里面填数字、填结论。我忽然想，我这半辈子，是不是也像这张单子一样，一项一项地被人检查、被人打分、被人写着“正常”或者“异常”。

当女儿的时候，被检查懂不懂事。当妻子的时候，被检查贤不贤惠。当妈妈的时候，被检查负不负责。当儿媳妇的时候，被检查孝不孝顺。每一项我都想拿个“正常”，每一项我都怕被人说“异常”。我拼了命地往每一项后面填“合格”，填着填着，把自己填没了。

走廊那头有个女人在哭。五十来岁的样子，手里捏着一张报告单，坐在台阶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有个男人蹲着，想拉她起来，又不敢拉，只能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医生说了，再查查，再查查。”

我别过脸去，不敢看。

不是不心疼，是害怕。怕哪一天，坐在那儿哭的人是我。怕哪一天，我手里也捏着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术语，旁边站着我丈夫，他只会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

可那时候，我还有没有机会说一句“我有事”？

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等一个“以后”。等孩子大了以后，等丈夫工作稳定以后，等家里条件好一点以后，等退休以后。我把所有想做的事，都推到了“以后”。可这个“以后”，到底什么时候来？它会不会来？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忽然就想起了那本日记。想起二十岁的自己写下的“一定要去看海”。想起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想起我蹲在阳台上哭的那一场。

那时候我想，等体检完了，我要去一趟海边。不跟团，不赶时间，就自己一个人，坐车去，看一眼海，再回来。可这个“等体检完了”，是不是又是一个“以后”？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说：“检查完了吗？怎么样？”

我说：“还没出结果。在走廊等着呢。”

他“哦”了一声，停了几秒，说：“那……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单位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给你带一份回去？”

我忽然就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二十多年。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坐在医院走廊里发呆，不知道我刚刚差点被那个哭的女人吓出毛病来。他只知道问我中午吃什么。

可我又能怪他什么呢？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不坏，但笨。不会说暖心话，不会猜女人的心思，不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一个拥抱。他只会用他的方式，问我一句“中午吃什么”。

这大概就是他的“关心”吧。

我本来想说“随便”，可话到嘴边，我停住了。

我说：“我不想吃食堂的。我想去新开的那家饺子馆，吃一份虾仁馅的饺子。你陪我一起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我提的要求有多过分，是因为我很少这样明确地说“我想”。

以前我都是说“你定吧”“随便”“都行”。哪怕心里有想吃的，只要他提一个别的，我也就算了。我觉得为了一顿饭争来争去没意思，觉得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可今天我不想“随便”了。

我想吃虾仁馅的饺子。就这个。我要说出来。

丈夫在电话那头又“哦”了一声，然后说：“行。那等你结果出来，我去接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手心有点出汗。就这么点事，一句“我想吃虾仁馅的饺子”，我居然说得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

可对我来说，这确实是个重大决定。

因为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在“随便”和“我想”之间，选了“我想”。

报告出来得比我想象的快。医生看了单子，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脂偏高，有点轻微脂肪肝，让我注意饮食，多运动，别老坐着，别老生气。

我拿着报告单站在诊室门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身体已经给我提了个醒。

它没有出大问题，可它已经开始报警了。血脂偏高，脂肪肝，这些都是“以后”攒下来的。是我这些年为了省钱吃剩菜、为了省时间不运动、为了家里的事生闷气，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它没有一下子把我打倒，可它在提醒我：你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以后”了。

丈夫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医院门口了。他骑的是那辆旧电动车，车筐里还放着一个安全帽。他把安全帽递给我，说：“上车吧。”

我接过来，戴上，坐到了后座。

风从耳边吹过去，不冷不热的，正好。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说了一句：“老周，我不想再等了。”

他“啊”了一声，没听清，偏过头问：“你说什么？”

我提高了一点声音，说：“我说，我不想再等了。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等到退休了，不等到孩子大了。就从今天开始。”

他没说话，骑着车，过了两个路口，才闷闷地回了一句：“那……中午就吃虾仁饺子。”

我“嗯”了一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没完全听懂。他可能觉得我就是体检完了，心里不痛快，发几句牢骚。可我知道，我不是发牢骚。我是真的想改。

不是改头换面那种改，是一点一点地，把“我”从最后面往前提一提。

那天中午，我们去吃了虾仁馅的饺子。我点了一份大份的，又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丈夫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点了一份猪肉白菜的。

我说：“你也尝尝虾仁的。”

他夹了一个，吃了，说：“还行。就是贵。”

我说：“贵就贵吧。又不是天天吃。”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饺子。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没有那么糟。他不懂我，可他愿意陪我来吃一顿我想吃的饺子。他没有说“这有什么好吃的”，也没有说“浪费钱”。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陪着我。

这大概就是他能给我的“及时行乐”吧。

不浪漫，不热烈，甚至有点笨。可它是真的。

吃完饺子，我拉着他去旁边的水果店逛了一圈。我买了两斤草莓，不是给孩子的，也不是给老人的。就是给我自己的。

丈夫看了一眼价格，说：“这玩意儿现在贵得很。”

我说：“我知道。我想吃。”

他就不再说话了，掏出手机准备付钱。我拦住了他，说：“我自己付。”

他看了我一眼，没坚持，把手机收了回去。

我扫了码，付了钱，拎着那两斤草莓，走出了水果店。

草莓很红，很香，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忽然觉得，这比买一箱牛奶、一袋苹果、一兜子青菜都让我高兴。

因为这是给我自己的。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电动车后座，怀里抱着那袋草莓。风从耳边吹过去，我忽然想起了那三块钱的青菜。

那天早上，我在菜市场为了一把青菜犹豫了半天，最后又折回去买下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三块钱会变成今天这顿虾仁饺子，会变成这两斤草莓，会变成我坐在电动车后座时心里那一点点松快。

它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它是个开始。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几个小规矩。

第一，每天给自己留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操心家里的事。就坐在阳台上喝杯茶，或者翻两页书，或者什么都不干，就发会儿呆。这十分钟，是我自己的。

第二，每周为自己花一笔小钱。不用多，十块八块都行。买一枝花，买一块想吃的点心，买一本想看的杂志。不为别的，就为让自己知道，我值得。

第三，每个月做一件自己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不用大，去公园走走，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去那个一直想去的面馆吃碗面。就一件，做完一件再想下一件。

这些规矩，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我知道，说出来，丈夫会笑我矫情，儿子会觉得我闲得慌，我妈会说我不像过日子的人。

可我不需要他们同意。

我只需要自己记得，我也是一个有愿望的人。我的愿望，不用很大，不用很贵，不用等到“以后”。它可以从三块钱开始，从十分钟开始，从一顿虾仁饺子开始。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阳台上，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家里常备的茉莉花茶。可那天晚上喝起来，格外香。

我端起杯子，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二十岁的自己写在日记本上的那句话：一定要去。

我想，我会去的。不一定非得是哪一天，但一定不会等到“以后”了。

也许下个月，也许下个星期，也许就是哪天早上醒来，我觉得天气好，就买张车票去了。

海还在那儿。我也还在。

这就是我的“及时行乐”。不是抛下一切，不是大手大脚，不是不管不顾。是每天给自己留一点，每周给自己花一点，每月给自己做一点。

让日子，不再全是别人的。

让自己，不再永远排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