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安妮,今年二十九岁。这个名字是我中国公公给起的。我的尼泊尔名字叫安佳丽,来自加德满都以西的一个山村。
2019年,我嫁到了四川大巴山深处的一个村子。今天我要讲的,是我的公公婆婆,还有我这几年在中国的日子。
先讲我是怎么来中国的。
我家在尼泊尔山区,家里有五个孩子,我是老三。我们那里穷,但不是那种吃不上的穷,是没有出路的穷。我爸爸种地,农闲时给人搬石头。我妈妈身体不好。我读到八年级就不读了,因为家里要供我弟弟。
我十七岁那年在加德满都一家客栈打工,就是给游客打扫房间、端早餐。那家客栈常来中国人,都是走徒步路线的。我就是在那儿认识了我现在的丈夫,他叫陈建国,四川人,在工地干活,那阵子去尼泊尔跟着一个水电站项目做钢筋工。
他这个人不爱说话。别人跟我比划,他就坐在角落里喝茶,走的时候把小费压在杯子底下。后来他每次来,都坐角落里那个位置。他跟我说,他第一次看见我,是我在院子里晾床单,风把床单吹起来,我追着跑,摔了一跤,爬起来先看床单脏没脏,不是先看自己膝盖。
我二十四岁那年,我们结了婚。我家里舍不得,我妈妈哭了三天。我爸爸说了一句话:“她自己的命,让她自己走。”
2019年冬天,我跟着建国回到了四川。
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进村的那个下午。车从县城出来,走了一个多小时的盘山路,越走我心越沉。到了村口,土路,几栋旧瓦房。我心里想:比我们尼泊尔的村子好一点,但也就是好一点。
我公公出来接我们。他叫陈守田,那年六十三岁。他站在院坝里,搓着手,看着我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说了一句:
“幺儿媳妇,回来了嘛。”
“回来了”——不是“来了”,是“回来了”。这个说法,我后来想了很多年。我们那边娶媳妇进门,是说“她来了”。中国人的这个“回来了”,是把媳妇当成一个“本来就属于这里的人”。
我当时一句四川话都听不懂。我是后来才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的。
进了屋,我婆婆,她叫李素芬,那年五十八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放在我面前。是一碗醪糟荷包蛋,滚烫的,上面撒了红糖。
她说的第一句话,我建国后来翻译给我听的,是:“坐了那么久的车,先吃点热的,一路冷。”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嫁到他们家的第一天,第一天,一碗滚烫的糖水蛋。
在尼泊尔,女儿出嫁,是要哭着走的。因为大家心里都知道,她这一走,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回娘家,是客。我妈妈嫁到我们家(我外婆家)几十年,我奶奶对她说话,永远隔着一层。
我原本以为,我到中国,也是这个命。
第一年的日子,说不难是假的。
最难的是语言。村里人说的四川话,跟建国教我的普通话,是两个东西。我连赶集买东西都困难。有一次我拿着钱去小卖部买盐,比划了半天,老板娘喊来了她上初中的女儿当翻译。我回走到半路,一个人站在田坎上哭。
我婆婆那天晚上看出来了。她没问我为什么哭。她第二天带我去赶集,全程站我旁边,我买什么,她替我说。回来的路上,她跟每一个碰到的人介绍:“这是我幺儿媳妇,尼泊尔来的,能干得很。”
其实那天我什么都干不了。但她说我“能干得很”。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回头看我,我说了一句我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四川话:
“妈,慢点走。”
她在前头走,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讲几件具体的事,你们就知道我为什么说出那句话——中国的公婆,比尼泊尔的父母更疼我。
**第一件事,是吃的。**
我坐月子是2021年,生我女儿陈念。在尼泊尔,我们那边女人生孩子,是回自己家,妈妈伺候。在中国,是在婆家,婆婆伺候。
我婆婆伺候了我两个月。那两个月,我每天早上睁开眼,锅里就是温着的。鸡汤、猪蹄汤、醪糟蛋、鲫鱼汤。她自己养的鸡,一只一只地杀。她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只,全炖给我。
有一次我说,妈,鸡汤太多了,喝不完,你也喝。
她说:“你喝。你现在两个人。”
那两个月,建国在广东工地上。整个月子,是我婆婆一个人,夜里孩子哭,是她起来抱着哄,让我睡。她那年已经六十岁了,腰不好,抱孩子抱得直不起来,就在腰上贴一片膏药,接着抱。
我妈在尼泊尔,视频里看见我婆婆抱孩子,在那边一直说:菩萨保佑她,菩萨保佑她。
**第二件事,是钱。**
有一年,建国的工地上拖了工钱,家里一时紧。我攒的嫁妆钱(我妈给我的金饰)我想拿出来当了应急。我夜里跟建国商量,被隔壁的公公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公公把一张卡放在桌上,说:“这里头有四万,先拿去用。幺儿媳妇,你的东西,是你妈给你的,不能动。”
后来建国工钱下来了,要还他。他把卡推回来,就回了一句:“一家人,还个啥。”
我在尼泊尔,听说过太多公婆把儿媳的嫁妆、金饰拿去“保管”的事。我嫁过来那天带的金子,我婆婆连问都没问过一句放在哪儿。
**第三件事,是我妈妈病了那次。**
2022年,我妈在尼泊尔查出问题,要动手术。那边的医院,要先交一笔钱。我们手里刚建了房,不宽裕。
我急得整夜睡不着。我不敢跟公婆说,因为我们刚建房,还欠着人家的钱。
是我婆婆先看出来的。她直接问我:“幺儿媳妇,你是不是有啥子事?”
我忍不住,说了。
她听完,起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后来我知道,那是她的“棺材本”,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说:
“亲家母在里头躺着,你在这儿哭,顶啥子用。明天就去汇。钱不够,把猪卖了。”
那天汇完钱,我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在那边哭,说:安佳丽,你公婆是天上的菩萨。我说,妈,他们不是菩萨,他们是地里的农民,他们一年的钱,就是那几头猪和那几只鸡。
**第四件事,是教我、护我。**
我婆婆教我腌菜、做豆瓣、熏腊肉,手把手。她有个原则:教我的,都是“陈家的味道”。她说:“你学会了,往后我们不在了,建国和念娃吃的,还是这个味。”
这句话她说得平平常常,我听得心里一酸。
村里也有说闲话的。有人说,娶个外国媳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时候跑了咋办。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在院子里择菜,眼泪掉在盆里。
我婆婆听见了,她把菜盆一放,直接走到那家人院子里,当着人家一家人的面说:
“我幺儿媳妇,从加德满都走到我们这个山咔咔头来,隔了几千里路。你们哪个有本事走那么远来跟我们当一家人?她一天到晚手脚不空,比我屋建国还勤快。再让我听到哪个嚼舌根,莫怪我这个老婆子不客气。”
她回来,坐下,接着择菜,跟我说:“莫听他们的。这个屋头,有我一天,就有你一天。”
我在尼泊尔的娘家,没有一个人为我这样说过话。不是不爱我,是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没人会为一个“出去了的女儿”去得罪人。
去年,我妈妈第一次来中国看我。
我妈妈这辈子没出过国。她坐飞机到成都,建国去接的她。她进了村,站在我们家院坝里,看着这栋贴了瓷砖的两层小楼,看着满圈的猪、满地的鸡,看着我女儿念娃扑到我怀里喊“外婆”,说尼泊尔语她听不懂,就扑闪着眼睛看。
那几天,我婆婆天天变着法子做饭。我妈走的前一天晚上,两个妈妈语言不通,一个说四川话,一个说尼泊尔语,就着建国和我当翻译,聊到半夜。
我妈回去之前,跟我婆婆坐在院坝里。我妈拉着我的手,当着我婆婆的面,说了一段话,我翻译给我婆婆听的时候,两个人都哭了。
我妈说的是:
“素芬,我把安佳丽生下来,养到二十四岁,可是我给不了她什么。她在你家,胖了,白了,腰杆挺直了,说话有人听了。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五个孩子里的一个。她在你身边,是手心里的一个。谢谢你。我这个当妈的,没做到的,你做到了。”
我婆婆听完,摆手,抹眼睛,说了句:“亲家母,说这些做啥子。她喊我一声妈,就是我女儿。”
我今年二十九岁。我在这个村里住了六年。
我现在能说一口流利的四川话,能做一桌川菜,腊肉、香肠、豆瓣鱼都拿得出手。我女儿上幼儿园了。我和建国把房子的贷款还清了,我还在网上卖我们村的腊味和山货,一年能挣两三万。
我爸爸妈妈在尼泊尔,身体还好。我每年寄钱回去。我弟弟明年高中毕业,我供他读大学。我妈妈那次回去以后,逢人就说:我的女儿嫁到中国,是嫁给了好人。
有人问过我:你想不想回尼泊尔?
我说,想。每年都想。那是生我的地方。
但是家——家是另一个概念。
家是那碗进门时的醪糟蛋,是那句“幺儿媳妇,回来了嘛”,是月子里那六十只鸡,是那个布包里的养老钱,是那句“这个屋头,有我一天,就有你一天”。
在尼泊尔,我是女儿,嫁出去的女儿。
在中国,我是幺儿媳妇,是“回来了”的那个人。
所以我每次跟人聊天,别人问我中国公婆对你好不好,我都会说那句让尼泊尔老乡不理解的话:
我的公公婆婆,比我的爸爸妈妈,更疼我。
这不是我不孝顺我爸妈。是我很幸运——我这一辈子,遇到了两对父母。一对给了我命,一对给了我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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