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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吼我“滚”我收拾了两件衣服真走了睡公园冻一夜就为教她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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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吼我“滚”我收拾了两件衣服真走了睡公园冻一夜就为教她做人

楔子

“你滚啊——”

这句话砸出来的时候,林月华手里还攥着抹布。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顾小雨站在玄关,眼眶发红,胸口起伏,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林月华看了她三秒,没吵,没骂。她转身进了卧室,拉开衣柜底层,抽出两件换洗衣衫,把充电器拔了,一并塞进那个用了十年的布袋里。

顾小雨没拦。她以为母亲只是去楼下转一圈。

门关上了。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楼道里始终没有脚步声回来。

第一章 摔碎的碗

周五傍晚五点半,林月华把最后一道红烧肉盛进盘子,擦了擦灶台边缘的油渍。两菜一汤,米饭在电饭煲里闷着,她特意多放了半杯水,女儿总说饭太硬。

客厅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播完天气预报。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七点,她拿起手机,顾小雨的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发的:“明天别等我吃饭,加班。”

她还是做了两个人的量。

七点四十分,她把菜又热了一遍。八点出头,门口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顾小雨踢掉高跟鞋,包随手摔在鞋柜上,脸色灰蒙蒙的。

“饭在锅里。”林月华把汤端上桌,“先洗手。”

顾小雨没应声,坐到餐桌前,筷子挑了两下青菜,又放下。

“又吃不下?”林月华看了她一眼,“你闻闻你身上那外卖味,昨晚是不是又点麻辣烫了?跟你说多少遍,胃要养。你那个项目再忙,饭总得——”

“妈。”顾小雨打断她,“我今天不想听这些。”

“不想听也得听。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林月华把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隔壁张阿姨的女儿,跟你同岁,人家孩子都两岁了。上回给你说的那个小伙子——”

“又来了。”顾小雨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累了一天,回来连口安生饭都吃不上?”

“谁不让你安生吃饭了?我做了两个小时——”

“你非要做!我说了别等我,我吃外卖就行!”

林月华胸口堵了一下,声音也高了:“外卖外卖,那东西能吃出什么好来?我退休金是不多,可没短过你一口热饭。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盼你——”

“盼我什么?盼我找个人嫁了,好让你交差?”

顾小雨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脑子里还塞着下午的会——她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领导一句话就毙了。项目组解散,她被调去支援别的部门。这些她根本不想跟母亲说,说了也只会换来“我早说那公司不行”。

“你那个方案再改改不就行了?”林月华也跟着起身,“实在不行就换工作,又不是铁饭碗——”

“你懂什么!”顾小雨的声音劈了叉,积压了一整天的火气终于找到出口,“你知道我每天在外面多难吗?你知道你天天念叨这些我有多烦吗?这是我家!你要嫌我烦——”

她没来得及把后半句咽回去。

“你滚啊!”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电视里在播广告,一个小孩在笑。

林月华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她看了顾小雨三秒,那三秒比一整个黄昏都长。她没有吵,没有骂,甚至没有掉眼泪。她转身进了卧室。

顾小雨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她听见衣柜门拉开的声音,塑料抽屉推进去又拉出来,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的轻响。她以为母亲像往常一样,生气了就关在房里不理人,等气消了再出来收拾碗筷。

林月华出来时,手里多了那个用了十年的藏青布袋,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扣着。她换掉了家里的拖鞋,穿上那双旧黑色运动鞋。

“你去哪?”顾小雨的声音忽然虚了。

林月华没看她,弯腰从鞋柜下层抽出雨伞——傍晚天阴了,预报说夜里要下雨。

“妈!”

门关上了。不重,但很果断。

顾小雨站在原地没动。她盯着那扇防盗门,脑子里嗡嗡响。走了也好,她想,省得天天唠叨。她重新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已经凉了,肥的部分凝成白色。她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她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接一个,画面在动,她什么也没看进去。八点四十。九点。她起身把剩菜罩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洗碗时动作很重,盘子磕出回声。

九点半,她给母亲打电话。无人接听。她想,可能在气头上故意不接。十点,她再打,还是无人接听。她打开母亲的房门,床铺整齐,床头柜上那瓶降压药还在。她松了口气——药没带,肯定走不远,八成去了楼下小花园,或者对面超市。

她坐在沙发上等。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主持人笑声很夸张。十一点。她给赵明发消息:“我妈跟我吵架,出门了。”

赵明秒回:“去哪了?”

“不知道。电话不接。”

“我过来。”

“不用,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

十一点四十。楼道里每响一次脚步声,她就竖起耳朵。好几次她幻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冲到门口,猫眼里只有黑乎乎的楼道。

十二点整。她第三次打开母亲房门,这次她注意到,衣柜里少了那件灰色薄羽绒服和黑色毛衣,还有一件换洗的T恤。布袋平时放在衣柜最下层,里面常年装着母亲的身份证、医保卡和几百块现金。

她蹲下来,在衣柜前愣了很久。地上有一根白头发,很细,粘在木纹上。

手机震了。赵明:“我在你家楼下,下来还是我上去?”

“你别来了。”顾小雨打字的手在抖,“我妈真走了。”

她拨赵明的电话,一接通,声音就绷不住了:“她说我烦……我说了滚……她就走了,只拿了两件衣服,手机充电器也拔了。降压药没带。赵明,她高血压……”

“你先别急,”赵明的声音沉稳,“她是不是去哪个亲戚家了?你联系过你姨没有?”

“我妈这个人,她跟我姨前年为了借钱的事闹翻了,不可能去。”

“老同事呢?她平时跟谁走得近?”

“就那个孙阿姨,住隔壁小区。但我没她电话。”

“物业呢?能不能查监控?”

“这是老小区,只有大门口有一个监控,早就坏了。”

赵明沉默了几秒:“你下来吧,我陪你去找。”

顾小雨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玄关的鞋架上,母亲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母亲出门时,是把拖鞋放好了才走的。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台阶上。楼下传来夜风穿过樟树叶子的沙沙声。

已经过了十二点。外面真的下雨了。

第二章 空荡的家

顾小雨冲下楼时,雨丝已经密了。她没带伞,跑到单元门口又折回去,在玄关柜里翻了半天。家里两把伞,一把折叠伞,一把长柄的,都在。母亲出门连伞都没拿。

赵明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双闪灯在雨里一明一暗。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头发上挂着水珠,嘴唇发白。

“先去哪儿?”赵明问。

“我不知道。”她声音哑了,“她平时除了菜市场和超市,就是孙阿姨家。但孙阿姨具体住哪栋楼我不清楚,也没电话。我妈那个老年机,通讯录存了不到十个号码,我连孙阿姨叫什么全名都不知道。”

“你妈的手机能打通吗?”

“打了好几遍,响到自动挂断。她可能没带,也可能关机了。”

赵明想了想:“先沿着小区周围找。公园、超市、公交站,凡是能坐人的地方都看一眼。”

车在雨夜里缓慢地转。街心公园不大,但树多,路灯稀稀拉拉。赵明把车停在路边,两人分头走。顾小雨沿着鹅卵石小径喊:“妈——”声音被雨打散,只有樟树叶上的水滴啪嗒啪嗒落下。长椅是湿的,没有坐过的痕迹。凉亭里也空着。她绕到公园背面,那边有条断头巷,堆着几个垃圾桶,味道很冲。没有人。赵明在公园另一头喊她,说超市门口也看了,卷帘门早就拉下来了,台阶上干干净净。

“你能想到的,你妈平时还去哪里?”

“社区活动中心?但那个点早锁门了。”顾小雨站在雨里,T恤贴在身上,冷得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会不会去我舅舅那儿了?虽然她说不可能,但会不会还是去了?”

舅舅家在城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这个点没有公交了,打车也得三四十分钟。

“打电话问问,”赵明说,“别管是不是闹翻了,先确认。”

顾小雨翻出舅舅的号码,响了六声才接。舅舅声音迷糊,显然是被吵醒的。她尽量简短地说了经过。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妈没来。我这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连个客房都没有,沙发放下来都是个坏的。再说你妈那脾气,上次的事她记着呢,不会来。”

“舅,她要联系你,你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小雨,你妈这个人要强,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好好找,别出事。”

挂了电话,雨更大了。赵明把她拉进车里,开暖风。她缩在副驾驶座上,衣服湿透,手指冰凉。

“还有一个地方。”她忽然坐直,“火车站。我妈以前说过,年轻时跟我爸吵架,她有一次差点买票回老家。她说她走到火车站广场又回来了。她说她最远也就走到那儿。”

“去看一眼。”赵明掉头往火车站方向开。

车里安静下来,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顾小雨盯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开口:“她把降压药留下了。柜子里就少了两件外套和一件毛衣。她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就像平时出门买菜一样。”

“她可能没打算走远。”赵明说。

“可这都四个小时了。她平时九点半就睡,现在快一点了。”

火车站广场灯火通明。售票厅还有人排队,候车厅玻璃门半开,几个扛着编织袋的人蹲在角落。赵明去售票窗口问有没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的来买票,售票员摇头。两人在广场上转了一圈,顾小雨爬上台阶,站在候车厅门口一张张脸看过去,没有。一个穿灰外套的背影让她心猛跳了一下,追上去拍肩膀,是个年轻女孩,对方吓了一跳。

“对不起。”她退回来,靠在柱子上喘气。

“没有。”赵明说,“她没来这儿。”

回到车上,顾小雨终于哭出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声音闷着:“她说我烦,让我滚。我就说了那个字。赵明,我当时就是……那个项目做了两个月,今天下班前被砍了,领导在群里点名说数据不行。我回来看到她热了三次的饭,又提相亲,我就……”

赵明没说话,伸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从脸颊上拨开。

“她每个月就那点退休金,我省着花,给她一千五,她其实都存着。药也不舍得买贵的。我今天还冲她吼,我说你懂什么,你退休了天天就在家闲着,你知道我们压力多大吗……”

“她走的时候是几点?”

“七点多。我摔了碗她就进屋了,我坐在客厅生闷气,以为她跟以前一样,在房间里躺着。后来快十点我去敲门,才发现门开着,人不在。”

“她没带钱呢?家里现金你看了没?”

顾小雨猛地抬头:“她布袋里平时放几百块。我今天没动过那个布袋。柜子下面那个布袋……她带走了。”

几百块。两件衣服。没有降压药。没有伞。没带手机充电器。

赵明启动车子:“回家。她要是回来了,我们不在,她进不了门。”

顾小雨的手机始终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拨号盘上停留在“妈”那个名字。对面是一张系统默认的灰色头像。她给母亲发了十几条短信,一条接一条,最后一条是:“妈,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回复。一个都没有。

到家已经快两点。顾小雨推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客厅茶几上那碗打翻的汤她还没收拾。碎瓷片散在地上,汤渍凝成暗黄色。母亲房门开着,她走进去,站在衣柜前又看了一遍。挂衣杆上,那件灰色薄羽绒服原本在左边第三个衣架的位置,现在空着,露出金属杆上磨出的光泽。挨着的是黑色毛衣,也不在了。底下那层叠放的T恤少了一件,是去年她在网上给母亲买的,领口有点大,母亲说穿着凉快。

她拉开床头柜。胰岛素针剂在,血压计在,那瓶苯磺酸氨氯地平片还在,盒子旁边压着一张医保卡。母亲出门带走了身份证和医保卡,却没带每天必吃的药。床头还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缠过。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母亲睡午觉时留下的。

她蹲在地上,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母亲出门换鞋的时候,会把换下来的拖鞋摆到鞋架第三层,鞋头朝外。今天也是。这说明她走的时候,没打算不回来。

凌晨两点半,顾小雨翻遍了母亲手机联系人的纸质备份本。母亲的老年机通讯录她从来不看,现在打开,一共存了十一个号码:她、舅舅、赵明、孙阿姨、社区医院、燃气公司、物业、两个老同事、一个卖保健品的小伙子,还有一个标注“楼下小卖部”。她一个号码一个号码看过去,给两个老同事都发了短信,问阿姨有没有联系过。没有回复。

她又打孙阿姨的电话。这次通了,响了很久。一个苍老的女声接起来,带着睡意:“谁啊?”

“孙阿姨,我是小雨,林月华的女儿。我妈今晚有没有去您那儿?”

“没有啊。月华怎么了?”

顾小雨说不出口。她握着手机,嘴唇发抖。赵明在旁边接过电话,简单说了情况。孙阿姨顿时清醒了:“她平时去的地方就那几个,菜市场后面有个小花园,她有时早上在那儿打太极。还有社区活动中心二楼,有个老年合唱团。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明看着顾小雨:“她会不会在哪个通宵营业的地方坐着?麦当劳、肯德基?或者医院急诊大厅?”

“对,医院。”顾小雨站起来,“她要是哪里不舒服,可能会去医院。”

他们又开车出去,把小区周边三公里内两家通宵营业的快餐店和一家社区医院的急诊大厅都看了一遍。急诊大厅里坐着几个挂水的病人,没有林月华。凌晨三点,雨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车停在路边,赵明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眼睛。

“小雨,你先回去睡一会儿。天亮了我接着找。”

“我睡不着。”

“那也得休息。你要是倒了,你妈回来谁照顾她?”

顾小雨没说话。她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反复了好几次。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忽然翻开相册,找到今天下午拍的一张照片——她本来想发给赵明看晚饭,拍了那碗汤,照片角落拍到母亲的一只手,正往桌上摆筷子。她把照片放大,那只手关节粗大,指腹有细纹。她看了很久,锁了屏。

“赵明。”

“嗯。”

“她把碗摔了以后,我收拾的时候,手划破了。”她摊开手掌,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已经结痂,“她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我抬头吼了她。她当时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我让她滚的时候,她把抹布放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

赵明握住她冰凉的手:“天亮了,我们就能找到她。”

顾小雨把脸转向车窗。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红绿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孤零零的影子。她盯着对面街心公园漆黑的长椅轮廓,心脏忽然抽了一下。

“赵明,公园那边……我们刚才看仔细了吗?”

“长椅都摸过,是干的。她没坐过。”

她点点头,又说:“那她到底在哪。”

车里的时钟跳到三点四十七分。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是运营商发来的欠费提醒。顾小雨没有去点,屏幕又暗下去。黑暗中,她盯着母亲住了三年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方向——从外面看,那扇窗黑洞洞的,和整栋楼其他窗户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里面的衣柜空了两个衣架,床头柜上的药瓶没人动,拖鞋还摆在第三层。

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她把外套裹紧了。

第三章 长椅上的夜

林月华出门时只拎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两件外套和一件毛衣,叠得方方正正。她把门带上,没有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数了数口袋里的东西:钥匙、老年机、一百七十多块零钱、社保卡。降压药还在床头柜上,她记得,但没有回去拿。她想,一夜不吃,死不了。

小区门口的路灯昏黄,保安室里的年轻人在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林月华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没问。她往左拐,穿过一条窄巷子,就到了街心公园。这个公园她熟,每天早上买菜路过,傍晚有时候下来走两圈。公园不大,四周种着榕树,中间有个圆形花坛,几张长椅沿着步道摆开。

她挑了最里面那张长椅,背对马路,面朝一小片竹林,坐下。

四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却不刺骨。她把布袋放在腿边,两只手拢在膝盖上。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像闷雷,一阵一阵的。她看着对面那栋楼,十二层,她认得出女儿住的那扇窗。灯还亮着。

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脚上的黑布鞋。鞋是去年在早市买的,三十五块,底子薄,她坐久了脚后跟有点硌。她把鞋脱了,两只脚踩在布袋上。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年轻时在老家,夏天夜里在院子里乘凉,也是这样光着脚踩在蒲团上。那时候小雨还小,趴在她腿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顾小雨五岁那年,她爸查出肝癌,从确诊到走,四十一天。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她坐在堂屋里,小雨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颗糖,说“妈妈吃”。那颗糖是邻居给的喜糖,小雨一直没舍得吃,揣在口袋里化得黏糊糊的。她接过糖,抱着女儿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把眼泪擦了,去镇上找了份临时工。那之后二十多年,她没再在女儿面前掉过一滴泪。

后来小雨考上大学,省城的学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多。她把老家镇上的门面房卖了,那是她丈夫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有人说她傻,她说,房子没了可以再攒,孩子的前程不能耽误。小雨大学四年,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去菜市场专挑快收摊时的剩菜。这些事,她从来没跟女儿说过。

女儿毕业后留在省城,进了互联网公司,工资一年比一年高。三年前她退休,小雨说“妈你来跟我住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收拾了两个编织袋,坐了一夜火车过来。来了以后才知道,女儿的“忙不过来”,一半是真忙,一半是懒得做饭、懒得打扫、懒得交水电费。她把家务全包了,买菜做饭洗衣服,连女儿的内衣都手洗。她想着,年轻人工作辛苦,能帮就帮。

可女儿越来越不耐烦了。

上个月她提了一句“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女儿摔了筷子说“你烦不烦”。她闭了嘴,但心里堵。她不是非要女儿嫁人,她是怕。怕自己哪天走了,女儿一个人在这城市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这种话她说不出口。说出来矫情。

今晚那个“滚”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耳朵里,到现在还嗡嗡响。她当时手里攥着抹布,正在擦女儿洒在桌上的汤。女儿站在对面,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发脾气。可小时候的女儿闹完还会抱着她的腿说“妈妈我错了”。现在不会了。

她不是没地方去。老家镇上还有一间老屋,虽然破,能住人。可她偏不走。走了,女儿只会觉得她赌气,过两天就好了。她要让女儿知道,有些话不能随便说,有些人不是永远会在原地等着。

她想得清楚,可风越来越凉了。

十一点过后,公园里彻底没人了。路灯在头顶发着白光,把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大团化不开的墨。她把布袋里的毛衣拿出来穿上,又把一件外套披在肩上,剩下一件盖在腿上。长椅是铁的,坐久了硌得慌,她把布袋垫在腰后,侧身蜷着。椅子太窄,她不敢翻身,怕掉下去。

对面那扇窗的灯还亮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女儿的脸。生气的脸,皱眉的脸,低头刷手机不理她的脸。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她感冒发烧,女儿半夜起来给她倒水,手忙脚乱地翻药箱,急得直跺脚。那天晚上女儿守在她床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她醒来时看见女儿歪着脖子打盹,想给她盖件衣服,一动,女儿就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妈你感觉怎么样”。那语气里的着急,不是装的。

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赶紧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不能哭。哭了也没人看见,白白费神。

凌晨两点多,气温又降了一截。她打了个哆嗦,觉得膝盖以下都是凉的。两只脚冻得有些发麻,她把脚缩回来,整个人蜷成一团。铁艺长椅的扶手硌着她的背,隔着一件外套都能感觉到硬。远处有一辆洒水车经过,音乐声远远地飘过来,又飘远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阵,又被冻醒。那件盖腿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地上了,半边沾了泥。她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重新盖好。抬头看天,是墨蓝色,还没亮。对面的窗,灯终于灭了。

她盯着那扇黑洞洞的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几乎没动。她想,你现在该睡熟了吧。明天早上起来没有粥,没有鸡蛋,看你怎么上班。

这个念头带着一点赌气,也带着一点心疼。她知道女儿不会做饭,厨房里的米放在哪个柜子都未必清楚。她走之前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六个鸡蛋、一盒豆腐。够她应付两天。可两天以后呢。

她闭上眼,决定不想了。

清晨五点十分,天边开始泛白。公园里有了动静,几只麻雀在榕树杈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林月华坐直身子,把衣服整理好,头发用手指拢了拢。街上远处传来扫地的沙沙声,是环卫工人在保洁。她感到头有点沉,鼻子塞了,嗓子发紧,咽口水有点疼,像是要感冒。

她想站起来活动一下,腿麻了,撑着扶手缓了好一会儿。刚站直,就看见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老太太从步道那头小跑过来。那老太太五十几岁的样子,头发扎得利落,脸色红润,跑到她跟前忽然慢下来,盯着她看。

“大妹子,你在这儿坐一宿?”

林月华抿了抿嘴,没说话。

红衣老太太停下来,双手叉腰喘气,上下打量她: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脚边一个灰扑扑的布袋。“你是不是跟家里人吵架了?”红衣老太太问得直白,“我天天在这公园晨练,头一回见着有人大半夜坐这儿。赶紧回家去,早上寒气重,要生病的。”

林月华摇摇头,嗓子发哑:“没事,我坐会儿就走。”

红衣老太太不信,凑近一步,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手背碰到她额头,立马缩回去:“哎哟,你发烧了。额头这么烫!”她二话不说,转身往公园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买杯热豆浆。”

没等林月华拒绝,人已经跑远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红衣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红衣老太太端着一杯豆浆回来,热气从杯口冒出来。

“喝,趁热。”她把豆浆塞到林月华手里,“我叫孙秀英,就住旁边小区。你贵姓?”

“姓林。”林月华握着温热的杯子,指节僵硬。

“林大妹子,喝完回家吧。不管跟谁赌气,也不能糟践自己身子。”孙秀英蹲下来,看着她,“有儿女吧?我也有个儿子。有时候气得我血压都上来,可气归气,日子还得过。”

林月华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忽然松了一些。她喝完半杯,抬起头,声音还是哑的,但平静了许多:“孙大姐,这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旅馆?”

孙秀英一愣:“你不回家?”

“我不回去。”她摇摇头,“不回去。”

孙秀英看了她半天,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前走,过两个红绿灯,有一家安和旅店,门脸不大,挺干净的。我以前有亲戚来住过,标间一天八十,单人间更便宜。”

“谢谢。”林月华把杯子递还给孙秀英,拎起布袋。

孙秀英没接杯子,反而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塞给她:“擦擦脸,头发也理理。你这样子去住店,人家还以为你怎么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每天早晨六点半都在这公园跑步,你要是想找人说话,就来找我。”

林月华点点头,拎着布袋往公园门口走。晨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她后颈一阵阵发凉。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滚烫。脚步有些发虚,但方向很明确。她不想回家。至少今天,她不想回。

第四章 旅店里的电话

**旅店里的电话**

安和旅店的门脸确实不大,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招牌是蓝底白字,边角有些褪色。林月华推开门,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才抬起头。

“住店?”

“嗯,单人间。”林月华把布袋放在台面上,手指有些抖,从外套内兜里摸出身份证。

前台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住几天?”

“先住三天。”

“单人间八十一天,押金五十,一共二百九。”

林月华打开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皮夹,数了三张一百的递过去。前台女人找了她十块钱,递回身份证和一把钥匙:“三楼,三零五,热水是晚上七点到十点,走廊尽头有公共厕所。”

她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电梯左拐。”前台女人又补了一句,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林月华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头发乱,眼睛肿,脸色肯定也不好。但她什么都没解释,拎着布袋往电梯走。

三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三零五在走廊中间,门锁是老式的,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中间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黄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烟灰缸和一只遥控器,电视是挂在墙上的小液晶屏,屏幕上有道划痕。窗户朝北,拉开窗帘,对面是一栋居民楼的背面,晾着几件衣服。

林月华把布袋放在床脚,坐在床沿上。床垫很硬,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她把手贴在额头上,烫得厉害。昨晚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整夜,后半夜风大,她把那件灰外套裹紧了也没用。这会儿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灌了凉水。

她站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吓了她一跳,嘴唇发白,眼窝陷下去,颧骨上有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她用凉水拍了几下额头,没什么用。

出了旅店,往右走一百米,看见一家药店。她买了一盒感冒灵颗粒和两支退烧贴,又买了一个电子体温计,一共四十七块。药店的小姑娘让她多喝水,她应了一声,脚步发虚地走回旅店。

回到房间,她用房间里的电水壶烧了水,冲了一包感冒灵喝下去,又贴了一支退烧贴在额头上。凉意从额头渗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裹着外套躺到床上。

手机响了。

她从小布袋的侧兜里摸出那部老年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小雨”。铃声是出厂设置的那种单调和弦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放在接听键上,没有按下去。铃声响了八声,断了。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起来。她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按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关机,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壁。墙纸上有一道水渍,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的位置,弯弯曲曲像一条河。

她闭上眼睛,脑子却停不下来。昨晚顾小雨吼那个字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她那个表情,林月华太熟悉了,跟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丈夫刚走,她一个人带着小雨,在厂里做账,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累得脾气也大。有一回小雨把墨水洒在别人作业本上,老师叫家长,她当着办公室那么多人的面打了小雨一巴掌。回家路上小雨一路哭,她一路走,没回头,心里又气又疼。那会儿她也在心里说,我这么辛苦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她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整夜,嚼得心口发麻。

另一边,顾小雨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

周五晚上林月华出门之后,她先是坐在沙发上生气,气母亲小题大做,摔门就摔门,还收拾衣服,演给谁看。她把碗收拾了,厨房擦干净,又去洗了澡,出来一看表,十一点。母亲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她推开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降压药、水杯、老花镜都在。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打了第一个电话,没人接。第二个,没人接。第三个被挂断了,再打就关机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电视开着,播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凌晨两点,她给赵明发了条消息:“我妈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赵明电话立刻打过来,问她要不要出来找。她说不用,可能去哪个阿姨家了。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底气,林月华在这座城市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天刚蒙蒙亮,她就出了门。先去小区门口的保安室,保安说没注意。她又跑到物业监控室,值班的师傅一开始不太愿意,她说了半天好话,师傅才调出昨晚的录像。小区大门口的摄像头拍到林月华,晚上九点四十二分,穿灰色外套,拎一个布袋,往东走了。

东边是街心公园的方向。

顾小雨顺着路跑过去,早晨的公园里全是晨练的老人,打太极的,甩鞭子的,快走的。她一圈一圈地找,长椅、凉亭、树下的石凳,每一个能坐人的地方她都看了。没有。最后,在靠近东门的一张长椅旁边,她看见地上有一小块深蓝色的布,被露水打湿了,皱巴巴地团在那里。

她蹲下去捡起来,展开。是一块老花镜布,上面印着“老年大学”四个褪色的红字。她认得,是母亲一直用的那块,平时就搁在床头柜上,跟老花镜放在一起。

顾小雨攥着那块布,蹲在长椅旁边,忽然就哭了。眼泪砸在水泥地上,一小滴一小滴地洇开。旁边一个打太极的大爷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站起来,把镜布叠好放进口袋,往公园外面走。

她给赵明打电话,声音还在抖:“找到了块镜布,人不在。公园附近的旅馆,你帮我查查。”

赵明让她先别急,说自己马上过来。

顾小雨站在公园东门口,早晨的风吹在脸上,又冷又湿。她想起昨晚那个字从自己嘴里吼出来的瞬间,母亲的眼神。那个眼神里不全是生气,更多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不敢细想。

第五章 朋友圈里的线索

顾小雨没有去上班。

她在公司群里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急事,请一天事假。主管回了个“好”,多余一个字都没问。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觉得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这么简单,一个“好”字就能把关系了结清楚,不像她和母亲,一句话能拧成死结。

赵明八点出头到的。他一下车就看见顾小雨蹲在公园东门口的花坛沿上,头发没梳,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攥着那块老花镜布。

“先吃点东西。”他递过去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找人是个体力活。”赵明蹲下来,把豆浆吸管插好塞到她手里,“你妈要是知道你不吃饭,回头又该念叨。”

顾小雨愣了一下,接过豆浆,吸了两口。豆浆是热的,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她这才觉得自己从昨晚到现在,身子一直是凉的。

“我昨晚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关机。”顾小雨声音有点哑,“她能去哪儿?”

“她身上有多少钱?”

“我不知道。她平时钱包里就放两三百。退休金那张卡在她自己手里,但今天是周六,银行……”

赵明想了想,说:“先去物业问问周边商铺有没有监控。你妈九点四十二出的门,方向是公园,那公园往东那条街上有几家店,超市、药店、小旅馆。问问看。”

两人先去了小区物业。值班的还是早上那个师傅,看见顾小雨又来了,叹了口气,说该调的昨晚都调了,出了小区大门往东,后面的摄像头就不是小区的了。赵明问公园东门那条街归谁管,师傅说那是市政的,得找街道办。顾小雨问街道办今天上不上班,师傅说周六,悬。

从物业出来,顾小雨站在路边,太阳升起来了,但风还是凉的。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母亲在这座城市认识的人,她掰着指头能数出来:楼下的孙阿姨,菜市场卖豆腐的老陈,社区活动中心教唱歌的周老师。她先给孙阿姨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孙阿姨,我是小雨。我妈昨晚去您那儿了吗?”

“没有啊,昨晚我八点多就睡了。怎么了,你妈不在家?”

顾小雨顿了顿,说:“她出去散步,还没回来。”

“散步?”孙阿姨声音紧张起来,“一晚上没回来?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不用不用,我再联系联系。”

挂了电话,顾小雨又给周老师打了一个,同样没有。卖豆腐的老陈没有电话,赵明说一会儿跑一趟菜市场。

“要不……”赵明犹豫了一下,“看看你妈的手机?”

“老年机,能看什么?”

她平时不是用微信吗?虽然不常发,但说不定……”

顾小雨想起来,母亲确实会用微信。她给母亲注册过一个号,头像是一朵荷花,朋友圈常年只转发养生文章。母亲不怎么会打字,每次发消息都是手写输入,写得歪歪扭扭,偶尔发错表情,发完又撤回,以为顾小雨没看见。

顾小雨掏出自己的手机,登录母亲的微信账号——密码是母亲的生日,她试了一次就进去了。

聊天记录很干净。置顶的是家庭群,里面只有三个人:她、母亲、赵明。最近一条是母亲三天前发的,一张午饭照片,配文是“今天炖了汤,小雨加班没回来”。没人回复。

朋友圈有小红点。顾小雨点进去,是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

昨晚十点零三分发的。配图是一张照片,路灯下面,一张空荡荡的长椅,灯光把椅面的木纹照得发白,周围全是黑。文字只有四个字:养女如此。

顾小雨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照片的角度是从长椅斜前方拍的,母亲当时就站在那个位置,拍下自己坐了一晚上的地方。晚上十点,她已经在公园里了。那个时间,顾小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气冲冲地想“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慢慢把手机递给赵明。赵明看了,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回她手里,说:“她昨晚发的,说明当时还在公园。后来应该是去了别的地方。”

“她身上没多少钱。”顾小雨声音发紧,“旅馆一晚上多少钱?她住得起吗?”

“别急。这条朋友圈是昨天十点发的,今早银行没开门她取不了钱。她要么在公园待了一夜,要么找了很便宜的地方。”

顾小雨突然站起来:“我去周围旅馆一家一家问。”

赵明拉住她:“你这样问效率太低。我有个朋友在公园东边那条街上开超市,我先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问问附近商户。”

他走到一边打电话,说了两三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一点:“我朋友说那条街上有四五家小旅馆,还有一家社区医院。他一会儿帮我去问,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先贴寻人启事。”

赵明去旁边文具店买了打印纸和胶带,顾小雨用手机编辑文字。她打字的时候手指一直抖。文字删了又改,最后写的是:林月华,女,52岁,身高一米六左右,穿灰色外套,昨晚九点四十左右从阳光花园小区外出未归,有见到的请联系顾女士,电话是她的手机号。

她没写“因家庭矛盾”,也没写“赌气出走”。那几个字她打不出来。

两人沿着公园东门那条街,在电线杆、公交站牌、小区公告栏上贴了十几张。路过的行人偶尔瞄一眼,没人停下来问。顾小雨每贴一张,就拍张照片存进手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可能是怕被撕掉。

贴到第四张的时候,赵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我朋友说,早上有个开小卖部的老板娘看见一个穿灰外套的阿姨,大概九点多,在公园东门对面的巷子里走,手里拎着个布袋。方向好像是往安和旅店那边去的。”

顾小雨转过身,面朝东边那条窄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遮住了半条路。她看不清巷子里面有什么,只能看见尽头有一块旧招牌,白底红字,模模糊糊的。

“安和旅店。”她重复了一遍,拔腿就走。

赵明跟在后面,把最后两张寻人启事顺手贴在了巷口的电线杆上。风一吹,纸角翘起来,露出下面一层旧广告的碎片。

巷子不长,两边是旧居民楼,一楼全改成了铺面,卖杂货的、修鞋的、配钥匙的。顾小雨走得很快,快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看见右手边一栋楼的三楼阳台上,晾着一件灰色的外套。

她停住了脚步。

那件外套她认得。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是去年过年炸春卷溅的,母亲说反正旧的,在家穿穿,不用买新的。

她抬起头,盯着那件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灰色外套,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第六章 孙阿姨的热粥

林月华是被走廊里拖行李箱的声音弄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窗帘没拉严,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昏黄色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她动了一下胳膊,浑身酸疼,嗓子干得发紧,咽口水像在吞砂纸。

床头柜上放着旅馆的塑料拖鞋,还有她昨晚从药店买回来的感冒药和退烧贴。她昨晚吃完药就躺下了,连外套都没脱,后来半夜热得难受,才把外套扒下来搭在被子上。现在那件灰色外套皱巴巴地团在床尾,阳台方向隐约透着一层灰白的光。

她的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翻出来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分。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和四条短信,全是顾小雨的。最早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多,最后一条是早上六点出头,就一句话:妈,你回个电话行不行。

林月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有点晕,但不像昨晚那么沉了。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比昨天降了一些。她把用过的退烧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端起水杯喝了两口凉水,嗓子舒服了一点。

门外又传来拖行李箱的声音,有人退房走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电视机里在放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闷闷的听不真切,像隔了一层棉絮。

林月华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幅褪色的装饰画——一片模糊的山水,颜色发黄,跟旅馆里所有的东西一样旧。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在家里的时候,这个点应该已经在厨房忙了,煮粥、煎鸡蛋,顺便把女儿中午要带的便当装好。现在她坐在这间十平米不到的旅馆房间里,手边什么都没有,连个可以擦的桌子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了两三次。

七点刚过,有人敲门。

林月华愣了一下。旅馆的人不会这么早来敲门,她也没叫过客房服务。她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一张熟悉的脸——头发花白,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深绿色的薄棉外套。

是孙秀琴。

林月华把门拉开。孙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你在就好。我还怕你退房走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先让我进去,楼道里怪冷的。”孙阿姨侧身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房间,“你就住这儿?”

林月华关上门,没说话。

孙阿姨拉开保温袋,从里面端出一个不锈钢饭盒。盖子一掀,热气冒出来,是青菜粥,米粒熬得烂糊,里面切了细碎的菜叶和几丝姜。“我早上五点就起来熬的。想着你昨天那个样子,怕是吃不下干的。”

她把饭盒推到林月华面前,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把塑料勺子。

林月华看着那盒粥,半晌才说:“你费这个心干什么。”

“费什么心,熬个粥能费多大劲。”孙阿姨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床垫弹了两下。她打量了一圈房间,看到垃圾桶里的退烧贴包装和桌上的药盒,眉头皱起来,“你发烧了?”

“低烧,退了。”

“量了没有?”

“三十七度八。”

“那还没退干净。”孙阿姨站起来,走到林月华面前,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是比昨天热。你吃药了没有?”

“吃了。”

“粥趁热喝。喝完再吃一道药。”孙阿姨的语气不容商量。

林月华端起饭盒,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软烂,姜丝的味道很淡,咸淡刚好。她忽然觉得饿,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胃里暖起来,身上那股酸痛好像也轻了一些。

孙阿姨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喝粥。等饭盒快见底了,她才开口:“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你女儿加班,我看你那样子,不像是光加班的事。”

林月华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孙阿姨声音很平,“你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能让你半夜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只会是你女儿。”

林月华低下头,看着饭盒底上残留的粥渍。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她吼我滚。”

孙阿姨没有接话。

“我做了饭等她回来。八点多她才进门,我说了几句,说她总吃外卖不健康。又提了一句相亲的事。她不高兴,我们吵了几句。”林月华把勺子放在饭盒盖上,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吼我,让我滚。”

孙阿姨叹了口气。

“我就收拾了两件衣服出来了。”林月华抬起头,看着窗帘缝里那道光,“我不是没地方去。我就是……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还是不敢回去?”孙阿姨问。

林月华没有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一直住这儿?”

“先住三天。房费交了。”

“三天以后呢?”

“再说。”

孙阿姨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月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样冻自己、饿自己,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女儿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你心里有气、有委屈,我能理解,可是你拿自己的身体去赌,值不值?”

林月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我没赌。”她说,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让她知道,不是什么事都理所当然的。”

“你想教她做人,这个没错。可你教她的方式,是让她找不到你、提心吊胆、觉得自己把亲妈逼走了。你想想,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她可能正满世界找你,觉都睡不着。”

林月华沉默了。昨晚她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的时候,确实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想着那个“滚”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她胸口,把她这么多年的付出全砸碎了。她只想着离开,让女儿看看,没有她在的日子是什么样。

“我昨天在公园看见你的时候,你嘴唇都紫了。”孙阿姨的声音软下来,“你五十二了,不是二十五。你在外面冻一夜,运气好是感冒,运气不好呢?”

林月华把饭盒盖上,轻轻推到一边。她知道自己理亏,但嘴上不肯认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孙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再逼她。她站起来,把空饭盒和勺子收回保温袋里,又把药盒拿起来看了看说明,抽出两粒感冒药放在床头柜上,用杯子压住。

“药别忘了吃。中午我再来给你送饭。”

“不用……”

“是不用还是不好意思?”孙阿姨拎起保温袋,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不想回家可以,但你不能不吃饭。你住在哪我不管,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万一有什么事,我好歹能搭把手。”

林月华看着床头柜上那两粒药,想了想,低声说:“你别告诉别人我在这儿。”

“你女儿也不说?”

“不说。”

孙阿姨点了点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手机别关机。你女儿打不通电话,只会更着急。你不接可以,但别让她连打都打不了。”

林月华没吭声。

孙阿姨拉开门,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月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来,皮肤干巴巴的,有一道昨天在公园长椅上被木头毛刺划出的红印。她拿起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一条短信,还是顾小雨的:妈,你至少告诉我你在哪,我不烦你。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孙阿姨走出旅馆大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站在巷口的榕树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犹豫了一下,翻开通讯录,找到了“小雨”的名字。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身后,三楼那扇窗的窗帘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第七章 超市门口的启事

顾小雨把手机攥在手里,从小区门口走到街口,又从街口走回来。手机屏幕一直暗着。她给母亲发了七条短信,打了十四个电话,最后一通是在凌晨两点,听筒里“嘟”了一声就被挂断,之后再也打不通。

周六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她就出了门。赵明赶到的时候,看见她正蹲在小区保安室门口,一张一张地翻看昨晚的监控记录。保安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耐心地帮她调画面。屏幕上,昨晚八点二十三分,一个穿灰色薄外套的女人从小区侧门走出去,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背微微驼着。她走过路灯底下的时候,抬手擦了一下脸。

顾小雨盯着那个定格画面,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

“她没走远,”赵明把手放在她肩上,“侧门出去就两条路,要么往东菜场方向,要么往西公园方向。我们先从近的找。”

他们先去了东边。菜场早上正热闹,卖菜的、买菜的、遛狗的,顾小雨拿着手机里母亲的照片挨个摊位问,拿着照片问摊主有没有见过这个人。问到一个卖豆腐的阿姨,阿姨眯着眼看了看,说好像有点印象,又摇摇头说不敢确定,每天见的人太多了。顾小雨的心提起来又落下去。

走到菜场尽头,是一家便利店。收银的小姑娘瞥了一眼照片,说昨天下午好像有个阿姨来买过矿泉水,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线索到这里断了。

赵明一直没说话,低头翻着手机。忽然他停住脚步,把屏幕转给顾小雨看。是他大学室友陈骁发的微信,陈骁在城西一家连锁超市做门店运营,凌晨发了一条朋友圈:昨晚在公园附近捡到一个布袋,里面有一张老年卡和几十块零钱,等失主来认领。

顾小雨凑过去看那张配图,布袋是藏青色的,上面印着某家药店的广告字样。那是她去年给母亲买药的时候药店送的赠品袋。她妈一直用来装买菜的钱和钥匙。

“陈骁的店在公园南门那条街上,”赵明说,“我们现在过去。”

路上顾小雨一句话没说。她第一次意识到,母亲身上没带多少钱,也没带多少换洗衣物。降压药还在床头柜上,那瓶药她吃了五年,一天都不能断。她妈这是赌气赌到什么程度,连身体都不顾了?

到陈骁店里的时候已经快上午十点。陈骁把布袋拿过来,顾小雨一摸就认出了那个硬邦邦的老年卡套,是她妈用了好几年的。卡套背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我同事昨晚值夜班,在公园南门人行道上捡的,当时以为是谁扔的垃圾,走近才发现里面有东西。”陈骁把情况说了一遍,“我们调了旁边的监控,只看到一个人影往东边走了,看身形是个中老年女性。”

东边。公园东边是一片老居民区,巷子多,小旅馆也多。

赵明拉了一下顾小雨的胳膊:“旅馆。她可能住旅馆了。”

顾小雨愣了一下。她妈那么节俭的一个人,买菜为了省两毛钱能多走一站路,怎么会舍得花钱住旅馆?但转念一想,她妈昨晚说过“我走了就不回来”,这话现在看来可能不是单纯的气话。

他们开始一家一家地问。

公园东门这条路上,从街口到街尾,招牌上有“旅”字的他们全进去了。第一家是个改造的自建房,前台说昨晚没有新入住的散客。第二家是个连锁快捷酒店,前台查了系统说没有六十岁以上的女性登记。第三家门脸很小,门头上灯箱的“宾”字已经不亮了,老板娘正坐在门口剥豆子,头也没抬就说没有。

到第四家的时候,顾小雨已经走不动了。她的鞋是前天新买的,还没穿开,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赵明让她在路边坐一会儿,自己进去问。

第四家叫“安和旅店”,门脸不大,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打印店中间。玻璃门擦得挺干净,里面是一张窄窄的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对着电脑屏幕。

赵明走进去,把手机屏幕亮出来,上面是林月华的照片。

“您好,请问一下,这位阿姨有没有在您这里入住?”

前台抬眼看了一下屏幕,目光停了半秒,又挪回电脑上:“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我知道,我理解,”赵明语气很平,“她是我女朋友的妈妈,昨天从家里出去了,没带药,我们找了一整夜。我们不进去,也不打扰她,只要确认她是不是在这里,安全就行。”

前台的手在鼠标上停了停,还是摇头:“规定就是这样,我不能查也不能说。”

这时候顾小雨推门进来了。她走得急,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她直接走到前台跟前,声音又急又高:“我求你了,我妈五十二岁了,有高血压,昨天一夜没吃药。你告诉我她在不在,我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这位女士,我真的不能——”

“我就看一眼!她要是出事了谁负责?”顾小雨的手拍在台面上,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地方吗?我从昨天晚上找到现在,我……”

赵明赶紧上前,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后拉,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名片——其实不是名片,是超市的购物小票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这样,”他把纸条递到前台面前,“我不问她在不在。麻烦您帮我转交一张纸条给她,行吗?就一张纸条。她看到回不回都行。”

前台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明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顾小雨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你们放这儿吧,我待会儿送上去。但我不能保证她收,也不能告诉你们结果。”

“行。谢谢。”赵明把纸条放在台面上,拉了拉顾小雨的胳膊,“走吧。”

顾小雨被他拉着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想说什么,赵明用了点力气把她拽出了门。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街上的嘈杂声一下子涌回来。顾小雨站在人行道上,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出声,只是站在那儿,抬手不停地擦。擦完又流,流了又擦。

赵明没劝她。他站在旁边,等她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纸条上写了什么?”过了很久,顾小雨问。

“我写了‘妈,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个字。回家吧。’”

顾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哑的:“那个字是我说的。要写应该我写。”

“你的笔迹她认得,”赵明说,“但那张纸是我的。我写,是让她知道不是你一个人来找,还有我。她看到我的字,至少不会马上撕掉。”

顾小雨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她点开母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昨晚凌晨发的:妈,你至少告诉我你在哪,我不烦你。

已读。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抬起头望着旅馆三楼那排窗户。窗帘都拉着,看不出哪一间有人,也看不出哪一间的窗帘后面,有个人正坐在床边,把那张从台面上递上来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赵明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这样子,就算见到她,她也不会跟你走。”

顾小雨没动。她盯着那排窗户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经过旅馆门口那棵榕树的时候,赵明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靠左边第二扇窗的窗帘,刚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拉着顾小雨走远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旅店门口那张褪色的广告布哗哗地响。前台的女人从电脑前抬起头,朝楼梯口的方向望了望,然后低下头,继续敲她的键盘。屏幕上,入住登记表里有一行字:308房,林月华,入住日期昨天,退房日期后天。

第八章 不肯退的房

安和旅店的前台女人姓周,四十来岁,在这里干了五年,什么人都见过。她把那张对折的纸条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朝门口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女的被男的拉着,背影还在抹眼泪。

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装房卡的小纸袋,把纸条塞进去,起身上了楼。

308的门关着。她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两下,才听见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林月华半张脸,头发有点乱,嘴唇干得起皮。

“有人让我送上来的。”周姐把纸袋递过去,“没拆过。”

林月华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门又关上了。

她坐回床边,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纸条折得整整齐齐,打开,上面只有两行字。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赵明的,字写得方正,像打印体。但内容她读了三遍。

“妈,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个字。回家吧。”

她的目光停在“那个字”上。就一个字,他们俩都不敢写出来。林月华把纸条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纸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听着窗外街上偶尔过的电动车喇叭声。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床头柜上拿起老花镜戴上,又仔细看了一遍。赵明的字小,写得密,不像她女儿的字——顾小雨写字大,潦草,一行能写十几个,从来不好好排队。这张纸条上没有顾小雨写的一个字。

她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女儿让男朋友代笔,说明她自己不敢写,或者写不出来。是觉得丢人,还是怕写了妈也不理?林月华说不清。她把纸条折回去,夹进了枕头底下的那本旧杂志里,是她昨天从旅馆大堂捡的,封面都卷了边。

眼泪这时候才下来。没有声音,就是顺着眼角往耳朵后面淌。她拿袖子擦了,又淌,擦了再淌。

她哭的不是那一声“滚”——那一声确实伤人,但还不至于让她心口发疼。她哭的是今天坐在长椅上等了一下午,等来的是男朋友的字。女儿明明来了,明明站在楼下,却连自己写一行字的底气都没有。

林月华在床边坐了很久。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她把台灯拧亮,从兜里掏出老年机,翻到短信页面。屏幕小,字也小,她按了半天才把一条信息写完。

“房费交了三天,住完再说。你该上班上班,我死不了。”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起身去烧水。水壶接水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有点抖。是饿的,她想,中午就吃了个面包。

短信发出去的时候,顾小雨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手机。手机一震,她几乎扑过去。

看完短信,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下来一半,知道母亲活着,有地方住,没生病——至少短信里说“我死不了”。

可另一半更沉了。

她没回短信。她知道这时候回什么都多余。她攥着手机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塞满了母亲前两天买的菜。保鲜层里有切好的排骨,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给小雨,加班回来炖汤。”字写得很小,是她妈的笔迹,规规矩矩。

顾小雨把冰箱门关上,靠着台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赵明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速冻饺子上来,进门就看见她蹲在地上。他把饺子放下,走过去,也在旁边蹲下。

“她回信息了。”

“回了什么?”

顾小雨把手机递给他。赵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

“她没事,”他说,“她愿意回你信息,说明她没打算一直躲着。”

“她说住完三天再说。”顾小雨抬起头,眼睛又红了,“三天以后呢?她不回来怎么办?”

“那就等三天。”赵明站起来,把水烧上,回头看她,“小雨,你要是继续像今天这样一家一家旅馆去敲门,她只会觉得你在逼她。你妈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越逼,她越不退。”

顾小雨蹲在地上没动。赵明下饺子的时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厨房里有了点热气。

“她退房这件事,”赵明把饺子捞起来,盛了两碗,“房费是她自己交的。她想住满三天,就说明她在给自己时间想事情。你让她想。你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我做不到。”顾小雨站起来,接过碗,没胃口,还是夹了一个。

“做不到也得做。你每天给她发一条信息,就说你自己做了什么。不用问她回不回来,不用道歉,就说你的生活。”赵明想了想,“比如今天你把冰箱里的排骨炖了。就发这个。”

顾小雨看着碗里的饺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打开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冰箱里的排骨我炖了。汤有点咸。”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到晚上十一点多,顾小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始终是暗的。她忍不住又点开母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自己发的那句“汤有点咸”。头像没动静。

她打开朋友圈,往上翻了很久。母亲的朋友圈几乎不发东西,最近一条还是半个月前转的一篇养生文章。再往上,是一张照片——阳台上那盆茉莉开花了,拍得很模糊,她妈根本不会对焦。

顾小雨看着那张糊了的照片,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的闹钟响之前,手机先震了一下。她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

是母亲发来的:“阳台的花浇了吗?两天没浇了。”

顾小雨盯着这行字,眼泪又来了,但这次她没出声音。她回了一个字:“浇了。”

过了几分钟,母亲又发来一条:“降压药我带着的,在床头柜第二层,你帮我收好,别丢了。”

顾小雨回:“好。”

她坐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妈,你吃早饭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等着。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就两个字:“吃了。”

顾小雨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在床上,终于觉得这天早上有了一点力气。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前,拿起手机给赵明发了一条信息:“她今天回我了,两条。”

赵明秒回:“看,我就说等三天。”

顾小雨走到玄关,又折回厨房。她打开冰箱,把昨天没炖完的排骨拿出来解冻。然后拍了张照,发给母亲:“晚上我回来炖这个,你教我的那个做法,我昨天忘了放姜。”

这次没有已读。但顾小雨知道,母亲一定是先看到消息,再故意放一会儿才回的。她妈就是这样的脾气。她笑了一下,把手机装进包里,出门上班去了。

旅店三楼,林月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叠那两件衣服。叠好了又抖开,抖开了又叠。孙阿姨今天上午要过来,说给她带几个橘子。她不想让孙阿姨看见自己眼睛肿着,就用热毛巾敷了敷脸。

手机在窗台上轻轻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小雨发来的一张照片,灶台上摆着解冻的排骨。

林月华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又打开,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面朝窗外那棵榕树。

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响。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光照进来。

第九章 一个人的日子

林月华把衣服叠第三遍的时候,窗外榕树上有只麻雀叫得特别响。她停下手,走过去看。麻雀在枝头跳了两下,扑棱飞走了。她想起阳台上那盆茉莉,走之前浇过一次,这两天没浇,不知道蔫了没有。

她拿起手机,想给顾小雨发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昨天问过花浇没浇,女儿说浇了。再问,显得她啰嗦。她放下手机,拿上房卡和零钱袋,下楼吃早饭。

旅店对面有家早餐铺,卖豆浆油条。林月华要了碗白粥和一个茶叶蛋,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粥一块五,蛋一块,总共两块五。她吃得很慢,外面上班的人匆匆忙忙从巷口经过,有几个年轻人边跑边往嘴里塞包子。

她想起顾小雨每天早上也是这样,闹钟响三遍才起,抓个面包就往外冲。她以前总念叨,说空腹吃甜的对胃不好,女儿嫌烦——“妈你别管了,我来不及。”

林月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蛋留着没吃,装进口袋里当午饭。回旅馆路上,她拐进一家药店,想买点感冒药。昨晚她开始发低烧,鼻子也堵了。店员推荐了一盒三十八块的冲剂,她嫌贵,挑了盒十二块九的感冒灵,又拿了一板快克。

“阿姨自己吃还是给孩子?”店员随口问。

“自己。”

“那吃这个就行,多喝热水,注意休息。”

林月华点点头,交完钱出来,站在药店门口拆了盒子,就着矿泉水吞了一粒。太阳出来了,照在柏油路面上,稍微暖了些。她没急着回旅店,顺着街往东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个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挂着横幅,写着“免费量血压”。

她推门进去。里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让她坐下,给她绑上袖带。血压计嗡嗡响,姑娘看着数字说:“阿姨,高压一百四十八,有点高啊,您平时吃降压药吗?”

“吃着呢,今天早上忘了。”

“那得按时吃。您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或者情绪波动大?”

林月华愣了一下,说:“可能是没睡好。”她没说别的。姑娘给她倒了杯水,让她歇会儿再走,又叮嘱她晚上早点睡。林月华说谢谢,走出来的时候,感觉鼻塞更重了,头也昏沉沉的。

回到旅店,孙阿姨已经在前台等着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和一罐热粥。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就直接来了。”孙阿姨跟着她上楼,进了房间,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你脸色不太好啊,发烧了?”

“有点低烧,吃过药了。”

“那你躺着,我给你倒热水。”

林月华没推辞,靠在床头。孙阿姨把粥打开,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你先喝两口,暖暖胃。”

粥还是热的,林月华喝了几口,眼眶有点湿。她没让孙阿姨看见,低下头说:“孙姐,你不用天天来,我自己能行。”

“你一个人住旅店,我哪能放心。”孙阿姨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你女儿……还是没消息?”

林月华没说话,把手机拿过来,翻开屏幕。信息栏里三条未读,都是顾小雨发的。她点开看。

第一条,昨天下午两点发的:“我把家里打扫了,地拖了两遍,你那屋也擦了桌子。”

第二条,昨天傍晚六点:“我做了你教的番茄炒蛋,糊了。蛋没打好,油太热了。我拍照了,你看。”后面跟了一张照片,锅里黑糊糊的一团。

第三条,今天早上七点,就刚才,她下楼买早饭的时候发的:“今天没点外卖,我自己煮了挂面,放了青菜和鸡蛋。比你做的差远了,但能吃。”

林月华盯着那张糊了的番茄炒蛋看了很久。照片里,灶台上还摆着她常用的那只铁锅,锅铲搁在锅沿上,铲柄朝外。那是她做饭时的习惯,女儿以前总嫌她乱放。现在女儿也用那只锅了。

“怎么了?”孙阿姨凑过来,“哎,小雨会做饭了?”

林月华把手机翻过去,声音有点哑:“做得不好,糊了。”

“能做就行。孩子总得学。”孙阿姨看了她一眼,放缓了声音,“月华,你跟我说实话,这三天,你想回去吗?”

林月华把那盒感冒灵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开口:“想。但她吼我的那个字,我不能咽下去。我养她二十六年,没跟她要过什么,就图她长大成人。可那个字,说出来太伤人了。”

“孩子压力大,谁都有说错话的时候。”

“对,压力大。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挣得多,是家里顶梁柱了。可她忘了,那房子的首付是我和她爸攒的,她爸走之前治病,家里还欠过债,我退休之前那些年,一分一分还清的。”林月华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我不是要跟她算账。我是要她知道,这个家里,不管谁挣多少,做人得有个做人的规矩。”

孙阿姨点点头,没再劝。两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孙阿姨帮她把橘子剥了,放在塑料袋上,又倒了杯热水,才走。

下午,林月华没在旅馆待着。她出去走了走,走到小区附近那条商业街。经过超市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寻人启事”,但没贴照片,只写了体貌特征——“五十多岁,穿灰色外套”。她站在前面看了几秒,低头走开了。

她走进超市,本来想买点水果,但转了一圈,只买了一包纸巾和一瓶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她感觉那个姑娘像是认出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回到旅店已经下午四点了。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看那三条信息。她又看了一遍照片,放大看了看锅里的细节,看到灶台旁边搁着一瓶酱油,瓶盖没拧紧。她叹了口气,想发个信息提醒女儿把酱油盖好,打了几次字,最后还是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有点后悔,觉得太冷淡了,但已经发出去,撤不回来了。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正好落在枕头上。她偏了偏头躲开那道光,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睁开眼看——顾小雨回了:“妈,明天我去给你送换洗衣服。我问了孙阿姨,她说你在安和旅店。你不用出来,我放前台就走。”

林月华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窗外的榕树叶子还在哗啦响。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有回。但这次她没有锁屏,屏幕一直亮着。那条信息安静地停在对话框里,头像旁边是她女儿从小学到现在的样子——照片还是去年春节拍的,顾小雨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笑,她妈喊她端菜,她转头应了一声,被抓拍下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的边缘,轻声说了句:“明天冷,多穿点。”

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房间里的光从白变成灰,最后只剩下路灯透进来的那一点暖黄色。她起身把窗帘拉上,打开床头灯,撕开那盒感冒灵的包装,按照说明书冲了一包。热水下去,药味升起来,她一口口喝完了。

手机屏幕暗了。她没有再打开,只是把枕边的闹钟定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然后躺下闭了眼。旅店的墙壁很薄,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嗡嗡的。她听不太清内容,但那个声音一直响着,像家里客厅的电视,她以往睡不着的时候,总听着那个声音就能迷糊过去。

这一夜,她没关灯。

第十章 赵明上门

第三天下午,林月华刚午睡起来,正坐在床边叠那件晾干的灰色外套。房门被敲响时,她以为是孙阿姨。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站的却是赵明。

他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红。见到林月华,他先鞠了个躬,幅度大得差点撞到门框。

“阿姨,我打听了三家旅店才找到您。”

林月华侧身让他进来,房间小得只够放一张床和一把椅子。赵明把水果搁在电视柜上,自己没坐,站在窗边,像个来汇报工作的下属:“阿姨,您别怪小雨。这几天她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坐在客厅,灯开着,人也不说话。”

林月华在床沿坐下,没接话,只是把叠好的外套放到枕边。赵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打印纸,递过来。林月华接了,展开一看,是一份公司内部的申请审批表。申请人:顾小雨。申请事项:工作内容调整,减少日常加班,每周延时加班不超过一次。申请人签名旁边,主管已经签了“同意”,日期是前天。

“她这周把自己手头的大项目分出去两个,交给同事,绩效能保住就不错了。”赵明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先想好了才出口,“她报了一个周末烹饪班,每周六上午去学。昨天第一节课,她做了番茄炒蛋,炒糊了,回来对着锅哭了一场。”

林月华的目光停在申请表的日期上。前天,那就是她离家第二天。她想起女儿发来的那张厨房照片,灶台上收拾得整齐,当时以为是做样子,现在看来是真的。

“阿姨,”赵明向前一步,声音低了些,“小雨从小没爸,您一个人把她带大,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您不容易。她就是嘴硬,脾气上来什么话都敢说,说完比谁都后悔。您走的这两天,她嘴里起了两个溃疡,喝水都疼,也不肯买药,说什么小病不用管。”

林月华把打印纸折好,搁在床头柜上,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并排放着。她看着赵明:“是你劝她报烹饪班的?”

赵明摇头:“她自己报的。我那天还劝她,说您不一定是因为做饭的事生气。她说她知道,但她得做点什么,不然心里过不去。她说她以前总觉得家里有我妈在,饭不用做,地不用拖,衣服扔洗衣机就行。现在才明白,这些事不会自己变没。”

林月华没说话,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条小路,对面有家便利店,门口支着遮阳伞,一个小孩正踮脚买冰棍。她看了会儿,转回身。

“赵明,你坐。”

赵明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笔直。林月华从床头拿起那包纸巾,抽了一张,慢慢折成小方块,又展开。

“你跟我说这些,是好意。我心里明白。”她语气平静,像在跟人核对账目,“但小雨二十六了,不是小孩子。她做这些,得是真觉得自己该做,不是为了哄她妈回去。要是只做这几天,我回去了,过不了半个月又打回原样,那我走这一趟,白走。”

赵明点头:“阿姨,我懂您的意思。”

“你懂没用,得她懂。”林月华把那张纸巾叠好,放回枕边,“你回去跟她说,别请假,该上班上班。我这三天房费已经交了,住完再说。她要是真改了,不差这几天。”

赵明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劝,但看着林月华脸上那层薄薄的坚决,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阿姨,我能问您一句吗?”

“问。”

“您那晚在公园,冷不冷?”

林月华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赵明会问这个。她本想随口答一句“还行”,但对着这张年轻、诚恳的脸,那些准备好的话突然说不出口。她偏过头看了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那道光落在床单上,是暖黄色的。

“冷。”她只说了一个字。

赵明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又看了看那兜水果:“阿姨,橘子是您爱吃的砂糖橘,香蕉是给小雨买的,她最近有点便秘,不爱吃菜。放这儿了,您记得吃。”

林月华嘴角动了动,几乎要笑出来,忍住了:“你当我是几岁小孩,还挑水果。”

赵明也笑了:“我给小雨带东西,她也这么说。”

两人沉默了几秒。林月华起身把水果拎起来,放到电视柜旁边,袋子底下有张超市小票,她扫了一眼金额,七十八块。她心里算了算,赵明上次来家里带的是一箱牛奶和两斤排骨,加起来也差不多这个数,这孩子花钱有规律,不抠也不算大方,正合适。

她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赵明说:“走吧,我请你吃碗馄饨。隔壁巷子里那家,皮薄,汤是骨头熬的。”

赵明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有些犹豫:“阿姨,您不怪我替小雨说话?”

“替她说话,跟你请我吃馄饨是两回事。”林月华穿上外套,把房门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走吧,再晚人家收摊了。”

馄饨店就在旅店隔壁巷子口,一间巴掌大的铺面,摆着四张小桌。老板娘认得林月华,见她带了个年轻人来,笑着问是不是儿子。林月华摆了摆手,说是我闺女的对象。老板娘哦了一声,端上两碗馄饨,多送了一碟腌萝卜。

赵明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停不下筷子。林月华把自己碗里的葱花拨到一边,慢慢嚼着,看赵明吃得满头汗。

“你爸妈知道小雨吗?”

赵明点头:“视频里见过。我妈说,等天气暖和了,想请小雨去家里坐坐。”

“那你去过我们家,觉得小雨这屋子收拾得怎么样?”

赵明想了想:“干净是干净,但厨房里东西放得有点乱。上次我看见酱油瓶和醋瓶混着搁,标签都朝里,容易拿错。”

林月华笑了,这才是真心话。她放下筷子:“你回去跟小雨说,酱油瓶子标签要朝外,拿的时候顺手。”

赵明认真地点了头,像领了什么重要任务。

吃完馄饨,赵明抢着付钱,被林月华瞪了一眼,只好把钱收回去。两人站在巷子口,午后的风不凉不热,吹得旁边那棵榕树的叶子轻轻翻着。赵明要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比刚才那张打印纸小一号。

“阿姨,差点忘了。小雨让我给您的。”

林月华接过来,没马上打开。她把纸捏在手里,看着赵明过了马路,走上街那头,一直走到看不见。她才转身回了旅店。

进房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张便签,女儿的字,写得比平时工整:妈,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灶台擦了,酱油盖拧紧了。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我明天换掉。药在床头柜第一层,您按时吃。便签最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两边各有一滴汗,像在说自己做得不够好。

林月华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她把便签夹进床头那本旅店提供的电话簿里,合上,放回抽屉。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孙阿姨发了条信息:明天早上你要是去公园,帮我看看那个打太极的老陈师傅在不在,我想跟他学两招。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窗外巷子里还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但听着热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边那张便签的触感像一小片粗糙的温暖,隔着电话簿的封皮,轻轻硌着她。

第十一章 凌晨的电话

第三晚的旅馆比前两晚安静。

楼下巷子里的烧烤摊没出,大概是天阴要落雨,摊主懒得折腾。林月华靠在床头,把孙阿姨白天送来的一小袋陈皮翻出来,掰了两瓣泡进搪瓷杯。她本打算明天一早去公园跟老陈师傅学太极,又怕自己这副身板撑不住,昨夜咳嗽到后半夜,嗓子跟砂纸似的。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正拿遥控器调台,想看本地新闻,翻来翻去全是购物节目。老年机的屏幕亮起来,铃声是那种单调的电子音,刺耳得很。她戴上老花镜一瞧,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小雨。

时间刚过十点四十。

林月华手指停在接听键上,没马上按。她盯着那两个跳动的字,心里先冒出来的是一股火气,紧接着又压下去。三天没打电话,白天赵明来过,晚上就来了电话。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接听。

“喂。”

那头没说话,先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像谁在水底下憋了很久刚浮上来。

“小雨?”

“妈……”顾小雨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妈,我难受。”

林月华坐直了,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陈皮水晃出来几滴。“哪里难受?感冒了?”

“烧……烧到三十九度。”顾小雨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赵明出差了,我一个人……在这边。”

“在哪个出租屋?”

“就……原来租的那个,一居室。我搬回来了,家里我不敢一个人住。”

林月华心里咯噔一下。三天前她走的时候,家里还好好的,那丫头居然又搬回了自己租的小房子。一个人烧到三十九度,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她想骂两句,嘴张了张,出来的却是:“你吃药了没有?”

“吃了……不对,我忘了。”顾小雨那边窸窸窣窣的,像在枕头底下翻东西,“药箱在哪儿来着……妈,我记不住。”

“别翻了。”林月华已经从床边站起来,脚探进塑料拖鞋里,“你躺着,把地址发给我。”

“妈,我就是难受,想跟你说一声。”顾小雨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你别过来,大晚上的。”

“少废话,地址。”

挂断电话,林月华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灰外套,裤子是那条洗褪了色的黑棉裤。床头柜上摆着药盒、搪瓷杯和旅店电话簿,电话簿里夹着女儿昨天写的便签。

她拉开抽屉,把便签抽出来,折了两折,揣进外套口袋。然后拿起床头那板没吃完的感冒药,又摸了两片退烧贴,塞进布袋。房费交到明天中午,押金五十,她犹豫了一下,没去前台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电话簿上撕了一页空白,拿圆珠笔写:孙姐,我回家了,房没退,押金你先拿着,回头给你。

写完把纸条压在前台那个掉了漆的登记本底下。

林月华推开旅店的门,雨刚下起来。雨点子不大,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尘。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拦车。这条小街夜里出租车少,等了两三分钟才过来一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报个地址。”

林月华把女儿发来的短信念了一遍。司机点点头,打表起步。车里的空调吹着凉风,她缩了缩肩膀,把布袋抱在怀里。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男声沙沙的,唱什么她没听进去。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丫头烧到三十九度,身边没人,还得自己爬起来找药。她走的时候把药箱放在电视柜第二格,顾小雨从小就不记得东西放哪儿,每回找钥匙、找充电器都要扯着嗓子喊妈。

车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划着半圆。林月华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顾小雨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半夜发烧到四十度。那时候她刚没了丈夫,家里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她拿毯子裹着女儿,背着走了一里多地,拦了辆三轮车去医院。路上顾小雨伏在她背上,小手攥着她衣领,说妈你身上真暖和。

她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说,你好了就好,妈不冷。

车停下的时候雨大了。林月华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丝劈头盖脸打过来。她一手护着布袋,一手挡在额前,快步往那条巷子走。顾小雨租的房子她来过两次,老居民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盏,黑黢黢的。

爬到四楼,她先喘了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慢吞吞的。门打开,顾小雨裹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成草窝,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她扶着门框,眯着眼睛看来人,辨认了两秒,嘴一瘪。

“妈……”

林月华伸手贴她脑门,烫得手心一缩。嘴上没饶人:“烧成这样也不知道去医院。”

“不想动。”顾小雨侧身让了让,扶着墙往床边走,脚底下发飘,差点撞上鞋柜。林月华把布袋往餐桌上一搁,过去扶住她胳膊,架着送回床上。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隔夜水,杯子外壁一圈干涸的药渍。

“你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你走第二天。”顾小雨缩进被子里,整个人蜷着,牙齿轻轻打颤,“家里就我一个,晚上特别安静,我睡不着。”

林月华没接话。她把枕头捡起来拍了两下,垫在女儿脑后,又去厨房烧水。厨房比客厅还乱,水池里泡着两个碗,调料瓶东倒西歪。她拉开冰箱,里面就剩半盒牛奶和一把蔫了的青菜。那半棵白菜倒是还在,外层叶子已经开始发黄。

水开了,她兑了杯温水端过去。顾小雨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舌头尝出味道,皱了皱眉。林月华从布袋里摸出退烧贴,撕开一片贴在女儿额头上,又翻出感冒药,说明书也没看,凭经验按粒数好,放在杯盖上递过去。

“咽下去。”

顾小雨乖乖照做。吃完药她歪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看母亲在屋里转。林月华把打包盒、外卖袋子收拾了,脏碗泡进水池。她在茶几上发现一张打印纸,是顾小雨的排班表,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旁边批了小字:不加晩班,回家做饭。

“真报烹饪班了?”

顾小雨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周末去……妈,你别收拾了,明天我弄。”

“明天你烧退了再说。”

林月华在床边那把塑料椅上坐下来。椅子矮,她坐下膝盖就顶到床沿。顾小雨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够到母亲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住两根手指。那手比她记忆里更瘦了,指节硌人。

“妈,那天晚上……”

“别说话,睡觉。”

“我就说一句。”顾小雨闭着眼,额头贴着退烧贴,声音像揉皱的纸,“我这三天,天天梦见你。梦见你在公园长椅上坐着,我想叫你,嗓子发不出声。妈,我醒过来就哭。”

林月华低头看着女儿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墨迹,大概是加班写方案蹭的。她另一只手覆上去,把那几根手指拢在掌心里。

“行了。烧退了再说。”

窗外雨声渐渐密了。顾小雨攥着母亲的手指慢慢松了劲,呼吸变沉。林月华没把手抽出来,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坐着。后背靠着椅背,脖子歪着看女儿。退烧贴下面那张脸,褪去了三年前的婴儿肥,颧骨有点突,眼下乌青一片。

她忽然想起孙阿姨说的一句话——儿女是债,无债不来。可她坐在这个冷飕飕的出租屋里,攥着女儿发烫的手指,心里那笔账却怎么也算不清了。

到底是她欠了女儿,还是女儿欠了她?又或者,母女之间本来就不该有这笔账。

她外套口袋里,那张便签还折成小方块,边角硌着胯骨。她没有掏出来。女儿就睡在眼前,那张纸上的字,她现在用不着再读了。

顾小雨又烧起来了,后半夜说胡话,翻来覆去喊妈。林月华兑了温水给她擦额头、擦脖子,隔一会儿喂几口。天亮的时候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她才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手里始终握着女儿的一根手指。

第十二章 烧糊涂的话

顾小雨又烧起来了。

后半夜两点多,林月华刚把湿毛巾搭上她额头,就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那声音又哑又黏,像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林月华应了一声,顾小雨却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手在空中抓了两把,指甲刮过林月华搁在床边的手背。

“妈,你别走……”

“没走。”

林月华兑了温水,把毛巾拧到半干,从她额头擦到耳根,又沿着脖子往下擦了擦。顾小雨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林月华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她床头柜的抽屉,找出一件干净T恤。换衣服的时候顾小雨半梦半醒,胳膊软得像面条,林月华把她一只胳膊套进袖子里,她忽然攥住了林月华的手腕。

“妈,你手怎么这么凉?”

“你发烧呢,我手不凉。”

“不是……”顾小雨皱着眉,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雾蒙蒙的,不知道在看哪里,“你睡公园那天,是不是很冷?我查了天气,那天晚上十三度,还下雨了。”

林月华没接话,想把手抽出来,顾小雨攥得更紧了。

“我那天……我那天不是真想让你走。”顾小雨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像根绷得太紧的弦,“项目被砍了!整个组熬了两个月的东西,领导一句话就没了。他当着所有人面骂我,说我做的方案狗屁不如,说我三十岁之前升不上去就别干了。我在地铁上站了一路,我想回来跟你说,结果一进门你就说我总吃外卖,又说赵明三十五之前买不起房,你让我怎么办?我那时候脑子里全是领导那张脸,你还在说,还在说……”

她说着说着,嗓子就劈了,眼泪从眼角往鬓发里淌,林月华拿毛巾去擦,她又躲。

“那个字我不是真心的。我吼出来就后悔了,可你走得太快了。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我以为你下楼转一圈就回来。妈,你以前也走过,每次都在楼下花坛坐着,我下去找你,你骂我两句就跟我回来了。这次你怎么不在了呢?”

林月华手里的毛巾攥成团,水从指缝往下滴。

“我找了你好久。”顾小雨的声音又低下去,像力气用完了,“我沿着马路喊,嗓子喊哑了没人应。赵明说我疯了,让我回家等,我怎么等?你手机也不带,你身上就几十块钱。我晚上做噩梦,梦见你在桥洞底下,梦见你被车撞了,梦见你坐在火车站,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一个馒头……”

她说到这儿哽住了,剧烈地咳了几声,林月华赶紧把她上半身扶起来一点,拍她的背。顾小雨咳完软倒下去,手还抓着林月华的手腕,指头抠得发白。

“妈,你别睡公园了。”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字往外蹦,“你睡我床,你睡我床行不行?我睡沙发。沙发短,我缩着睡就行。妈你别走了……我以后回来早一点,我做饭,我学。赵明说我做饭像下毒,我报班了,真的报班了,周日上午的课,老师说我切土豆丝切得挺好,就是慢……”

林月华听着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下去,把毛巾敷在她额头上,用另一只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她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掉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赶紧侧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把。

“你睡我床。”顾小雨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她没听见,“我睡沙发。妈,我睡沙发就行。”

“你睡你的。”林月华终于开口,声音也有些哑,“我哪儿也不去。”

顾小雨似乎得到了某种保证,攥着她的手慢慢松了劲,呼吸又沉下去。林月华把那件半换的T恤帮她穿好,把被子拉到下巴,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出租屋的厨房很小,灶台上一层薄油,她拿抹布顺手擦了。水开了,她倒进杯子里晾着,又回卧室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烧退了一点,可还是烫手。

她重新坐回那把塑料椅上。椅背太直,靠上去脖子窝得慌。她看见床头柜上摊着那本烹饪班的教材,翻开的那页是“番茄炒蛋”,页脚折了个角。旁边还有一支笔,笔帽没盖,压在书页上。

三点多的时候,顾小雨又开始说胡话。这次她说的全是工作上的事,什么“这个方案不行”、什么“李总再给我一天”、什么“数据对不上”。林月华听不懂,只是听着她声音发紧,就起来给她擦汗、喂水。顾小雨喝了两口水,忽然安静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妈,你以前总说我不懂事。”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像是烧退了那么一瞬,“我确实不懂事。你一个人把我养大,我爸走的时候你才三十五,你也没再找。你退休了本来可以在老家打打麻将、跳跳广场舞,你来这儿干嘛?给我当保姆。我还吼你。”

“别说了。”

“我就说这一句。”顾小雨转过头来看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哭的,“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话我从小就会背,可我做到哪儿了?我连好好跟你说话都没做到。”

林月华没再拦她。她伸手把女儿脸上粘着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发烫的太阳穴。

“行了。你养我老,等你烧退了再说。”

“那你是原谅我了?”

“我没说原谅你。”

顾小雨的嘴角往下撇,像个被拒绝的小孩。

“但我也没说不原谅。”林月华叹了口气,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先把烧退了。你烧退了,我们再慢慢算这笔账。”

顾小雨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又躺回去。这次她没再攥林月华的手指,而是整个人往床边挪了挪,空出大半个枕头。

“你上来睡。”她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来我就坐起来。”

林月华瞪了她一眼,可她闭着眼,根本看不见。僵持了几秒,林月华到底还是脱了鞋,侧身躺在床沿上。两个人都不是舒坦的姿势,顾小雨往墙那边缩了缩,把被子分了一半给母亲。出租屋的床一米五,两个人睡显得窄,可林月华躺下来之后,反倒觉得肩膀松了。

顾小雨的手摸索着伸过来,搭在林月华腰上,像小时候睡觉一定要攥着她的衣角那样。林月华没动,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匀下去。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起灰白,有几声鸟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林月华睁着眼看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她想起自己家天花板上也有一道差不多位置的裂纹,顾小雨上初中那会儿,有一天忽然说,妈,我们家天花板在哭。她当时怎么回的?她说,那是在长个子,过两天就好了。

顾小雨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林月华没听清。她低头看女儿,那张脸被退烧贴盖了半拉,下巴上冒了一颗痘,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可呼吸总算稳了,胸口均匀地起伏着。林月华把手覆在她额头上,温度像是降了一些。

天光大亮的时候,顾小雨终于醒了。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母亲那张折叠椅——空的。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右手被什么东西握着,暖暖的。她偏过头,看见林月华趴在床边睡着了,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指,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条湿了又干的毛巾。母亲后脑勺的白发比顾小雨记忆里多了不少,从头顶散开来,在晨光里泛着银。

顾小雨没有动。她就那样躺着,看着母亲的后脑勺,感觉着手指上那一圈温热。然后她把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盖住母亲的手背。

林月华动了一下,没醒,只是把握着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第十三章 厨房里的对话

顾小雨这一觉睡到快中午才真正清醒。她坐起来的时候,林月华已经不在床边了,折叠椅收好靠在墙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椅子上。顾小雨又出了一身汗,贴身的T恤湿了一片,可身体轻快了许多,烧退了。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哗响。顾小雨踩着拖鞋走过去,看见母亲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撒盐。灶上炖着白粥,旁边小碗里放着切好的酱瓜。出租屋的厨房窄,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母亲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勾着,比平时显得矮了一截。

“醒了。”林月华没回头,但听见了脚步声,“先去洗脸,粥马上好。”

顾小雨没动。她站在厨房门口,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着。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林月华盛好粥,端着碗转过身,看见女儿杵在门框那儿,眼睛红红的,叹了口气:“哭什么,烧都退了。坐下吃饭,吃完我有话跟你说。”

小圆桌上摆了两碗粥、一碟酱瓜、两个水煮蛋。顾小雨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白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是她从小喝到大的那种浓度。母亲以前总说,粥要熬到米和水分不开才算好。可顾小雨这些年自己住,早上从来都是便利店随便拿个面包。

她低着头喝粥,不敢看母亲。

林月华倒是一直在看她。目光平静,不像生气,也不像原谅。就是看着,像在算一笔账。顾小雨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一圈一圈转。

“小雨。”林月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顾小雨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走,不是要你求我回来。”林月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我是想让你知道,家里有个人做饭、等你、唠叨你,不是理所当然的。”

顾小雨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低着头,任眼泪淌到碗里。

“你说那个字,我难受。”林月华停了一下。她端起粥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顺气,“但我更难受的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伤了人。你喊完那一声,自己倒头就睡。你心里那口气撒出来了,我这儿呢?”

顾小雨的肩膀抖得厉害。她想说话,可一开口就是抽泣。

“妈——”她终于挤出半个字,声音又哑又碎,“对不起。”

林月华没应声。

“对不起。”顾小雨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眶肿得老高,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妈,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声音终于稳住了,虽然还在抽,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对不起。”

三个“对不起”,林月华听着。她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过去。顾小雨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就攥着。

“我接受你道歉。”林月华说。

顾小雨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松一口气,也有害怕——怕后面跟着什么。

“但我有条件。”

林月华说完,起身去灶台上把火关了,锅盖盖上。然后重新坐回来,两手交叠搁在桌上,指关节因为常年做账略微变形,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她看着女儿,那眼神顾小雨太熟了——小时候考差了、撒谎了、跟同学打架了,母亲算账之前都是这个眼神。

“第一,你那个作息得改。我走之前你天天几点回家?十点十一点,有时候我等到十二点,菜热了三遍。你公司有公司的问题,但你身体是你自己的。从明天起,最晚八点。”

顾小雨一听“从明天起”,愣了一下:“妈,你不走了?”

林月华没接这个话,接着说:“第二,你那个脾气得管。工作上不顺,回来跟我好好说。你不是不会好好说话,你是懒得好好说。对我一句‘烦死了’就打发了,对赵明你倒知道客气。”

顾小雨脸颊发烫,想辩一句“他跟您不一样”,可对上母亲的眼睛,没敢。

“第三——”林月华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回老家住一阵。你爸的祭日快到了,我得回去看看。顺便把老房子收拾收拾,透透气。”

顾小雨急了:“妈,你还是要走?”

“不是走。是回去住一阵。”林月华纠正她,“你这边我不管了,你自己过。生活费那1500你也别打了,我退休金够花。但你要答应我,每周回去看我一次,做不到就别应。”

“我做得到。”

“做得到才好。”

两人都不说话了。粥凉了,酱瓜还剩半碟。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拖得长长的,被风拉散了。

顾小雨低头把碗里剩的粥几口喝完,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大,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母亲站着,肩膀还在一抽一抽。林月华看着她的后背,想起她上小学第一天,背着小书包跑进校门,头也不回。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后来回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坐了一下午。

“妈。”顾小雨的声音从水声里钻出来,闷闷的,“我以后每天做饭。你看着。”

林月华没答话。可顾小雨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声,是母亲站起来了。然后有脚步声走到她身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帮她把水龙头拧小了些。

“省点水。”林月华说。

顾小雨破涕为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转过头来:“您连水费都要算?”

“废话。我干了三十年会计。”

顾小雨拿袖子抹了一把脸,重新低头洗碗。水声小了,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起来。林月华回到桌边,把那半碟酱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又把灶台上的锅刷了。母女俩一个洗碗一个擦灶台,在这间转身都困难的厨房里,肩膀偶尔碰一下,谁也没再提起那个字,可那个字留下的窟窿,正在被这些琐碎的动作一点点填上。

碗洗完了,顾小雨擦干手,转过身。母亲正弯腰擦灶台下面的瓷砖,那是她惯常的动作,有一小块油点子非得擦掉不可。顾小雨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下巴搁在母亲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妈。”她的声音贴在母亲耳边,“您回去住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去接您。您要是不回来,我就把老家那房子卖了。”

“你敢。”

“那您就试试看。”

林月华直起腰,把她从身上扒拉开,嘴上说“热死了”,可嘴角的弧度顾小雨看得分明。母亲拿起抹布去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不轻不重。

“去把药吃了。烧刚退别逞能。”

顾小雨应了一声,朝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林月华头也没回:“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

“别浪费我的钱。冰箱里有豆腐,你先把它煎了。”

顾小雨咧嘴一笑,转身进了卧室。她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感冒药,就着半杯温水吞了。手机上有赵明发来的消息,问阿姨找到了没有。她回了个“找到了”,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我妈说以后让我每周回去看她。

赵明秒回:进步巨大。

顾小雨对着屏幕撇了撇嘴,又发:她还说要回老家住一个月。

赵明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阿姨高明。

顾小雨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上。窗外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书桌上,那束光落在相框上,相框里是她毕业时和母亲的合影。那天母亲穿了一件红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手搭在她肩膀上,用力得指节发白。

顾小雨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浮灰,重新摆好。她打开衣柜,把母亲那两件外套和毛衣从最底层翻出来——原来母亲并没有把所有衣服都带走,只是叠好压在了下面。顾小雨把它们抖开,拍了拍,重新挂起来。

厨房里又传来动静,是林月华开始淘米准备晚饭了。水声、米粒碰撞不锈钢盆壁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的。

顾小雨靠在衣柜上,听着那些声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这间出租屋,已经很久没有过两个人的声音了。

第十四章 约法三章

顾小雨在灶台前煎豆腐。油放多了,豆腐下锅时溅起一串油星,她往后一跳,手背还是被烫了一下。她没出声,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继续翻面。煎出来的豆腐边缘焦黑,中间碎成几块,盛到盘子里卖相实在谈不上好。

林月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去客厅坐着了。

顾小雨把盘子端上桌,又盛了两碗饭。筷子是母亲下午从抽屉里找出来洗过的,原来那双旧筷子被顾小雨扔了,新的这双是超市凑单买的,竹木原色,还没用开。林月华拿起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夹了一块豆腐。顾小雨紧张地盯着她的嘴。

“咸了。”林月华说。

顾小雨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咸,盐放了两遍,她忘了自己已经放过一次。她放下筷子,准备挨训。

林月华却又夹了一块,就着米饭慢慢吃了。“能吃。”她说,“第一次做成这样,不算丢人。”

“妈,您别安慰我。”

“我什么时候安慰过你?”林月华把碗里的豆腐吃干净,筷子往桌上一搁,正色看着女儿,“小雨,我有话跟你说。”

顾小雨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也放下了筷子。

“我这次回来,是有条件的。”林月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她年轻时在单位做报表,一个数字都对不上就得从头再算一遍,“第一,每月的1500块钱,我不要了。”

“那怎么行——”

“你听我说完。”林月华抬手打断她,“钱不要了,但活儿你得干。每周至少做三顿饭,家里打扫一次。菜钱我出。你不用给我钱,我要的是你花时间。你一个月给我一千五,转头点外卖接着花两千,这钱给得有什么意义?”

顾小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林月华竖起两根手指,“以后有火当面说。工作不顺心、我唠叨你烦了,你直接跟我讲,‘妈你话太多了’,可以。不准摔门,不准甩脸子,更不准再说那个字。”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下去,“那个字,我听了受不了。”

顾小雨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第三。”林月华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我明天回老家住一个月。”

“妈——”

“一个月。”林月华重复了一遍,“你也别急着接我。这一个月,你把自己日子过明白。做饭、打扫、上班,哪样都不落。我也回去想想,想我这几年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您管我,是为我好。”

“为你好和为你好,不一样。”林月华看了她一眼,“我在这住了三年,替你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躲我吗?你嫌我唠叨,又离不开我,就拿加班当借口。这次我走,你也好,我也好,都想想清楚。”

顾小雨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她想起前几天母亲不在的那三天,家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冰箱里翻出母亲走前腌的那坛咸菜,她一个人就着咸菜吃了两顿白粥。那坛咸菜还放在冰箱冷藏室里,玻璃罐上贴着标签——是母亲的字,“脆黄瓜,开盖后冷藏”。

“三件事,你现在答不答应?”林月华问。

顾小雨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她把那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不交钱但要做饭打扫;有话直说不许甩脸子;母亲回老家一个月,双方各自冷静。每一条都不难,每一条又都不简单。

“答应。”她说,“三条我都答应。但妈,我也有一个条件。”

林月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您回老家这一个月,降压药要按时吃。我每周给您打三次电话,您得接。不接我就请假回去找您。”

林月华盯了她几秒,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行。”她站起身,收拾碗筷,“去把你那屋收拾好。我今天回自己那边住,明天一早的火车。”

顾小雨跟着站起来。“我送您回去。”

“不用。你现在送我,回家还是一个人,来回折腾。”林月华把碗摞好端进厨房,“你把这收拾干净,然后看看你那冰箱,里头好几样菜都快坏了,明天处理了。别我一走你又点外卖。”

顾小雨应了一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麻利地刷锅洗碗,动作跟以往三年里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以前母亲做这些她视而不见,现在每一帧都像被放慢了。

林月华洗完手,把围裙解下来,仔细叠好搭在挂钩上。她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自己那双旧布鞋换上,又回头扫了一眼客厅。

“你那阳台上的花浇了没有?”

“浇了。”

“浇了就行。”林月华拉开鞋柜抽屉,从里面摸出两个备用钥匙扣,把其中一个递给顾小雨,“我这边的钥匙。你要去随时去,但去之前打电话。”

顾小雨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

“妈,”她忽然说,“您把家里钥匙给我,那您自己的呢?”

林月华指了指裤兜。“带着呢。你当我傻?”

顾小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林月华打开门,外面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她一只脚跨出门槛,又停住,没有回头。“冰箱里那坛咸菜,你别忘了吃。再放就过咸了。”说完,她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稳稳的,跟鞋底敲在水泥地上似的,不紧不慢。

顾小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钥匙是旧的,铜的,齿口磨得有些圆滑。母亲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她转身回屋,先把厨房收拾干净。碗筷归位,灶台擦了三遍,油点子全擦掉了。然后她打开冰箱,把里面快要坏的青菜、半根胡萝卜、一盒嫩豆腐拿出来。母亲说得对,这些菜再放就烂了。她把菜洗好切好,装进保鲜袋,分类塞回冷藏室。

做完这一切,她拎着垃圾下楼扔。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她停下来,买了一兜苹果和一箱牛奶。店主认识她,笑着问:“你妈回来啦?前阵子看你一个人进进出出的。”

“嗯,回来了。”顾小雨付了钱。

“你妈那人真勤快,天天早上在楼下散步,还帮老张头收过被子。”

顾小雨提着东西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发现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短信,就四个字:门锁好了。

顾小雨站在楼道口,看着那四个字。母亲从来只发短信,不用微信,打字也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戳。这“门锁好了”三个字大概戳了半天。

她回复:您到家了也发我。

想了想,又加一句:咸菜明天我就开封,不浪费。

母亲没再回。顾小雨打开门,屋里灯还亮着,刚才母亲坐过的椅子还摆在饭桌旁,碗筷都收干净了,桌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圆痕——是母亲那碗汤留下的。她把自己的碗筷也洗了,擦干手,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有母亲没带走的降压药,她拿起来数了数,还有十几片。药盒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有母亲的字——记录着这几天买的东西:豆腐,青菜,鸡蛋,瘦肉,一共四十七块三。最下面一行写着:小雨烧退,买梨。

顾小雨把小票翻过来,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折好,装进自己包里。然后她给赵明发消息:我妈明天走。

赵明回得很快:我明早开车送阿姨去车站。

顾小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好”。她关掉客厅的灯,走回自己房间,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又把手机闹钟定在六点半。闹钟名字她改成了:送妈。

做完这些,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里,隔壁楼有小孩在练琴,断断续续的《小星星》。顾小雨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下面数着拍子。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四下的时候,她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电视新闻的片头曲。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每晚七点半准时看本地新闻。以前她嫌吵,今天却觉得那些声音很踏实,像小时候住在老家,隔壁是母亲在厨房叮叮当当,她在里屋写作业。

顾小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母亲用的皂角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明天七点的火车,她要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先陪母亲吃碗热干面,再送她去车站。她已经在心里把路线走了一遍。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顾小雨渐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铜钥匙,整个夜里都没有松开。

第十五章 站台上的挥手

早上六点二十,顾小雨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她是被楼下的垃圾车吵醒的,平时觉得刺耳的哐当声,今天听着竟然像提醒——该起了。

她起来时,母亲已经坐在客厅里了。那个来时拎的布袋搁在脚边,鼓鼓囊囊的,旁边还放着一兜子菜。

“您买这么多菜干什么?”顾小雨走过去翻了翻,里头是西红柿、青椒、一块豆腐,还有一把小葱。

“昨天剩的,放着也是坏。我给你做成半成品放冰箱了,你下班回来热一下就能吃。”林月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红烧肉我炖好了,分了三份,冻上了。你记得先吃冷藏的那份,别又天天点外卖。”

顾小雨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有点肿,昨晚还是没睡好。她出来时,赵明已经到了,正在门口换鞋。他穿得比平时正式,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阿姨,路上吃。”赵明把水果递过去。

林月华接了,说了句“你这孩子也真是”,声音很短,像是再往下说就要露馅似的。她弯腰拎布袋的瞬间,顾小雨看见母亲侧脸的肌肉紧了一下。

三个人下楼。小区里晨练的老人已经在转圈了,有个穿红毛衣的阿姨拎着菜篮子迎面走过来,盯着林月华看了两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顾小雨知道她认出母亲了。寻人启事贴了三天,附近几个小区都见过。林月华大概也认出了对方的眼神,脚步加快了些,布袋在腿边一甩一甩。

车里没人说话。赵明开了收音机,早间新闻的主持人正在播报菜价,说本地青菜每斤涨了三毛。林月华听了,轻轻叹了一句:“城里什么都贵。”顾小雨从后视镜里看母亲,她正望着窗外飞过去的梧桐树,枝桠上的新叶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到了火车站,赵明去停车,母女俩先上二楼候车厅。大厅里人不少,扛蛇皮袋的、拉行李箱的、抱小孩的,乱哄哄一片。顾小雨找了个靠墙的位子让母亲坐下,自己去买了两杯豆浆。

“你喝。”林月华把一杯推回来,“我上车有盒饭。”

“火车上那盒饭又贵又不好吃。”

“又没花你的钱。”

顾小雨就不劝了,自己捧着豆浆喝。候车厅的广播在报车次,一个女声念完K字头的普快,又念动车。林月华忽然说:“你爸当年送我去广州,也是在这个站。那时候站台还能进人,他帮我把行李拎到座位底下,下车都没下去,就站在门口看。”

顾小雨听着,没接话。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林月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布袋带子上绕来绕去,“我跟你爸唯一吵的那次,是你三岁发烧,我说送医院,他说再观察观察。就那一次,我摔了门。”

顾小雨的豆浆杯捏在手里,杯壁上的水汽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摔门那一下,挺像我的。”林月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好的不学,学这个。”

顾小雨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母亲已经站起来了,指着检票口说:“那边开始排队了。”

赵明这时候也上来了,从兜里掏出两张站台票。“买了,送您进去。”

检票很快。林月华走在前面,布袋的带子勒进肩膀,背影像一根绷紧的弦。顾小雨跟在后面,突然想起那个雨夜,公园长椅上母亲蜷着身子用布袋当枕头的画面。那时候她在旅馆前台看监控回放,画面模糊不清,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灰蓝色的布袋——那是她上大学时买给母亲的,用了快十年。

上了站台,风从铁轨那头灌过来,吹得人眼睛发酸。母亲找到自己的车厢,站在门口回头。

“到了给我发消息。”顾小雨说。

“嗯。”

“降压药我数了,还有十几片,您别忘了买。老家药便宜不便宜都别省。”

“嗯。”

“冰箱里的红烧肉我三天内吃完。”

“你爱几天吃完几天吃完。”林月华把布袋换了个肩,顿了顿,“那个梨,你那天买的,我削了放在冰箱保鲜层,用保鲜膜盖着。你回去记得吃。”

顾小雨点点头,鼻子突然有点堵。

列车员开始催上车。林月华拎起布袋,脚踩上踏板。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用说了。

“妈。”顾小雨叫了一声。

“嗯?”

“一个月后我去接你。”

林月华脸上那层绷着的东西松了松,嘴角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不用接,我自己认得路。你把自己日子过好。”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车厢,布袋在过道的座椅上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顾小雨站在站台上,看着母亲的身影在车窗里晃过去——她从布袋里把那条新围巾拿了出来,搭在腿上。

顾小雨愣了一下。那条围巾是她三天前去商场买的,米色的羊毛料,打折下来两百多。她放在母亲床头,没说是自己买的,只写了张纸条说“商场赠品”。母亲看了看,没多问,一直没见她戴。

此刻那条围巾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膝盖上,母亲的手在上面慢慢摩挲。

广播响了,列车开始缓缓滑动。

顾小雨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追着那扇车窗。林月华靠在椅背上,头偏向窗外,好像在找站台上的人,又好像只是在看站台。火车越开越快,那排车窗一块块往后滑,顾小雨的目光跟到最后一节车厢,直到整列车变成铁轨尽头一个小小的灰点。

她站在原地没动。

站台上的人散了,只剩零星几个送客的还站在黄线外面。风又把铁轨上的灰吹起来,打在裤腿上。顾小雨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鞋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哭了,但没出声。和前几天那种憋着劲的哭不一样——那时候她一边哭一边给赵明打电话,嗓子里全是恨自己不争气的哑音。现在她只是站着,眼泪自己流出来,像那盒冻在冰箱里的红烧肉渗出来的油,慢慢化开,湿了眼眶,又自己干了。

赵明站在她身后半步,把纸巾递过去。

顾小雨接过来按在脸上,纸巾很快透了。她抽了抽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我以后要是再吼我妈,你就拿这个事敲我。”

赵明没接话,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我不是开玩笑。”顾小雨转过身,眼睛红着看他,“你记着。”

“好。”赵明点了下头,“我记着。但你得对自己有点信心,你能改。”

顾小雨把用过的纸巾捏成团,塞进他外套口袋里。“你帮我扔。”

赵明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自己裤兜。两个人往出站口走,经过站台边的自动售货机时,顾小雨停下来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她想起自己包里那张超市小票,背面是她写的字。

昨晚她在小票背面写的是:妈做菜,四十七块三。我学会了做红烧肉。以后我给您做。

她把这张小票收在内侧袋里,跟手机贴在一起。等回去之后,她要拍张照存着。等母亲回来那天,她要当着她的面把这道菜做出来。

出站口的风小了些,太阳升起来,照在广场上的大理石地砖上,一块一块明晃晃的。顾小雨眯着眼看远处的钟楼,时针刚过八点。

今天周五。离母亲回来还有四周。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的老年机发了一条短信:上了车找个位子坐,别舍不得买水。围巾戴脖子上,车上空调凉。

发完她等了半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林月华回的是:知道。你回去把门反锁好。

顾小雨看着那六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抬手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她转头对赵明说:“走吧,上班去。我今天得把周三的报表补上。”

两人穿过站前广场往停车场走。路过一个早餐摊,热气从蒸笼里腾起来,白茫茫一片。老板娘正在掀笼屉,里面是一排排白胖的包子。顾小雨闻到猪肉大葱的味儿,忽然觉得饿了。

“给我买两个包子。”她拉了拉赵明的袖子,“我早上光顾着看我妈吃没吃,自己什么都没吃。”

赵明买了四个,用纸袋捧着。顾小雨拿了一个咬下去,烫得直吸气,还是咽了。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

站台上的火车早就没了影子,但铁轨还在。铁轨铺向远处,出了城,过两个隧道,就到老家了。母亲认得那条路,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顾小雨想,一个月后,她去接母亲。不管母亲嘴上说不说不用。她要提着菜去,买鱼,买排骨,做一桌子。然后她要告诉母亲——您教我的那些,我其实都记着呢。

第十六章 咸菜坛子

一个月过得比顾小雨预想的快。

周三晚上她加完班回家,把冰箱里冻着的排骨拿出来解冻,又翻出手机里存的那个烹饪班群。群里老师发了下周的课程表,教糖醋鱼和干煸四季豆。她对着屏幕看了半天,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鱼要请摊主杀好,去鳞去腮。

这一个月里她做了七顿饭。第一周做了三次,第二次做红烧肉的时候还是糊了锅底,第三次总算像了样,拍了照发给母亲。林月华回得简短:颜色深了,下次少放老抽。隔了一天又发一条:肉要焯水,冷水下锅。

母女俩的短信频率从最初一天一条变成两三天一条。顾小雨没打电话,林月华也没主动打来。但顾小雨注意到,母亲每次回短信的时间都很规律——上午九点前后,下午四点前后,晚上七点。像是给自己定了时刻表,也像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正常过日子。

周五中午顾小雨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鲈鱼,请摊主收拾干净,又挑了两斤排骨,一兜子青菜。赵明开车来接她的时候看了眼后排座上的塑料袋:“你买这么多?”

“老家冰箱小,我妈肯定又舍不得开。”顾小雨系上安全带,“我带回去做,做完还能剩点放她冰箱里。”

从市区到老家走高速两个半小时。顾小雨在车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下了高速,窗外是熟悉的县城街景。梧桐树刚换了新叶,沿街的店面还是老样子,只有拐角那家粮油店换了招牌。赵明把车拐进小区巷子,巷口修鞋的老师傅还在,低头缝着一只皮包,脚边摆着几双待取的鞋。

顾小雨拎着菜上楼,三楼,门牌号还是那个掉了漆的铁皮牌子。她敲了两下门,没动静。又敲了一下,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林月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看上去比一个月前精神。她扫了一眼顾小雨,又看了看赵明,侧身让开路:“进来吧,刚拖的地,换鞋。”

顾小雨把菜放在厨房地上,扫了一圈屋里。客厅窗台上的窗帘拆下来洗了,换成了浅蓝色的新帘子,阳光透进来,照得地板发亮。沙发上的旧罩布不见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布面,显然是仔细刷过的。电视柜旁边的墙角多了一个矮柜,上面摆着几盆绿植——一盆绿萝,一盆吊兰,还有一盆开着小白花的不知道什么草。

“妈,你养花了?”顾小雨凑过去看。

“楼下老孙家分的苗。”林月华跟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绿萝好活,浇点水就行。”

顾小雨又看到电视柜上多了一个粗陶罐,罐口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用麻绳扎紧了口。她认得这个罐子——是姥姥家用了很多年的咸菜坛子,以前放在老家厨房角落里,母亲念叨过好几回想带过来。她伸手指了指:“你把坛子也搬来了?”

“去老年大学报名那天顺路回了一趟老家。”林月华说得轻描淡写,“坛子空了两年,我洗干净了,腌了萝卜。”

赵明在一旁站着,打量了一圈屋子,由衷说了一句:“阿姨,您这房子收拾得真亮堂。”

林月华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不算热情,但也不冷。“坐吧。我泡了茶,杯子在茶几上,自己倒。”

顾小雨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杯,是母亲以前收在柜子里舍不得用的。旁边还放着一沓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字。顾小雨拿起一张看,笔画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妈,你还报书法班了?”

“社区办的,一星期两节课,一学期六十块。”林月华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比在家坐着强。那边的老师说我手腕太僵,得练。”

顾小雨拿着那张宣纸,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她想象母亲坐在老年大学的教室里,跟一群差不多年纪的人一起握着毛笔描红,这个画面她以前从没想过。

“我去做饭。”她把宣纸放回去,弯腰拎起地上的塑料袋,“妈你歇着。”

林月华没拦她,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顾小雨在水槽边处理鲈鱼,鱼身滑溜溜的,她两只手抓着,用刀在鱼背上划了三道口子,抹上盐和料酒。灶台上摆着油盐酱醋,顾小雨发现那瓶老抽果然没怎么动过,倒是旁边多了一瓶香醋和一小罐白糖。

“鱼要蒸几分钟?”她回头问。

“八分钟。水开了再放。”林月华靠在门框上,“盘子底下垫两根筷子,鱼身架空。”

顾小雨照着做了。蒸鱼的时候她开始炒青菜,油热了蒜末下去,“滋啦”一声响,厨房里腾起香味。林月华没走,就站在那儿看,偶尔提醒一句“火大了”“翻面早了点”。等排骨炖上,顾小雨拿抹布擦了灶台,又顺手把旁边溅了油的瓷砖抹干净。

林月华什么都没说,但顾小雨注意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围着小餐桌吃饭。鲈鱼蒸得刚好,鱼肉一筷子夹起来,蒜瓣似的白嫩。排骨炖得酥烂,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清甜。青菜炒得稍微过了点火,颜色不那么翠绿了。顾小雨自己先尝了青菜,皱了皱眉。

“菜炒老了。”

“是有点。”林月华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了咽下,“火候这东西急不来。你下次等锅再热一点,翻两下就起。”

她说着又盛了半碗饭,把鱼盘底最后一点汤汁浇在上面。顾小雨看着她吃了两碗饭,鱼剩了半条,排骨剩了几块,青菜几乎见了底。林月华吃完把碗筷收进水槽,回头说:“剩下的晚上热一热,别浪费。”

顾小雨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

下午赵明开车去县城办事,家里就她们两个人。顾小雨洗碗的时候林月华在客厅练字,铺开宣纸,倒墨,蘸笔,一笔一划地写。顾小雨擦干手走过去看——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笔画依旧不稳,但结构已经像了。

“妈,字练得真不错。”

林月华搁下笔,抬头看她。“你今天这饭,比上次那条微信里的红烧肉强。”

顾小雨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上个月母亲回老家之后,她做了那顿红烧肉,拍了照发过去。母亲当时只回了一句“颜色深了”。

“那你是说——合格了?”

林月华没直接答。她起身去厨房,揭开咸菜坛上的蓝布一角,用筷子夹了几根腌萝卜出来,切成细丝,滴了两滴香油,搁在小碟子里端过来。

“尝尝。”

顾小雨夹了一根,脆生生的,咸淡刚好,带一点微甜。她点头:“好吃。”

林月华把碟子放下,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我在老家这一个月,日子过得不差。早上六点半起,去河边走两圈,回来吃早饭,练字。中午睡个午觉,下午跟老孙她们去社区活动室坐坐。你姥姥的咸菜坛子也搬来了,有空就腌点东西。”

顾小雨安静地听着。

“我回去,不是因为你叫我回去。”林月华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是我看你这一个月像个样子。你要我回去,得答应我一条——以后家里的饭,你一周做三顿。我做两顿。剩两天随便吃。菜钱你出,我不跟你算细账。”

“行。”顾小雨答得干脆。

“还有。周末别光躺着刷手机,跟我去早市买菜。拎拎菜篮子,认认什么菜新鲜。”

“行。”

林月华看了她一眼,把茶杯放下。“那就明天回。你今天晚上帮我把阳台那几盆花浇透,路上带回去。”

顾小雨点点头,眼圈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低头去阳台提水壶。

晚上两个人一起收拾行李。其实林月华要带的东西不多,还是那个来时的布袋,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加上顾小雨给她买的新围巾。顾小雨往包里塞那几盆花,用旧报纸把花盆裹起来,系上塑料袋防漏。

收拾到一半,林月华从床头柜里拿出降压药,看了一眼药盒上的日期,顺手放进布袋侧兜。顾小雨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但心里记下了——母亲的药还有十天吃完,回去得记着去社区医院开。

睡前顾小雨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小床上,床板有点硬,褥子薄。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母亲房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条,落在墙上的旧挂历上。挂历还停在三月,清明前那一页。

她摸出手机,取消了明天上午的会议提醒,改成一个新事项:去社区医院开降压药。

又打了几个字:妈半个月的药量。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隔壁翻书的声音停了。过一会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母亲走到她房门口,停了一下。

顾小雨没动。

门把手转了一下,又松开了。脚步声退回去,房门重新关紧。

顾小雨在黑暗里弯起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明天回去,她要先做一顿早饭。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蛋和馒头,可以煎馒头片,再煮一锅小米粥。

粥里放几颗红枣。母亲爱吃枣。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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