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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战友两口子都是少校。退役后,啥也不干,俩人每月能领一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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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故事演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少校退役后

陈默把那张银行卡拍在饭桌上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卡面磨得有些毛边,是他在部队领工资用了十二年的那张。今天他去银行办完退役手续,柜台里的小姑娘把卡递出来,笑着说:“陈哥,以后这笔钱每个月十五号自动到账,您和嫂子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五,够花了。”

够花了。

陈默坐在自家那张掉漆的木桌前,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退役军人安置条例》上。他老婆林晓在厨房里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响,节奏平稳,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来不慌。

“晓,过来坐。”陈默把卡收进钱包,声音有点哑。

林晓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比陈默小两岁,今年三十二,脸上晒得有点黑,眼角有细纹,是西北风沙吹出来的。两个人都是少校,同一个部队,同一个营区,谈了三年恋爱,结了五年婚,一起熬过了最苦的那些年,一起扛上了两杠一星。

然后一起退了。

“一万五。”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确认什么,“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五。”

林晓没说话,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她的手背上有块疤,是演习的时候被弹片划的。陈默看着那块疤,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爸刚才又打电话了。”林晓把杯子放下,语气平淡,“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也打了。问我是不是真的决定不安置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这个决定他们做了快两个月。按照政策,他们可以选择政府安置,进机关或者事业单位,端个铁饭碗。但安置的岗位大多是闲职,坐办公室,填表格,写材料,一个月到手三四千,熬资历,等提拔。林晓说她受够了写材料,陈默说他不想再穿没有军衔的制服。

他们选了自主择业。

每个月一万五,不多不少。在小城市能活,在大城市紧巴巴。两个人没有孩子,林晓的身体在部队落了病,不容易怀上,医生说可以试试,但两个人商量了几次,都没下定决心。

“先过一阵再说。”这是陈默的原话。

退伍那天,营区门口的哨兵给他们敬礼,陈默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抬到一半,眼泪差点掉下来。林晓站在他旁边,站得笔直,一个字都没说,但陈默看见她咽了一下口水。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穿军装。

回到家,两个人把军装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林晓叠得很仔细,每一道褶子都压平,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要不我们开个店吧。”

林晓抬起头看他:“开什么店?”

“不知道。随便什么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晓没接话,把最后一件常服放进去,关上了柜门。

那一关,像是把十二年的青春锁了进去。

第一个月的一万五到账的时候,陈默去ATM机查了余额,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字,他盯着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一万五,两个人平分,每人七千五。在小城市,这钱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房贷还有十二年,每月还三千二。车是退役时部队折价卖的,一辆老款帕萨特,还能开。林晓的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犯,药不能停。

陈默算了笔账,把必要的开支列出来:房贷三千二,水电煤气网费加起来四百,油费六百,药费三百,伙食费两千,人情往来预留一千,剩下的两千多存起来。

“能过。”他对林晓说。

林晓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日子不是算账就能过的。

第二周,陈默他妈从县城打来电话,说陈默的表弟要结婚,问能不能出八千块。陈默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陈默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妹妹。表弟是亲舅舅家的,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不差。

陈默挂了电话,跟林晓商量。林晓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出吧,但别出八千,出五千。咱们刚退,手头紧,你妈能理解。”

陈默觉得有道理,回电话说了。他妈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吧,你表弟那边我来说。”

但事情没完。

第三天,林晓她爸打电话过来,说林晓她弟在市里看中了一套二手房,首付差五万,问能不能借。林晓她弟比她小六岁,今年二十六,刚谈了个对象,女方要求有房。

林晓拿着手机走到卧室里接的电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多少?”陈默问。

“五万。”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退役时拿了一笔安家费,加上积蓄,总共也就十二万出头。五万出去,就剩一半不到了。

“你弟那个工作,能还得起房贷吗?”陈默问。

“在私企,一个月四千多。”林晓坐在沙发上,揉着膝盖,“他说让我先借,以后慢慢还。”

陈默没说话。他不是不愿意帮,但这钱一出去,他们俩的缓冲就全没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手里没钱,心里不踏实。

“要不……少借点?”陈默试探着说。

林晓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无奈。她没说什么,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陈默听见她在电话里说:“爸,我们刚退,手头确实紧,我这边最多拿两万,多的真没有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陈默隔着一米多远都能听见林晓她爸在吼:“你们两口子都是少校,一个月一万五,拿两万出来都舍不得?你弟这婚结不成你负责啊?”

林晓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攥紧了手机。陈默走过去,想接过电话,林晓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说:“爸,不是舍不得,是确实没那么多闲钱。两万是我能拿出来的极限了,您跟弟弟商量一下。”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腿上,半天没动。

陈默坐到她旁边,想揽她的肩,她躲了一下。

“你别碰我。”林晓声音很冷。

“晓……”

“你刚才那眼神,什么意思?觉得我帮衬娘家就是不对?”

“我没那么说。”

“你那意思就是那么说的。”林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陈默,我嫁给你五年,我弟结婚,我借两万块钱,你跟我算账算得那么清楚,你让我怎么想?”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不愿意出钱,他是觉得这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他们俩刚退,脚跟还没站稳,四面八方的人都伸手来了。他怕。

但他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说一句话,各睡各的。陈默躺在黑暗里,听着林晓翻身的声音,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林晓起来做了早饭,煎蛋和热牛奶,摆在他面前,跟没事人一样。陈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林晓“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日子就这么过着。两万块钱转给了林晓她弟,五千块钱随了陈默表弟的礼。账户余额一下子瘦了一大圈。陈默开始每天刷招聘网站,林晓报了个会计培训班,说想考个证,以后找个轻松点的工作。

但一万五的日子,过起来比想象中难。

不是钱不够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人难受。不上班,没地方去,每天醒来不知道该干嘛。陈默以前在部队,早上六点起床号,出操,训练,开会,一天排得满满的。现在呢?醒了,躺着,刷手机,等吃早饭。

他开始失眠。

半夜两三点醒过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当年新兵连的班长,第一次实弹射击,第一次带新兵,第一次在演习场上被点名批评,第一次立功授奖。十二年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从脑子里过。

林晓也睡不好。她有次半夜起来喝水,发现陈默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少抽点。”她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回了卧室。

陈默把烟掐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三个月的时候,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是周末,陈默他妈突然来了,拎了一篮子土鸡蛋和一塑料袋苹果,进门就说:“你表弟结婚的照片出来了,你看看。”

陈默翻了翻,照片里表弟穿着西装,新娘子挺漂亮。他妈坐在沙发上,东看西看,忽然说:“这房子怎么这么安静?你们俩都不上班,家里冷冷清清的。”

陈默正在削苹果,手顿了一下。

“妈,我们刚退,休息一阵。”

“休息多久?不能一直歇着吧?你表弟都结婚了,你们俩也该要个孩子了。晓都三十二了,再不要就晚了。”

林晓从卧室出来,脸上带着笑,端了杯水放在婆婆面前:“妈,您喝茶。”

陈默他妈拉着林晓的手,上下打量:“晓啊,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你们俩退役金加起来一万五,够花是够花,但没有工作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我听你姑说,她单位缺个保安,一个月两千五,你要不要去问问?”

林晓的笑僵在脸上。

陈默赶紧打圆场:“妈,晓在考会计证呢,以后找个工作不比保安强?”

“会计证哪有那么好考?我听人说现在会计满大街都是,有证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你们俩啊,就是心气太高,当初要是选了安置,现在好歹是个正经工作,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后面的话陈默没听清,他只看见林晓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妈走后,林晓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陈默跟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肩膀在抖。

“她什么意思?”林晓抬起头,眼眶红了,“保安?她觉得我当过十二年兵,是少校,回来只能当保安?陈默,你妈是不是觉得我们退了伍,就跟废人一样?”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林晓擦了擦眼角,“你妈今天说的那些话,什么不上进,什么该要孩子了,什么保安……陈默,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妈可高兴了,说部队的媳妇光荣。现在呢?我们退了,在她眼里就成了没用的东西?”

陈默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妈确实说话难听,但他没法说他妈。

“晓,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在跟你说。”林晓站起来,看着他,“陈默,你退了伍,你难受,我知道。你半夜不睡觉,你抽烟,你刷招聘网站刷到凌晨,我都看在眼里。但你不能把所有的情绪都闷在心里,然后让我一个人扛着,还得应付你妈,还得应付我爸,还得操心这个家的钱够不够花。我不是铁人。”

陈默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拆装枪械,能打背包,能扛圆木,现在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对不起。”他说。

林晓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坐回床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陈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看见她满脸的泪。

“晓,咱们会好的。”他声音发颤,“会好的。”

林晓哭了一会儿,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说:“陈默,我想了很久。我们不能这么下去了。”

“你想怎么办?”

“开个店。”林晓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想开店吗?我想好了,开个什么店都行,但得动起来。我们不能每天在家待着,这样下去人会废掉的。”

陈默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开店,但那只是一句随口的话。他从来没真的想过要做什么。

“开什么店?”

“你不是会修东西吗?你在部队的时候,枪械、车辆、通信设备,你都摸过。我表哥在商业街有个铺面,空着半年了,租金不贵。我们可以开个家电维修店,兼营手机电脑。你修硬件,我学学软件,慢慢来。”

陈默张了张嘴。他确实在部队学过机械维修,转业前在装备股干了四年,各种机械故障手到擒来。但他从来没想过把这门手艺用在开店上。

“能行吗?”他问。

“不试怎么知道?”林晓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比每天在家瞪天花板强。”

陈默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找铺面、办执照、买工具、装修,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陈默他妈听说他们要开店,从县城送了一面锦旗过来,上面写着“退伍不褪色,创业建新功”,红底黄字,挂在店门口正中间。

陈默看了半天,哭笑不得。林晓倒觉得挺好,说:“挺喜庆的,留着吧。”

店开在商业街中段,旁边是家奶茶店和一家干洗店。商业街不算旺,但人流量还行,附近有几个老小区。铺面四十平,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一次性交了一万一。加上装修、买工具、进配件,前前后后投了四万多。

陈默把安家费里剩下的钱全拿了出来,林晓也把培训班的钱退了,凑了五千。

开业那天,林晓她爸来了,拎了一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陈默他妹也来了,带了束花,还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陈默他妈没来,说腿疼,但转了五百块钱红包。

店名叫“老兵维修”,陈默用毛笔写了个牌子,歪歪扭扭的,但林晓说有味道,就挂上去了。

第一天开门,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个老太太,拿了个电饭煲,说煮不熟饭。陈默拆开一看,是发热盘烧了,换了个配件,收了三十块。老太太走了,陈默盯着那三十块钱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什么?”林晓问。

“十二年的兵,第一次靠手艺挣钱,三十块。”陈默把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和两张五块叠好,放进抽屉里,“值了。”

林晓也笑了。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陈默手艺好,修东西又快又便宜,附近小区的大爷大妈开始互相介绍。修电饭煲、修电风扇、修洗衣机、修手机屏幕,什么活都接。林晓在旁边帮忙,学着重装系统、恢复数据、换手机电池,上手很快。

她脑子活,还在网上开了个同城账号,拍陈默修东西的短视频,配上文案:“退伍少校开维修店,手艺硬,价格实,附近的朋友有需要来找我们。”没想到还真有人刷到,来店里问。

第三个月的时候,店里开始盈利了。每个月除去房租水电,能剩三四千。加上退役金,日子宽裕了不少。

但问题也来了。

林晓她弟结婚后,媳妇怀孕了,两个人住在市里那套二手房里,房贷每月两千八。弟媳在家待产,林晓她弟一个人挣钱,日子紧巴巴的。有一天林晓她妈打电话过来,说弟媳产检查出点问题,需要住院观察,押金要八千。

林晓她弟拿不出来,又来借钱。

林晓犹豫了。上次借了两万,到现在没还。这次又要八千。

“借不借?”陈默问。

林晓坐在店里的折叠椅上,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打在玻璃门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借。”她说,“但这次我要跟他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陈默点点头。

八千转过去后,林晓她弟连个谢字都没说。倒是林晓她妈在电话里念叨:“你们店不是开起来了吗?生意怎么样?要是忙不过来,让你弟下班了去帮忙。”

林晓听完只说了一句:“妈,我弟在私企上班,哪有时间。”

挂了电话,她跟陈默说:“我弟要是真来帮忙,我怕我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林晓心里不舒服,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自己的家也一样。

陈默他妈那边,隔三差五打电话,不是问身体就是问生意,末了总绕到要孩子的事上。有一次陈默被问烦了,说:“妈,我们刚稳定下来,再等等。”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默啊,妈不是催你,妈是怕……怕你们以后后悔。”

陈默鼻子一酸。他明白他妈的意思。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他比谁都清楚。她怕自己老了,走了,没人照顾他们。

“妈,我知道。”他说。

日子一天天过着。店里的生意不算红火,但稳定。陈默修东西的时候很专注,拆开、检查、更换、组装,每一步都像在部队里执行任务,一丝不苟。有客人夸他手艺好,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林晓变得越来越忙。她不仅要管店里的账目、进货、线上推广,还要应付两边家里的各种事。她妈打电话来,她得接。她弟发微信来,她得回。陈默他妈来店里坐,她得倒茶陪聊。

有一天晚上,关了店门,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晓忽然说:“陈默,我有时候觉得累。”

“累什么?”

“什么都累。”林晓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店里的事,家里的事,你妈那边,我妈那边,我弟那边。我像个陀螺,转个不停。你呢?你就守着你的维修台,外面的事你一概不管。”

陈默愣了一下。他确实习惯性地回避那些麻烦事。在部队的时候,他只需要执行命令,不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退役后,他本能地把这些事推给了林晓。

“我不是不管。”他说,“我不知道怎么管。”

“你不会学吗?”林晓停下来,看着他,“陈默,我们俩是一起退的伍,一起开的店,一起过的日子。你不能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甩给我,自己躲在后面。我不是你的挡箭牌。”

陈默站在路灯下,看着林晓。她的脸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眼睛里有疲惫,也有委屈。

“晓,我……”

“你什么你?”林晓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眼眶红了,“陈默,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你离我好远。你人在我身边,但你的魂好像还在部队里。你半夜抽烟,你发呆,你对着天花板叹气。你退了伍,但你的心还没退出来。”

陈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林晓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没退出来。每天修东西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生意,而是那些年。他怀念那种被需要、被信任、被依赖的感觉。在部队,他是一个排长,手底下二十多号人,他说一不二。现在呢?他是一个修电饭煲的。

这种落差,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林晓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走过来,抱住他。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地回抱住她。

“我们一起想办法。”林晓在他耳边说,“别一个人扛着。”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聊了很久。从部队聊到退役,从开店聊到未来,从两边家里聊到孩子。聊到凌晨两点,林晓靠在陈默肩膀上睡着了。陈默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转机出现在第五个月。

那天店里来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工装,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他进门扫了一眼,看见墙上挂的“老兵维修”的牌子,问:“老板当过兵?”

陈默从维修台后面抬起头:“嗯,十二年。”

那人笑了笑,伸出手:“我也是,十六年。工兵,转业后在供电局上班,现在管后勤。”

两个人握了手。来人叫赵磊,是个爽快人,坐下来跟陈默聊了半个多小时。临走时说:“我们单位有些废旧设备,电工工具、对讲机、测量仪器什么的,坏了没人修,扔了可惜。你要是能修,我拿过来给你看看,修好了我给你算工时费。”

陈默眼睛亮了。

这可是大单。供电局的设备虽然不算精密,但数量大,种类多,修好了利润比修电饭煲强多了。

赵磊走了以后,陈默跟林晓说了这事。林晓也很高兴,说:“这是机会,你得抓住。”

第一批设备拉过来,是对讲机和万用表。陈默拆开一看,都是小毛病,线路老化、接触不良、电池鼓包,花了一天时间全部修好了。赵磊来取的时候,试了试,全部正常,当场转了八百块钱。

“陈哥,你手艺确实好。”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活我还找你。”

从这以后,赵磊隔三差五送设备过来,有时候还介绍其他单位的熟人。陈默的维修范围从家电扩展到了工业设备、电工工具、通信设备。生意上了一个台阶,每个月纯利润能到六七千。

加上退役金,两个人月收入到了两万出头。日子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但人一松快,就容易出事。

第七个月的时候,林晓她弟又来了。这次不是借钱,是来"谈合作"的。

他弟叫林浩,二十六岁,在私企做销售,脑子活,嘴皮子溜。他来店里坐了半天,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说:"姐,姐夫,你们这店生意不错啊。"

林晓给他倒了杯水:"还行,勉强糊口。"

"姐,我跟你说个事。"林浩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做二手手机的,货源好,价格低。我想在你们店里加个柜台,卖二手手机,利润五五分。你们出地方,我出货源,怎么样?"

陈默和林晓对视了一眼。

"浩子,我们这店是维修店,不是卖手机的。"陈默说。

"姐夫,维修和卖东西不冲突啊。你看外面那些店,哪个不兼着卖配件卖手机?再说了,我这货源正,都是正规渠道收回来的二手货,翻新一下,卖个中低端市场,利润很可观的。"

林晓犹豫了。她知道她弟的为人,脑子活是活,但做事不踏实,容易冒进。上次买房借的钱还没还,这次又要搞合作。

"浩子,你那个朋友靠谱吗?货源能保真?"

"姐,我还能骗你?"林浩拍着胸脯,"我那朋友在手机城做了五年,信誉没问题。这样,我先拿十台过来试卖,卖出去了再谈合作,卖不出去我拉走,行不行?"

陈默想拒绝,但林晓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微微摇头。他知道林晓的意思:这是她弟,拒绝了面子上过不去。

十台二手手机摆上了柜台。陈默专门检查了每一台,确实都是真机,成色还行,功能正常。但问题是,他们店的位置偏,做二手手机生意没有流量。半个月过去了,一台没卖出去。

林浩来了一趟,看见手机原封不动地摆在柜台上,脸色不太好看。

"姐,你们得吆喝啊。光摆着谁知道?你们不是拍短视频吗?拍几条二手手机的,发出去,肯定有人问。"

林晓说:"我们那个号是做维修的,粉丝都是附近的,谁在短视频上买二手手机?"

"那你们就换个号拍,专门做二手手机的。"

陈默听不下去了:"浩子,你这等于让我们帮你卖货,还让我们自己掏钱做推广?"

林浩脸色一沉:"姐夫,话不能这么说。我是你小舅子,我能害你?我这是帮你们拓展业务。"

"我们没说你害我们,但生意是生意,亲兄弟明算账。"

"行,行,行。"林浩站起来,拿起手机,"那算了,我拉走。"

他走了以后,林晓跟陈默吵了一架。

"你说话能不能委婉点?那是我弟。"

"我说的哪句不对?他让我们出地方出人力出推广,他出什么了?出十台手机?那十台手机他自己也卖不掉,才想到塞给我们。"

"他再怎么样也是我弟,你给他留点面子会死吗?"

"我给他留面子,谁给我留面子?"陈默也火了,"晓,你有没有想过,他每次来,都是来要东西的?借钱、借地方、借人力,他给过我们什么?"

林晓被噎住了。

她坐下来,捂着脸,半天没说话。

陈默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晓,我不是针对你弟。我是怕。我怕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被一点一点掏空。我们俩的退役金,加上店里的利润,一个月两万多,听着不少,但经得起几次折腾?"

林晓放下手,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但我没办法。他是我弟,我爸妈就他一个儿子。我不帮,谁帮?"

"帮可以,但不能无底线地帮。上次两万,这次八千,哪次还了?现在又要搞合作,赚了算他的,赔了算我们的。晓,这不是帮,这是养。"

林晓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林晓给她弟打了个电话,说店里地方小,不方便加柜台,二手手机的事就算了。林浩在电话里嘟囔了几句,没再说什么。

但林晓她妈不干了。第二天一早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晓啊,你弟也是好心,想帮你们做生意,你们怎么这样?你弟说你们不领情,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妈,不是不领情,是我们确实没那个精力。"

"精力?你跟你弟说句话的精力都没有?你们开店又不是多忙,一天到晚坐在那里修修东西,有什么累的?"

林晓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妈,您别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店里,半天没动。

陈默从后面走出来,递了杯热水给她:"别往心里去。"

林晓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桌上。

"陈默,我有时候觉得,我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是人。"

"我知道。"

"我妈觉得我嫁了人,就忘了娘家。你妈觉得我帮衬娘家,就是不顾婆家。我弟觉得我理所当然该帮他。你呢,你觉得我帮得太多了。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晓,你不用讨好所有人。你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帮了你弟,借了钱,给了支持,你问心无愧。但你也得有底线。底线不是自私,是自我保护。"

林晓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说得轻巧。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陈默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也在学。我以前在部队,非黑即白,命令就是命令,执行就是执行。但回到地方上,我发现事情不是那样的。人情世故,弯弯绕绕,我处理不好。我逃避,我让你一个人扛。这是我的错。"

林晓愣了一下。

"你……"

"我以后会改。"陈默看着她,"家里的事,我们一起面对。你弟的事,我们一起商量。我妈那边,我去说。你不用一个人撑着了。"

林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陈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从那以后,陈默确实变了。

他开始主动接手家里的事。他妈打电话来催孩子,他接,耐心地说:"妈,我们在计划了,您别着急。"他妹找他借钱,他问清楚用途,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直说,不绕弯子。林晓她妈那边,他也主动打电话问候,逢年过节买东西送过去。

林晓看在眼里,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了地。

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赵磊介绍的客户越来越多,陈默的维修技术得到了口碑传播。附近几个单位的后勤部门都把废旧设备送过来修。陈默还接了几个社区的合作,定期上门为独居老人免费检修家电。这事被社区主任拍了照片发到街道公众号上,还被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看到了,专门来店里挂牌,成了"退役军人创业示范点"。

挂牌那天,陈默他妈来了,站在牌子下面,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我儿子,好样的。"

林晓站在旁边,笑着挽着婆婆的胳膊,拍了张合影。

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

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舒舒服服地过太久。

第十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晚上,陈默正在洗澡,林晓在客厅看电视。门铃响了,林晓以为是邻居,开门一看,是林浩,脸色惨白,浑身酒气。

"姐……"林浩扶着门框,腿在抖。

"浩子?你怎么了?"林晓赶紧把他扶进来。

林浩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默洗完澡出来,看见林浩那样子,问:"怎么了?"

林浩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姐夫,我……我闯祸了。"

原来,林浩在私企做销售,上个月为了冲业绩,挪用了客户的货款,投到了一个所谓的"内部理财项目"里,承诺月息三分。结果项目爆雷,钱全没了。客户发现后报了警,现在经侦已经立案,林浩涉嫌挪用资金,金额四十多万。

"姐,姐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多挣点钱,给妞妞(他媳妇)更好的生活。那个项目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的,他说稳赚不赔,我就信了……"

林浩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晓听完,整个人僵住了。四十多万,这对她弟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对他们家来说也是。

"爸妈知道吗?"她问。

"知道了。我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在县医院住院呢。我妈让我来找你,说……说只有你能帮我想办法。"

林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陈默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

"浩子,你先别哭。我问你几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部队里跟新兵谈话,"第一,挪用资金的事,有没有签合同、留凭证?第二,那个理财项目,有没有对方的信息、转账记录?第三,客户那边,能不能谈和解?"

林浩愣了一下,没想到姐夫问的是这些。

"有……有转账记录,也有聊天记录。客户那边……我还没敢细谈,他现在态度很硬,说不给钱就坐牢。"

"坐牢不至于,但刑事立案了,处理不好确实麻烦。"陈默想了想,"这样,明天我陪你去见那个客户,当面谈。能还钱就还钱,能分期就分期,先把刑事和解了。至于那四十多万,你得跟你媳妇商量,把房子抵押了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打欠条分期。"

"房子抵押?"林浩傻了,"那妞妞不得跟我拼命?"

"拼命也比坐牢强。"陈默的语气硬了起来,"浩子,你这次犯的错不小。你以为你姐和你姐夫能帮你兜底?我们帮不了。我们能帮的是帮你谈、帮你跑、帮你出主意,但钱,你得自己想办法。"

林浩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晓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她弟,心里又气又心疼。气他不懂事,心疼他年纪轻轻就摊上这种事。

"浩子,"她终于开口了,"你姐夫说得对。这次的事,我们帮你,但帮不了全部。你听你姐夫的,先把客户谈下来,刑事的事不能拖。钱的事,你和妞妞商量,该卖房卖房,该抵押抵押。你姐我手里还有点钱,能借你五万,算是最后一次。"

林浩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姐……"

"别说了。明天一早,你姐夫陪你去见客户。今晚你睡沙发。"

那天晚上,陈默和林晓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

"五万,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极限了。"陈默在黑暗里说。

"我知道。"林晓的声音很轻,"我算了账,店里流动资金三万,家里存款两万,全拿出来,刚好五万。给了他,我们就又回到刚开店那会儿了。"

"那就回到刚开店那会儿。"陈默翻了个身,面对她,"只要人在,什么都能再挣回来。"

林晓在黑暗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陈默,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说'我早就说过'。"

陈默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我要是说,你会不会打我?"

"会。"

两个人轻声笑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陪林浩去见了客户。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板,姓周,做建材生意的。见面地点在一家茶楼里,周老板带着个律师,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先开口:"周总,我是林浩的姐夫,当过兵,直性子,咱开门见山。浩子犯了错,我们认。您那边损失了多少,我们想办法还。您看能不能给个方案,大家坐下来谈。"

周老板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林浩:"你姐夫?当过兵?"

"十二年,少校。"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跟律师低声说了几句。律师点点头,说:"周总的意思是,本金四十二万,如果能在三个月内还清,可以撤案。如果还不清,那就走法律程序。"

"三个月四十二万,确实有点紧。"陈默说,"能不能这样,先还一部分,剩下的签分期还款协议,利息我们认。"

"先还多少?"

"十万。三个月内凑齐。"

周老板想了想,说:"行。十万先到,撤案。剩下的三十二万,一年内还清,按月分期。利息免了,就当交个朋友。"

陈默看了林浩一眼。林浩赶紧点头:"行,行,周总,谢谢您,谢谢您。"

从茶楼出来,林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腿都在抖。

"姐夫,我差点就……"

"别说了。回去跟你媳妇商量,房子的事赶紧办。"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林浩用力点头。

后面的一个月,是陈默和林晓最忙的时候。帮林浩跑抵押、办手续、凑钱、签协议。林晓她爸从医院出来了,气还没消,但看见女儿女婿忙前忙后,心里也不是滋味。有天晚上,老头子把陈默叫到一边,递了根烟,说:"小陈,这次……辛苦你了。"

陈默接过烟,没点:"爸,您别这么说。晓是我媳妇,她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比我那儿子强。"老头子叹了口气,"我教了二十多年书,教出了个学生,没教出个好儿子。"

陈默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陪他抽了根烟。

十万块钱凑齐了。林晓把店里的流动资金全取了,加上借给林浩的五万,又找赵磊借了两万,陈默把他妈的养老钱拿了一万——他妈二话没说,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数了五十张百元大钞,塞给他。

"妈,这钱我以后还您。"

"还什么还?你弟的事就是天大的事。你们过好了,妈比什么都强。"

陈默拿着那叠钱,手在抖。

十万转给周老板,撤案手续办完的那天,林浩请他们吃了顿饭。妞妞也来了,眼睛哭得肿成桃子,但没说一句抱怨的话。

饭桌上,林浩给陈默和林晓各敬了一杯酒。

"姐,姐夫,我林浩这辈子,欠你们的,还不清了。"

林晓端着杯子,眼眶红红的:"别说这些。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陈默干了杯里的酒,说:"浩子,记住这次的教训。人这一辈子,可以犯错,但不能犯同样的错。以后踏踏实实上班,别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林浩用力点头。

风波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平静的底下,暗流涌动。

林晓的身体出了问题。

那天她在店里搬货,弯腰的时候突然小腹剧痛,冷汗直冒,陈默赶紧送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卵巢囊肿,需要手术。

"良性的,但得切。"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平静,"两侧都有,左边比较大,右边小一些。建议双侧切除,避免复发。"

林晓坐在诊室里,手攥着检查单,半天没说话。

陈默问:"医生,有没有别的办法?"

"可以只切左边,右边保留观察。但保留的那边也有囊肿,以后可能还要手术。而且……"医生看了林晓一眼,"即使保留了,她这个状况,怀孕的概率也很低。你们如果要孩子的话,建议考虑其他方式。"

林晓低下头,眼泪掉在检查单上。

出来的时候,她走在前面,陈默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林晓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陈默在客厅坐了很久,然后去厨房煮粥。

晚上,林晓出来喝了粥,说:"切吧。两边都切。不保留了。"

陈默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留着也是个隐患,而且……而且本来就不容易怀上,留着也没意义。"

"晓……"

"别说了。"林晓放下碗,"我累了。我想睡觉。"

她躺下,背对着陈默,蜷缩着身子。

陈默知道她在哭。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手术定在下周。

手术前一天,陈默他妈来了。她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听陈默说林晓要做个小手术。到了医院,看见林晓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才觉得不对劲。

"什么手术?怎么还要动刀?"

陈默把她拉到走廊里,说了实话。

他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晓这孩子,命苦。"

陈默鼻子一酸。

手术很顺利。两个小时的手术,陈默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烟抽了半包。林晓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陈默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直没松开。

林晓醒了以后,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不完整了。"

陈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握了握她的手:"你在我心里,永远完整。"

林晓笑了,笑得很难看。

住院那几天,来看的人不少。赵磊来了,拎了一箱牛奶。陈默他妹来了,带了鸡汤。林晓她妈来了,在床边哭了一场。林浩也来了,瘦了一圈,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被林晓叫进去了。

"姐,你好好养着。"林浩低着头,"等我缓过来,一定还你们的钱。"

"行了,别说了。"林晓摆摆手,"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出院那天,陈默去办手续,林晓坐在轮椅上等他。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散在肩膀上,看着像变了个人。

"陈默。"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我们以后怎么办?"

陈默推着轮椅,走在医院的长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过日子。"他说,"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以前的日子,回不去了。"

"那就过新的日子。"

林晓没再说话。

手术后的恢复期,林晓变得沉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整天坐在店里,看着陈默修东西,一言不发。有时候陈默跟她说话,她要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陈默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孩子的事,想自己的身体,想以后的人生。这些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不说,但陈默感觉得到。

有一天晚上,林晓忽然问:"陈默,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我现在……不能生了。"

陈默愣了一下,放下手机,看着她。

"林晓,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娶你,不是因为你给我生孩子。我娶你,是因为你是你。少校林晓,我陈默的老婆,这辈子唯一的一个。"

林晓的眼泪掉下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坐起来,面对她,"孩子的事,我们可以领养,可以过二人世界,怎么都行。但你得先把自己找回来。晓,你退了伍,做了手术,你觉得你失去了很多。但你没失去我。我还在,店还在,日子还在。你得往前走。"

林晓哭得说不出话来。陈默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往前走。"他重复了一遍。

从那以后,林晓慢慢变了。她开始重新管店里的账目,开始拍短视频,开始跟客人聊天。她去了一趟市里的领养机构,拿了份资料回来,放在抽屉里,没跟陈默说。

陈默看见了,也没问。

日子一天天过着。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陈默的技术口碑传开了,连隔壁区的人都开车过来修东西。林晓把线上推广做得风生水起,短视频账号粉丝涨到了两万多,每个月能接到一些本地商家的推广,多了一笔收入。

两个人每个月的总收入到了两万五左右。房贷还剩十年,车换了辆新的,是分期买的,每月还一千八。林晓的关节炎好多了,换了药,加上注意保暖,发作的次数少了。

陈默他妈不再催孩子了。上次林晓手术,她来照顾了三天,看见林晓那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走的时候跟陈默说:"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孩子的事不强求。"

林晓她爸那边,经过上次的事,跟陈默的关系近了不少。有次陈默去县城办事,顺路去看他,老头子留他吃饭,还开了瓶酒。

"小陈,以前我对你有偏见。"老头子喝了酒,话多了,"觉得你们当兵的,粗枝大叶,不懂体贴。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陈默端着酒杯,没说话。

"晓嫁给你,不亏。"

陈默干了杯里的酒。

林浩也变了。上次的事之后,他老老实实上班,再也没碰过乱七八糟的东西。妞妞生了,是个女儿,六斤二两。林浩给孩子取名林念恩,说是念着姐姐姐夫的恩情。

满月酒那天,陈默和林晓去了。林浩抱着孩子,走到他们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姐,姐夫,谢谢你们。"

林晓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林晓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是陈默很久没见过的。

"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念恩。"

林晓笑了。

年底的时候,店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退伍老兵,七十多岁了,拄着拐杖,拎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军用水壶。他进门就说:"小伙子,听说你当过兵?"

陈默从维修台后面站起来:"老爷子,您坐。"

老人坐下,把水壶放在桌上:"这壶跟了我四十年了,背过南疆的雨,喝过戈壁的沙。壶嘴松了,漏水,你帮我看看能不能修。"

陈默拿起来看了看。老式铝制水壶,壶身磕得坑坑洼洼,壶盖上的红漆早就磨没了。壶嘴的螺纹磨损严重,拧不紧。

"能修。换个密封圈,再攻一下螺纹,就能用。"

"多少钱?"

"您这壶,我修不了钱。"

老人笑了:"那不行,修东西给钱,天经地义。"

"那您给个意思就行。"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就这么多,你别嫌少。"

陈默收了,换了密封圈,用丝锥重新攻了螺纹,壶嘴拧紧了,不漏水了。

老人接过去,拧开壶盖,灌了点水,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

"小伙子,手艺好。"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当兵的,手不能生,心不能凉。你修的是壶,守的是魂。"

陈默愣在原地。

老人走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维修台上。陈默看着那张十块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林晓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老爷子说的对。"她说。

"什么对?"

"你修的是壶,守的是魂。"林晓看着他,"陈默,你退了伍,但你没丢魂。你用这双手修好了那么多东西,也修好了我们这个家。"

陈默看着她,笑了。

"晓,我们开店一周年了。"

"嗯。"

"你说,我们算不算创业成功?"

林晓想了想,说:"不算。我们还没发财呢。"

"那什么叫成功?"

"能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吵架,一起修东西。"林晓掰着手指头数,"还能一起往前走。这就够了。"

陈默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春节前,陈默和林晓回了趟部队驻地。

营区的大门换了,哨兵也换了,但那棵老槐树还在。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营房,谁都没进去。

"想进去看看吗?"林晓问。

"不了。"陈默摇摇头,"看看就行。"

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和寒冷。林晓把围巾紧了紧,陈默把手插在口袋里。

"陈默。"

"嗯。"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选自主择业吗?"

陈默想了很久。

"选。"他说,"但我会在退的那天就开店。不浪费那三个月。"

林晓笑了。

"我也是。"

两个人转身走了。身后是营区,面前是外面的世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除夕夜,两个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春晚。茶几上摆着饺子,是林晓包的,韭菜鸡蛋馅的,陈默爱吃。

电视里在唱歌,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陈默拿起手机,翻了翻账户余额。退役金加上店里的利润,这一年攒了八万多。不算多,但踏实。

他放下手机,看着林晓。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晓。"

"嗯?"

"新年快乐。"

林晓睁开眼睛,看着他。窗外一声烟花炸响,照亮了她的脸。

"新年快乐,陈默。"

她靠过来,头靠在他肩膀上。陈默伸手揽住她,两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

一万五的退役金,四十平的维修店,两个少校的十二年青春,和一个刚刚开始的未来。

日子就是这样。不轰轰烈烈,但踏踏实实。有低谷,有高峰,有哭有笑,有吵有闹。但不管怎样,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陈默低头看着林晓,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但他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林晓,这辈子,值了。

大年初三,林晓她妈打电话来,说林晓她爸血压又高了,住院了。林晓赶紧收拾东西,陈默开车送她去县城。

到了医院,林晓她爸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看见他们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爸,您别动。"林晓赶紧按住他。

"没事,老毛病了。"老头子摆摆手,看见陈默,说,"小陈来了。"

"爸,您好好养着,别操心。"陈默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林晓她妈在旁边抹眼泪:"你爸就是不听话,让他少吃盐他不听,让他按时吃药他忘。这回可好,又住院了。"

陈默问了问情况,跟医生聊了几句,回来跟林晓说:"问题不大,调理几天就能出院。但以后得注意,饮食要清淡,药不能停。"

林晓点点头。

在县城待了两天,林晓她爸出院了。陈默帮着收拾家里,换了灯泡,修了水龙头,把阳台上的纱窗换了新的。林晓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老头子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小陈啊,今年你们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比去年好。"

"那就好。你们年轻人有想法,肯干,比我们强。"老头子夹了块肉给陈默,"晓这丫头,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要争第一。在部队里也是,训练、考核,样样不落人后。退了伍,我还怕她受不了,没想到她比你还能折腾。"

林晓在旁边说:"爸,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老头子笑了,"你妈老说我偏心儿子,其实我心里最疼的还是你。你弟那孩子,我管不了,但你能管好自己,也能管好这个家。我放心。"

林晓低下头,筷子顿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林晓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我爸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说。"她轻声说。

陈默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我爸这辈子,话少,脾气倔,从来不夸人。今天他夸我了。"林晓的声音有点哑,"我差点没绷住。"

陈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晓,你值得。"

开春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旧军装外套,进门就说要找工作。

"哥,我听说你这儿招人?"

陈默看了他一眼:"谁说招人了?"

"网上看到的。您那个短视频下面,有人评论说您这儿缺人手。"

陈默想了想,确实有段时间在评论区说过忙不过来,需要帮手。但他没正式招过人。

"你当过兵?"

"两年,武警,去年退的。"年轻人站得笔直,说话利索。

"叫什么?"

"王超。"

陈默打量了他一会儿。小伙子皮肤黑,眼睛亮,站姿标准,一看就是正经过来的。

"你会修东西吗?"

"不会,但我学得快。在部队里学过汽车维修,基本的机械原理懂。"

陈默想了想,说:"行,先试试。管吃不管住,月薪三千,干得好再加。活儿不轻松,你受得了吗?"

王超笑了:"哥,我在部队扛过圆木,这点活算什么?"

王超留下来了。小伙子确实勤快,眼里有活,手也快。陈默教他拆装机、焊电路、测电压,他学得很快。林晓教他接待客人、记账、打包发货,他也能上手。

店里多了一个人,陈默和林晓轻松了不少。陈默开始有更多时间研究精密设备维修,接了一些更难的单子。林晓把短视频账号运营得更好了,还开了个直播,每周两次,现场修东西,回答网友问题。直播间里有人问:"老板娘也是当过兵的吧?"林晓笑着说:"少校,十二年。"

弹幕一片"厉害"。

有一天直播的时候,有人问:"你们一个月挣多少钱?"

林晓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在后面修东西,头也没抬。

"够花。"林晓说,"退役金加店里利润,一个月两万多。不多不少,够花。"

"两万多?那不少了啊。"

"看跟谁比。"林晓笑了笑,"跟以前在部队比,少了。跟外面打工比,差不多。但这是我们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弹幕刷了一串"踏实"两个字。

夏天的时候,陈默接了一个大单。

是市里一家制造企业的设备维修外包,他们厂里有几十台老设备,经常出故障,厂里的维修工修不好,外面请人又贵。赵磊牵的线,厂长来店里看了,跟陈默聊了半小时,当场拍板。

"小陈,你这手艺我信得过。以后我们厂的维修外包给你,按月结算,你派个人过去驻点,小问题当场修,大问题拉回来修。一个月给你八千。"

陈默算了算,加上王超的工资,还能剩不少。

"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派过去的人,得是我的人。出了问题,我负责。但厂里不能随便换人。"

"没问题。"

合同签了,王超成了驻厂维修工。小伙子高兴坏了,第一个月拿了四千五,比在店里多了一千五。

陈默的维修业务从店面扩展到了企业外包,迈上了一个新台阶。

但林晓的身体又出了状况。

不是旧病复发,是新的问题。她开始频繁地头晕、乏力,有时候站着站着就眼前发黑。陈默催她去医院,她总说没事,忙完这阵再去。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呢?"陈默急了。

"这次真没事,可能就是贫血,吃点补的就得了。"

"补什么补?去医院查。"

林晓拗不过他,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两个人傻了。

不是贫血。是甲状腺功能减退。

"什么意思?"陈默问医生。

"就是甲状腺激素分泌不足,代谢慢了。症状就是乏力、头晕、怕冷、体重增加。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

"能治好吗?"

"控制得住,但很难根治。得一直吃药。"

林晓坐在诊室里,看着那张化验单,半天没说话。

出来以后,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陈默,我是不是废了?"她忽然说。

"胡说什么?"

"我切了卵巢,现在又甲减。我这个身体,就是个破筛子,到处漏。"林晓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里面的绝望,"我以前在部队,五公里越野全营第一,战术考核全优。现在呢?走几步就晕,爬个楼梯都喘。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能干什么?"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

"晓,你听我说。"他看着她,"你不是废了。你只是病了。病了就治,治好了接着活。你以前是少校,现在是老板娘。以后是什么,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林晓苦笑,"我连自己的身体都说了不算。"

"那我替你说了算。"陈默握住她的手,"你负责活着,我负责挣钱。咱俩分工,谁也别嫌谁。"

林晓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跟王超学的。"

林晓笑了。

吃药以后,林晓的状态慢慢好了起来。头晕少了,力气也恢复了。她重新管起了店里的账目和线上运营,还琢磨着要开第二家店,在市里,做高端设备维修。

"现在市里的工厂多,设备维修需求大,但专业的维修店少。我们如果在市里开个店,专接工业设备,利润比修家电高多了。"林晓在饭桌上跟陈默说。

陈默想了想:"市里的店,租金贵,人工贵,前期投入大。我们现在手里的钱,够开,但开了以后现金流会紧。"

"我们可以找人合伙。"

"找谁?"

"赵磊。"林晓说,"他手里有资源,有客户,而且他懂行。我们可以技术入股加资金入股,他出资源,我们出技术和管理。"

陈默觉得有道理,但心里有个疙瘩:"赵磊是朋友,合伙做生意,怕伤感情。"

"那就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合同签清楚,分工明确,账目透明。亲兄弟明算账,朋友之间更得算清楚。"

陈默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跟赵磊谈了两次,事情定了下来。新店开在市里的工业园附近,名字叫"老兵工业设备维修",陈默占股百分之六十,赵磊占股百分之四十。前期投入二十万,陈默出十二万,赵磊出八万。陈默负责技术和管理,赵磊负责客户和渠道。

王超被提拔为第一家店的店长,月薪涨到五千,加绩效。

新店装修的时候,林晓天天往市里跑,盯进度,选设备,招人手。她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眼睛里有光。

陈默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回来了。那个在部队里风风火火的林晓,回来了。

新店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赵磊请了几个客户,陈默他妹带着朋友来了,林晓她妈也来了,拎了一篮子花。陈默他妈没来,但寄了一面新的锦旗,上面写着"老兵新传,再创辉煌"。

林晓她爸没来,说腿脚不便。但转了两千块钱红包,附了条消息:"好好干。"

开业仪式很简单,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就是放了挂鞭炮,陈默和王超把"老兵工业设备维修"的牌子挂上去,完事。

第一个月,新店接了七单,纯利润一万二。第二个月,十五单,纯利润两万八。第三个月,赵磊的关系网开始发力,订单源源不断,纯利润突破了四万。

陈默和林晓的月收入,第一次突破了五万。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新店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上的账目表。

"五万。"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五万。"林晓笑了,"你以前在部队,一个月到手多少?"

"少校,到手八千多。"

"现在顶你六个半。"

"是七个了。"

两个人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窗外的工业园灯火通明,远处是城市的轮廓。

但钱多了,问题也跟着来了。

林晓她弟林浩,又来了。

这次不是借钱,是来"入股"的。

"姐,姐夫,你们新店生意这么好,我也想入一股。我手里有三万块钱,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你们给我百分之十的干股,我不要分红,就当跟着你们学。"

陈默和林晓对视了一眼。

"浩子,你那三万块钱哪来的?"林晓问。

"我攒的。这两年我老老实实上班,每个月存一点,加上年终奖,攒了三万。"

林晓沉默了。她知道她弟这两年确实变了,踏实了不少,工资从四千涨到了六千,妞妞也上班了,两个人省吃俭用,确实能攒下钱。

"浩子,入股的事,不是三万块钱的问题。"陈默说,"我们这店,技术门槛高,不是谁都能干的。你来了,能干什么?"

"我学啊。我脑子不笨,学什么都快。再说了,我不要工资,就跟着你们干,学技术,学管理,以后你们要是再开分店,我也能独当一面。"

陈默想了想,看向林晓。

林晓犹豫了很久,说:"浩子,你可以来店里帮忙,但入股的事,不行。你可以拿工资,从学徒做起,一个月三千。干得好,涨。干不好,走人。这跟你是谁没关系,是规矩。"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姐,姐夫,我就等你们这句话。三千就三千,我干。"

林浩进了店,从最基础的拆装学起。他确实聪明,上手快,但性子还是有点毛躁。陈默教他的时候,没把他当小舅子,该骂骂,该说说明。林浩也争气,挨了骂不顶嘴,回去自己练。

三个月后,林浩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故障了。陈默给他涨了五百工资。

林晓她妈知道林浩在店里干活,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儿子在他姐的店里当学徒,学技术呢。"

陈默他妈听了,酸了一句:"人家那是家族企业。"

林晓哭笑不得。

年底的时候,陈默和林晓去了一趟民政局。

不是离婚,是领养。

他们填了申请表,交了材料,等了三个月,批下来了。是个女孩,三个月大,父母是外地来打工的,未婚先孕,生下来养不起,送到了福利院。

陈默和林晓去福利院接孩子的时候,小家伙在摇篮里睡得正香。陈默伸手把她抱起来,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羽毛。

"她叫什么名字?"林晓问工作人员。

"还没起。福利院的孩子,都按编号叫。她编号是037。"

"037。"林晓念了一遍,摇摇头,"不行,得有个名字。"

陈默抱着孩子,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说:"叫陈念吧。"

"陈念?"

"林念恩,陈念。念恩念恩,姐弟俩的名字凑一块儿,念着恩情过日子。"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陈念。念念不忘的念。"

孩子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忽然咧嘴笑了。

陈默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孩子带回家,日子彻底变了样。

夜里要起来喂奶,换尿布,哄睡。陈默和林晓轮着来,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林晓的甲减不能熬夜,陈默就多承担了些。他白天修东西,晚上带孩子,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但他说:"值。"

王超看见陈默抱着孩子修东西,笑得不行:"哥,你这画面,发到网上绝对火。"

"发吧。"陈默头也没抬,"记得打码,别把我闺女的脸露出来。"

林晓的状态越来越好。有了孩子,她像换了个人。每天给孩子喂奶、换衣服、讲故事,忙得不亦乐乎。她把短视频账号的名字改了,加了"宝妈"两个字,拍的内容也从纯维修变成了维修加育儿,粉丝涨得更快了。

有一天,陈默他妈来看孩子。老太太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像你。"她跟陈默说。

"像晓。"陈默说。

"像你。"老太太坚持,"这眼睛,这嘴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晓在旁边笑着说:"像谁都行,健康就好。"

陈默他妈抱着孩子,忽然说:"晓啊,你受苦了。"

林晓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来得不容易。"老太太的声音有点颤,"我们家陈默,上辈子不知道积了什么德,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

林晓的眼圈红了。

"妈……"

"叫什么妈,叫妈就对了。"老太太抱着孩子,笑得满脸褶子,"以后这孩子,我帮你们带。你们忙你们的,孩子我管。"

陈默在旁边听着,鼻子发酸。

他走过去,搂住他妈的肩膀。

"妈,谢谢您。"

"谢什么?一家人。"

陈念一岁生日那天,店里来了很多人。

赵磊来了,拎了个大红包。王超来了,抱着孩子转了三圈。林浩来了,带着妞妞和林念恩,一家四口。林晓她爸她妈来了,老头子抱着外孙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默他妹带着儿子来了,两个小孩在店里跑来跑去。

陈默他妈来得最早,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林晓切了蛋糕,陈默点了蜡烛。陈念穿着件红色的小裙子,坐在高脚椅上,看着眼前晃动的火光,拍着小手,咯咯地笑。

"许个愿吧。"林晓说。

陈默看着那根蜡烛,闭上眼睛。

他许了什么愿,没告诉任何人。

但林晓猜得到。

她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部队的操场上,他穿着迷彩服,站在队列里,阳光打在他年轻的脸上。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像现在一样。

"好了吗?"她问。

陈默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好了。"

"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

"不说算了。"

陈念在旁边拍着手,喊了一声:"爸爸。"

陈默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叫爸爸。

他蹲下来,看着她,眼眶热得不行。

"再叫一声。"

"爸爸。"陈念又喊了一声,笑得露出两颗小乳牙。

陈默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

所有人都笑了。

日子还在继续。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新店稳定盈利,老店交给王超打理,林浩也成了熟练工。陈默开始带徒弟,收了两个退伍兵,教他们维修技术。林晓的短视频账号粉丝突破了十万,成了本地小有名气的"退伍少校夫妻档"。

每个月的一万五退役金,他们不再依赖了。那张银行卡被林晓收进了抽屉最深处,跟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

但每个月的十五号,钱还是会到账。

陈默偶尔会查一下余额,看着那个数字,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庆幸,不是怀念,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们走对了。

确认他们还在往前走。

确认那些低谷、那些争吵、那些眼泪,都值得。

又一个除夕夜。

陈念两岁了,穿着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林晓在厨房里包饺子,陈默在客厅陪女儿搭积木。电视里在放春晚,窗外烟花此起彼伏。

陈念搭好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拍着手喊:"爸爸看!"

陈默低头看了看:"搭得好。这是什么东西?"

"房子!"陈念骄傲地说。

"谁的房子?"

"我们的房子!"

陈默笑了,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

林晓从厨房探出头来:"饺子好了,洗手吃饭。"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饺子,看春晚,陈念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把饺子皮捏成各种形状。

陈默看着林晓,她脸上有了肉,气色好了很多,眼睛里有光。

"晓。"

"嗯?"

"明年,我想再开一家店。"

"开什么店?"

"还没想好。但我想试试。"

林晓笑了。

"行。你想开,就开。"

窗外又一声烟花炸响,照亮了整个客厅。陈念指着窗外喊:"花!花!"

陈默和林晓对视了一眼,笑了。

一万五的退役金,十二年的军旅生涯,四十平的维修店,两万粉丝的短视频账号,两岁半的女儿,和一个还没想好的新店计划。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不完美,但真实。

不轰轰烈烈,但热气腾腾。

陈默端起杯子,倒了杯白开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陈念也举起她的小杯子,里面装着果汁。

"新年快乐!"

三个人碰了杯。

窗外,新年的钟声响了。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地过,一步一步地走。有风有雨,有笑有泪。但不管怎样,天总会亮,路总在前方。

陈默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选了安置,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坐在某个机关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等下班,等退休。一个月三四千,安稳,但一眼望到头。

他不知道那样好不好。但他知道现在这样,他喜欢。

他喜欢修东西时的专注,喜欢林晓在旁边算账的样子,喜欢陈念喊爸爸时的声音,喜欢店里来客人时的热闹,喜欢月底算账时看到盈利数字的那一刻。

他喜欢这个不完美但热气腾腾的生活。

林晓有时候也会想。她想得更多,更远。她想陈念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想他们老了以后会不会开个更大的店,想林浩以后能不能独当一面,想她爸的身体能不能撑到陈念上小学。

但她不想那么多的时候,就只是看着陈默。

看着他低头修东西时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抱着女儿时笨拙又温柔的样子,看着他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粉时迷迷糊糊的背影。

她觉得,够了。

这辈子,有这个人,有这个家,够了。

又一个春天。

陈默站在新店的门口,看着工业园里来来往往的货车。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他戒了。林晓让他戒的,为了陈念。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林晓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念念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咱们一家三口。她给你画了两根头发,说爸爸头发少。"

陈默笑了,打字回了一句:"告诉她,爸爸的头发都长在脑子里了。"

"她听不懂。"

"那就等她长大了再告诉她。"

"好。"

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店里。维修台上摆着一台拆开的变频器,等着他去修。王超在旁边焊电路,林浩在接电话,赵磊在跟客户谈合同。

一切都在运转。

一切都在往前走。

陈默坐下来,拿起万用表,打开开关。

嗡的一声,电流通了。

生活也是这样。

通了电,就转起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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