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三。机床厂买断那年四十五,拿了笔钱开了六年小饭馆,前年把店面盘出去,房贷也正好还清。老婆秀兰在药店上班,女儿晓婷在省城成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
我每天的日程是:早市,做一顿饭,下午刷手机,刷到眼睛发涩再睡。有吃有住,不欠谁一分钱,没人找我,没人用我,也没人打扰我。
这话听着像日子踏实,可我自己知道,闲得骨头缝都发痒,夜里翻来覆去,觉得自己跟个废柴似的混吃等死,挺没出息。家里那个工具箱,我打开又合上过好几回——修什么呢?灯泡亮着,水管不漏,连个吱呀响的柜门都挑不出来。
开春二月底,有天早市回来,我买了半斤虾,一个人吃不完,还是买了。楼下车库里,老康正锯一块旧榆木。他七十出头,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外地,靠给人修旧家具过活。
我端着虾在小区里来回走,走到第三圈,他把锯子一停:“没人找你,没人用你,你还不欠谁一分钱,我恭喜你,你活到顶了。这种无聊透顶的日子,是老天爷给你开的特权,你可要知足,别不信。”
我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还没老到要靠老天爷施舍,他笑笑,接着锯他的木头。我没回家,绕到小区后门又走了一圈。“废柴”两个字他没说出口,是我自己心里念的,可它比我先回了家。
转变就在那个礼拜。三月初的一个周三早上,我买了菜,手机响了,是周海,厂里销售科的旧同事,后来自己做建材,七八年没联系。
他开口就是“陈总”,我说你打错了,他笑:“老陈,你开过六年馆子,这行你熟!”说他在社区里盘了个门面做助餐点,老人中午来吃,一顿十来块,就缺个镇得住场子、懂厨房的管事人,“想来想去,非你不可。”我在楼道里站了有一分钟,嘴上说“我哪行”,手已经把电话攥热了。
第二天我跟他去看了场地。旧门面八十来平,里头正拆隔断,两个临时工跟着他喊我陈总。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灶得靠东墙,排烟好走;餐桌摆十二张正好,过道留一米二,轮椅进出不用掉头。
周海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感觉!”有个叫小马的临时工追着问我冰柜放哪、米面存几天的量。我一样一样答,答完自己都愣了——这些话在我自己那间馆子里我说了六年,闭着眼都不会错。后脖颈是热的,那种热,两年没有了。
一个礼拜后,周海开口要两万押金,说房东和设备方各得押一笔,“合伙的事,回头从分红里扣”。我没跟秀兰商量就转了钱。从那天起我天天过去:盯装修、搬货、记账,本子上记进货、记人工,写得比当年馆子的账还细。
有一回水管件不够,我自己去五金店垫了一千三。手机一天响几十下,一多半是问“陈总”的。我早上六点就醒,不用闹钟,路上买四个包子,到地方正好分给干活的人。那一个多月,我觉得自己不是废柴了。
钱的事是秀兰先发现的。她去银行办定期,回来问我卡里怎么少了两万。我说合伙押金,以后会退。她让我至少写个条、把转账记录留好,我把筷子一放:“你把人想成什么了?周海是厂里老人,厂里谁不知道他。”
她说:“厂里老人,跟你现在有合同吗?”我没答上来。那晚我们分了屋睡。睡前她在我门口说了句:“他哪天要让你签字画押,你先回来跟我商量。”我说知道了,心里嫌她多事。
四月中,助餐点眼看要开张,周海请我吃饭,说要办一笔三十万的经营贷进设备和周转,合作方要求负责人名下有资产。他让我打一份征信报告,带上身份证和房产证去银行:“你就是个担保,走个手续,字一签钱就放。”
我问贷三十万谁还,他说餐点流水还;我问流水不够呢,他摆手说社区食堂客流稳得很。那天他喝了不少,说自己前两年建材赔了本,征信过不了银行那关,就差我这一哆嗦。
吃完他把我打印好的征信报告收进包里,又让我把房产证原件先放他办公室保险柜,说银行评估要看。我在饭桌上没多想,回家跟秀兰提了一句,她就一句话:“别签,天塌了也别签。”
隔天他又来催,我说容我想两天。他先打感情牌,说项目撑起来一年分红少不了我的;看我不接话,声音冷下来:“老陈,你不签我就换人,陈总这个位置,也不是非你不可。”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很远。我忽然明白过来:他找的不是我陈建国,是我的征信和那套房子。这两个月他喊我的每一声“陈总”,原来都是要还的,利息就是我的房本。
挂了电话,当天下午我下了楼,进了老康的车库。他没问那个项目一个字,只说:“来,搭把手,把这块板抬上凳子。”我抬了,他又扔给我一把刨子,让我刨平。
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面上,车库里有木头和桐油的味道,我刨得满头汗。四点多,前院曹姨拎着一把新摘的豆角进来放下,说晚上包饺子,让老康一定过去;又有人抱来一把散了架的椅子,约好周末来取。老康烧水下面,卧了两个蛋,推给我一碗。
我本来想让他劝劝我:退,还是不退。他一句没劝,吃完了才开口:“你那儿这两个月的活,听说工钱一分不要吧?”我说是。他说:“钱是你的,房是你的,力气也是你的。人家管你叫总,样样就得从你这儿出。我这儿不一样——”他指指墙角修好的一摞凳子,“椅子坏了,有人想起我;豆角熟了,曹姨想着我。没人用你,和没人把你当回事,是两码事。”
我捧着那碗面,半天没说话,汗顺着鼻尖滴进汤里,头一回没觉得丢人。回去路上我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两万押金,一千三的五金,四十多个不要工钱的早晨——这些是已经赔进去的;征信、房本,还有签了字就得跟着走的那种日子,是还没赔的。
已经赔的,我认;没赔的,我不想再添。到家我跟秀兰说:“你让我商量的事,不用商量了,我不签。”她嗯了一声,没夸我,也没提那两万,只说明早把转账流水打出来让我带上,“口说无凭”。
第二天我去周海办公室,说不签担保,两万退我,证件还我。我把流水放在他桌上。他先是劝:“钱都填进装修了,你急什么,图章一盖就回来了。”
看我就坐着不走,他翻了脸,说押金按规矩是违约金,最多退三千。我说合同拿出来,他拿不出来——从头到尾我们就没签过字。我说那更好,没有合同,两万两清。
他堵在门口不放我走,让我把房产证再押一阵,“回去再想想”。我在他办公室站了四十分钟,没坐,也没让。最后他把文件夹摔在桌上:“证拿走,两万没了,咱俩两清。”
我拿回房产证和那份征信报告,出了门,在车里把他的电话和微信都拉黑了。他拉没拉黑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两万到底没要回来。回去的路上我骂了周海,也骂了自己。到家我跟秀兰说:“钱没要回来,两万,赔了。”她看了我半天,说:“你说不签就不签,这一步走得对。”
然后进厨房热饭去了。那两万块,她后来再没提过。晓婷隔三差五来个电话,问我吃了没,我说都挺好,损失一个字没提,想吵也吵不起来。
助餐点后来真开了张,周海从别处又找了个合伙人。听市场里卖菜的熟人说,撑了不到半年,房东上门收铺子,设备折价处理了。
我没去看,也说不上痛快——那地方的地砖是我盯着铺的,墙上哪根管子是我递上去的,我都记得。
我倒常往老康的车库里去。他管我叫老陈,不叫总。我帮他抬板子、上漆,给街坊修凳子,修好谁家来取谁家拿;他的工钱照收,我的力气一分不要,这个分是我自己定的。
对门罗姐上班顾不上,隔三差五托我接一下孩子,孩子上二年级,管我叫陈爷爷。五楼老纪腿脚不便,我和老康轮着给他带饭;前院曹姨一个人住,我炖了汤就给她端一碗去。
隔些日子,老康下两碗面,卧一个蛋给我,他吃他的,我吃我的,谁也不用喊谁一声什么。后来又有人来找我说合伙,我先问钱从哪来、赔了算谁的,答不清楚,我就摇头。秀兰问我图什么,我说图个有人问我“几点到”。
要说大彻大悟,谈不上。有些下午,屋里还是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骨头缝照样痒。老康那句“活到顶了”,我如今听出点别的意思:不欠谁,没人拿着条子堵门,半夜手机不响,心里那点底就还在。
这份底气不是谁喊我一声“陈总”给的,是那天我在办公室站了四十分钟站回来的。这话我没跟老康说过,他也不稀罕听,他只会把下一块要刨的板子推到我面前。
昨天晚上八点多,罗姐来电话,说明天她排了早班,问我能不能接一下孩子。我问几点,她说七点四十送到校门口就行,跟老师都说好了。我说行,七点三十五我到。她连说了两声谢谢,我说,顺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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