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县城往西,除了热闹的街市,再走二里地,便能瞧见台基山。说它是"山",实在抬举了——不过是地势略高出周围农田的一道慢坡,坡上种满了香樟和梧桐,一到盛夏,浓荫蔽日,连蝉声都显得比别处低回。
坡顶孤零零立着一栋二层楼房,砖混结构,外墙的白灰已经斑驳。四周围了一圈一米多高的水泥墙,南面开一扇三米来宽的铁门。院里常住着四五户外地来的民工,都是租一间、过一天的主儿,彼此点头之交,互不打听。
房主姓欧,四十出头的一位女人,丈夫在外头做些小生意,自己在家门口开了间杂货小店,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这楼是祖上传下来的,年岁久了,屋顶漏雨、墙皮起壳,欧某心里早就算计着:趁着8月天气好,翻修一番。
可她没料到,这一修,会修出一桩惊动浙皖沪三地的陈年血案。
8月下旬的长兴,闷热得像一口蒸笼。8月19日傍晚,欧某挨家挨户敲门,要向每一户房客收一把房门钥匙——装修工第二天一早进场,没钥匙进不了屋。
走到最里间那户时,屋里已经熄了灯。欧某隔着窗户喊:
"老包,我明天要装修房子,给一把钥匙给我!"
屋内传来一个含混的男声,带着浓重的皖南口音:"我只有一把……能不能晚两天?"
"不行,我已经跟工人说好了,他们明天一早就到。"欧某语气干脆。
里头沉默了片刻,才闷声答道:"噢……那我明早把钥匙搁窗台上。"
这位"老包",就是这户房客,登记簿上写的名字叫包耿保,四十出头,身材中等,左脸颊上一道斜斜的旧疤,在雉城镇一家快餐店掌勺,人不怎么说话,见了房东总是赔笑。
欧某当时怎么也想不到,窗台上那把钥匙,这一夜之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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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6点30分,欧某揣着账本来到老包窗前。窗台上空空如也。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门是锁着的。她透过门缝往里瞧,老包那辆天天骑的电瓶车,好端端立在墙角。
"许是出去吃早饭了。"欧某没多想,先让工人装修别家,等老包回来再说。
这一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天黑。老包没回来。
手机一拨——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欧某心里开始发毛。她跟丈夫一商量:人是打过招呼的,钥匙也答应给了,如今晾在这儿,装修总不能一直停着。夫妻俩咬咬牙,找了根撬棍,"咣"的一声,把房门撞开了。
屋里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一张单人床、一只衣柜、一张掉漆的方桌、墙角堆着锅碗瓢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闷味,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发出来的,可又被廉价空气清新剂压着,闻不真切。
工人要动墙脚线,老包的东西挡着,搬不开。欧某只好让工人先在墙根打一排踢脚线,地板等本人回来再铺。
这一等,就是四五天。
老包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始终关机,快餐店那边也说,他从8月20日起就没上过班。欧某托人去他安徽老乡那儿问,谁都说没见过。
8月24日下午,欧某夫妇实在等不住了——再拖下去,装修工期全得乱。两人一狠心:把老包的东西先一件件搬出来,腾出屋子让工人进场。
搬着搬着,欧某走到南墙根。那儿摆着一台老式14寸彩电,电视机底下垫着一块松木板。她弯腰去挪电视机,木板跟着一歪——
"噗通"一声,木板底下露出两只长腰形的大塑料盆
两只盆口朝下、底朝上,扣在一起,上下盆沿之间,用透明胶带一圈一圈缠得密不透风,外头又严严实实裹了一层白色塑料薄膜。远远看去,像两个摞在一起的大脸盆。
欧某心里"咯噔"一下。她伸手撕了撕薄膜——薄膜内壁上,是大片大片已经发黑、干透了的暗红色斑块,像有人把一桶血块泼在里头,又让它晾了几百天。
"这……这是什么?"她声音都变了。
丈夫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夫妻俩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掀开第二层。他们手忙脚乱地把薄膜照原样裹好,木板盖回去,电视机摆回原位,像两只受惊的耗子,退了出来,反手带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屋里,欧某坐在床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老包凭空消失、薄膜上大片的黑血、扣得死紧的塑料盆——这三件事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越搅越凉。
第二日上午,8月25日,夫妻俩揣着一肚子惊魂,走进了雉城派出所的大门。
派出所和长兴县刑侦大队的民警,半小时内全部赶到台基山。
技术员戴着假发、手套,重新掀开那块松木板,一刀划开塑料薄膜、剪开透明胶带。当上面那只塑料盆被掀开的一瞬间,在场见惯了场面的老刑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盆里是被人肢解过的人体组织,被粗盐腌得发白、发硬,像两扇风干的咸肉。肉块与几件女人的旧衣、内裤缠在一起,被盐渍浸透,散发出一种介于腥和臭之间、却又被盐卤压得闷住的气味。
法医当场初判:
死者为女性,年龄约二十五至三十岁;
已怀有身孕,子宫内可见成形胎儿,月份不详;
尸体被人为分尸后,连同等衣物一同装入塑料盆,以食盐大量腌制,再密封、外包薄膜;
因盐渍密封、夏季高温又被电视机和木板压在墙角,尸体腐败速度被延缓,但死亡时间已达数月,绝非近期所为。
技术人员在屋里还提取到几处被人用抹布反复擦过的暗褐色痕迹,经化验,是人血,与盆中死者血型一致。墙角、床腿、地板缝里,都残留着刷洗不净的血渍。
而在枕头底下,民警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工作证——一寸照片上,正是那个左脸带疤的中年男人,名字一栏写着:包耿保
人不见了,尸体在他屋里,血在他墙根。
包耿保,一夜之间,成了这桩杀人分尸案的头号嫌疑人。
长兴县公安局当机立断,抽调精干警力成立专案组,兵分三路:
一路查关系人,把包耿保的老乡、工友、债主、相好,挨个筛一遍;
一路上技侦,在全国范围内对"包耿保"布控;
一路扫街,把雉城所有中小旅馆、通宵浴室、网吧、出租屋,地毯式过筛。
可一查底档,怪了。
安徽省南陵县——也就是包耿保自称的老家——公安局那边回过来话:南陵县确实有几个叫"包耿保"的,可年龄、身高、体貌,对不上。尤其左脸那道疤,一个都没有。
"假名!"专案指挥部一拍桌子,"这人是假名!"
一个在逃的人,使用假名,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这张假"包耿保"的身份证,居然用了不止一年——在快餐店上班、租房子、办工作证,全用这个名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背后,藏着一桩更大的事。
当夜22时许,突破口来了。
民警在访问包耿保的一个旧相识王某时,王某盯着工作证上的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拍大腿:
"他不叫包耿保!96年我跟他在厂里一起干过,他那时叫鲍国品!你们瞧他左脸这道疤——这么长,斜着下来的,不会错!"
鲍国品。
安徽省泾县人。
民警顺着这条线一查,后背一下子凉了——
鲍国品,竟是公安部公开通缉的B级在逃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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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8月17日晚,上海市普陀区一间出租屋里,发生过一桩悬了整整五年的命案。
死者姓赵,是一名年轻已婚女子。那天夜里,她被人用布带活活勒死在屋里,尸体被移到隔壁房顶平台,盖了一块地毯。凶手连夜逃离上海,从此人间蒸发。上海警方追了五年,案卷堆了半人高,始终没摸到凶手的影子。
而长兴警方在公安部协查系统里敲下"鲍国品"三个字时,跳出来的,正是这桩上海"2002·8·17"故意杀人案的通缉令。
专案指挥部的会议室里,半天没人说话。
一个逃亡五年、一路用假身份、能在一个小城的快餐店里安稳颠勺三年的男人——这种人,反侦查的警觉性,已经是刻进骨头里的。他一旦察觉东窗事发,绝不会按常理出牌。
而这一次,他又会逃往哪里?
事后审讯才知道,8月19日那晚,房东欧某隔着窗户一句"明天要装修",在鲍国品耳朵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装修工一进屋,墙角那只塑料盆、那台压了两年的电视机,全会被掀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后半夜。老婆孩子?他没有。老家?他不敢回。朋友?他不敢信。
8月20日凌晨3时,天还墨黑,鲍国品悄悄爬起来,没敢开灯,摸黑套上一件灰衬衫,把身上仅有的几千块现金往兜里一塞,出门,锁门——钥匙他终究没敢放窗台,而是直接带走了。
第一站,安徽蒙城。在小旅馆躲了一天,他觉得还是不安全;21日上午,又窜到安徽南陵县的一个小镇——这地方他早年打过工,偏僻,熟人少,他自以为可以长期蛰伏。
可命运这种东西,偏偏爱跟走投无路的人开玩笑。
8月28日傍晚,他在镇上一家小饭馆吃晚饭,邻桌一个外乡口音的汉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冒了一句:
"嘿,你怎么跟公安局通告上那人,长得这么像啊?"
鲍国品后脊梁"唰"地冒出一层冷汗。他端着酒杯的手没抖,脸上还挤出一丝笑:"现在长得像的人,多着呢。"
那顿饭,他一粒米也没咽下去。当晚连夜蹬车窜出南陵,直奔他早年另一个打过工的地方——安徽潜山
长兴这边,专案组也没闲着。
8月29日上午,侦查员从关系人嘴里掏出一条关键线索:鲍国品早年在潜山打过工。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沈庄伟,当即点了六名精干侦查员,驱车直扑潜山。
当天,他们在潜山警方配合下,把县城所有中小旅馆翻了个底朝天。一家一家查登记本、一间一间敲房门,一直查到第二天凌晨3点多——没有。
七个人灰头土脸回到宾馆。其他人倒头就睡,沈庄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一个最朴素的道理:逃犯也是人,是人就得吃、得住。住的地方没抓到他——那他一定还在。既然在,就得吃。吃的地方,哪儿最乱?哪儿最不容易被人盯?——汽车站、火车站周边的早饭店。
8月30日清晨5点多,天刚蒙蒙亮,睡了不到两个钟头的沈庄伟一个人爬起来,揣上手铐,沿着潜山火车站附近的早点摊,一家一家扫过去。
7时许,他在一家冒着热气的稀粥铺门口,脚步猛地钉住——
店里角落,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正低着头啃包子。左脸颊那道斜疤,即使隔着一副墨镜,也遮不干净。
沈庄伟在心里把这张照片,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一百遍。
——是他。
可他一个人,不能动。
沈庄伟面不改色走进店里,叫了一碗稀饭,在鲍国品背后的位子坐下,端起碗,一边慢慢喝粥,一边用手机给六名同事发暗号:"火车站边XX早点铺,到位,合围。"
几分钟后,六名侦查员假装吃早点、买油条,从不同方向把小店堵了个严实。
沈庄伟放下碗,一个转身,大喝一声:"鲍国品!"
那男人浑身一震,刚要伸手去摸腰间——沈庄伟已经扑上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六名同事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他按在板凳上,"咔嗒"一声,手铐锁死。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那碗没喝完的稀饭,还在桌上冒着热气。
当天下午4时,鲍国品被押回长兴。
从警车上押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台基山的方向,那道左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泛着白。他知道,这一回,再也颠不动这把勺了。
审讯室里,铁证如山——盆里的尸、墙上的血、假证上的疤、上海五年前那桩悬案的卷宗。鲍国品沉默了两根烟的功夫,忽然一仰头,全撂了。
2000年,鲍国品在上海一家饭馆打工,认识了来吃饭的已婚女子赵某。赵某三十出头,眉眼温顺,听他是个未婚光棍,几句闲话下来,两人就好上了。
赵某哭着跟他说:"你给我点时间,我跟我那个离,离了就跟你过。"
鲍国品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光棍,这辈子没被女人这么软乎乎地哄过。他信了。这一等,就是两年多。
两年里,他省吃俭用,把挣的钱大半贴给了赵某。可到了2002年,赵某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她不肯离婚了,她要回家,要回到丈夫身边,要跟这个安徽厨子一刀两断。
鲍国品傻了。他一遍一遍打电话求她,求到后来,变成一遍一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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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8月17日下午,他最后一次把赵某叫到自己的出租屋。赵某把门一关,咬着牙说:"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
鲍国品后来说,那一刻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两年的指望全塌了。他顺手摸起床上一根布带,从背后死死勒住赵某的脖子。赵某在他腿间蹬了两三分钟,腿一软,不动了。
当天夜里,他把尸体背到隔壁房顶平台,盖了一块地毯。然后,连工服都没回饭馆取,一身单衣,逃出了上海。
这一逃,就是五年。
逃到长兴之后,他用"包耿保"这个假名,在快餐店重新掌了勺。也是在那段日子里,他认识了另一个女人——已婚的贵州籍女子徐某。
两人认识不到三个月,就姘居到了一处。没多久,苟且之事被徐某的丈夫发觉。鲍国品一不做二不休,带着徐某一路逃到长兴,租下台基山这栋二层楼的里间,过起了"夫妻"日子。
2004年底,徐某怀孕了。
打了一辈子光棍的鲍国品,得知消息那晚,一个人在小屋里喝了半瓶白酒。他以为,这一回,老天总算开眼了——他要当爹了。他对徐某比从前更疼,舍不得她洗衣服,舍不得她碰凉水。
可徐某不这么想。
她嫌他穷,嫌他是个逃犯,嫌这破屋子连台空调都没有。孩子月份越大,她回家的念头越重。她开始天天吵,要路费,要走。
鲍国品不让。他的逻辑简单得可怕:你怀着我的种,你就是我的人,你哪儿也不能去。
2005年5月的一天夜里,徐某又一次摊牌:"你给我路费,我明天就走。你要是不给——等你上了班,我就把屋里那台电视机卖了,自己凑盘缠。"
电视机是他屋里最值钱的东西。
鲍国品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他想:她真要走,真要把电视机卖了,我这两年就人财两空。与其这样——
不如杀了。
第二日凌晨4点多,徐某睡熟了。鲍国品轻手轻脚爬起来,从晾衣绳上剪下两米来长的一根尼龙绳,打了一个活结。他跪在床上,一只手轻轻托起徐某的后脑,另一只手把绳套,套上了她的脖颈。
他站在床沿,双脚蹬地,两手死命往两边拽。
徐某在梦里猛地抽搐起来,两条腿在床上胡乱蹬踏,把床单蹬出一片褶皱。鲍国品咬着牙不松手——两三分钟后,那两条腿不动了。他怕她没死透,又继续勒了七八分钟,才慢慢松开手。
徐某的身体,已经凉了。
天蒙蒙亮,他用徐某自己的衣服把尸体裹住,拖到南墙根。锁上门,像没事人一样,上班颠勺去了。
白天在灶上,他炒着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尸体怎么办。运出去?运到半路上被人撞见,立刻完。埋在地下?台基山就那么大,来年一翻土就露。
他想起早年在老家,看长辈腌咸肉——盐一搓,密封起来,能放很久。
下了班,他上街买了二十包食盐、一把菜刀、四只长腰形大塑料盆、几卷透明胶带和一卷厚塑料薄膜,回到屋里,反锁房门。
那一夜,台基山的孤楼上,一盏灯亮到了天明。
他用菜刀把尸体肢解,连同徐某的衣物,分装在两只塑料盆里,大把大把地撒上粗盐。再用另外两只盆倒扣上去,胶带一圈一圈缠死,外头再裹两层塑料薄膜。做完这一切,他把这两只"盆"搬到南墙根,压上一块松木板,木板上,摆上那台徐某扬言要卖掉的14寸彩电。
之后,他用抹布,一遍一遍擦去床上、地上、墙根的血。
他以为,这一压,就能压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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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国品被押回长兴后,对上述两起故意杀人、分尸、腌制尸体的事实,供认不讳。上海"2002·8·17"赵某悬案,也随之告破。
2007年底,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不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法院经审理查明:
被告人鲍国品,犯故意杀人罪,致两名被害人死亡,其中第二起案件还涉及分尸、腌制、猥亵式侮辱尸体情节,手段极其残忍,后果极其严重;
其在上海作案后潜逃五年,长期使用假名"包耿保"在外地藏匿,主观恶性极深,人身危险性极大;
案内无法定从轻、减轻情节。
法院当庭宣判:被告人鲍国品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决生效后,经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核准,鲍国品被依法执行死刑。
那台压了两年塑料盆的14寸彩电,作为物证,早已被警方搬离台基山。二层旧楼重新粉刷过,房客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每当夏天傍晚,台基山上的香樟被风一吹,叶影投在西墙上,老住户还是会低声念叨一句:
"那年啊,要不是欧家女人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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