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呼啸着穿过市区,红灯像一只充血的眼球在雨夜里旋转。
陈建国躺在担架上,血压仪的袖带每收紧一次,他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下。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却动不了,喊不出声。
他看见随车医生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看见年轻护士的手在发抖,针管扎了两次才扎进他的静脉。他还看见车顶灯管上有一只苍蝇,正悠闲地搓着前脚——和他婚礼上停留在喜宴天花板上的那只,好像是同一只。
刘淑芬没有上车。
她说要拿他的医保卡和身份证,随后就到。陈建国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眼睛看着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朝他摆了摆手,嘴唇弯出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让陈建国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陈叔,您血压这个数可不行。”她当时穿着市三医院的护士服,白色板鞋干干净净,俯身给他绑袖带的时候,头发扫过他的手臂,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
介绍人是陈建国在老干部活动中心的老棋友老赵。老赵说,刘淑芬在市三医院急诊科干了十二年,业务没得挑,人也本分,就是命不好,前夫是个赌鬼,离了婚,自己带着闺女过。
“老陈,你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又有一套二中学区房,独儿子在上海混得也好。你缺啥?你就缺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老赵拍着他的肩膀,“我跟你讲,人家才四十一,比你小二十一岁,要不是看你条件好,人又稳重,怎么会愿意?”
陈建国当时笑了笑,没接话。他六十二了,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退休前是区建设局副局长,一辈子跟钢筋水泥打交道,说话做事都讲究个稳当。老伴走得早,心脏病,凌晨发作,没等救护车到人就没了。那之后他一个人过了七年,儿子陈聪每年回来两次,电话每周一个,生活像一杯不断续水的茶,越来越淡。
他想找个伴。就这一个念头。
刘淑芬是第二个相亲对象。第一个是退休教师,跟他同岁,说话慢吞吞的,一坐下就开始抱怨儿女不孝。陈建国坐了半小时,借口有事走了。
刘淑芬不一样。
她给他量血压,问他吃什么药,叮嘱他少吃咸菜。她说:“陈叔,你这个年纪,血压是第一位的。别的都是假的。”
那天晚上,刘淑芬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陈叔,今天忘了跟您说,您那个降压药是短效的,最好换成苯磺酸氨氯地平,一天一次,对血管保护更好。后面附了一张药品说明书。
陈建国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他老伴在世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叮嘱他吃药。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像冬天夜里摸到一个热水袋。
他们处了三个月。
刘淑芬每周来两次,给他做饭,收拾屋子。她把他冰箱里那些过期食品全扔了,把厨房里油腻的抽油烟机擦得锃亮,还在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她说绿萝好养,能净化空气,对心血管好。
陈建国有一次半夜血压高,给她打电话。她二十分钟就到了,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胡乱扎着。她给他含了药,守了他两个小时,直到血压降下来。走的时候天快亮了,她站在门口说:“陈叔,你要是不嫌我,以后我天天守着你。”
陈建国鼻子一酸。
他点了点头。
结婚的事,儿子陈聪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陈聪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爸,您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她比您小二十多岁,爸,您觉得这是图什么?”
陈建国当时有点不高兴:“图我什么?图我血压高?图我年纪大?人家在医院干了十几年,什么病人没见过,愿意跟我,是我的福气。”
陈聪没有再争辩,只说:“行,您高兴就好。婚礼我尽量赶回来。”
但陈聪最终还是没赶上。公司临时有个项目验收,他打电话来说抱歉,说爸,我给您转两万块钱,您和阿姨把婚礼办风光点。
婚礼是在城南那家老牌酒楼办的,十八桌。陈建国的妹妹陈建英从湘潭赶来,帮着张罗。刘淑芬穿了件红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胸前别了一朵小兰花。她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对每个人都说:“我会照顾好老陈,你们放心。”
陈建英拉着她的手说:“淑芬啊,我哥这个人倔,你多担待。”
刘淑芬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姑姐,我在急诊科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老陈这点倔,不算什么。”
敬酒到老赵那桌时,老赵喝高了,拍着桌子说:“淑芬,我跟你讲,老陈这个人,值!你好好对他,他那套房子,将来……”
刘淑芬笑着打断他:“赵叔,我嫁的是老陈这个人,不是房子。”
陈建国在旁边听见了,心里热乎乎的。
婚宴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刘淑芬扶着他回家,路上说:“老陈,从今天起,你的血压药我来管。你原来那个短效的别吃了,我明天给你带我们医院的。”
陈建国说好。
回到家里,刘淑芬开始收拾东西。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杂物。她把衣服挂进卧室衣柜,书摆在书房书架上。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来忙去,觉得这个家终于又像个家了。
傍晚的时候,刘淑芬接了个电话。她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陈建国隐约听见她说“……对,今天……我知道……再等等……”
他问是谁,刘淑芬说是她前夫,“又来找我要钱,不理他”。
陈建国没多想。
第二天,刘淑芬请了假,在家收拾。她把陈建国衣柜里那些穿了十年的旧衣服翻出来,说:“这些都变形了,扔了吧,我给你买新的。”
陈建国有些不舍:“那件夹克还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领子都磨白了。”刘淑芬把衣服塞进垃圾袋,“你现在是有老婆的人了,穿得太寒酸,人家笑话我。”
她收拾到卧室床头柜的时候,翻出了陈建国的存折和房产证。
“老陈,你这存折密码是多少?我记一下,以后万一有个急用,我好去取。”
陈建国没犹豫:“6个8。”
“房产证呢?放哪儿了?”
“书房第二个抽屉,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刘淑芬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做了三菜一汤。红烧鱼、小炒肉、清炒莴笋,还有一碗排骨汤。陈建国吃了两碗饭,说:“你手艺真好。”
刘淑芬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以后天天给你做。”
第三天早上,陈建国七点就醒了。刘淑芬已经起了,在厨房里忙活。她端着一杯水和一粒药走过来,说:“老陈,这是我昨天从医院带回来的新药,苯磺酸氨氯地平,比你现在吃的好。从今天起改吃这个。”
陈建国接过药,看了看:“这个和我之前吃的有什么区别?”
“这个长效的,一天一次,副作用小,对心脏保护更好。”刘淑芬坐在床边,语气温柔,“你在家吃短效的,一天两次,容易忘。这个方便。”
陈建国把药放进嘴里,就水咽了下去。
刘淑芬看着他吞下去,笑了。
“我去给你煎个蛋。”
她转身走进厨房。陈建国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新闻。看了大概十分钟,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后脑勺发麻,像有蚂蚁在爬。他放下手机,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
“淑芬……”他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
“淑芬!”他提高了声音。
刘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
“我……不舒服……”
刘淑芬放下锅铲,快步走过来。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建国。陈建国看见她的脸,那么平静,那么温柔,像平时给他量血压时的表情。
“哪儿不舒服?”她问。
“头晕……胸闷……”
“哦。”刘淑芬点了点头,“可能是药效上来了,你先躺会儿。”
她没有给他倒水,没有给他量血压,没有打120。她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他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转身走向阳台。
陈建国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乱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挣扎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整个人就从床上翻了下来。
咚。
他摔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他能闻到地板缝里淡淡的灰尘味,能看见床底下滚进去的一粒药片——是刘淑芬昨天递给他的那种。
然后他听见阳台上传来刘淑芬的声音。
“再坚持三个月,他那套学区房就能过户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陈建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我知道,我知道……他儿子那边我想办法……你放心,我这边没问题……他不会醒的,我算过剂量……”
陈建国想动,想爬起来,想冲出去质问她。但他的身体像被灌了水泥,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他的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外涌,眼前的一切开始变黑。
他最后看见的,是刘淑芬从阳台走回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蹲下来,伸出手,把他翻了个身,让他仰面躺着。
她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然后她站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喂,120吗?我丈夫突然晕倒了……对,地址是……”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焦急、慌乱,像一个真正担心丈夫的妻子。
陈建国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好冷。
急救车到的时候,陈建国已经深度昏迷。随车医生测了血压:80/50。心率:120。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什么情况?”医生问。
“他……他早上还好好的……”刘淑芬抹着眼泪,“他有高血压,一直在吃药……是不是药物反应?”
医生一边给陈建国上心电监护,一边问:“吃的什么药?”
“苯磺酸氨氯地平……就吃的一片……”
“一片?”医生皱眉,“这个剂量一般不会……”
“我也不知道……”刘淑芬哭出了声,“求求你们救救他……”
陈建国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恢复了一瞬间。他看见刘淑芬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朝他摆手。她的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弯着。
那个弧度,和她递药给他时一模一样。
急救车里,随车护士给陈建国洗了胃。洗出来的液体里,检测出大量苯磺酸氨氯地平残留。
“这剂量不对。”医生说,“至少超了三倍。”
但陈建国听不见了。
他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市三医院的ICU。身上插着管子,嘴里含着气管插管,头顶的灯管亮得刺眼。
他儿子陈聪坐在床边,眼睛红肿,胡子拉碴。看见他醒了,猛地站起来:“爸!”
陈建国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陈聪凑过来,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存折……房产证……”陈建国用气声说。
陈聪的脸色变了。
“爸,房产证不见了。存折还在,但她昨天去银行柜台查过余额。”
陈建国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再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管上那只苍蝇还在,搓着前脚,悠闲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了刘淑芬婚礼上说的那句话——
“我会照顾好老陈一辈子。”
一辈子。
她说的不是他的一辈子。
ICU的窗外,雨还在下。陈聪在打电话报警,声音压得很低。陈建国听着儿子的声音,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晚上。她心脏病发作,他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老陈,你要好好活着。”
他当时觉得天塌了。
现在他才知道,天塌了不算什么。天塌了,至少你知道那是天。可有些东西塌了,你连那是天都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ICU紧闭的门。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是护士推着器械车,轮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极了他婚礼上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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