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米拉,五年前从印度北部的一个小村子嫁到中国,嫁给了在德里打工时认识的阿强。阿强是江苏人,在那边做外贸生意,皮肤黑黑的,笑起来一口白牙,说话总是慢半拍。我们结婚那天,我娘家的院子挤满了人,五个妹妹挤在一辆破吉普上送我,最小的米娜才七岁,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喊着“姐姐不要走”。那时候我婆婆就坐在屋里,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后来私下跟阿强说:“这姑娘家里姐妹六个,将来怕是麻烦不断。”我没听懂,但阿强捏了捏我的手,说:“没事,我娶的是你。”
五年里我回过一次印度,是阿强出差带我去的,只待了三天,连娘家村里的井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回来了。平时我和家里只能靠视频电话联系,信号不好,总是卡成马赛克。我爹去世得早,家里就靠我妈一个人种地拉扯我们六个女儿,在那边没有儿子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妈总在电话里说:“阿米拉,你别挂心,米娜考上县里的中学了,成绩可好。”可我却从二妹三妹的只言片语里听出,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我妈的腰也弯得越来越厉害。每次挂掉电话,我都坐在阳台发呆。阿强知道我心里难受,就搂着我的肩膀说:“等攒够了钱,我陪你回去住一个月。”可他那点工资,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还要给他妈寄生活费,哪里攒得下什么钱。
今年春天,我儿子小虎五岁了,我突然收到二妹的越洋电话,她哭着说:“姐,妈晕倒了,村里的医生说可能是累的,但县医院查不出什么,说是要去城里大医院,可是我们没钱……”我握着电话的手一直在抖,五年前离家时我妈追着吉普车跑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眼前。那天晚上阿强下班回来,我扑在他怀里哭,说我要回娘家,我说我妈要是没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阿强沉默了很久,抽了半包烟,最后把银行卡翻出来,那是我们攒了三年准备换大房子的首付。他把卡塞进我手里:“先救妈的命,房子再等等。”
可我又犯了难,我回去了,小虎谁带?婆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总不能让她一把年纪还熬夜。阿强说:“我跟我妈商量过了,让她来住几个月,反正她一直念叨孙子。”婆婆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进门就嘟囔:“娶个外地媳妇,真是把家都掏空了。”我没敢接话,只是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给她铺了新被子,又教她用洗衣机。走的那天,小虎抱着我的腿哭,我也哭,婆婆站在门口,最后还是她开口说:“去吧去吧,你妈要紧,孩子我给你看着。”我冲她鞠了一躬,心里又酸又暖。
阿强送我到的德里机场,然后又转了两趟火车,又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回到我那个藏在尘土里的村子。村口的老芒果树上挂着褪色的布条,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牛跑。我站在土路上,差点没认出自家的院子——墙塌了一半,用竹篱笆围着,我妈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她看见我,愣了愣,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阿米拉,你可回来了……”我跑过去抱住她,感觉她像是干枯的树枝,轻轻一碰就要折断。
我带着我妈去县医院重新检查,又托阿强的朋友联系了市里的大医院,最后确诊是严重的贫血加上腰椎劳损,需要长期调理,不能干重活。我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绝症就好。住院那几天,我让二妹三妹轮流守着,自己回家收拾屋子。看着三个妹妹挤在一张木板床上,最小的米娜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校服,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我问二妹:“你们几个都这么大了,怎么不去城里打工?”二妹低下头:“姐,妈身边不能没人,我们走了她饭都吃不上。”
在医院陪床的第七天,我接到阿强电话,他说小虎发烧了,婆婆也累倒了。我急得嘴里起了泡,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阿米拉,你回去吧,我没事的。”可我又怎么放心?正在为难的时候,我那个平时最蔫巴的四妹突然开口:“姐,要不……我跟三妹去中国找活吧?我们俩能吃苦,能在厂里干活,挣了钱寄回来给妈看病,也给你分担分担。”我一愣,五年前我出嫁时,四妹才十四岁,还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现在她已经十九了。
我心里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我何不把五个妹妹都带回去?在中国,至少能进厂上班,一个月能挣四五千,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她们一个个都有手有脚,不比我差。我跟她们一说,三妹四妹眼睛都亮了,二妹却犹豫:“那妈呢?她一个人在家……”我妈在床上虚弱的摆摆手:“我好多了,能自己做饭,你们几个去跟着你姐,有个照应,比窝在这里强。”最小的米娜却抱着我的腰:“姐,我也要去!我也要挣钱!”她才十二岁,我哪能带她去。我说:“米娜你还要上学,姐供你念书,等你长大了,姐再带你去中国。”
说做就做。我开始张罗给三妹四妹办护照,又托阿强那边找个加工厂,说是有三个印度姑娘要来打工,都是我的亲妹妹。阿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看着办,只要别惹麻烦就行。”可我没想到,麻烦比我想的来得快。
二妹突然反悔了,说:“姐,我不去了,我要留下来照顾妈。”我知道她是怕,她从小就没出过镇子,连德里都没去过,更别说中国。我说:“二妹,你不去,光靠三妹四妹挣的钱,怎么给妈治病?米娜的学费怎么办?”二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是姐,我连普通话都不会说……”我握住她的手:“姐刚去中国的时候,也是啥都不会,阿强带着我一个词一个词地学,半年就敢跟菜场的大妈砍价了。你脑子比我还灵,怕什么?”
我又去找了村里的老支书,跟他说了带妹妹们出去的事。老支书抽着旱烟,说:“阿米拉啊,你带着她们出去,是好事,可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我咬了咬牙:“我担着,她们是我的亲妹妹,我要是让她们烂在这地里,才是真的担不起。”
忙活了大半个月,手续终于办下来了。走前一天,我带着五个妹妹去我爹坟上烧纸。我爹生前最想要个儿子,我们六个丫头没少挨他的骂,可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阿米拉,爹对不起你们,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爹,你放心,我把妹妹们带出去了,我们会一起挣出个将来。”
出发那天,我妈拄着棍子送我们到村口,我五岁的儿子还在中国,我的丈夫和婆婆也在中国,可这一刻,看着我妈的白发和五个妹妹兴奋又紧张的脸,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领着鸡崽的母鸡,要带着它们去过一条大河。米娜追着车跑了几步,喊着“姐你记得给我打电话”,我隔着车窗使劲点头,眼泪糊了一脸。
到了中国,我把三妹和四妹安排进了一家公司做电子配件,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五。二妹起初说什么也不肯单独睡,非要跟我挤在一张床上,半夜我听见她偷偷哭。我装作没听见,跟阿强说:“她需要适应。”阿强嘴上抱怨我“胆子太大”,可还是托人帮二妹找了个翻译的活儿,先学中文,慢慢上手。渐渐地,二妹开始跟小区里的阿姨打招呼了,三妹四妹也学会了用拼多多买零食,晚上她们三个挤在一间出租屋里,视频里给我妈看她们包的饺子,我妈在那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生活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那天下午,我突然接到工厂的电话,说我四妹在流水线上差点被机器压到手,幸好反应快,只是擦破了皮。我吓得腿都软了,冲到医院看见四妹坐在那里,手上裹着纱布,还冲我笑:“姐,没事,就是蹭了一下。”我看着她的笑脸,突然就哭了。我想起五年前我离家时,四妹也是这么追着吉普车跑,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也笑着说没事。那一刻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断了——我凭什么让她们来受这份苦?我妈把她们交给我,我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怎么对得起她?
晚上我跟阿强吵了一架,我骂他:“当初就不该答应我,她们在家种地好歹是安全的!”阿强被我吼得愣住,半天才说:“阿米拉,你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回去?”我把三妹四妹二妹叫到跟前,说:“谁想回家,姐现在就去买票。”三妹先开口:“姐,我不回,我在厂里一个月能挣五千,寄回去够妈看半年的病。”四妹也跟着点头:“我也不回,那点小伤算什么,在家割麦子还割破过手呢。”二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昨天发工资了,今天去银行给妈汇了两千,我心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那一夜我靠在阿强肩上,没说话。他拍拍我的背:“你看,她们比你想的坚强。你别把她们当小孩子了,她们都是大人了,跟你当年一样。”我吸了吸鼻子,想起五年前我嫁给阿强,连一句中文都不会,大着肚子在街上迷了路,蹲在路灯下哭到天亮。那时候我也才二十出头,我也怕过,可我还是走过来了。我抹了把脸,对阿强说:“明天我买点好菜,给她们做顿咖喱,庆祝她们正式上岗。”
日子一天天过去,妹妹们的生活渐渐稳定。二妹的中文越来越溜,交了个在厂里开叉车的小伙子,是贵州人,憨憨的,周末来家里吃饭,抢着洗碗。三妹四妹攒了半年的钱,把家里的房子修了修,我妈打电话来说:“屋顶不漏雨了,邻居都说你们家有福气。”米娜的视频里,她穿着我寄回去的新裙子,在学校门口笑得像朵花。我婆婆也难得没再念叨,只是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阿米拉,你那几个妹妹,跟你一样,都是好姑娘。”我没吭声,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可我妈的身体还是不好,医生说腰椎那个毛病得做手术,不然以后会瘫。手术费要八万块,我们姐妹几个凑了又凑,还差两万。我急得嘴角全是泡,阿强又开始抽烟,抽完一根把烟头一掐:“我跟我妈说说,能不能把老家的房先抵押借点钱。”我说:“那怎么行?那房是婆婆给咱们的,她要是知道了……”阿强说:“先救丈母娘的命要紧,我妈那边我去磕头。”当天晚上,婆婆居然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阿米拉,我听阿强说了,你先别急,我这里有张存折,是当年我陪嫁攒下的,本来想留着养老,你先拿去用,你妈就是你妈,咱们是一家人。”我拿着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来。
手术那天,我们六个姐妹都守在手术室外面。我妈被推进去之前,拉着我的手:“阿米拉,娘这辈子没给你什么,还拖累你……”我说:“娘,你说的什么话,我们六个都是你生的,你拖累什么?你还要看着米娜考上大学,看着二妹结婚生子呢。”我妈笑了笑,眼角滑下一滴泪。
手术很成功。我妈在病床上醒过来的时候,五个妹妹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有说中文的,有说印地语的,混在一起乱糟糟的,我看她眼珠子转来转去,最后落在我身上,轻轻说了句:“阿米拉,你嫁得好,嫁对人了。”我蹲在床边,把头埋在她手心里。
后来我带着妹妹们回了中国,临走前,我妈非要下床送我们,我按住她:“娘,别送了,等米娜放暑假,我带她来中国玩。”我妈点点头,又看着我们几个,忽然笑了:“我生了六个闺女,人家都说我命苦,现在看看,我命比谁都好。”
回程的飞机上,二妹靠在我肩膀上,她说:“姐,以前我总觉得我们这辈子就在那村子里,嫁个庄稼汉,生几个孩子,熬一辈子。没想到,还能有今天。”我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想起五年前那个哭着坐长途汽车离开村子的自己,心里忽然很平静。
现在,我们姐妹六个都留在了中国。二妹在学美容美发,说以后要自己开店;三妹在厂里当上了小组长,四妹谈恋爱了,五妹米娜考上了省里的重点高中,我和阿强换了个大点的房子,把婆婆接过来一起住。我妈还是住在老家,但村里人都不再说她“绝户”了,反而羡慕她闺女有出息。
有时候我还做噩梦,梦见自己还是那个在村口等车的印度姑娘,拎着一个破皮箱,不知道要去哪里。可每次醒来,看见身边熟睡的阿强和小虎,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妹妹们均匀的鼾声,我就知道,这五年,我嫁的不只是一个人,我还把一条河劈开了一座桥,把我的妹妹们一个个从那边渡到了这边。她们叫我“姐”,我想,这个字,比什么“妻子”“母亲”都重。我这一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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