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我坐在厨房的小桌前,把手机里的账单一笔一笔往本子上抄。抄到第三页,笔停了。
日子到底该咋过?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了自己四年。账本摊在那,左边是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右边是老娘下个月的药钱。就这一笔钱,两头都等着。那天晚上我最后抄完账,把本子合上,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抽屉里躺着一张卡,卡里的钱,撑不过五个月。
这是我躺下的第四年。四年前厂里效益不行,第一批就裁了我们这批四十出头的,赔了几万块。当时我还挺镇定,觉得自己有手艺,有经验,找个活儿不难。头两个月我天天出去跑,跑了十几场招聘,投出去的简历,大多数石沉大海。有一场面试,对面一个比我小一轮的年轻人问我,会不会用那些新系统,我说我学过一点,他笑笑,说回去等通知。等了三个月,没等到。
钱是那时候开始算着花的。一开始还算得体面,后来就只剩算,没有体面了。
头一年最难。不是穷,穷还能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前在厂里,我是带班的,二十来号人,我说往哪干就往哪干。回到家里,我谁都不是。老婆上班去了,儿子上学去了,我一个人在屋里,从这屋走到那屋,再走回来。那阵子我天天看手机,一看看一天,看完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天黑了。
第二年我学着不花钱。这话听着怪,花钱还要学吗。要学的。一个成年人不花钱,比花钱难多了。
以前我抽烟,一天一包。第一年戒了。以前我跟朋友出去喝酒,一个月总要聚几回,后来电话少了,酒就断了。以前换季要买衣服,后来不买了,家里的衣服够穿十年。我把这些一样一样砍下去,砍到最后发现,一个人活着,真正必须花的钱,少得吓人。
老婆的工资是家里唯一的进项。她没跟我吵过,一次都没有。这是最让我受不了的地方。要是她骂我几句,我还能顺着吵一架,吵完心里反倒痛快。她不吵。她就是每个月发了工资,往卡里一转,然后该做饭做饭,该加班加班。有一回我看她半夜还在改方案,我说你早点睡,她说改完就睡。就这一句,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宿。
儿子的态度也在变。头一年他考好了会跑来跟我报喜,第二年变成进门喊一声爸就进屋,第三年开始,他跟我要钱的时候都不看我眼睛了。不是嫌弃,我分得出来。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一个孩子,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躺在家的爹,这个事他没人教,我也没本事教。
我躺的这四年,不是天天都在想明白什么。大部分时间是什么都不想。想明白的那点东西,是被账本逼出来的,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躺到第二年年底的时候,我去了一趟人才市场。
不是去应聘,是陪一个原来的工友去的,他姓齐,比我大两岁,也是那年裁下来的。他听说有个专场,拉我一起去壮胆。到了地方我才发现,那个专场门口排的队,从大厅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排队的人里,四十往上的男的多得是。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有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包的角都磨秃了。
轮到我们的时候,窗口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问做什么的。齐哥说了原来的工种。那人说,这个岗要三十五以下的。齐哥说他有二十年经验。那人说,经验我们认,年龄我们不认。齐哥还想说什么,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挤了一下,我们就被挤出来了。
出来以后齐哥在马路牙子上蹲着抽烟,抽了半根,说,走吧,回家。
我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想了一路。到家门口,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后来在我心里躺了两年。
我发现我躺下以后,家里的开销降了不止一半。
这个事说出来不好听,但它是真的。我上班那几年,家里的钱看着多,其实存不下来。我算过,我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光花在我自己身上的,就占掉一多半。通勤的钱,中午下馆子的钱,跟同事随的份子,抽烟喝酒的钱,逢年过节撑面子的钱。这些钱花出去的时候,没有一笔是冤枉的,每一笔都有它的道理。可是加在一起,就是把一个人的劳动,原路还了回去。
所以我那个判断是,上班才是最贵的一种活法。人挣多少钱,就有多少种花法把钱花掉,工资涨一截,花法跟着涨一截。躺下以后,花法没了,钱反倒看得见摸得着了。
这个判断我能拿出验证的东西。我们家四年前,一年到头能剩下的钱是零,有时候是负的。我躺下以后,头一年还能剩下小一万。这里面当然有我老婆省吃俭用的功劳,但不可否认的是,我自己那部分开销,整个消失了。一个不上班的人,挣不到钱,可他也失去了花钱的机会。这两件事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这个判断在后来两年的日子里,被我反复拿来回味。躺着的日子越久,我越觉得这个判断对。它甚至成了我安慰自己的一个说法。我不再说自己在躺,我说我退出了那个互相掏空的游戏。
今年开春,一件事把这个说法顶了个窟窿。
还是厨房那张小桌。老婆把一沓单子放在我面前,说灵活就业的社保该交了,今年又涨了。我拿计算器按了按,一年的钱,比我躺下第一年全家剩下的钱还多出一截。这还只是交我一个人的,而且是按最低的档交的。
我按着计算器,按了三遍。三遍都是那个数。
交,还是不交。交,家里的窟窿更大。不交,四十五岁到六十岁这中间,断一年是一年,以后的事谁也不敢想。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把前两年那个判断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不下去了。
躺下以后花得少,这个是真的。可花得少的真相不是躺这个姿势省钱,是不敢花了。上班的时候我抽烟喝酒下馆子,那不是浪费,那是一个正常人在正常地活着。躺下以后这些全没了,看着是省了,其实是把一个人活着的痕迹一项一项划掉了。省下来的钱,跟划掉的日子,是一个东西的两面。我以前只看省下的那一面。
还有一个事,是交社保那几天办手续时看明白的。办事大厅里,跟我一样来办灵活就业的中年人,排了很长的队。窗口的人办得快,一个人几分钟。轮到我前面那个人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说断过的能不能补。窗口的人说,政策是政策,能不能补要看具体情况。那个人没再问,签了字走了。我坐下来的时候想,这一屋子人,跟我差不多,都是收入断了的人,都在自己给自己续着最后那点保障。要是躺下真是我原先想的那种省钱活法,这一屋子人在干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个判断彻底翻了个面。上班贵,贵在一个活人身上该有的东西它全都要花钱。躺下省,省的是这个活人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摘掉。省下来的钱,就是摘掉的东西换的价。这么一算,躺下根本没省,只是把账记在了别处。
那天到家,我把抽屉最底下那个账本又翻出来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抄账。不是为了记账,账老婆一直在记。我是想在那堆数字里,找出一条缝来。四十多岁,简历投出去没人回,社保要自己咬牙交,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卡着自己。这条缝在哪,我抄了一个多月,没抄出来。
抄账这个动作本身,倒是把一样东西还给了我。就是每天晚上有一件事干。就这一件事,我人在桌前,手里有笔,本子上有字。四年来我头一回觉得,一个晚上没有整个烂掉。
上个月抄账的时候,儿子过来倒水,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他问,爸,你记这个干嘛。我说,看看钱都去哪了。他嗯了一声,端着杯子回屋了。走的时候他把厨房的灯给我打开了,我没听见他关他自己屋的灯。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桌上摊着练习册,人也早就上学去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回钱的路子。四十多岁的人,正经门是关得差不多了,可门边上有些缝。我们这栋楼有个姓周的,比我小三四岁,原来在工地管材料,前年也没活儿了。他没在家待着,把自己那辆车卖了,添了点钱,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支了个早点摊,卖包子豆浆。
有一回我在摊上买早点,跟他闲了两句。
他说,摊一天能出两百多个包子,周末能多出小一百。
我说,起得来吗。
他说,两点起,起两年了,不用闹钟了。
说完他就去忙了,那头锅开了。他媳妇在旁边收钱,孩子他老娘看着。一家人围着一个摊转。
我后来留意过那条街。三年前早点摊是两个,现在数下来是七个,新出来的这五个,摊主全是四十往上的男的。有一个原来据说是开出租的,有一个是做建材生意的。他们不认识彼此,可几乎前后脚出来摆摊了。这不是谁跟谁学的,是被同一个东西推出来的。我站在街口数完那七个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心酸,也不全是佩服。更像是看见了一群跟我一样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各自找到了一条缝,钻了进去,每天两点钟起来钻。
姓周的还干了一件我记到现在的事。他支摊第二个月,去印了一沓卡片,就写着他摊子的位置和能送的范围,塞进附近三个小区的每一栋楼里。塞卡片那几天,他凌晨收了摊就去爬楼。这件事我是在电梯里听人说起的,说的人是抱怨,说楼道又塞小广告了。可现在他那摊子上,打电话预订的人一早上没断过。抱怨他的人,也在他摊上买包子。
现在回到我自己。四十五岁,在家躺了整整四年,收入断到现在。日子到底该咋过,这个问题我抄了四年账本,答案还是两头的。
一头是,我认了躺着这个阶段救了我。要是那四年我硬扛着到处跑,心里那股劲早就断了。躺不是办法,可它让我活着,活到了能重新想事的这一天。另一头是,账本上的数字告诉我,再躺下去,老婆一个人的工资撑不起两头的药钱和学费,撑不起我自己那份社保。这两头打架,打了四年,现在也没打出个胜负。
我现在每天的事是抄账,看路子,琢磨那条缝在哪。早点摊那条缝我没法钻,我腰不行,两点起对我来说起得来,站不住。别的缝还在找。有人跟我说去做看大门的活,一个月钱不多,可我不甘心,不甘心的点在哪我也说不太清,可能就是四十五岁这个坎上,心里还剩一口气,想再往高一寸的地方够一够。够不着是另一回事。
前几天夜里抄完账,我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问自己的,没写答案。就一句,往后五年,你想站在哪。
写完我把笔放下,厨房的灯还亮着。楼下的街上,那几个早点摊的灯已经亮了,蒸汽从棚子底下漫出来。姓周的站在锅前面,袖子挽着,往里下包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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