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冬,长津湖以南。
志愿军某部三连一排奉命抢占一处无名高地。这是个要命的差事——高地不大,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坡上冻土硬得跟铁一样,镐头刨下去,只掉一小块渣。可这个位置高,能压住下面的公路,谁占了它,谁就能把这条道掐住。
排长姓史,叫史长顺,山东人,二十七岁。
那天下午,他们把高地拿下来了。敌人撤了,撤得急,阵地上留下两具尸体和一挺打坏了的机枪。全排三十四个人,剩二十七个,伤了三个,都是轻伤。
天快黑的时候,史长顺把人分派开。三个班分守三个方向,他自己带一个班在东面,那是公路方向,也是最要紧的方向。
分派完了,他站在工事边上,往山下看。
山下那条公路像一条灰带子,蜿蜒着伸到远处。公路两边是积雪,白得刺眼;再往远处是敌人的阵地,有灯光,隐隐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蹲下来,钻进掩体。
掩体是临时挖的,半人高,顶上搭着几层从敌人尸体上扒下来的棉被和木板,压了两层雪。地方很挤,他和一个叫王根生的战士挤在一起。王根生才十九,家里是河北的,参军那年他娘给他缝的那个布袋子,他一直揣在怀里,里头装着两块钱和一张纸。
史长顺靠着掩体的土壁坐下,把枪横在腿上。
打了大半天,人一静下来,困就上来了。他跟王根生说,你先睡,我看着。
王根生打了个哈欠,蜷着睡了。
史长顺没睡。他睁着眼看着掩体外面,天一点点黑透。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钻进领口里,吹得后脊梁发凉。
后半夜,两点多钟。
史长顺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他醒来的时候,身上一动,忽然感觉不对劲。
他觉得身底下有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是硬的,凉的,隔着棉裤是不一样的感觉。可他身底下那东西,有点软,还有点……温。
他先以为是自己腿麻了,错觉。
他慢慢动了一下身子,那个"软"跟着动了一下。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的手悄悄往下伸,摸到了自己的棉裤底下,手指头碰到一样东西——是一块布,湿的,硬邦邦的,带着一点温气。
他又往上摸了一点。
他摸到了一只手。
凉的手,五根指头,蜷着。
那一瞬间,史长顺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手没动,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掩体是他自己挖的,挖之前清过,底下是冻土。挖完了他自己坐进去,底下有什么他一清二楚。他身下原本是一块平的冻土。他坐了两个多小时,冻土不会被坐热成这个样子。
那么,这只手,是从哪儿来的?
他脑子里过了一个念头——藏在下面。
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摸到了自己腿上的枪。
他没有立刻喊。他知道,一个掩体里挤着人,要是他一喊,乱起来,底下那个人或者那几个人一动,乱枪打起来,先伤的是自己人。
他贴着土壁,侧过身子,一点一点地把身底下的那块地方让开。
让开的时候,他听到底下有声音。很轻,是呼吸。
呼吸很细,很浅,像是一个人憋着气憋了很久,终于松了一下。
史长顺把枪端起来,枪口抵着那块地方。
他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
他说:"你出来吧。"
掩体里很静。王根生被他这一声惊醒了,坐起来,摸枪。
那块布,动了。
先是一只沾满冻土的手,从掩体的冻土缝里伸出来,抓了一下边。
然后是一团东西,从底下的洞里慢慢地拱出来。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两个人。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脸上一层白霜,眉毛上都是冰碴子,嘴唇裂了,眼睛却睁着。他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他穿着一件老百姓的黑棉袄,脚上绑着草鞋。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女的,二十出头,头发上也是霜,脸很小,眼睛很大,蜷在那个男的旁边,抖得厉害。
史长顺没有开枪。
他先看这两人的手。男的手上是冻裂的老茧,女的双手抱着一个包袱,抱得死紧。
他回头看王根生,说,你去把火点一下。
王根生愣了一下,说,排长,这——
史长顺说,点火。我让你点。
王根生把一小块木柴点着了,火苗很小。火光映着这两个人的脸。史长顺看清了,那个女的脸上有一道青紫,像是挨过打。
他问那个男人: "哪儿的人。"
那个男人喘着,说了一句话,口音是本地南边的。史长顺没全听懂,可他听懂了两个字。
他说,他是"跑出来的"。
后来才慢慢问明白。
这个男人姓朴,是这一带南边村子里的,家里有个老婆,一个女儿。前一年冬天,敌人的兵进了村子,把他家的粮抢了,把他拉去修工事,干了三个月。他没跑掉,因为跑不掉的都被打死了,跑掉的会被抓回来。后来敌人撤的时候,他没跟着走,藏在了山里。
那个女的,是他女儿。
父女俩在山里躲了整整半个月。山上下雪,他们挖一个雪洞,白天不出来,夜里出来找吃的。找到过一小袋玉米,也找到过树皮。他们饿得不行的时候,从山上的雪洞里看见了这边高地上有人。
看到的是志愿军的人影。
他们不敢直接上来,怕被打。他们摸黑爬上来,看到这个掩体底下有冻土的裂缝,越挖越深,就往里钻。钻进去以后就不敢动,因为上面坐了人。
他们在那个洞里,睡了两个觉,一直没敢出声。那个女孩子身上有一块干粮,她一直没舍得吃,就抱着。
史长顺听完,蹲在那儿,没说话。
他伸手去摸掩体底下那个洞。手伸进去,摸到了底下挖的痕迹,是手抠出来的。冻土硬,抠成这样,得用多少时间?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发麻。
他把王根生叫过来,让他把自己水壶里剩下的那点水,给这对父女。
水壶里水不多,两个人分着喝了。
喝完了,那个女孩子忽然把怀里那个包袱打开了。
包袱里是半块干瘪的饼,还有一小撮盐。
她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给她爹,一半递向史长顺。
史长顺看着那半块饼。
他想起了自己行囊里还有两块压缩饼干。那是上边发给的,他一顿没舍得吃完,剩了两块,本来是想留着万一有伤员的时候用。
他把那两块饼干拿了出来,塞给了那个女孩子。
他说,你们先吃这个。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把这对父女上报成"来路不明人员",也没有让人把他们押走。他知道,在那个地方,谁都不容易。他也知道,他一个排长,这个决定是超了规矩的。
他让炊事员把当天剩的一点稀饭热了,给父女俩喝了。第二天天亮之前,他托村里的一个联络员,把这两个人送去了山后。
那个联络员姓金,是本地老百姓,认识路。临走的时候,史长顺把身上那点津贴掏出来,塞给了姓朴的。
姓朴的不要。
史长顺说,拿着。你们后头还长着呢。
那个女孩子临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史长顺一眼。
她说了三个字,说的是汉语,发音不准,但是史长顺听得懂。
她说:谢谢您。
史长顺没说话,冲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
天还没亮,两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山背后面了。
那天以后,一排在那个高地上守了四天。第三天的时候,敌人反扑了一次,被打了回去。第四天晚上,他们撤下来了,换防。
撤下来以后,史长顺心里那件事一直没跟人提。他后来才听说,那个联络员回来了,说那对父女去了南边的一个村子,找到一个亲戚,活下来了。
史长顺没再多问。
抗美援朝结束以后,他回国,转业到地方,在一家工厂做事。他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从不跟人讲自己在朝鲜的事。他女儿小时候问他,爸爸你打过仗吗,他说,打过。
问他,怕不怕。他说,怕。
再问他,他就笑,不说了。
一九九一年,他病重住院。
住院的那段时间,有个医院的护士跟他聊天,知道他当过志愿军,就问,排长,你在朝鲜,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他躺在病床上想了很久。
他说,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打仗。
他说的是那个晚上。他坐在掩体里,摸到自己身底下有东西,手一摸是一只手。他喝道"你出来吧"。然后钻出来一老一小,两个人脸上都结了霜。
他说,他们钻在底下,不敢出声,就是为了活。
护士问,那您当时开枪了吗。
他笑了笑。
他说,我要是开了枪,后来那二十几年,我就活不踏实了。
他说,我这一辈子,干过的最大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我摸到那只手,我没有开枪。
他说完这话,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他说,那个姑娘给我鞠了个躬。她说,谢谢您。
他说,我到现在还记着她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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