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二等功授勋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平静递交了退伍报告。下楼碰到妻子,她劝我:名额不够,今年先让别人上,明年再给你!
我是在团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听见那句话的。
下午3点33分,政治处的干事小周把一份打印纸往公告栏上贴,浆糊还没干透,纸角翘着。我站在他背后,一眼就从第一排扫到了最后一排。名单上十九个人,我认识十七个,剩下的两个是新调来的。没有我。
我看了两遍。第一遍从上往下,第二遍从下往上。
小周回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手还按在那张纸上。
“张哥,这个……还没最终定。”
我说嗯。
我转身下楼。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刷了绿漆,有一块漆掉了,露出底下黑铁。我扶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碰上我们营的文书小陈,他抱着一摞档案盒,侧身让我过去,嘴里叫了声“张副营”。我点点头。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推开,外头太阳很大,晃眼。我眯着眼走了七八步,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是我妻子,梁红。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药。她那天是来卫生队给她妈开降压药的,顺路。
她站定了,先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楼。
“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授勋名单的事。她有个同学在政治处打字,中午就跟她说了。
我说嗯。
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她说,名额不够,今年先让别人上,明年再给你。
我看着她。
她又说,这是政委亲口跟她同学说的,原话。今年团里就一个二等功指标,给了三连的老赵,老赵今年年底要转业,安置的时候有这个好说话。你还年轻,明年还有机会。
我说嗯。
她说你别这个样子。
我说我哪个样子了。
那天晚上我写完了退伍报告,两页纸,手写的。写完看了两遍,没改一个字。第二天早上八点差十分,我把它放在营长办公桌上,压在他的搪瓷缸底下。搪瓷缸上印着“军事过硬”四个红字,“硬”字掉了一半漆。
营长九点开完会回来,把我叫进去。他坐在椅子上,我站在桌子对面。他拿起来看了两遍,放下。
“想好了?”
“想好了。”
“因为名单的事?”
“不是。”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报告往桌上一推。“先放我这。你回去再想想,三天,三天以后你还这么想,我签字。”
我说行。
我走出营部的时候,走廊窗户外面那棵老槐树正在掉叶子,一片一片往下飘,掉在窗台上,又被风吹下去。
我和梁红是2006年结的婚,那年我二十七,她二十五。她是县医院儿科的护士,我是刚提上来的排长。结婚的时候我们在县城租的房子,七十平米,六楼,没电梯。她怀老大的时候,我还在野外驻训,三个月没回家。她自己挺着肚子爬六楼,爬到四楼歇一次,扶着栏杆喘。
老大出生那天是2008年1月12号,大雪。我在安徽三界,演习打到一半,手机没收了。等我拿到手机,上面十一个未接来电,全是她妈打的。我回过去,她妈在电话里哭,说生了,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说好。
她妈说好什么好,你媳妇疼了十四个小时,你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说妈,我这边走不开。
她说我知道你走不开,我就是说说。
我当兵二十二年,从列兵干到副营,中间立过三次三等功。第一次是2003年抗洪,我在堤上扛了三天沙袋,肩膀磨掉一层皮。第二次是2009年比武,五公里武装越野全团第二。第三次是2015年带新兵,有个新兵投弹脱手,我扑过去把人按倒,手榴弹在三米外炸了,弹片划了我左胳膊一道口子,缝了七针。
三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都没有。
二等功什么概念。团里一年最多一两个,有时候一个都没有。立了二等功,转业安置能加不少分,有的地方直接安排事业编。我今年三十九,副营第四年,明年再提不上去,就得走。走的时候档案里有没有那个二等功,差别大了。
这些我都懂。梁红更懂。
名单贴出来那天晚上,我回家,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老大在写作业,老二在地上玩积木。她给我盛了饭,坐下来,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我今天说话急了点。”她说。
我说没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明年还有机会。”
“嗯。”
“你那个报告,能不能先收回来?”
我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她把筷子放下了。“张建国,你今年三十九了。你现在走,能干什么?你除了带兵还会什么?”
我说我会开车。
她说开车能挣几个钱。你转业安置,好歹有个编制,有编制就有保障。你那个报告递上去,批了,你回来能干什么?咱家房贷还有八年,老大明年上初中,老二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你算过没有?
我说算过。
她说你算过你还这么干?
我说梁红,那个名额本来是我的。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她说,我知道是你的。年初民主测评你第一,军事考核你第一,党委会上报的名单第一个就是你。可是上面卡了,说今年要照顾转业的老同志。我能怎么办?我去找政委闹?
我说你不用闹。
她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不想干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她收拾碗筷的时候,一个碗从手里滑了,掉在水池里,没碎,但是磕掉了一个口。她把那个碗捡起来,看了看,放进了碗柜最里面那一层。
第二天下午,我去服务社买烟,碰见了三连的老赵。老赵比我大四岁,四十三,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像是刻进去的。他看见我,远远就伸出手。
“建国。”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老茧。
他说名单的事,他知道了。
我说恭喜你。
他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们站在服务社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根烟,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说,建国,这个功,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我说你拿着,你该拿的。
他说我年底就走,安置到县里,能安排个工勤岗,一个月三千二。有这个二等功,能多拿五万块钱的安置费。我老婆去年查出来糖尿病,打胰岛素,一个月一千多。我儿子今年高二,明年考大学。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
我说嗯。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他说建国,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去找团长,我这边可以让。
我说不用让,你拿着。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在我肩上停了两秒。
“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说你不欠我什么。
他走了,往三连的方向走。他走路有点跛,是前年训练的时候从障碍上摔下来,膝盖落下的毛病。他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屁股烫手,我才扔掉。
第三天早上,我没去找营长收回报告。第四天也没有。到了第七天,营长把我叫进去,把报告递给我。
“我签了。”
我接过来,上面有他的签名,还有政治处的章。
“团长也知道了。”他说,“团长说,让你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说行。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建国。”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到了地方,好好干。”
我说好。
我走出营部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点。操场上有一队新兵在跑步,喊口号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我站在走廊底下看了一会,然后走了。
退伍通知是四月中旬下来的,批了。我开始收拾东西。在营部宿舍住了六年,东西不多,两个纸箱就装完了。一个纸箱装书和笔记本,一个纸箱装衣服和杂物。柜子最底下压着一双皮鞋,是我结婚那年买的,只穿过三四回,一直用鞋盒装着。我拿出来擦了一遍,鞋油打了两层,擦完放在门口。
柜子挪开以后,地板上留下四个印子,是柜子腿压出来的,四年了,从来没挪过。我蹲在地上看了那四个印子看了一会,拿扫帚扫了扫,扫不干净。
走的那天是4月19号,星期五。梁红请了半天假,带着老二来接我。老二三岁半,看见我就跑过来抱腿。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脖子,说爸爸你身上有汗味。
我说爸爸刚搬完东西。
梁红站在车旁边,看着我抱着老二走过来。她没说话,接过我手里的纸箱,放进后备箱。后备箱里有一袋米,一桶油,还有一箱牛奶,是她顺路买的。
我把老二放进后排安全座椅,自己坐进副驾驶。梁红发动车子,开出营区大门。门口站岗的哨兵敬了个礼,我下意识抬手回了个礼,手举到一半,想起自己已经交了退伍证。
我把手放下来。
车子上了国道,往县城开。路上车不多,两边是麦田,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梁红开得很慢,六十码。她开车一直这样,稳,不急。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报告,我后来去找过营长。”
我转头看她。
“我让他别签。”她说,“我跟他说的,家里不同意,能不能再压一压。”
“他怎么说。”
“他说你态度很坚决,他签不签都一样。”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还去找了政委。”
“你去找政委干什么。”
“我去问那个名额到底怎么回事。”
“他怎么说。”
她把车往路边靠了靠,停在一棵杨树底下。她熄了火,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
“政委说,年初报上去的确实是你。后来上面说今年要优先考虑转业干部,就把你拿下来了。”
“嗯。”
“他说他知道你委屈,但是没办法,指标就一个。”
“嗯。”
“我跟他说,张建国在部队干了二十二年,三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都没立上。他今年不走,明年就得走,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
梁红转过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但是没哭。她说:“我后来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政委,要是明年还是这个情况呢?”
我问她,他怎么回答。
她说他没回答。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说,小梁,你回去劝劝建国,让他别冲动。
我说我没冲动。
她说我知道你没冲动。你这个人,看着闷,其实心里比谁都倔。你要是真冲动,报告当天就递了,不会等第二天早上。
我看着她。
她说:“我嫁给你十九年,你什么事都憋着,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把脸转过去,看着车窗外的麦田。
老二在后排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车里很安静,能听见他细细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梁红重新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我把两个纸箱搬上楼。六楼,没电梯,我跑了三趟。最后一趟搬完,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喘气,后背全是汗。梁红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喝了。
老大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家,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爸。我说嗯。她放下书包去写作业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梁红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
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堆着杂物,有一个旧箱子,里面是我这些年的东西。我蹲下来翻,翻出三张三等功的证书,一张立功喜报,还有几本训练笔记。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刚当排长那年照的,穿着常服,站在营房前面,背后是那棵老槐树。照片上我二十三岁,脸黑,瘦,眼睛很亮。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后来我把东西又放回去,合上箱子。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路灯亮着,照着一排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来,又没了。
我想起那年抗洪,我在堤上扛沙袋,扛到第三天,人都麻了。有个老兵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手抖得拧不开盖。他帮我拧开,说小伙子,歇会。我说不歇。他说你不歇也得歇,堤不会跑,你人跑了就麻烦了。
我在堤上坐了五分钟,喝了半瓶水,又站起来接着扛。那时候觉得,这身军装穿上了,就得对得起它。
现在我把这身军装脱了。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梁红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早点睡”。我说嗯。
我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去县里的退役军人事务局报了到。窗口的小姑娘给我一张表,让我填。我填完交上去,她说回去等通知,有合适的岗位会联系我。
我说好。
走出事务局大门,手机响了,是三连老赵打来的。他说建国,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请。
他说你来吧,就咱俩。
晚上我去了。老赵在县城边上一个小饭馆等我,点了四个菜,一瓶白酒。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说建国,我今天去团里交转业材料了。
我说嗯。
他说我那个二等功,材料里写进去了。
我说那好。
他端起酒杯,说建国,这杯我敬你。
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他一口干了,放下杯子,眼睛红了。他说建国,你不知道,我老婆那个病,一个月光药钱就一千多。我转业到县里,工勤岗一个月三千二,加上安置费,能撑一阵。要是没有这个二等功,安置费少五万,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家里也不容易。
我说还行。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建国,你要是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话。
我说好。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老赵喝多了,我扶着他出了饭馆,他老婆在门口等着,接过去,跟我说谢谢。我说不用谢。她扶着老赵往家走,老赵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
“建国,明年还有机会!”
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俩走远。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老赵跛着脚,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回家的时候,梁红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她看见我回来,说老赵请你吃饭了?
我说嗯。
她说他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就是吃顿饭。
她看着我,说:“你心里是不是还过不去。”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不了我。
我坐在沙发上,她关了电视,坐到我旁边来。
“张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昨天去医院,碰到了政委他老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她的脸。
“她说,政委那天晚上一宿没睡,在书房里抽烟。她说她嫁给他二十年,从来没见他那样过。”
我没说话。
梁红接着说:“她说政委跟她讲,张建国是团里最好的兵。可是指标是上面定的,他争了,没争下来。”
我点了一根烟。
梁红说:“我不是替谁说话。我就是觉得,这事可能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知道名额给老赵,不光是因为他要转业。还因为去年三连那个事故,上面压了团里一个处分,今年要平衡一下,才把指标挪过去的。
梁红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听小周说的。
小周是政治处的干事,就是那天贴名单的那个。他后来找我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
梁红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说了能怎么样。名单已经定了,老赵已经报上去了。我说出来,老赵的功就没了。他老婆那个病是真的,他儿子考大学也是真的。
梁红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说:“所以你就自己扛了。”
我说我没扛。我就是不想干了。
她说你干了二十二年,说不想干就不想干了?
我看着烟头,火光一点一点往上爬。
“梁红,我今年三十九。我在部队干了二十二年。我立过三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都没立上。我带的兵,有十二个提了干,有三个立了二等功。我每年考核都是优秀。可是每年报上去,每年都刷下来。第一年说是名额不够,第二年说是要照顾老同志,第三年说是要平衡连队。今年好不容易报上去了,又变成了照顾转业干部。”
我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明年又会变成什么理由。”
梁红没说话。
“我不是非要那个功。我是觉得,我干了二十二年,干到最后,连个说法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十二点多。梁红一直没哭,就是坐在那里听我说。我说完以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
她把牛奶放在我面前,说:“明天你去事务局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我说好。
她说:“房贷还有八年,老大明年上初中,老二上幼儿园。你不管干什么,我都跟着你。”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过了几天,事务局给我打电话,说县里一个驾校缺教练,问我愿不愿意去。我说愿意。去看了,场地不大,在城郊,有个铁皮棚子当办公室。校长是个退伍老兵,比我早三年转业,姓刘。他见了我,握了握手,说都是当过兵的,好说话。
我就去了。
干了两个月,慢慢上手了。一个月四千二,加提成,有时候能到五千。比在部队拿得少,但是够花。梁红还是每天去医院上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我下午五点半下班,顺路去幼儿园接老二,再去小学门口等老大。
日子就这么过。
有一天下午,我带学员在场地练倒库,手机响了。是老赵。
他说建国,我到县里上班了。
我说那好。
他说在城管局,工勤岗,一个月三千二。
我说行。
他说你那边怎么样。
我说还行,在驾校。
他说那挺好。
停了一下,他说:“建国,那个名单……后来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了。”
“听说年初本来定的是你。后来上面来了个电话,说今年要照顾转业干部,就把你换了。”
我说嗯。
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你什么都不用说。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那个报告,是不是因为这事。”
我说不是。
他说你别骗我。
我没说话。
他说建国,我对不住你。
我说老赵,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说有关系。我拿了这个功,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你拿着,你该拿的。
电话那头他没说话,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后来他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我说哪个学校。
他说省城的师范,一本。
我说那好。
他说:“建国,等我儿子毕业了,我请你喝酒。”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场地边上,看着学员在倒库。太阳快下山了,铁皮棚子顶上反着光。刘校长从办公室出来,递给我一根烟。
他说怎么了,看你站半天了。
我说没事,一个战友打电话。
他说你那个战友,是不是就是拿了二等功那个。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县里就这么大,当兵的圈子里,什么事传不开。
我点着烟,没说话。
刘校长说:“建国,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转业那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我在部队干了十六年,立过两次三等功,转业的时候,安置名额被人顶了。我找了好几个月,没找回来。”
我看着他。
他说:“后来我就想通了。在部队,功是功,事是事。你干得好,不一定能拿到你该拿的。但是你不干,你连机会都没有。”
我说嗯。
他说:“你现在在驾校,干得挺好。学员通过率高,校长我看在眼里。过两年我退了,这个驾校我盘给你。”
我笑了一下,说我没钱。
他说钱的事慢慢来。
那天晚上回家,梁红在厨房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系着围裙,头发挽起来,鬓角有几根白的。
我说梁红。
她说嗯。
我说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有病吧。
我说我问真的。
她把火关了,锅铲放在灶台上。
“张建国,我嫁给你十九年。你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过生日。你欠我的多了。但是我从来没后悔过。”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是个好人。
我说好人有什么用。
她说好人没用。但是我就嫁了个好人。
我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她身上有油烟味,头发蹭在我脸上,有点痒。她没推开我,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她说,行了行了,菜糊了。
我松开她,她转身去灶台前,往锅里加了点水,呲啦一声,冒起一团白汽。
老赵儿子升学宴是八月底办的,在县城一个饭店,摆了六桌。老赵打电话叫我,我去了,随了五百块钱。梁红说随两百就行,我说五百。
宴席上老赵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跟桌上的人说,这是我兄弟,我欠他的。
我说老赵你喝多了。
他说我没喝多,我心里清楚。
他老婆在旁边拉他,说你别说了。
老赵说我要说。他说建国,那个功,本来是你的。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我把老赵按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我说你喝水。
他端着杯子,手在抖。
后来他儿子过来,把他扶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儿子跟我说了一句话。
“叔,我爸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说你爸没有对不起我。
他说我爸说,那个功是你让给他的。
我说不是让,是上面定的。
他说我爸不这么认为。
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的男孩,他长得像老赵,瘦,脸黑,眼睛很亮。
我说你好好读书。
他说嗯。
那天晚上我回家,梁红问我怎么样。我说老赵喝多了。她说他就是心里过不去。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也过不去。
她看着我。
我说但是日子还得过。
九月份,老大上了初中。学校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她每天自己走,不用我送。有一天她放学回来,跟我说,爸,我们班有个同学的爸爸也是当兵的。
我说嗯。
她说他爸爸是军官,每个月工资一万多。
我说那挺好。
她说爸,你为什么要退伍啊。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妈说你是自己不想干了。
我说嗯。
她说为什么不想干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十二岁,眼睛像她妈,脸型像我。
我说因为爸爸想换个活法。
她说那你现在开心吗。
我想了想,说还行。
她说那就行。
她转身去写作业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十月份的时候,团里有个战友打电话给我,说今年二等功名单又下来了。他说建国,你猜谁上了。
我说谁。
他说一营的老孙。
我说老孙该上,他今年带出了三个比武尖子。
他说你还关心这个。
我说我不关心。我就是听听。
他说你那个事,团里都知道。团长有一次开会还提了,说张建国是个好兵,团里对不住他。
我说团长别这么说。
他说团长说,明年要是还有机会,第一个报你。
我说不用了。
他说你真不回来了?
我说我驾校干得挺好。
他说行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驾校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训练场。太阳很大,学员在倒库,教练车来回挪动,慢吞吞的。
刘校长进来,把一张表放我桌上。
“下个月有个教练培训班,你去不去?”
“去。”
“培训费三千,学校出一半,你自己出一半。”
“行。”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表填了。姓名,张建国。年龄,三十九。工作单位,XX驾校。培训项目,C1教练员资格。
填完以后我看着那张表,看了一会。
纸有点皱,我用书压了压。
那天下午下班,我去幼儿园接老二。他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朵纸折的花,说是老师教的。我接过来,看了看,折得歪歪扭扭。
他说爸爸送给你。
我说谢谢。
他拉着我的手往家走。路上经过一个部队营区,门口有哨兵站岗。老二停下来,看着哨兵,说爸爸,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嗯。
他说你站岗的时候想什么。
我说想家。
他说想谁。
我说想你妈,想你姐,想你。
他笑了笑,拉着我继续走。
回到家,梁红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米饭盛好了放在桌上。老大在写作业,老二去洗手。我坐在桌边,看着他们。
梁红说,你今天怎么了,一直看我们。
我说没什么。
她说你是不是又想起部队的事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她说:“张建国,你要是真想回去,你就回去。我不拦你。”
我说回不去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退伍证都交了。
她说那又怎么样,你可以重新入伍。
我看着她,说我都三十九了。
她说三十九怎么了。
我说梁红,回不去了。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天已经黑了,楼下路灯亮着。我看见远处有一辆车开过来,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又没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当排长那会儿,有一次夜里站哨,站在营区大门口。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得地上跟铺了一层霜似的。我想着梁红,那时候我们刚认识,她还在卫校读书。我给她写信,一写就是四五页,写完了寄出去,等回信等半个月。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什么都有可能。
现在觉得日子很短,什么都来不及。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梁红在给老二讲故事,老大在房间里背英语。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电视里在播新闻,我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梁红出来了,坐到我旁边。
“下个星期我妈生日,你去不去。”
“去。”
“买什么。”
“你定。”
“买个蛋糕吧。”
“行。”
她靠在我肩上,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二十二到二十八度。
我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要是在公告栏前面多站一会,或者转身直接上楼去找团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我也说不清,那份报告到底是赌气,还是真的不想干了。梁红说我是好人,可好人有什么用,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们身边有没有当过兵的,或者正在当兵的。他们在部队干了十几年,最后走的时候,有没有拿到该拿的东西。要是没拿到,他们后来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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