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双峰：人均不足八分地，造出全国三分之二的碾米机

十月的上午，走马街镇金蚌村，赵星亮把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菜刀翻过来给我看。刀背上有褶，是反复锻打留下的层。他说，他爷爷那一辈就是在这间屋里打刀的。屋外的湘中丘陵一层一层往上叠，最窄的一丘田，两头牛都摆不开。

县里的材料给的数字是，全县人均耕地0.72亩；2021年新华社的报道里写的是0.51亩。按哪个算都不足八分地。靠这样碎的地，双峰2025年拉出去的农机是四百多万台（套）。

金蚌村的炉火，从菜刀烧到碾米机

金蚌村藏在湘中丘陵的褶皱里，地薄田碎。清末，村里人把锻造手艺做成了营生，菜刀、剪刀、镰刀被人叫作金蚌三刀，最盛的时候家家点火、户户冒烟。

赵星亮是赵氏刀业五金厂的第三代。他把刀放下，说了一句："农耕生产早年，镰刀走俏田头，如今，小农机成为主力。"

1952年，响应农业机械化的号召，双峰成立3家农械厂，金蚌的铁匠走进车间，做小型拖拉机、农用三轮车、碾米机。上世纪90年代，国营农械厂陆续退出，一批掌握技术的金蚌匠人下海办厂。

湖南东方红机电制造有限公司负责人王再波是2000年开始创业的，他的叔辈打刀出身。县里的报道里有一句概括："双峰农机企业，半数由金蚌人创办。"王再波从铡草机、玉米脱粒机做起，后来转到电机制造，如今年销售额8000余万元。

两百多家厂子，最后剩下了几家

两三年里，全县农机厂超过了两百家。

产品是低水平复制的，价格是一家压一家的。县里后来的一份材料把这笔账算得很直白：那个阶段每台农机的平均利润还不到5块钱。

双峰县委原书记彭爱华在电视节目里回忆过那几年："鼎盛时期双峰的农机企业达到了200多家，可以说是家家户户点火冒烟搞生产。如果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这个优势产业可能萎缩，甚至有可能消失。"

2002年，湘中农机机电大市场在永丰镇投运，分散经营的无序局面被收拢。2007年起，县里推动整合，三百余家中小企业重组，农友机械、五丰机械等几家股份制企业站了出来。2008年，双峰县可用财力不到一亿元，仍挤出3000万元支持农机企业技改。

农友集团董事长刘若桥跟我复述过当年政府的承诺："政府提了一个口号，你要什么有什么，缺什么补什么。建厂房、买地的都有奖励，申请生产专利的，我们挂牌还奖励了200万。"

在六十厘米深的泥里原地掉头

履带自走式旋耕机是这几年的主打。农友集团办公室主任王强指着一台机器说："这款机器不仅能应对深泥田，还能实现原地掉头。"他同时报了一个数："今年上半年，已向印度尼西亚出口400多台，销售额达4000余万元。"

传统轮式农机进淤泥就下陷打滑，这台机器能在60厘米深的泥里作业。刘若桥把逻辑讲得很简单："市场需要什么，就研发生产什么。"

非洲的木薯更难对付。木薯长在土里，块根大，人工挖费工。农友针对当地地貌做出了木薯挖掘机，又配齐种植、挖掘、收集到加工的全套设备。2025年中非经贸博览会上，莫桑比克的合作商订下了500万元的木薯挖掘机。同年，公司在印尼设了组装厂。

木薯地里的机器，谁去修

卖完机器就走，曾经是很多出口生意的做法，双峰人后来发现这条路走不长。

农友集团营销经理黄强的说法是："我们在东南亚和非洲派出了技术团队，根据用户需求开发产品，解决用户技术难题。而研发的产品在国内进行生产，在当地进行组装，缩短了供货周期，售后服务也及时，同时物流成本得到了大幅降低。"

销售总监周一鸣在非洲蹲过。他说："我们在非洲市场深耕了10年，像以前的订单都是零散的几台，但是去年我们走进非洲的话就大不一样……全年将是500万元美金左右。"

湖南湘源金穗智能装备有限公司总经理胡华锋走访非洲之后改了产品："去年我们经过对非洲市场的走访和跟客户的沟通，对产品进行了技术升级，从2024年到今年5月份我们中非贸易大概是1000万元，在进行技术升级后我们有信心在今年实现销售翻番。"

县里的账目上，目前已有17家农机企业实现对非自营出口；劲松、农友等5家企业在泰国、乌兹别克斯坦、尼日利亚建了6个集组装、销售、售后于一体的农机海外仓。

一台小农机，赚的是哪几块钱

数据在这几年是打架的。

双峰县农机产业发展中心主任朱振波给的最近口径是：2025年1至5月，全县农机规上企业产值25.3亿元，同比增长19.8%，自营出口1.32亿元，增长30.2%，其中对非出口1500余万元，增长43.6%。县里另一份材料写的是2024年规上产值56.7亿元、增长20.29%，自营出口2.7亿元、增长65.2%。而更早一份县域调研材料，给的2022年规上产值是86.57亿元。2024年比2022年还低，口径不一样，我没有抹平它。2025年全年，双峰网给出的数是农机产值66.15亿元，年产量400万台（套），部分产品全国市场占有率高达60%。

比份额更实在的是每台机器的账。湖南省好运来机电设备有限公司总经理王跃文说："公司主要出口碾米机、粉碎机、电机等小农机产品，年销量超10万台。"为了这批订单，公司投资8000余万元新建了20000多平方米厂房。

农友集团外贸部经理凌智园报的是价格："我们的小农机，讲究的就是实用、实惠！……我们的价格，只有国外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

价格压到三分之一，靠的是配套。县里早年的调研写过一个短处：双峰小农机年需配套电机200万台以上，本县产量只有100余万台，硅钢、铜线、收割机的动力系统基本靠外购。2026年，东方红机电那条从铸铝转子到电机装配的生产线投产，月产达到1.7万余台。短板在补，补得不快。

出口的另一半底气来自补贴。湖南维燕机械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周维燕说得直白："政府给力，企业才有底气！……特别是参加国外重点目录展会，政府还会给我们70%的补贴。"

补贴之外有件事还没答案。县里那份调研材料里写，碾米机的销量占到了全国的三分之二；另一处口径是部分产品全国市场占有率60%。可双峰至今没有一家产值超过10亿元的农机企业，出口的价格又只有国外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这条靠便宜和补贴走出来的路，还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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