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茬黄瓜浇完那天傍晚,我蹲在畦埂上盘水管,一抬头,井房门板上多了一张纸。白纸黑字,右下角一枚红章。我凑近看了三遍,字都认得,连起来不太敢认:未经批准擅自取水,责令十五日内自行整改,逾期依法处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带着“取水许可”四个字。我今年五十八,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听说浇自家园子的水,还要个许可。
我围着那口井转了两圈。井是我三年前雇人打的,二十多米深,连井房花了小一万,井房是我拿拆旧房的砖头垒的。家里两亩菜园、四亩粮田,自来水一天只在后半夜来两个钟头,浇地全指望它。
这些年乡下的道道多,我也听了不少:秸秆不让点,自家的树砍之前得先问一声,过年杀了猪吃不完送亲戚,也说不清行不行。我原先当那些离我远。这回,纸贴到我的井房上了。
我先拐到村口小卖部,把纸摊在柜台上给几个人看。有人说自家院边打口井还要证,没这个理;有人压低了声,说如今井底下也算矿,抽水就是破坏,镇上都记着台账。
谁也拿不出准话。我把纸折好揣兜里回家。桂英正往灶膛添柴,听完,火钳停在半截:“封了吧?咱惹不起。菜蔫点就蔫点,别让人家再上门。”我没接话。
后半夜来水,我定了闹钟爬起来,把家里大小水桶全拎到院里,一只只接满,再一担担挑到菜畦边。二十来只桶摆成两排,月光底下晃晃悠悠。
两亩菜靠桶浇,浇到立秋也浇不完一遍。我头一回有点慌:那不是吓唬人的纸,十五天,一天一天是实打实在走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韩。他当村支书二十来年,跟我没出五服。他把纸看了两遍,烟点上没抽两口就摁灭了:“两条路。一条,封井,写个自查,认个态度,往后还有没有别的说法,我不敢保。另一条,你自己把井多深、一天抽几个钟头、浇几亩、水给谁用,一笔一笔写清楚,我给你盖村委的章,你送镇上,按程序办。”
他看着我,“我劝你走第二条。封了井,你这两亩菜就瞎了。可你要指望我替你跑下来,我没那个本事,我头上也压着整改台账。”
他又叹了口气:“自来水一天俩钟头,我往上反映一年了,回回都是研究研究。你们组要是能把村北那眼老井修起来,大伙挑水有个去处,我也好交代。”我听明白了:他的忙,帮到盖章为止;剩下的路,得我自己一步一步走。
回来我铺开纸写用途说明。深多少米,一天抽几个钟头,浇自家两亩菜,吃水另有自来水,都好写。写到“给谁用”三个字,笔停住了。
我那井上接着一根塑料管,翻过地头,通到西邻冯老四家院里。他跟我同岁,打小一块掏鸟窝长大,我这井打成三年,他那半分菜园也是我顺手浇的。
这根管子怎么算,我不敢自己拿主意,第二天揣上身份证和那张通知,先去镇上问。
办事窗口排到我,材料不全,人家让我回去补。我说我今天先问问。头一个窗口的人说,家庭生活和零星菜园浇地,量小的,按上头的说法可以不办。
我还没出大厅,另一个窗口的人叫住我,说水要是接给别家浇园子,那就不是零星了。我问多小算零星,看什么,他说看水量,看给谁用,具体他做不了主。
我掏出小本子,把两句话都记下来,没吵——吵没用,人家一人管一摊。出门我在农资店花一百二买了一只水表,想着不管咋办,表总得有。
回去当天擦黑,我拎了两根黄瓜绕到冯老四家。他把黄瓜搁在桌上,半天说了一句:“镇上让你拆?”我说没人让我拆,是我自己来商量的,那管子……话没说完,他摆摆手:“你回吧,我知道咋办。”
第二天早起我去园里,那截塑料管已经拔了,盘得整整齐齐靠在他家墙根,接口用泥封上了。他在院里劈柴,斧子起得很高,落得很响。
我站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回去了。三十多年的交情,叫一根管子隔出一道坎。可我心里清楚,这一下,是他替我把最难开口的话说了。
隔天周涛骑着电三轮从县城回来,饭桌上说:“爸,跟我进城住。我在厂里一个月顶你一年,那两亩菜别种了。”桂英立马接话,说她早想去了,就怕我犟。
周涛说这井的事就是例子,种地跟犯了错似的,何苦呢。我放下筷子:“地撂三年就捡不起来了。井的事我自己办,办下来你们该干啥干啥。”
他还想劝,我说是你爸的园子还是你的园子,他把碗一推,第二天就回县城了。
礼拜天村民小组在老槐树底下开会,议题就是修村北老井——生产队那会儿打的,荒了二十年,井筒淤了半截。会开到一半就吵起来,有人说自来水夜里来俩钟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有人说修好了还不是几家沾光,钱凭什么一家出。
我站起来,把一年的账念了:“我这园子两亩,一年毛进来一万四千来块,种子薄膜肥料电钱刨去三千出头,落到手一万挂零。我五十八了,出去打工没人要,这两亩菜就是我一年的进项。菜是水命,断了水一天就蔫。修老井一家一百,咱组四十六户,满打满算四千六,清淤下管装表,够不够还两说。
谁家真有一百块的难处,跟我说,我先垫上。可要是都想沾光不出钱,这井修起来也长不了。”
底下静了一阵,有人小声嘟囔,有人点头,最后议定一家一百,愿意的当场交,当场收上来三十一户。散会时冯老四坐在最后头,低着头卷烟,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回家我把用途说明补完了最后一行:本井仅供本户生活及自种菜园灌溉,不对外供水。第二天老韩看了一遍,一个字没添,盖了村委的章递给我:“写扎实了,别让人挑出错来。”
第三天我又去镇上,直接找水利站的小李。他把材料翻完,说得比头一回明白:“你个人这口井,三件事。一,通到别家的管子拆了,不再对外供水;二,装表计量,抽多少水,表上见;三,进村里的用水台账,我按季度来对。三样做到,你这个整改就算到位。”
他顿了顿,“至于修老井弄集中取水点,那是另一码事,得村里打报告,一道一道走,我催,可我包不下来。我手上也压着检查,你们村的台账年底要交。”
我说井上三样我应,全村的手续我回去跟老韩议。小李点点头:“就这么办。往后有事按程序来,谁也别绕。”我从他办公室出来,日头正毒,心里倒踏实了——头一回,我知道哪条路能走,也知道这条路得自己走。
清淤那天来了十几个人,连邻组的都有。老井的淤捞了整整一上午,一桶一桶往上吊,臭了半晌,后半晌水就清了。下泵管、接电、装表,连料带工下来四千六,凑的钱差着一千五,我先垫上了。
冯老四也来帮了一天工,抬泵管抬得肩膀上全是印子,工钱没人提,我也就没提。试水那下,头一股水冲出来,井台边上一片叫好,有人喊:“立本,往后这井归你管了!”
第十三天小李进村核查。那截通往冯老四家的管子拔下来后,我收回来盘在自己墙根;表装在井房里,底数他抄了,照片拍了,台账上登了记。
他合上本子说:“整改到位,我回去给你销号。往后每季度把表数报给我,别的事按台账来,别再让我上门贴纸。”老韩开的那张证明他收进材料袋,红章朝上。我把他送到村口,他说下季度对表再见,就上车走了。
事情就这么办结了。井保住了,菜保住了,我把往年种黄瓜的半亩改成豆角,省水。垫的一千五陆续收回来一千一,还差几户没交,人家嘴上应着,我也不好天天堵门。
老韩那边,证明留了底,往后盖章子、开条子,照旧来往;小李那边,一季一对表,再没多说过一句。自来水还是后半夜那两个钟头,老井的水倒是天天擦黑能放一个钟头,就是集中取水点的手续还压在镇里,小李说催着呢,批文下来之前,水先用着,账先记着。
抄表的本子是老韩交给我的,他说我账清楚,人也硬气。井上装的是总表,各家用多少没法一家一表,就按户摊,电钱按表算,头两个月一收。我头一家就走的冯老四——他家在村西头,顺路。也真就是顺路。
他开门,我站在门口,他站在门里,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院里那半分菜园翻了土,新出的苗齐齐的。停了好一会儿,还是他先问:“多少?”
我说:“六块四,头俩月的。”他没还价,转身进屋摸钱去了。我翻开本子,找到他那页,把笔帽拔下来,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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