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涛：你看一遍书架，就能大概知道当下中国人的状态

你看一遍书架，就能大概知道当下中国人的状态。微软一位做大数据研究的专家提出，用拼音录入文字时，候选词排序是根据云端词频调整的。

比如现在输入“窦文涛”的拼音，第一个候选就是这三个字，过段时间说不定会出现其他同音的三字组合，就是参考了社会上的使用频率。如果统计这些词频，就能得到非常鲜活的社会样本。

书店也是非常鲜活的社会样本。不用在意图书排行榜，很多榜单都是刻意运作出来的，看书店的整体书籍构成就行。

从角落落灰的书到堆放在显眼位置的书，整个陈列结构，其实就是社会人格的具象化体现，是社会面貌的缩影。

机场书店的陈列，代表的是常出入机场人群的集体人格和关注方向。把这些数据放到时间轴里，还能看出社会观念的演化过程。

这几年女性相关的书籍明显变多，覆盖职场、生活选择等多个方向。我曾经看到两本书并列摆放，一本叫《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另一本叫《女人30岁之前不要结婚》。

研究什么样的人会买哪类书，以及他们后续的生活选择，就是很好的社会学样本。

我和身边的朋友大多看人文类书籍，很少看实用类的书，其实和年龄有关。年纪大了不需要再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只需要坦然迎接可能的失败。但不要嘲笑崇尚成功的人，他们大多正承受着焦虑和煎熬。

我们20多岁的时候也看卡耐基、《自卑与超越》《爱的艺术》这类书。有人说史航的世界观是武侠小说塑造的，只要逻辑自洽就完全成立。

我们每个人某种程度上都像周星驰电影里的主角，一开始什么都不是，慢慢提升能力、不断上升。

人随着阅读量增加，认知不一定是线性变得高深，更多是和过往的认知相互印证、比对，甚至发生颠覆。

年轻的时候看金庸，被他笔下的人格和情怀塑造；后来看古龙，会被他的文字美学和世界观影响；再看《冰与火之歌》，对权力纷争又会有新的感受。吸收的内容越多，越需要自己融会贯通梳理整合。

有人读书能力是会退步的，第一种是年纪大了之后认知定向，对和自己立场不同的内容视而不见，大脑失去弹性，没办法接受新鲜事物。

第二种是做学问的人，年轻时苦学钻研，阅读能力很强，等有了一定资历就疏于深耕，反而会对很多问题失去敏感度。读书能力就像唱戏、练功夫，一天不练就会退化，不能停下来。

我有个90后朋友，唯一的特长就是读书，学习能力特别强。之前他女朋友去非洲学遗传病学，他为了和对方有共同话题，主动自学生物相关的专业知识，大脑就像个巨大的信息库，什么内容都有涉猎。

前几年北大古生物专业只有1个学生，没法逃课也没法拍班级毕业照。很多人好奇他是自愿报考还是被调剂的，学了这么偏门的专业，毕业后会不会从事完全不相关的行业。

换做以前的家长，大概率不会允许孩子报考这么冷门的专业，但现在年轻人有了更多自主选择的空间。其实不用替这个古生物专业的学生担心，整个专业届只有他1个毕业生，考研深造都会有优势，反而容易在领域内做到如鱼得水。

说到冷门专业有没有用，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前些年的调研显示，最不容易被人工智能取代的职业里就有考古相关的岗位，很难说你现在学的东西将来会派上什么用场。

艺术家安迪·沃霍尔说过一个规律，每次奔着挣钱去做事反而挣不到，不抱着挣钱的目的去做，反而能有收获。时间久了，他会刻意去除自己对结果的焦虑和关注，反而总能遇到意料之外的收获。

这种现象可以用心理学上的“目的性颤抖”解释，就像穿针的时候，越盯着针眼想穿进去，手越容易哆嗦，反而没那么在意的时候一下就穿进去了。

我认识一个上海画家，原本画画很快乐，后来他的画身价上涨，再给人送画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换算成对应的物质价值，慢慢就体会不到画画的快乐了。人一旦做什么都抱着功利目的，就会被结果绑定，失去过程的乐趣。

我有个香港朋友，是意大利文学大家艾柯的博士生，博士论文研究的是13世纪德国炼金术士留下的手稿。回香港之后找不到对口工作，就在中学教英文，但是他过得非常快乐。

教书对他来说难度很低，下班之后就拉小提琴，继续研究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把相关的研究成果发到同好论坛里，完全不用为了评职称发论文。

外人可能会觉得他混得很惨，10个人里有9个会这么想，但混得看似成功的人里，没几个有他这么自在快乐。

就像纳博科夫，他觉得自己的主业是研究蝴蝶，写作只是兴趣，所以写东西的时候总是非常快乐，哪怕大众只知道他作家的身份，不知道他在蝴蝶研究领域的成果也没关系。

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内向的宅男，私下不爱说话，后来才想起自己20多岁没做这行的时候，是个很外向的人，跟谁都能聊很久。

后来把说话当成职业，业余时间反而越来越不爱开口，总觉得私下说话像是亏了出场费。后来我还发现，我本来很爱主动思考，把思考当成工作之后，业余时间反而希望自己能当个不用想事的人。

脑力工作者都需要自己的垃圾时间，有人用来打游戏、喝酒，我的垃圾时间就是看历史书、做笔记，因为把它定义成消遣，所以完全不觉得痛苦。如果把这些事当成工作，反而会有心理负担。

哲学家阿多诺被问到休闲时间做什么时，回答说自己没有休闲的概念。休闲和工作的二分法是现代社会才有的，古人种地的农闲是自然规律决定的，不是人为划分的假期，种地的时候干一会歇一会，和周围人聊聊天，也不会觉得太累。

对我来说，看书既是工作也是休息。工作性质的阅读是带着任务的，要在短时间内看完大量资料，还要刻意记住相关内容，全程有很强的限制，算不上享受。

私人时间的阅读速度很慢，遇到有滋味的句子会反复品味，这种松弛的阅读才是真正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