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上直播那晚,我先把家底交代了:五十多岁,身体不算硬朗,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就想换辆稳定省油、能开得久、过年过节跑长途不掉链子的车。
主播问我平时在哪儿开,我说广东,一般不堵。他替我盘价格:威朗Pro,我们当地八万二;朗逸星空五百万,一点五自吸,十万四千五。
我心里刚往便宜的那头偏了偏,他话头一转:大哥,我给你讲讲,威朗Pro是好车,但它不适合你。为啥?提速快,容易上树。直播间里笑倒一片。
他不等笑声落,接着讲:咱这个岁数,记性、嘴皮子、手脚,都比年轻人慢半拍,兄弟们说是不是?要快还是要慢?人老了求的是行稳致远,提速快,走得快,走得也快。
他把官媒报道都搬出来了,说上头批评电动车提速太快。我听着有点不对味——那是两秒三秒蹦出去的电动车,跟我这辆一年跑不了几趟高速的车,是一回事吗?
可我没接话,怕一开口,连这点疑问也被算成‘想不开’。手机攥在手里,我没跟着笑。他在公屏上问兄弟们:你们感觉哪台车更适合这老哥?字滚得飞快,有人喊朗逸,有人喊威朗。
我说朗逸十万四千五,有点超预算。他问了我身高,一听一米六七,立马改口:那省点钱,买个朗逸新锐,三大件跟五百万的一模一样,就是空间小点,裸车六万二就拿下。
我说过年过节要开长途,坐满人跑高速一百二,吃不吃力?他说坐满人肯定稍微吃力,但你不该快呀,该快则快,该慢则慢。我又问,那威朗一百八十四匹,常年市区开,会不会容易坏?
他说马力足跟容易坏是两码事,那发动机怎么怎么好,市区开着丝滑平顺——这些话我记下了,可我知道是他说好,不是我验过好。
绕了一大圈,他倒补了一句要紧的:大哥,你要是去试驾一下,感觉能操控得了,那威朗Pro当然比朗逸强太多了。就这一句,我听进去了。
最后轮到我真正犯嘀咕的事。威朗我们当地没现车,要订,等一个月左右。我问,这不会有问题吧?会不会从外地调过来?他的耐心听上去到头了:八万块钱的车,正常4S店能有啥问题?
你就交几千块订金,又不交全款。你管他从哪调?他给你的是威朗Pro,不就行了?接着就是那句:娶媳妇别管是哪的媳妇,适合你、跟你过日子就行,你非得查人家三辈底细,连他爹是干啥的都要刨根问底?
公屏又是一片哈哈哈。我这回真笑不出来。不是我要查谁的三辈,是我攒钱的道儿就一条,经不起买错一回。他赶着说了再见,祝我身体健康,客客气气的,可我听着,像是嫌我把他的好意当成了防人的心。
我没退出直播间,又听了几分钟:他跟兄弟们说,这老哥是个小心眼,想不通,想不明白,你们信不信?信的打信。
那晚我坐在床沿上想,我本来是去讨一个能替我兜底的答案的,结果拎回来四个各说各话的包袱:威朗比朗逸便宜两万二千五,他说我岁数大、控不住;朗逸稳当,可贵两万二千五;新锐便宜,可它小;订车要等一个月,可没人说得清等来的是哪儿的车。
哪一条他都讲了,哪一条他都没替我兜住。钱要是他的,他敢这么痛快吗?这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先摇头——跟人家置什么气,车是我坐,账是我还,还是自己一样一样核吧。
第二天一早,我把三款车写在纸上:威朗Pro,八万二,要订,等一个月;朗逸星空五百万,十万四千五,有现车;朗逸新锐,六万二,空间小。
每辆后头添一栏用途:平时买菜接人,过年过节跑长途。我念第一栏,念的还是主播那套:这个岁数,求慢求稳。妻子凑过来看,头一句话就不跟他一个路数:‘哪个车开着有面子,我不管。我就问你,过年回我姐那儿,几百公里的路,后排坐她娘俩,后备箱两箱年货加一个行李箱,哪个坐得开、装得下?’
我说新锐能便宜两三万呢。她把手搁在膝盖上:‘便宜是便宜你,不是便宜坐车的人。后排挤得腿麻,几百公里遭罪的是我,你开车的也糟心。’
我嘟囔了一句,主播说这个岁数该买慢的。她白我一眼:‘他坐过你开的车吗?他连你刹车重不重都不知道。’这话把我问住了。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再说,你嘴上问一百遍,不如自己屁股坐一遍。’
我把纸折好揣进兜里,给两家店打了电话,约下午试车,路线挑的差不多:市区绕一段,从匝道汇进快速路,再汇回来。
下午先看新锐。销售把副驾往前挪了挪,妻子坐进后排,膝盖离前座椅背就剩两指;她没吭声,下来绕到车尾,让销售搬来两个纸箱当年货,再放行李箱——箱子挨着箱子,盖是盖上了,再想添一箱酒,就只能搁腿上了。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车是好车,就是这个家,装不下我们过年那点事。’销售还想说三大件一模一样,她摆摆手:‘三大件一样,日子不一样。’
新锐就这么出了局。出门前我多看了一眼它六万二的价签,心里说了一声对不住——不是你不好,是我们过年装的东西多。
接着试朗逸。起步温吞,方向盘轻,妻子在后排坐得舒坦,一路没挑出毛病。朗逸的销售在旁边递话,说这车省油耐用,现车就有,今天定还有优惠。
耐用不耐用,他说了不算,得开上三五年才知道,这话我没接。到了快速路匝道,短处露出来了:匝道口车流一串接一串,我把油门踩下去,速度起得慢吞吞,后视镜里后车一步步逼近,我提早收了油,等出一个空当才并进去。
妻子在后座说:‘这车不闹腾,就是上主路得提前看、提前让。’这话在理。慢有慢的稳当,可稳当不是白来的,得拿提前量去换——这一点我的旧车也一样,不算新鲜。
最后试威朗。头一脚油门我就明白了主播说的‘灵敏’——轻轻一点,车就往前蹿,我赶紧收住。摸过两脚,我换了个开法:油门给一半、松一半,车反倒顺顺当当,一点不毛躁。
座椅调到我腿长的位置,刹车头一段不贼,踩多少有多少,这两样比朗逸还合我的脚。又是那个匝道,我不慌不忙地给油,速度跟上来,并线干脆利落,后车还没逼近我已经进去了。
妻子在后座说:‘这车坐着也稳当,没有吓人的窜。’销售在副驾一个劲说提速快、推背感强,我说:‘我不看它蹿多快,我就看它听不听我的话。’
我没一脚油门踩到底——上树的事,跟我没关系。回来的路上我心里那杆秤挪了位:问题不该是这个岁数配不配开快车,该是哪辆车,在我的开法和我的预算里更合适。威朗这匹马是烈了些,可缰绳在我手里,勒得住。
傍晚回到卖威朗的店里,销售一听我有意思,话赶着话往订金上引。我坐下来先问最实的一件:现车呢?没有,要订,等一个月左右,车多半从外地调。
到嘴边的‘从哪儿调’我咽了回去——这事查不到底,我也不想再当一回‘查三辈’的。我换了个问法,把兜里那张纸掏出来摆在桌上,照着念:‘车从哪来,我管不着;可纸上的字,我管得着。订单上给我写清楚:车型、1.5T哪个配置、什么颜色、裸车八万二;订金什么情况下退、什么情况下不退;车到了,车架号得跟订单对上,生产日期当面核。有一样对不上,订金全退,这买卖就当没成。’
销售面露难色,说订单是店里统一格式,调车的事他做不了主,保证不了从哪个库调。
我说我要的不是保证,是退路:来源你们保证不了,我认;可到车对不上单子,我得能转身就走。他眨眨眼,说大哥你这是来买车的还是来打官司的,我说我是来把丑话说在前头的。
他去里屋请示了一趟经理,回来说,能写——配置、价格、退订条件、到车核验车架号和生产日期,一样不落;就一条,车要没问题而我不提,得按订车协议办。
我说行,各让一步。几千块订金转过去,签字之前,我把写好的那页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改动的地方让销售都签了名。出门时天擦黑,我想的不是这车有多快,是这回我把‘万一’两个字,先写进了纸里。
当晚我给主播发了条私信,把订车的事说了:威朗Pro,订了,配置、退订条件、到车核车架号,都写进了订单。我没客气,也没骂人,就添了一句:我问那些,不是要查车的三辈,是我攒钱的速度,经不起买错一回。
过了个把钟头他回了,没说‘我全错了’,就两句:能控得住,就买;前面拿年龄挤兑人的话,说重了。‘说重了’三个字他打得很快,像顺嘴带过,可到底是说了。
隔了一会儿又跟来一条:马力不是拿来显的,该让就让,该慢就慢。我回了个‘记下了’,他没再回。一来一回,谁也没把谁说服,可我心里堵了几天的那口气,顺了大半。
等车的那一个月,我没天天催,就周末问一句到没到。第四个星期头上,销售来电话说车到了。我和妻子去店里,订单摊在引擎盖上。
销售刚开口,我就把订单按住:照单子来,一条一条核。车型、配置、颜色,对;车架号,我把订单上的码跟风挡底下的码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对,没错;生产日期,销售当面念了,我记在订单边上;再绕车看一圈,漆面没有磕碰拖痕。
销售笑我比验钞还细,我说你写的单子,我照单收货。都对上了,我才去刷尾款、签交车单。销售把钥匙递到我手里,说了些恭喜的话。
我发动车子,缓缓开出店门。一个月前,有人在这车前头替我划过一道线,说快车不配慢人;今天把这一百八十四匹开上回家路的,是我自己。
回家的路车不少。快到一个路口,左边一辆白车打了转向灯往我这条道里并,妻子说:‘让一下。’我松开油门,轻轻带了脚刹车,它顺顺当当进来了,我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这一脚松油门,用不着一百八十四匹帮什么忙;可我知道,真要给油的时候,它就在那儿,随叫随到。手里有而不用,跟手里没有,是两回事。
到了小区,还是那个旧车位,我停惯了的地方。打满方向,一把揉进去,车稳稳当当停住,车头离墙的距离跟我从前估的一样。妻子解了安全带,说:‘比那旧车还听使唤。’
我拍了拍方向盘,没接话。车是我自己挑的,往后这油门怎么给,也归我自己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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