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新
这是在徽州发生的真实故事,时间在1938年的冬天。
那年丰乐河沿岸的那块稻田里,晚稻早已收割殆尽,只剩下齐整整的稻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许承尧站在唐模村口的八角亭中,皂冠蓝衫被风掀起了衣角。他望着远处的潜口巽峰塔的锥形塔影,在暮色之中如同一支倒插的巨型毛笔,笔尖直挺挺地指向苍穹。这座塔他看了一年又一年……恐怕已近七十年,从垂髫的童子看到双鬓染霜的老翁,这塔还是那座巽峰塔,而人却已是末代翰林,民国之人,而且是个山河破碎的徽州老人。
"许先生,唐司令的车驾已过坤沙了。"王允孝匆匆走过来,棉布长衫的下摆上沾着田埂上的泥土。他天生着兔唇,说话时有些漏口风,但他潜口"颐和堂"的老板,在方圆几十里还是声名鹊起,响当当的……
许承尧颔首点头。几天前,当地守军传下命令来,要求在两座古塔下埋上炸药——说是日军飞机常来轰炸,塔身高耸入云,目标实在是太大,恐怕会成为敌机的导航目标。
巽峰塔建于明嘉靖二十三年,岩寺文峰塔同年而建,四百年来一直矗立在丰乐河南北两岸,是两个古镇的水口塔,更是徽州人的文脉所系所驻。许承尧在《歙县志》总纂时的案头,写过了太多关于这些古塔的文字,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浸着徽州的魂魄。有些文字留在《歙事闲谭》里,有的系在《疑庵诗集》中……
"走。"
许汪两人一前一后,沿丰乐河岸向北走着走着。但见河面上有几只白鹭一掠而过,惊起一圈圈涟漪,缓缓而去。许承尧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很坚定。王允孝紧跟在后头,袖子中揣着一封有潜口和岩寺众士绅联名的《请愿书》。
唐式遵的总司令部设在唐模村东边的那栋许氏大宅中。这位川军将领镇守皖南数年,其麾下的第二十三集团军有数万人马有余。许承尧又与他素有往来——唐式遵酷爱书法,尤喜文物收藏,每得有名物件,必请许承尧鉴赏题记,而许承尧物又不计烦琐,每每为他所藏书画编过题记,唐式遵也更是常以新得的碑帖拓片相示并赠,互通有无。这两人之间的交际,也算得上有几分翰墨情深的君子味道。
唐将军的侍卫通报后,这位儒雅的唐式遵还亲自迎出二门。只见他身材敦实挺拔,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被腰间的武装皮带束得紧紧的,与平日在书房中展卷赏画的书生模样早已判若两人。
"疑庵先生,你非稀客。"唐式遵拱手,目光却在许承尧身后的王允孝身上停了一停。像是要说什么,但并没有说。但那审视的目光,早已说明了问题。
许承尧双手作揖还礼后,便直入正题:"子晋将军呀,今日冒昧前来,为的是那两座古塔。"
唐式遵伸出右手,请二人入厅落座,茶未斟满便又摆了摆手:"先生不说我也知道。炸塔之事,是参谋处拟的初步方案。近期日军飞机来得频率是越来越频,上个月炸了屯溪,前日又在歙县投了弹,还在潜坑炸死了两条牛。这两座塔高耸在丰乐河边,黄山脚下,实在是生怕被敌机当作地标呀——"
"将军所言,是兵家之常识。"许承尧端起茶盏,茶汤碧绿热气飘出,这是家乡的黄山毛峰,"但这塔不只是塔呀。"
只见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地展开。那是他花钱请人用手工绘制出的一幅并绢裱的徽州舆图:巽峰塔与文峰塔的位置用朱笔早已圈出。"潜口巽峰塔,嘉靖二十三年竹溪翁汪道植所建,七层八角,锥形体,俗呼'潜口锥'。岩寺文峰塔,同年进士郑佐倡建,历时十五载,耗银四万余两。两塔同岁,南北相望,扼丰乐河水口——"
"许先生,"唐式遵打断他,"这些我都知晓得。"
"将军可知为何要建这塔?"许承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徽州人建塔,一是为了镇水口、聚财气,二是为了兴文运、昌文风呀。塔在,文脉便在;塔毁,人心便散了。将军镇守皖南多年,守的是国土;我等请愿护塔,守的是国魂啊。"
厅中顿时陷入寂静。窗外传来一阵阵的远处兵士操练的号令声,短促而凌厉,很是有些寒气逼人。
挨在许先生边倚上的老板王允孝这时起身而立,从怀中取出那封早已被体温焐热的《请愿书》,双手伸出呈上:"唐将军,潜口、岩寺两镇百姓联名,恳请将军暂缓炸塔。倘兵事危急,确实不得不炸时,再动手不迟。"
唐式遵接过请愿书,并没有立即打开。他先是看着许承尧面目严肃的表情,忽然问道:"疑庵先生,听说你总纂的《歙县志》已经付梓印刷了?"
"去年底印毕。"许承尧道。
"十六卷,修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
听到这些后,唐式遵站立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他自书的条幅:"立马空东海,登高望太平"十个大字。他背对二人站了片刻,忽然说道:"先生可还记得去年为我那卷董其昌题过的一段跋?"
许承尧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记得。'墨痕虽旧,风骨犹存'。"
" 风骨犹存。"唐式遵转过身来,"好一个风骨犹存。塔也好,字也好,有些东西炸不得。"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请愿书上批了四个字:"俟机再议。"
许承尧与王允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微微光芒。
告辞之时已近黄昏时刻。唐式遵送出门外时,忽然叫住许承尧:"疑庵先生,我听说王老板的颐和堂,前些日子进了一批'药材'?"(王允孝正在为岩寺集结的新四军备军需)
王允孝身形一僵。
许承尧却坦然一笑:"将军耳目灵通。不过药材也好,枪支也罢,打鬼子总是没错的。"
唐式遵沉默片刻,挥挥手道:"天色晚了,二位慢走。"
回程路上,丰乐河的水声在暮色之中格外清晰。许承尧又望了一眼潜口巽峰塔的塔影,锥形的塔身正渐渐融入靛蓝的夜色之中。王允孝跟在他身旁,忽然低声说:"许先生,塔保住了。"
许承尧没有答话。他想起四十年前在京城翰林院的日子,想起返乡办新安中学堂、端则女校的岁月,想起编纂《歙县志》时在故纸堆中翻检的日日夜夜。那些事,和今日护塔,原是竟是一件事。
——为徽州守文脉,为国家守魂魄。
夜风拂过,唐模水囗八角亭檐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在应答着什么。
那一夜,巽峰塔和文峰塔都安然无恙深度沉睡。后来日军终因未打到徽州腹地,潜口岩寺两座古塔也就一直没有炸毁。再后来呢?唐式遵将军也率部离了皖南;后来的再后来,许承尧病逝于唐模故宅。
但徽州丰乐两岸的双塔还在那里,一直到今天,依然立在丰乐河的两岸,一个在潜口的镇南,一个在岩寺的镇北,就像两位沉默的沧桑老人,默默地守着一条丰乐河,也守着徽州那一方水土的文脉与魂灵。
故事虽然说完了,但说这亇故事的传承者似乎又困感起来:
什么叫“ 守正创新”。
守正是目的,还是手段?
而创新仅仅只是手段的话,那么创新的意义和路经又何在何处!
汪晓东作于2026.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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