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自驾游,他全程一分不掏,服务区上个厕所,回来我彻底傻眼
楔子
服务区厕所回来,周朗正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往背包里塞。我离他不到十米,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辆黑色越野车轰着油门走了,车牌被泥糊了一半。我攥着车钥匙站在原地,想起出发前他说“回头一起算”,想起加满的油箱、我刷的饭钱、用我身份证开的房。五天四夜才刚开个头,我这位老同学,背着我收了一笔钱。
第一章 说好AA,我掏了第一箱油
我把车停在周朗小区门口,给他发了条消息。不到三分钟,他就从单元门里晃出来,肩上挎着一个瘪瘪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远远就冲我扬下巴,笑得跟大学那会儿一模一样。
“新车啊?”他绕着我那辆二手SUV转了一圈,指腹在引擎盖上抹了一把,举到眼前看了看,“漆面保养得不错,前车主是个讲究人。”
“八万公里,我挑了小半个月。”我接过他的包往后备箱放,手感轻得离谱,“你就带这么点东西?五天四夜呢。”
“男人出门要带什么?”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塑料袋往脚垫上一搁,里面是两桶泡面和一包纸巾,“精简,这叫精简。哎,这座椅调得挺舒服,比我上次坐你那辆破轿车强多了。”
我发动车子,没接话。去年冬天我开那辆老车送他去火车站,半路暖风水箱漏了,他在副驾冻得直搓手,下车时说了句“回头我请你吃顿好的压压惊”。那顿饭到现在也没吃上。
“这回咱们说好啊。”周朗把座椅往后放倒一些,两手枕在脑后,“油费、过路费、住宿吃饭,你先垫着,回头一起算。我最近手头一个项目款没结,等到了地方我取现金给你。”
“行。”我打了把方向盘汇入主路,“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这人你还不放心?”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颗虎牙,“大学四年,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这话让我想起大二那年冬天。我发烧起不来床,他翘了两节课去校医院给我排队拿药,回来时羽绒服上落了一层雪,药袋子揣在怀里还是热的。那时候我们都没钱,他垫的挂号费五块,我后来还他,他死活不要,说“同学之间算这么清干嘛”。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不计较,和此刻的“回头一起算”,好像隔了点什么。
出城上了高速,车流不算大。周朗一会儿调电台,一会儿翻手套箱,最后把脚翘到中控台上,开始跟我忆往昔。
“还记得老赵不?教现当代文学那个,秃顶,上课老爱拿保温杯敲桌子。”
“怎么不记得,你在他课上睡了三学期,最后考了六十一分,高兴得请全宿舍吃了顿麻辣烫。”
“那顿麻辣烫我掏的钱!”周朗一拍大腿,“花了二十七呢,那时候多值钱。”
“是,然后你下个月生活费不够,蹭了我半个月的饭卡。”
他哈哈大笑,不接这茬了,转头看窗外。我瞄了一眼油表,指针已经过了中线。这辆车上任车主把油用到见底才交车,我提车当天就加了两百,跑到今天早上刚好过半。
前面有个服务区,我打灯进去。
“先加个油。”我把车停在加油机旁边。
“九五加满?”加油员探过头来。
“加满。”
周朗推开车门下去了,说去趟便利店。我看着他穿过停车区,背影晃晃悠悠的。加油机屏幕上数字跳得飞快,最后停在四百二十块。我掏出手机扫码,微信提示余额变动,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刚坐回车里,周朗回来了,手里一瓶矿泉水,已经拧开喝了两口。他坐进副驾,把那瓶水往杯架里一搁,什么也没多说。
“你没买点别的?”我问。
“不渴,就买了一瓶。”他拧上盖子,“怎么了?”
“没事。”我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那瓶水在杯架里晃了晃,标签上印着建议零售价两块。我加满一箱油四百二,他给自己买了瓶水,没问我喝不喝。
开出服务区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加油站。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老同学嘛,这么多年交情,一瓶水的事不至于。另一个声音却接了一句,对,不至于,可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中午在下一个服务区吃的饭。快餐档口,两荤一素加米饭,扫码付了七十六。周朗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特别自然,还问我要不要加个鸡腿。
“不用,够吃了。”我坐下扒了两口饭。
“这家红烧肉不错。”他吃得挺香,筷子夹得飞快,“比咱们学校食堂强多了,那会儿一份红烧肉三块五,全是土豆。”
“那会儿你总蹭我的肉吃。”
“嗨,那能一样吗?那会儿是真穷。”他抬头看我,筷子顿了顿,“这回出来玩,你放心,回去我肯定给你算清楚。我周朗什么时候欠过你的?”
这话倒是不假。大学四年,他偶尔会周转不开,但借了钱从不赖账,只是往往拖到最后一刻才还。工作以后各忙各的,联系少了,可每次聚会他还是那个抢着讲段子的人,还是那个能把我逗笑的人。
吃完饭继续上路。下午开到预订的县城,找了一家快捷酒店。我把车停好,周朗站在前台旁边翻手机,翻着翻着皱起眉。
“怎么了?”
“身份证好像落你车上了。”他转身往外走,“我去找找。”
我站在前台等了五分钟,他回来时摊了摊手,说可能夹在背包夹层里一时半会儿翻不到。前台姑娘看了看我们俩,问要不先登记一间?我说行,用我的身份证开了两间房。
“两间?”周朗凑过来小声说,“开一间标间得了,省点。”
“你打呼太响。”我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房费,两间三百六。
他嘿嘿笑着拍我肩膀:“还是你懂我。行,回头一起算啊,这都小钱。”
晚上躺在酒店床上,我翻来覆去刷着手机。微信家庭群里我妈问自驾游开不开心,我回了句“挺好”。她又问“朋友是不是还是那个周朗”,我说是。她发了个微笑表情,没再多说。我妈认识周朗,大学毕业那年他来我家吃过一顿饭,我妈事后评价是“挺机灵的孩子,就是有点太会说话”。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四百二的油,七十六的饭,三百六的房,加上过路费五十八,今天一天下来小一千块了。这笔钱我不是拿不出来,可“回头一起算”这句话从早上说到现在,听多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安慰自己一句:老朋友,别计较。
可翻个身又想,他给自己买了瓶水。
就一瓶。
我关了床头灯,窗外县城的霓虹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块暖色的光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隔壁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然后是周朗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知道了”“明天再说”几个字。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明天还要早起赶路,五百公里的路程等着我。方向盘在我手里,油门在我脚下,副驾上坐着我的老同学。
一切都还好。应该还好。
第二章 过路费清零的ETC
第二天早上退房的时候,前台姑娘打了个哈欠把押金条递给我。两间房,一间我住的,一间周朗睡的,都是我刷的卡。周朗站在旋转门外抽烟,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眯着眼看街对面早餐铺的蒸笼冒白气,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早饭吃什么?”我走出去问他。
“前面那家包子看着不错。”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不过我刚在便利店买了包烟,你要吃包子我陪你过去。”
我愣了一下。他买烟,我吃包子,账还是我付。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排练过。
包子铺里我点了两笼包子两碗粥,扫码十八块。周朗吃得快,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时不时念两句搞笑视频的台词逗我。我笑了笑,低头喝粥。碗底最后一口粥有点凉,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不太舒服。
上了高速,我把ETC卡插好,抬杆顺利通过。周朗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脚翘在仪表台边缘,手机外放着小视频的声音。我调高了导航音量想盖过去,他又调高了手机音量。两股声音在车厢里混在一起,我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开了大概四十公里,前方收费站。我减速驶入ETC专用道,结果栏杆没抬。
“怎么回事?”我探头看了一眼显示屏,上面显示“余额不足”。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我只好打灯变道,挤进人工通道排队。前面排了七八辆车,大货车居多,柴油味隔着窗户都能闻见。周朗这时候才把手机声音关小,扭头问:“咋了?”
“ETC没钱了。”我按开车窗,伸手去够收费员递过来的卡。
“哦,那你充点呗。”他说完继续刷视频。
我付了现金,栏杆抬起。汇入主路后我看了一眼周朗,他正对着一只猫的视频笑,半点没觉得刚才有什么需要他搭把手的地方。
“周朗。”我喊了一声。
“嗯?”他摘下一只耳机。
“这趟出来,油费过路费加起来不少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平,“我算了一下,光昨天到今天早上,油钱加过路费快六百了。”
他坐直了一点,把手机扣在腿上:“我知道我知道,辛苦你了。回去我给你包个大红包,放心。”
“我不是催你。”
“我懂。”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很大,像是在确认什么,“咱俩之间不用说这个。你开车累,我帮你盯着路况。”他指了指前方,“前面好像有事故,车流慢了。”
话题就这么被带过去了。我盯着前面的车尾灯,红色的一片,一辆接一辆亮起来。那种心里被细针扎的感觉又来了,比昨天更明显一些。我告诉自己,他包大红包,他说了。他说过的话一般会兑现,只是早晚问题。
中午到了古镇。车停在外围停车场,一天二十。我扫码付了停车费,周朗已经在入口处等我。
古镇门票每人八十。我走到售票窗口,掏出手机。周朗在旁边掏裤兜,掏了两下,手拿出来是空的。
“忘带现金了。”他冲我摊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这里面扫码方便吗?我手机剩百分之八的电,得省着用。”
售票员看了看我们,我说两张票。扫码一百六,出票。周朗接过票的时候说了句“回头给你”,声音不大,混在人群里。
迈进古镇的青石板路,两边是卖姜糖和手工银饰的铺子。周朗活泛起来,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跟店主砍价砍得热火朝天。我看中一个竹编的小摆件,老板要二十五,周朗帮我砍到十五。我扫码付钱,他站在旁边夸老板生意兴隆。
走了半条街,他买了一串烤鱿鱼,十五块。我正要掏手机,他抢先一步扫了码。我愣了一下,心想他也不是完全不掏。
“这个我请你。”他咬了一口鱿鱼,说话含含糊糊的,“你别老觉得我占你便宜啊。”
“我没这么想。”
“你脸上写着呢。”他笑,嘴角沾着辣酱,“老宋,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重。”
我被他这么一说,倒有点过意不去。也许真是我想多了。大学那会儿他就是这样,手头紧的时候会蹭我几顿饭,但过了那个坎儿一定会加倍还回来。有一回他借了我八百交房租,两个月后还了一千,说多出的两百是利息。我没要,他硬塞给我。
走到古镇中段,有家卖手工酥饼的。周朗尝了尝说好吃,要买两盒带回去给他妈。店主说一盒四十,两盒八十。他摸了摸口袋,转头看我。
“我手机快没电了,你先帮我垫一下?回去跟房费一起算。”
我扫码付了八十。他提着酥饼袋子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跟刚才在入口处判若两人。
后来是买米酒,两瓶六十。买桂花糕,一盒三十五。买了个手工布包,一百二。周朗每次都站在收银台旁边,每次都说“你先垫着”或者“我手机马上没电了”。到后来我甚至不再等他开口,看他拿起什么东西,直接掏出手机。
傍晚找了家临河的饭馆吃饭。点了三个菜一个汤,一百三。我扫码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二。
“周朗。”
“嗯?”他正在拍窗外的河灯,手机举得高高的。
“你手机还有多少电?”
他低头看了一眼:“百分之十九。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菜。
窗外一溜河灯顺着水流往下漂,红的黄的,烛火在水面上跳。船夫撑着竹篙从窗下经过,吆喝了一声什么。周朗还在拍,拍完低头修图,修完发朋友圈,配文是“和老友的慢生活,舒服”。
我低头吃饭。糖醋排骨有点酸,咸肉冬瓜汤有点淡。周朗跟我说这家店大众点评四点八分,说这条河晚上坐船一个人只要六十。我没接话,他就自己笑两声,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多吃点,你今天开车辛苦了。”
排骨在我碗里,沾着汤汁。我看着那块排骨,想起昨天他在服务区给自己买的那瓶水,一块五或者两块,记不太清了。我记得他没问我喝不喝,记得他拧开瓶盖喝了两口,记得他把瓶子放在杯架里晃了一路。
那块排骨我吃了。味道一般,肉有点柴。
吃完饭往回走,经过一座石桥。桥头有个卖糖画的老人,周朗停下来看了半天,说小时候他爷爷给他买过一条龙的糖画。我听他讲,没说话。他讲完了,看看糖画摊,又看看我。
“走吧。”我说。
他点点头,跟我并肩走过石桥。古镇的灯笼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我们走回停车场,我发动车子往酒店开。副驾上他很快就睡着了,轻轻打着鼾。
我调低了音乐音量,看着前方车灯切开夜色。手机导航估算着明天的路程,油费过路费还会继续增加。我捏了捏方向盘,左手虎口有点酸。
酒店是昨天就订好的,还是两间。我停好车,叫醒他。他迷迷糊糊下车,跟着我走进大堂,在前台等着我办入住。前台姑娘说同一间酒店连住有优惠,周朗在我身后说那挺划算的。
我刷了卡。两张房卡,一张给他,一张给我。
“晚安。”他说完就走向电梯。
“周朗。”
他停下回头。
“明天油费和过路费,你能不能先出一点?”我尽量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讨债,“我信用卡快刷爆了。”
他站在电梯口,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脸一半亮一半暗。沉默了几秒,他开口:“行,明天我来。你先垫着,晚上我一块儿给你。”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之前他冲我笑了笑,和昨天在服务区买水回来时的笑一模一样。
我攥着房卡站在原地。大堂的空调开得有点冷,吹得我后脖颈发凉。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跳到六楼停住。
我掏出手机翻到记账本,今天一共花出去七百六十三。加上昨天的,小两千了。
我把手机锁屏,拖着步子走向电梯。明天他出。他说明天他出。
但愿吧。
第三章 副驾上的呼噜声
第三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半,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我翻身按掉手机,腰背酸得像是被人拿棍子抡过,肩胛骨下面有个点隐隐发麻。昨天开了一整天山路,弯多坡陡,两只手一直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到现在还有点僵。
我冲了个澡,把昨天换下来的T恤搭在椅背上晾着。隔壁房间没动静,我敲了两下门,里面含糊地应了一声。
七点二十,我们在酒店楼下碰头。周朗戴着墨镜,头发用发胶抓过,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肩上挎着那个黑色双肩包,整个人精神得像是要去拍杂志封面。我把车钥匙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他看见了,伸手接过去。
“今天我来开一段?”他说。
“真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你都开两天了。”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动作挺熟练。
我绕到副驾坐好,系上安全带,心里松了口气。两天下来腰确实吃不消,能换把手比什么都强。
车上了国道,周朗开得挺稳。我跟他说前面三十公里有个观景台,攻略上写着可以停,他点点头说没问题。晨雾还没散,山脊线在雾里若隐若现,路边的杉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退。我靠在椅背上听歌,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放了一首老歌,周朗跟着哼了两句,调不太准。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周朗忽然减了速。
“怎么了?”
“腿有点发软。”他用手捏了捏右腿膝盖往下那块,“昨天走太多了,小腿肚子酸得厉害。你来吧,别一会儿踩刹车没力气。”
我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路。路边正好有块临时停车带,他把车靠过去停下,解开安全带看着我。
“对不住啊,我以为能开一段。”
“没事。”我下车,和他换了位置。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我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地响了一声。周朗坐回副驾,拧开杯架里那瓶昨天买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把座椅往后一放,半躺下去。
“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嗯。”
车重新上路。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远山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路况比昨天好,弯道少了些,但连续开还是累。我的腰靠在座椅上,那个酸点从肩胛骨慢慢扩散到整个后背,像有人拿温热的湿毛巾一点点敷上来,越敷越沉。
周朗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我偏头瞟了一眼,他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墨镜没摘,嘴巴微微张着。过了一会儿,鼾声响起来,不重,但很有规律,一吸一呼之间带着轻微的哨音。
我把音乐关掉了。
窗外的风景其实很好。左边是层层叠叠的茶山,采茶的人戴着斗笠在坡上移动,像散落的白色棋子。右边是条河,河水在太阳底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但这些我都只能抽空看一眼,更多的时候得盯着路面,盯着弯道后面的对向来车。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有服务区。我本来不想停,想赶在中午之前多跑一段,但腰实在顶不住了,后背那个酸点已经从肩胛骨蔓延到脊柱两侧,像有根橡皮筋越拉越紧。
我打了转向灯,车拐进服务区。
“周朗。”我拍了拍他胳膊。
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到服务区了,你要不要去上厕所?”
“不去。”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把头往窗玻璃那边蹭了蹭,又没了动静。
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车。腿一沾地,膝盖差点没打直,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缓过来。服务区不大,便利店在加油机旁边,玻璃门上贴着矿泉水促销的海报。我先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周朗还在车里睡着,鼾声隔着车窗都听得见。
我走进便利店,买了杯热美式,又拿了个肉松面包。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加两块钱换购一根烤肠,我摇摇头。热咖啡捧在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喝了两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下去,人稍微清醒了些。
隔着玻璃门,我看了一眼停在车位上的车。副驾车门开了,周朗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打电话。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头微微低着。我本想走过去,但他压低的声音被风吹过来几个字。
“……再宽限两天……”
我脚步顿住了。
他又说了几句,断断续续的,“不是不还……我知道……月底之前肯定……”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站在遮阳棚的柱子后面,手里的咖啡还烫着,但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凉。
不到一分钟,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车,又往便利店这边看过来。我下意识往柱子后面缩了缩,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多余。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站在车旁边抽了半根,然后把烟掐了,拉开车门坐回副驾。
我这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拎着面包和咖啡回到车上。车门一开,烟味混着晨间的凉气扑面而来。
“醒了?”我把咖啡放在杯架上,撕开面包包装。
“嗯,刚醒。”他坐直了身体,墨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眼睛,“你去买东西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我咬了一口面包,肉松有点干,噎得慌,“谁的电话?”
“推销的。”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没过脑子,“卖保险的,连着打好几个了,烦得要命。”
我把面包咽下去,喝了口咖啡。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我咀嚼面包的声音。周朗把墨镜重新推下来,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锁屏,扭头看窗外。
“油还有多少?”他问。
“半箱。”
“那还能跑两百多公里。”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记账本。早上出门到现在还没有新的开销,但昨晚那笔七百六十三躺在那里,加上前天的油费和过路费,总计两千一百四十七。数字不大,但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走吧。”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响起来,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周朗把手机连上蓝牙,放了首歌,是他大学时候常听的那个乐队。旋律很熟,但此刻听着有点吵。我调低了音量,挂挡起步,方向盘往右打,汇入高速匝道。
“你今天还开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再缓缓。”他靠在椅背上,腿往前伸了伸,“腿还是不得劲儿。”
“嗯。”
我盯着前方的路,白色的车道线一根一根从车底钻过去。周朗在副驾上跟着歌小声哼唱,手指在大腿上敲着拍子。阳光从右侧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胳膊上,他胳膊很白,没什么力气的那种白。
下午两点多,我们进了山区。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上绕,海拔表的数字不断跳,耳朵开始有点闷。导航提示还有八公里到民宿,路面窄了一半,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竹林,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成一片。
民宿建在半山腰,一栋三层的白墙小楼,门口种了两排绣球花,蓝的紫的挤在一起。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带本地口音,领我们看了房间。我和周朗各一间,还是老规矩,他在我隔壁。
“两间房,住几晚?”老板拿着登记本问。
“两晚。”我说。
“一间三百八,两间两晚一共一千五百二。押金两百。”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侧头看了周朗一眼。他正站在走廊尽头看山景,听见老板报数字,回过头来。视线和我碰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先付?”他说,“我下去问问老板厨房能不能做晚饭。”
没等我回答,他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脚步声在木头楼梯上咚咚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我扫码付了一千七百二。老板把收据递给我,说晚饭六点半开,如果要吃的话一个人四十。我说好,另外加一个人的。
进了房间,我把背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窗外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声鸟叫。隔壁传来周朗开门的动静,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再然后是浴室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记账本,今天到目前为止没有新增开销,但从出发到现在,油费、过路费、门票、吃饭、买特产、住宿,林林总总加起来,两千一百四十七这个数字还在往下延伸。
我往表格最下面一行又添了一笔:住宿一千七百二,晚餐八十。
光标跳到总计那一栏,数字自动更新。
三千九百四十七。
我锁了屏,翻过身看着窗外。绣球花在傍晚的光线里暗沉沉的,蓝的紫的都变成了同一个颜色。远处山脊上有一片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慢慢往下沉。
隔壁的水声停了。周朗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阳台方向走的。我听见他拉开推拉门,然后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又在打电话。
我没起身去听。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手机侧面的锁屏键,一按一亮,一亮一按。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被夕阳的余晖染成暖色,但表情看不清楚。
明天他说他出油钱。后天回程还有五百多公里。
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阳台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被风一卷就散了。
第四章 民宿老板多看了他一眼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窗外竹林里全是鸟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会。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刚过。隔壁没有动静,周朗的房门关着。
我洗漱完下楼,一楼客厅没人,只有柜台上亮着一盏暖色台灯。老板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醒这么早?早饭七点才开。”
“没事,我先结下账。”
我掏出手机扫了柜台上的收款码。老板一边操作一边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注意到她看了我身后一眼,确认楼梯口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小兄弟,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个朋友,昨天夜里是不是出去了?”
我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付款页面还没退出去。“什么意思?”
老板放下手里的杯子,两只手撑在吧台上,声音不高。“昨晚我睡得晚,在二楼那个小阳台收衣服。大概十二点多吧,看见你朋友从侧门溜出去,站在院门口那棵桂花树下面。当时我还想,这大半夜的出去干嘛。”
“然后呢?”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有辆车停在外面的岔路口,没开进来。你朋友走过去,跟车上的人说了几句话。我离得远,看不清人脸,就看见他从车窗那儿接了个东西,往裤兜里塞。”
老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瞄了眼楼梯方向。“我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就是觉得奇怪。你们是出来玩的,半夜跟人见面……我就跟你说一声。”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车没开进来,说明对方不想让人看见。接了东西塞口袋,老板刚才比划的动作是往右侧裤兜放。周朗昨天穿的是一条卡其色工装裤,右边确实有个大口袋。
“您确定是他?会不会看错了?”
“错不了,他白天穿的那件灰T恤,我认得。再说了,咱们这儿就你们两位客人。”
我点了点头,把付款页面关掉,说了声谢谢。老板没再多问,转身去准备早餐了。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沉,每一级木台阶都在脚下吱呀响。走到二楼走廊,周朗的房门正好开了。他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半闭,典型的刚睡醒的样子。看见我,他咧嘴笑了。
“早啊,你起这么早。”
“嗯,下去结了账。”
“哦。”他打了个哈欠,手插在裤兜里,“那今天早饭我请,你别跟我抢。”
早饭四十块一位,两个人八十。我看着他一副慷慨的样子,心里翻了个浪。昨天半夜的事在我嘴边转了两圈,最后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老板说昨晚看见你出去了。”
周朗打哈欠的动作停了,手还举在脸旁边。他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把手放下来,表情恢复得很快。
“什么时候?”
“十二点多。说你在院门口跟人说话,还往口袋里塞了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晨光从那里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还留在阴影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那个我熟悉的、带点敷衍的笑。
“老板眼花了吧。我昨晚是出去了一下,睡不着,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山里头空气好,我想着散散步。”
“散步散到岔路口?”
“岔路口?”他皱了皱眉,像是努力在回忆,“我就走到桂花树那儿,没往外面去。老板肯定是看错了。再说了,大半夜的谁会来找我。”
他说得很轻松,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好像我在无理取闹。换作以前我可能就信了。但昨天在服务区那一幕还在我脑子里——远处那个黑色轿车,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那个信封。现在又多了一个半夜、一辆没开进来的车、一个往口袋里塞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有点潮,“你是不是没睡好,疑神疑鬼的。走吧,吃早饭去,我饿了。”
他说完就绕过我往楼下走,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我站在走廊里,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有点凉。
早饭是稀饭、馒头、鸡蛋和一碟咸菜。周朗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跟老板聊山里的天气和路线,嘴很甜,哄得老板笑了好几回。我低头喝稀饭,不怎么说话。老板偶尔看我一眼,也没再提昨晚的事。
八点半出发去景区。盘山公路往上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一个大停车场。景区门票一人一百二,我掏出手机准备买两张,周朗在旁边摆手。
“你买你的,我在外面等你。”
“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
“爬山太累了,我腿还是酸。你去吧,我在门口找个地方坐坐。”
他指了指售票处外面的石凳,那里有几个卖山货的小摊,旁边有棵大樟树,树荫很厚。他说得自然,好像不进去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只买了一张票。进闸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朗已经坐在石凳上了,翘着腿,掏出手机在看什么。树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景区里面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石阶往上盘,两边是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和一线天。游客不少,很多是家庭出游,小孩在前面跑,父母在后面喊。我一个人走,速度比平时快很多,走一段就停下来拍两张照片,其实也没什么好拍的。
脑子里全是刚才老板的话和周朗的解释。他说老板眼花,说只是睡不着散步,说大半夜没人找他。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但合在一起就不对劲。如果真的只是散步,为什么老板会看到车?如果真的没人找他,那个塞进口袋的东西是什么?
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我靠着栏杆喘气。山下停车场里的车小得像火柴盒,我盯着看了半天,也分不清哪辆是我的。
掏出手机想给周朗发条消息,问他在哪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问他干嘛呢?我在门口坐着呢。然后呢?我该问什么?你到底半夜见了谁?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上爬。
从景区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太阳很烈,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反着白光。我远远看见周朗坐在那棵大樟树下面,旁边石凳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两个包子的形状。他看见我,站起来朝我挥手。
“给你买了两个酸菜包,这家摊子生意好,我排了二十分钟。”
我接过袋子,包子还是温的。咬了一口,酸菜很够味。我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被这口包子压下去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门票多少钱?”他问。
“一百二。”
“那回头我一起算。”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车那边走。
我嚼着包子没说话。回头一起算,这四个字这一路我听了七八遍了。每次都是这样说,每次都没有下文。如果只是普通占便宜,我可以忍。但他现在半夜跟人见面、往口袋里塞东西,这些事跟钱没关系,有关系的是他到底在瞒什么。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没急着走。周朗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把空调出风口调了调。车里又只剩下风声和发动机的低鸣。
“明天就回去了。”我说。
“嗯,五天过得挺快。”
“回去之前,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我问得很直接。他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扣好。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意。
“说什么?回去请你吃顿好的,犒劳犒劳你这位大司机。”
“周朗。”
“嗯?”
“你昨晚到底出去干嘛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暗了几分。
“真没什么。”他伸手调高了车载音乐的音量,又是那个大学乐队的歌,旋律一响起来,把我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
我挂了挡,车慢慢驶出停车场,汇入下山的车流。后视镜里,那棵大樟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绿点消失在弯道后面。
我把音乐关掉。他没有睁眼。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昨天夜里那片竹林被风吹过的动静。
第五章 一瓶水都要我扫
中午的太阳把景区门口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都黏鞋底。我把车打着火,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呼呼吹了半天才有点凉意。周朗把副驾的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
“前面镇上找个地方吃饭吧。”他说,“景区门口这些馆子宰客,一盘青菜敢要三十八。”
我没接话,挂挡起步。出了停车场拐上省道,两边都是卖猕猴桃和笋干的摊子,红塑料棚一个接一个。开了大概七八分钟,路边有家小饭馆,招牌是块掉了漆的木板,写着“老赵家常菜”,门口停了两辆本地牌照的面包车。我把车靠边停下。
“就这家吧,看着还行。”
饭馆里只有四张桌子,墙角一台落地扇左右摇着头。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周朗伸手就接了过去,翻得很快。
“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番茄蛋汤,再来个青椒炒腊肉。”他合上菜单递给老板娘,又补了一句,“米饭两碗。”
我倒了杯免费的茶水,喝了一口,有点苦。周朗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嘴角偶尔往上勾一下,大概又刷到了什么搞笑视频。风扇吹过来的风带着后厨的油烟味,混着隔壁桌残留的蒜味。
排骨先上,分量不大,味道倒是正。周朗吃得挺快,边吃边跟我说刚才在外面坐着时看到的事,什么两个游客为了停车位吵架,什么摊贩的秤不准被老太太当场戳穿。他说得绘声绘色,筷子还比划着。我闷头吃饭,偶尔点个头。
吃完最后一碗饭,老板娘把账单放在桌角。我扫了一眼,一百六十四块。
我拿纸巾擦了擦嘴,看了眼周朗。他正低头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拇指打字打得噼里啪啦。服务员在旁边的空桌上收碗筷,铁盘子碰得叮当响。账单就搁在那儿,白纸黑字,他不可能看不见。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他还在打字。
我把手机掏出来,扫了码,输金额,付款。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周朗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回头一起算啊。”
又是这四个字。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往外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等我一下”,提着背包跟出来。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胳膊生疼。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
周朗上了车,把背包放在脚边,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那瓶水是刚才在饭馆冰柜里拿的,我付的账。
“周朗。”
“嗯?”他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一路,你连一瓶水都没买过。”
车里的空调还在吹,但我觉得闷。我盯着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油费、过路费、住宿、吃饭,还有你刚喝的水。”我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你上高速过ETC的时候,余额是零,你看见了。我在人工通道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你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水瓶上收紧了。侧面看过去,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不是要你算账。”我接着说,“但你一路上手机没停过,红包没少发,朋友圈没少刷。你说回头一起算,我就想知道,这个回头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几秒,把水瓶放在腿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宋远,咱俩谁跟谁。”他转过头来看我,笑得有点勉强,“等我缓过来,加倍还你,行不行。”
“缓什么?”
“就是……手头周转不开,过段时间就好了。”
“周转什么?你自由职业,接单子有周期,我理解。但你半年没主动联系我,这次突然说想来自驾,我不是不能请你玩这一趟。你明说就行。”
“也没什么大事。”他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那辆停着的面包车,“就是最近接的单子结款慢,压着几笔钱。真没事。”
他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按灭屏幕。
“谁啊?”
“推送。广告。”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我没有再往下问。他不想说的事,问十遍也是那几句。我发动了车,挂挡,打方向盘上路。省道接高速,车流不算大,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从深绿到浅蓝,最后融进下午的薄雾里。
开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周朗忽然坐直了。
“下个服务区我来买点东西。”他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你开了这么久,进服务区歇歇脚,吃的喝的我包了。”
我侧目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笑,表情很认真,甚至带了点刻意。我嗯了一声,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松。也许刚才那几句话他听进去了。也许到了下个服务区,一切都会不一样。
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有服务区。我打转向灯,变到最右边车道。后面一辆大货车鸣了笛,呼啸着超了过去。
周朗把背包从脚边拎起来,抱在怀里,拉链拉开一条缝,伸进去摸什么东西。我余光扫了一眼,他又把拉链拉上了,手抽出来,什么也没拿。
“你找什么?”
“没什么,看看钱包在不在包里。”
他把背包重新放到脚边,坐正了。前方的服务区出口就在三百米外,白色的大棚子下面停着不少车。我减速,打灯,拐进匝道。
服务区的停车场差不多满了,我绕了两圈才在靠近加油站的位置找到一个车位。熄火的时候,周朗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背包甩在肩上,步子迈得挺快。我拔了钥匙跟在后头,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空气里混着汽油和烤肠的味道。
他先进了便利店。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正站在冰柜前面,弯腰挑饮料。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你要喝什么?”他头也没回,手在冰柜里拨弄了几瓶。
“随便,水就行。”
他拿了三瓶,又走到货架前抓了两包薯片和一盒巧克力,抱了满怀往收银台走。收银员扫码,一个一个报价格。他掏出手机,屏幕对着扫码枪。
滴。
收银员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先生,没扫上,您再试一次。”
他又扫了一遍。还是没动静。他划了一下手机屏幕,翻到另一个界面,手指点了几下。
“那个……您这边能收现金吗?”他问收银员,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可以。”
他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掏了掏,又拉开主袋的拉链,在里面翻。我站在他身后,看见收银台上那堆东西已经被装进了塑料袋。后面还有人排队,一个大姐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稍等啊。”他对收银员笑了一下,继续翻包。拉链里的东西被他拨来拨去,钥匙、充电线、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就是没有钱包。
他回过头看我,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手机掏出来,扫码,付款。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收银员把袋子往前面推了推。周朗拎起来,说了句“谢了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出便利店,阳光刺得人眯眼。他把袋子递给我,自己拧开一瓶水灌了大半瓶。我接过袋子,里面的薯片和巧克力压在最上面,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你刚才翻包翻什么呢?”我问。
“找钱包。”他抹了一下嘴。
“你钱包不是落在家里了吗?”我看着他,“上午在高速上,你说你出门太急,钱包忘茶几上了。”
他愣住了,手里的水瓶停在嘴边。服务区的广播在播寻人启事,一个小孩和妈妈走散了。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
“走吧。”他把水瓶塞进背包侧袋,拉链拉好,往车的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在车上那一幕——他抱着背包摸东西,把拉链拉开又合上,什么都没拿出来。那会儿离服务区还有三百米。他不是在找钱包。他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三瓶水,两包薯片,一盒巧克力。四十七块。
他从头到尾,连四十七块都掏不出来。
第六章 服务区的厕所与人影
车重新汇入高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周朗把副驾座椅放低了一点点,没睡,眼睛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我握着方向盘,脑子还停留在便利店收银台前那一幕。四十七块。他翻遍了整个背包,连四十七块都拿不出来。
“前面有个服务区,我去趟洗手间。”我说。
“行。”他应得很快,“你去,我正好下去透透气。”
服务区的牌子在五百米外闪了一下。我打灯变道,进匝道的时候车速降下来,沥青路面上的白线被轮胎磨得发亮。这个服务区比上一个大,停车区满满当当,大货车占了一整排,小车位只剩最靠边的一个。我倒进去,熄火。
“你去洗手间,我去买点吃的。”周朗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这回我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车门外,背着背包,右手搭在车门框上,表情说不上是认真还是别的什么。我嗯了一声,拔了钥匙下车。锁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往便利店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洗手间在便利店另一头,要绕过一整排充电桩。我只想快点解决,然后回来看看他这回是不是真的去买东西。中午那顿饭的账是我结的,景区门口一瓶水也是我扫的,他中午说“等我缓过来加倍还你”,我追问缓什么,他把话题岔开了。这些事堆在一起,像滚雪球,越滚越沉。
洗手间里人不少,我排了两分钟队。出来的时候洗了手,在烘干机下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疲惫,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没刮。五天的行程走到第五天,按理说快到家了应该轻松才对,可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推门出来,外面刺眼的阳光让我眯了眯眼。我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便利店门口没看见周朗。玻璃门里扫了一圈,收银台前排队的人里也没有他。我脚步慢下来,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四处张望。
然后我看见他了。
停车区最边上那排,紧挨着我那辆二手SUV旁边两个车位的位置,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擦得很亮,停在那里像一块黑色的镜子。周朗站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外,身体微微前倾,正在和车里的人说话。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夹克,从我的角度看不太清脸,只能看见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
那只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男人把信封递出来,周朗接过去,动作很快。他没有低头看,手指直接捏住信封的边缘,转手就往背包侧袋里塞。背包侧面有个带拉链的夹层,他拉开一半,把信封推进去,拉链合上。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男人说了句什么,周朗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黑色轿车的车窗升上去,引擎发动,缓慢地驶出车位。轮胎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车从我面前经过,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车牌,是本地的牌照。开车的人没有往我这边看,表情平淡,像刚办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黑色轿车拐上服务区的出口匝道,汇入高速车流,很快变小,消失在大货车后面。
周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走远,肩膀塌了一点,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他转过身,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他整个人僵了半秒。
那半秒里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先是意外,然后是慌乱,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他从车位那头绕过来,步子起初很快,快到我面前的时候又慢下来,像临时改了主意。
“你上完了?”他问。
“嗯。”我点点头,看着他背包侧面的拉链,“刚才那人谁啊?”
“问路的。”他回答得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太快了,嘴角抽了一下,“外地车,找不着路,问我怎么走。”
问路的。
我盯着他的脸。他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服务区的风刮过来带着柴油味和烤肠的油腻气,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那个动作刻意得像是演练过的。
“问路的给你个信封?”我没有移开视线。
“什么信封?”他皱起眉,表情里全是茫然,像是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背包的肩带,指节发白。
“我看见的。”我说,“他递给你一个牛皮纸信封,你塞包里了。”
周朗沉默了。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脚边的水泥地。
“回头跟你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旁边大巴车发动的轰鸣盖过去,“先上车吧。”
“周朗。”
“先上车。”他重复了一遍,走到副驾门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关上车门,车玻璃上映出服务区棚顶的白色钢架。脑子里各种念头搅成一团。如果缺钱,为什么有人给他钱?如果那个人是债主,为什么递信封的时候动作那么自然,像是在完成一次约定?如果只是问路,为什么周朗要撒谎?
我想起民宿老板说的“半夜出去等人”,想起那个消瘦的年轻人在旅馆门口问“周朗是不是住这儿”,想起他背包里翻来翻去找不到的钱包,还有刚才那个信封上没有任何文字,封口整齐,像专门准备好的。
我最坏的一个猜测是他在外面欠了赌债。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他这两年确实手头紧,好几次聚餐都是我先垫着。自由职业听起来体面,实际上收入不稳定。但赌债——我真不敢往下想。
另一个猜测更荒唐。他在替别人办什么事,收钱办事,沿途那些神秘电话、半夜外出,全对上了。可他能办什么事?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安全带扣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周朗把背包抱在腿上,目视前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我发动车,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朝着出口匝道开去。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说。
他没接话。
ETC通道的横杆抬起来,车子提速汇入主路。夕阳把远处的山染成橘红色,路面上的标线一道一道往后掠。周朗把座椅靠背调直了,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牛仔裤的布料里。
“那钱是干净的。”他突然说。
“我没说它不干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转过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沉默像一堵墙横在驾驶座和副驾之间,发动机的嗡鸣声填满了所有缝隙。远处路牌上的白色数字跳动着,两百公里到家,一百五十公里,一百公里。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车灯自动亮了。
我开了一路,没再主动说话。周朗也没有。
第七章 车里的冷场
车子驶出服务区匝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西边那道橘红正在被灰蓝吞掉,像有人拿橡皮擦一点点抹去最后的光。我把空调出风口拨向自己,冷气吹在脸上,副驾那边一片安静。
周朗把背包从腿上挪到脚垫上,动作很轻,拉链头磕在塑料件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大概也意识到那声音太突兀,手顿了一下,才把背包靠稳。
“远哥,前面那个匝道下去是不是有个观景台?”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嗯。”
“要不要停一下?我看晚霞挺好的。”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片正在褪色的晚霞。“赶路吧,今天得多开一百多公里。”
“行。”他把窗户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呼呼地响,他又赶紧升上去。
安静重新合拢。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套上来回蹭。脑子里那个画面停不下来,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整齐,边角没有折痕,一看就是特意准备过的。那个男人递过去的动作很自然,跟递一杯水一样,没有推来推去的客套。周朗接过来塞进背包夹层的时候,手法熟练得让人不舒服。
如果只是问路,为什么要给信封?
如果欠了钱,为什么是别人给他钱?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像一台卡碟的机器。我又想起出发前的事。他当时在电话里说手头有点紧,这趟先让我垫着,回来一起算。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大学那会儿他借我饭卡刷了一个月,后来也没提过,我也没要。可现在不一样,这趟出来五天,油费过路费住宿吃饭,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他要真遇上什么麻烦,直接说不就行了?
除非他做的事,没法直接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寒心。我拿他当兄弟,他拿我当什么?掩护?冤大头?还是说这趟旅行本身就是被安排好的,他需要来这边一趟,正好我有车,正好我提了出游的事,他就顺水推舟?
“远哥。”
“嗯。”
“你是不是在生气?”
我看着前面的货车尾灯,红色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拖出两道长线。“没有。”
“你刚才那个‘嗯’就很不高兴。”
“我开车开累了。”我说,“你睡会儿吧。”
他没睡。他把头靠在车窗上,侧脸对着我,玻璃上映出外面快速掠过的护栏和隔离带,一道一道,像倒放的胶片。他大概在看我,也可能在看路。我不敢转头去确认。
我心里其实憋着一句话,一直没说出口。我想说你要是真缺钱,跟我说就行,别整这些弯弯绕绕。可这句话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万一我猜错了呢?万一那信封真是别的什么事,我这么一说反而伤了人。可要是不说,这口气堵在胸口,像吞了一块热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概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导航提示前方有隧道群。车灯切进隧道口的一瞬间,车厢里被白光照得通明,墙面上的反光条连成一条线。周朗忽然坐直了。
“远哥,我真不是故意瞒你。”他说。
“我没问你。”
“你心里在问。”
我看着隧道路面,左车道那辆白色轿车速度太慢,我打灯变道超了过去。“那你倒是说啊。”
“我不太方便说。”
“不方便说你还提?”
他沉默了。隧道壁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扑面而来,又倏地甩到身后。十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那钱是别人欠我朋友的,我帮忙跑一趟拿回来。就这么回事。”
“你朋友?”
“以前的同事。他出了点事,没法自己去拿。”
“什么同事,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你不认识。”他说,“就以前公司的一个同事,早几年就分开了。”
我听着这个说法,逻辑上通顺,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帮助朋友拿钱,为什么要半夜去见人?为什么要在服务区避开我?为什么接到信封的时候一脸紧张?
“那钱呢?”我问,“你现在把它放哪儿了?”
“背包里。”
“你带着别人的钱跟我们一起玩?不赶紧给人送回去?”
“他人在外地,我回去就联系他。”
我把车开出隧道群,前方的路豁然开朗,天已经完全黑了,双向四车道的车灯像两条蜿蜒的河流。我没再追问。再问下去就像审犯人了。可我心里那个疙瘩,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松开,反而更紧了。他说的每句话都合情合理,可合在一起,就是让人不踏实。
车继续往前开,导航显示前方八公里有服务区。周朗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动作很小,像是不想让我注意到他在看什么。我余光瞥到他手机屏幕上好像是地图界面。
他在确认位置?还是在跟谁联系?
我把视线拉回路面。远光灯打在前方大货车的尾部反光贴上,两排红白相间的方格一闪一闪地跳。我跟太近了,松了油门拉开距离。副驾那边又安静下去,周朗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但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右手一直在搓安全带边缘,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小动作特别多,平时我没注意,今天全看在眼里。搓安全带,摸背包带,看手机,坐直又靠回去。这些动作连在一起像一个拼图,拼出来的是两个字:不安。
他不安什么?怕我知道?怕那个人?还是怕到手的钱出什么岔子?
到八公里外的服务区,我拐进去加了一次油。周朗下车去了洗手间,我坐在车里用手机扫了付款码,三百七十块。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看见加油员在收油枪,愣了一下。
“又让你付了。”他说。
“没事。”
他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我请瓶水吧。”
他走进便利店,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了两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扫码的时候收银员说什么我没听清,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局促。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我,另一瓶拧开自己灌了两口。
我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没什么味道,但喉咙里那股干涩总算压下去一些。
重新上路之后,他主动说了句话,声音比之前低沉:“远哥,回去后我跟你好好说,行吗?现在车上不方便。”
“不方便?”我看着前面的路牌,下一个出口还有六十公里,“车里就咱们俩,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怕你听完更不高兴。”
“那你就更应该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他摇了摇头。“到住的地方吧,到住的地方我全部告诉你。”
全部。这个词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全部是什么意思?有多少事我还不知道?
夜色越来越浓,路两侧的田野彻底黑了,只剩下车灯照出来的一小片路面在快速延伸。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僵,肩膀因为开了太久而酸麻。导航提示三十公里后下高速。
我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解释。车厢里只剩导航偶尔播报的路况提示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今晚不管他说什么,我要听完,不打断,不发火。这么多年的朋友,至少该给他一次把话说完的机会。
可我心里也在打鼓,我怕他说出来的事,我会接受不了。
导航又响了一声,提示前方出口还有两公里。周朗坐直了身子,把背包重新抱到腿上,拉链攥在手里。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下高速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请你。”
我没应声,打灯变道,汇入通往县城的出口匝道。路灯稀疏地立在两侧,光线发黄,把路边的树影拉得又长又重。车子慢下来,驶入一条安静的县城主街。两旁店铺亮着灯,卖衣服的、修手机的、麻辣烫,招牌大小不一,映在挡风玻璃上晃晃悠悠。
我找了个旅馆的招牌,把车拐过去停好。熄火之后,两个人坐在车里没动。发动机冷却的声音从机盖里传出来,嘀嗒嘀嗒,像某种倒计时。
周朗松开安全带,转过身来面对我。在车内阅读灯的微光下,他的脸色比白天苍白很多,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的下巴绷得紧。
“远哥。”他开口。
我看着他。
“住下之后,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听起来格外沉,“一件不落。”
我拔下车钥匙,打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青草气。我说:“行,我听着。”
第八章 深夜敲门的陌生人
旅馆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正低头织毛衣,见我们进来才抬起眼皮。周朗抢在我前面掏身份证,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两间房。”他说。
阿姨看看他,又看看我。“标间就剩一间了,两张床,你俩凑合一晚行不行?”
周朗的手顿在半空,回头瞥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也有松了口气的意味。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身份证推了过去:“行,就一间。”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背包带子勒着肩膀,脚步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咚咚响。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门牌号206,他摸出钥匙开了半天。锁有点涩,他手腕抖了两下才拧开,推门进去先按亮了顶灯。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夹一个床头柜,靠窗摆着把塑料椅和一张小圆桌。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化纤窗帘吹得一鼓一鼓。周朗把背包放在靠门那张床上,又弯腰从里面掏出充电器去插墙角的插座,背对着我,动作里透着一股刻意的忙碌。
“我先洗个澡。”我说。
“你先,你先。”他连说了两遍,退到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我拿了换洗衣物进卫生间,门锁是坏的,只虚掩着。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才松了劲,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颈椎和腰都僵成了木板。花洒的水柱打在背上,我闭着眼想今晚他会怎么说、从哪说起。想了半天,脑子里绕来绕去还是那沓钱和那个男人的脸。
水声里外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模糊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我把水关掉,竖起耳朵听,只听见最后一句“明天再说”。等我擦干头发出来,他已经坐在自己床上刷手机了,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神躲着我。
我坐到另一张床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气氛沉得能挤出水来。我正想着怎么开口,外头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我们门口。
然后就是敲门声。不重,三下,指关节叩在木门上,很克制的那种。
我和周朗同时抬头。
我去开门。门打开一条缝,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站在门口的年轻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瘦得颧骨顶着皮,牛仔裤膝盖的位置磨得发白。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请问,周朗是不是住这儿?”
他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不确定,眼睛往我身后瞟。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周朗从我肩膀旁边挤过去,一把将门拉开大半,整个人挡在门口,脸色在走廊的白炽灯下白得发青。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你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那年轻人搓了搓手,眼神慌乱地在周朗和我之间跳,“我没办法,顺着你发过的定位找过来的。”
周朗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紧张有,难堪也有。然后他飞快地迈出门槛,反手把门拉上大半,只留一条缝。走廊里两个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用肩膀抵住门板,侧耳去听。
“钱我一定还,你再给我几天……”
“朗哥,我不是来催债的,我是真没办法了,我妈那个住院费——”
“我知道我知道,你听我说,下礼拜,最晚下礼拜。”
“可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那年轻人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再给我几天,就几天。”
沉默了几秒,我听见那个年轻的声音说:“你朋友在里面?你是不是又跟人借钱了?”
周朗没接话。过了几秒他才说:“别让他知道,求你了。这事儿我自己扛。”
那两个字他咬得很轻,但透过门缝的时候我听得清清楚楚。求你了。周朗这个人从来不跟人低头,大学四年我见过他跟老师争分数、跟房东吵押金,脖子梗着从来没软过。现在他在走廊里跟一个陌生年轻人说求你了。
又过了一两分钟,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越来越远。门被推开的时候我赶紧退了一步,假装站在房间中央。周朗进来,脸上那点仅剩的血色也没了,他没看我,径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垂着头。
“谁。”我说。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追到旅馆来?”我盯着他,“我听见了,他说住院费,说什么钱没还,说什么让你别让我知道。周朗,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没有,我没有欠钱。”
“我亲耳听见的。”我的声音抬高了,“一路上你一分不花,服务区拿人家钱,半夜有人上门要账,你还跟我说没欠钱?”
“那钱不是他给我的!”周朗猛地站起来,声音也跟着拔高,“是他还我的!”
“还你的?还你的你至于让人追到旅馆门口来?”
“我没让他来。”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我让他别来,是他自己找过来的。”
“你让我信你。”我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门口的方向,“你这一路的表现,你让我怎么信你?大学四年室友,我宋远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出去玩我掏钱我认了,可你不能把我当傻子。”
周朗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在打转。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一把抓起床上的外套,转身拉开房门就往外走。
“周朗!”我追出两步。
走廊里他头也不回,脚步声急促地往楼下去了。我站在门口,被声控灯照着,听见旅馆前台的阿姨问了一句什么,然后是大门被推开又被弹回来的声响。
我回屋坐在床上,气还没消,脑子里嗡嗡的。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也可能半个小时,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这回不急了,一步一顿,走得很慢。门开了,周朗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没看我,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走到自己床前,鞋也没脱就侧身躺了下去。
背对着我。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声。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心里那股火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了下去,压出来的却是一团说不清的难受。
他始终没解释一句。
灯没关,白花花地照着两张床。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我以为他要说话,等了一会儿,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灯开关,把顶灯关了,只留卫生间透出来的一条光。躺下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黑暗中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那钱如果是别人还他的,他为什么要瞒我?如果是他欠别人的,他为什么不承认?还有那盒药——白天他背包敞着的时候我好像瞥到什么,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发毛。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旁边的床上呼吸声很轻,轻得不像睡着了的人。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返程的路上,必须把这件事弄明白,不管真相是什么。
第九章 他背包里的药盒
天亮的时候我是被窗帘缝里钻进来的光刺醒的。房间另一张床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周朗不在。我坐起来愣了几秒,听见卫生间有流水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擦着脸出来,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
“几点出发?”他问,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半退房,路上找个地方吃早饭。”
“行。”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开始收拾背包。
我穿鞋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动作顿了顿,把背包翻了个面,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从侧袋里拿出什么东西塞进了主袋深处。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到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白底蓝边,上面印着几排我辨认不清的外文字母。
我没做声,低头系鞋带。
退房的时候前台换了人,昨晚那个阿姨不在。周朗站在门口等我,背包背在肩上,一只手插在兜里,望着马路对面的早点摊出神。我走过来他也没察觉,直到我拍了他一下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
早点摊在路口拐角,我点了两碗馄饨一屉包子。周朗吃得很快,一碗馄饨三分钟见底,包子也吃了大半。我注意到他吃得急,但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还剩了两个馄饨和半个包子,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说饱了。以前在大学食堂,他从来都是光盘的那个,连汤都喝干净。
我把自己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完,没说什么。
上了车,我设置好导航,全程三百多公里,不堵的话下午两点前能到。周朗把座椅放低了一点,却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倒头就睡。他靠着椅背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昨晚那个年轻人,”我盯着前面的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你说是还你钱的,那你还他什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我借过他一次钱,他拖了很久,昨天是来还的。”
“借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几千块。”他转过头看我,“你别问了行吗,跟这次出来玩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前面的车流开始密集,我把视线收回来,“你一路上不掏钱,服务区收人家信封,半夜有人上门,现在还冒出个几千块的借款。周朗,我不是要查你账,我就是想不明白,咱俩认识七年了,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三个字:“不方便。”
我没接话,把车并入超车道,踩下油门。旁边的大货车被甩在后面,风声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呼呼的。接下来半个多小时,车里只有导航播报的声音和转向灯滴答滴答的节奏。
十点出头,油表指针跌到了四分之一以下。我拐进最近的一个服务区,把车停好。周朗坐直了,大概意识到什么,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又抽出来。
“我去加个油,你去不去洗手间?”
“不去。”他说得有点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加吧,我在车上等你。”
我没再让,推门下车。加油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油枪跳字,两百三十七块,心里算了一下这趟出来总共花了多少,住宿三晚一千二,景区门票加区间车六百多,吃饭杂七杂八也有七八百,再加上油费和过路费,小五千了。周朗掏过什么?一瓶水。哦对,那瓶水还是加油的时候他在便利店买的,只买了他自己的。
加完油我把车开到停车位,熄了火。周朗从副驾下来,说去接点热水,拿着杯子往服务区大厅走了。我靠在车门上等他,等了大概五分钟还没回来,我想了想,拉开副驾的门,他的背包就放在座位下面,拉链半开着。
我没有翻他东西的打算,但那个背包侧袋的拉链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大半,里面的东西被颠得挪了位。那盒药就卡在侧袋和主袋之间的夹层里,露出来三分之一。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白底蓝边,上面印着英文药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中文。我认出“抗癌辅助”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个规格和剂量。另一侧贴了一张取药单,复印件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的名字不是周朗,姓陈,叫陈明辉。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陈明辉,我知道这个人。周朗以前公司的同事,做设计的,前年周朗还带他跟我吃过一顿饭,话不多,挺实在的一个人。后来听说他辞职去了南方,怎么忽然又跟周朗扯上了关系,还托周朗带药?
我把拉链轻轻拉回原样,站起来退了一步,假装在看手机。
周朗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纸杯,热水冒着白汽。他走到车门边,目光扫了一眼背包,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车顶,低头翻了翻侧袋,动作有点急,然后拉开主袋拉链,手伸进去摸索了一阵。等他直起身的时候手里捏着那个药盒,迅速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没问我,我也没说话。
他坐回副驾,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发出一声闷响。我把车打着火,挂挡,驶出服务区匝道。开了大概两三公里,他忽然开口:“药是帮朋友带的,你别多想。”
“什么朋友?”
“以前公司的,他家里人生病了,这边医院开的药便宜些,让我帮忙买。”
“陈明辉?”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压下去。“你翻我包了?”
“没翻,拉链开着,药盒露在外面,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看到的。”
他没再追问。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往后倒,他把头靠在头枕上,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嗯,陈明辉。”
“他不是去南方了吗?”
“回来了。上个月回来的。”
“什么病?严重吗?”
“不清楚。”周朗的声音低下来,“我就是帮忙带个药,别的没多问。”
他说没多问,可他这一路的表现分明是在告诉我,他卷进去的事没那么简单。陈明辉的家人病了,需要进口药,周朗帮忙买——这跟钱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拿不出加油的钱,却能买这么贵的药?还有服务区那个中年男人给的信封,跟这件事有没有关联?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前面隧道口的光亮越来越近,像一只张开的眼睛。车钻进隧道的一瞬间,光线暗下来,头顶的灯一排排往后退,周朗的脸在明灭之间忽隐忽现。
“周朗,”我叫他名字。
“嗯?”
“回去之后咱俩吃个饭,就咱俩。”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哑。“好。”
我没再说话。隧道很长,出口还看不到,但总归是要出去的。我在心里打定主意,到家之前,找个时间,把话说明白。不管他欠了钱、还是背了什么担子,我不能让这段友情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凉了。如果那个药真的是帮别人带的,那服务区的信封、半夜上门的年轻人,还有他死活不肯说出口的理由,总得有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车驶出隧道的时候阳光猛地灌进来,我眯了眯眼,余光里周朗抬起手挡了一下光。他的手腕很细,校服时候那种健康的肉色早就没了,青白的皮肤下面青筋清晰可见。他把手放下来,又去摸外套口袋里的药盒,隔着布料按了按,才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有区间测速,我松了松油门。车速降到一百一左右,窗外的田野大片大片地往后退。周朗终于闭上了眼睛,但这次我看得出来他没睡着,因为他的手一直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发白。
我心里那团火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摸不着形状的东西。像吞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十章 加油站的最后一次扫码
第10章《加油站的最后一次扫码》
返程的最后一个白天,车里安静得不像话。
我开着车,周朗坐在副驾,两个人偶尔说几句关于路况的废话,剩下的时间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闷响。导航显示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四十八公里,油表指针已经压到了红线区,我瞄了一眼,心想撑不到市区了。
我把车拐进加油站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斜着照在水泥地上,把油泵的影子拉得很长。车停稳,我解安全带准备下车,周朗忽然开口:“这次我来。”
他推开车门的动作比这几天任何一次都快,快得像是排练过。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绕到车尾,站在加油机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朝我挥了一下,意思是别动。
我重新靠回座椅,透过车窗看他。加油员提枪的时候跟他搭了句话,他点了点头,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表情不太自然,嘴角挂着一丝像是硬挤出来的笑。
加满油,四百三十块。
我看见加油员报了数字,指向柜台方向,周朗跟着进了便利店。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站在收银台前,掏出手机,屏幕对着扫码口比了一下,动作顿住了。他把手机收回来,低头按了几下,又举起来,然后又放下去。收银员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勉强转为尴尬,耳根开始泛红。
他在柜台前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右手反复摩挲着手机边框,最后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往外走。
我摇下车窗。
他走到车门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加油员听见:“我手机真没电了,关机了,你先垫上,我回头给你。”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推开车门下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汗味,明明早上刚洗过澡。他侧身让出位置,目光躲着我,假装在看加油机上的数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扑出来的一瞬间,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了这四天所有的付款画面。第一天出发,加满第一箱油花了三百八;第二天过路费ETC扣了二百四,临时改人工通道又补了三十;第三天中午在景区外小饭馆吃了两百六;第四天晚上民宿结账,一千二;还有门票、停车费、路边买水买零食、景区的观光车票……我记不清具体数字,但每一笔的付款记录都在手机里躺着。周朗付过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一瓶水都没有。
柜台前扫码付款,四百三十元。机器响了一声,我输入密码,确认。收银员撕下小票递给我,我顺手塞进口袋,转身出门。
周朗站在车旁边,正用袖子擦车门上的灰,动作很勤快,像是这样能把刚才的尴尬一并擦掉。见我出来,他笑了一下——那种他觉得能蒙混过关的笑——说:“走吧,前面换我开一段。”
“不用。”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他愣了一瞬,绕到副驾上来,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
我把车开出加油站,汇入主路。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出一层红色,很漂亮,可我没心思看。油表升到满格,发动机的声音浑厚平稳,可我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四百三十块,周朗的手机没电——他这一路刷短视频刷得那么勤,怎么偏偏到了加油的时候就没电了。
我没问,他也没再解释。
车上了高速,车轮碾过路面的接缝,发出一声声规律的轻响。我余光里看见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着的,至少还有一半的电。他可能以为我没注意,很快又锁屏塞回了兜里。
这个动作让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无限延伸的路面,脑子里开始一笔一笔地算账。住宿、餐饮、油费、过路费、门票、停车费、零零碎碎的水和零食,粗粗估一下,四千出头。周朗这一路除了自己买过一包烟——还是在便利店用现金付的,我亲眼看见——几乎分文未出。
他说过“回头一起算”,可现在四天过去了,“回头”一直没有来。我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怎么算,是打算回去之后把钱转给我,还是打算就这么算了。如果是后一种,那我这四天到底在干什么?是出来旅游,还是给他当司机兼提款机?
我把视线从路面移开一瞬,扫了他一眼。他靠着车窗,下巴绷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他应该也感觉到了,从服务区看到那个信封之后,我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他坐立不安,说话小心翼翼,找话题的时候声音都带着试探。他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但他没主动开口。我也没问,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我觉得,这个时机可能永远等不到了。
车又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导航提示前面两公里有出口,过了出口就是市区环线。周朗忽然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说:“回去之后我把钱转给你,你把这几天的账算一下。”
“行。”我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继续说:“到家再说。”
三个字,像是把这件事封存起来了。可我清楚,封存不等于消失,它会在那里发酵,变味,直到某个时候不得不打开。我对自己说,到家把账算清楚,然后重新想一下这段关系。不是要翻脸,也不是要绝交,就是得重新衡量。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一回事,单方面付出是另一回事。我宽厚,但不代表我傻。
下了高速,进入市区的路灯光一排排亮起来。晚高峰刚过,路上的车不多不少,红绿灯把车流切成一段一段的。周朗靠在座椅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他在翻什么东西,指尖滑得很快。
又一个红灯,车停稳。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到家估计得八点多了。”
“嗯。”
“你饿不饿?前面有个面馆,要不吃了再回去?”
“不饿。”
“哦。”
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车向前滑出去。路灯的光一块一块掠过挡风玻璃,打在周朗脸上。他抿着嘴,侧脸的线条比出发那天瘦了一圈。这四天他吃得不少,顿顿没落下,可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更疲惫了,眼下乌青一片,颧骨的轮廓都突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药盒上“陈明辉”那个名字。那个消瘦的年轻男人。服务区的中年人。信封。半夜的敲门声。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我手里只捏着几块边角,中间的图案还是一片空白。
可不管拼图的全貌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周朗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我分担这笔费用。他给自己找的理由,不管是什么,都比向我开口更容易。他宁可让我觉得他抠门、占便宜、不懂事,也不愿意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车驶过最后一个红绿灯,前方就是我们小区那条路。路灯更亮了,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面泛着黄绿色的光。周朗把手机收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拐进小区入口的时候,他忽然说:“宋远,谢谢你。”
我没回头看他,目视前方把车停到楼下的车位上。“谢什么?”
“就……这几天。”
我熄火,拔钥匙,车里安静下来。仪表盘上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剩顶灯亮着微弱的光。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灯光照在他头顶,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我以前从没注意到。
“上去吧,”我说,“明天抽个时间,咱们把那笔账算了。”
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夜里的空气带着一点初夏的潮气,灌进车里。我们一前一后往单元门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交错,谁都没有再说话。
楼道口的灯啪地亮起来,照着两个疲惫的影子。
第十一章 到家门口的那沓钱
车停稳之后,我拉上手刹,引擎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小区里谁家电视机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周朗没有立刻解安全带。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攥得发白,眼睛看着副驾前面的储物箱,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他鼓了四天勇气也没敢拿出来的东西。
“到了。”我说,伸手去推车门。
“等一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我回头看他,顶灯还亮着,照得他脸色发黄,嘴角往下一撇一撇的,拿不准是在咬牙还是在忍什么。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厚厚的一摞,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信封鼓鼓囊囊,一看就装了不少。他拉开副驾储物箱的盖子,把信封放进去,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然后啪地合上。
“这里是三千,先给你。”他飞快地说,眼睛不看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楼栋,“剩下的我按月还,每个月一千,大概……大概六七个月能清。”
我愣在那里,手还握着车门把手,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三千。按月还。六七个月。这些词一个一个砸进脑子里,我甚至没来得及想它们的组合意味着什么。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飘。
周朗终于转过头看我,目光闪了一下,又低下去。他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肩膀绷紧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
“我失业了。半年了。”
车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截。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妈查出来肿瘤,乳腺的,上个月刚做完第一次手术,后面还有化疗。”他说得很快,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把手头的钱全填进去了。这次出来……我用的是给她买药的钱里省出来的。三百多块,就是路上买点吃的用的。别的,全没动。”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台机器在空转。
“那服务区那个男的……”
“陈明辉,我前同事。”周朗的声音低下去,“去年他管我借了两万,说家里急用,周转一个月就还。后来他辞了职,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找了他大半年,前几天从一个老同事那儿打听到他在跑黑车,路线正好跟咱们走的那条高速重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那天在服务区,我一眼认出了他的车。他看见我,脸都白了,一个劲道歉,说现在跑车挣不了几个钱,老婆又跟他离了,手头实在倒不开。后来他把信封塞给我,说里面是五千,剩下的他慢慢凑。我本来打算路上就把这个钱补给你,可我又想,这钱得留着给我妈交下一期的治疗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所以你就宁可让我觉得你在占便宜?”我问。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被语气里的那股沉劲吓了一跳。
周朗没说话,右手抠着安全带上的塑料扣,翻来覆去地按。车窗外有邻居遛狗经过,狗绳上的铃铛哗啦哗啦响,走得远了,声音就淡下去。
“药盒呢?”我继续问,“我看见了,进口的药,挺贵的。上面名字是陈明辉。”
“那是他妈吃的。”周朗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流出来,“陈明辉借我那两万,本来就是拿去给他妈凑手术费的。这是后来他跟我说的。他不敢来见我的时候,让他表弟把药放我门口,算是先抵一部分。那药我查过,一盒就两千多。可他妈那病,一个月至少得两盒。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了几下,没有声音。
我坐在驾驶位上,浑身的力气突然像是被抽走了。这四天,我每付一次钱,心里那本账就厚一页。加油四百八,过路费三百二,民宿两晚六百,吃饭景区门票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千多,我甚至在心里骂过他,骂得很难听。我想过回去以后怎么跟他开口要钱,想过如果他不认账我就当没这个朋友。我甚至想过,他这张脸,以后在同学群里碰见,我该怎么面对。
可我唯一没想过的,就是他这些天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些事,还怕我知道。
“所以你宁可让我误会你?”我声音发紧,“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想你的?我觉得你变了,觉得你越来越不讲究,觉得这朋友处得没意思了。”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眶湿漉漉的,鼻尖也红着,“可我开不了口。前两次聚餐就是你们买的单,看球那次也是。我欠你的不光是这一趟的钱。你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你那车还是二手的,每个月还贷。我要是说我没钱,你肯定二话不说替我垫了,可然后呢?然后你回去怎么跟你老婆说?说这一趟是你请我的?”
他这句问得我哑口无言。我老婆李薇,从出发前就不太赞成这趟自驾。她说两个人出去一趟少说花几千,你们又不是刚毕业,别搞什么情怀。我当时拍着胸脯说AA制,花不了多少。这四天她每天晚上跟我视频,问得最多的就是“周朗给你转钱了吗”。
“我打算回去以后,等陈明辉把钱凑齐了,连着一块转给你。”周朗接着说,声音平稳了些,“我妈下个月开始做第二次化疗,我找了个跑网约车的活,晚上跑,白天能照顾她。一个月跑好了能有四五千。你说的账我算过了,五千出头,我分七个月还你。”
他伸手又去摸那个信封,像是要再确认一下它还在那里。我看着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大概是搬什么东西蹭的。这双手以前在大学宿舍里跟我掰过手腕,在篮球场上抢过篮板,在毕业聚餐上搂着我肩膀说“以后谁混好了别忘了兄弟”。
“周朗。”我叫他名字。
他看向我。
“信封你拿回去。”
他愣住了。
“这三千你先给阿姨交治疗费。陈明辉后面还你的钱也一样,你留着给阿姨用。”我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对着他,“旅费的事,我有话直说。这趟我确实一肚子意见,你哪怕出发前跟我说一句‘宋远我这阵子困难’,我都能理解。AA制是两个人的契约,你没钱了可以提前说,我们可以少花点,可以住便宜点,可以不去景区在外面看看风景。你什么都不说,让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这才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
周朗嘴唇动了动,被我抬手挡住了。
“但你妈这个情况,这钱我不可能现在收。先看病,账的事以后慢慢说。我说的慢慢说不是不要,是你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还,不设期限。”我把钥匙从点火孔里拔出来,攥在手心,“还有,明天你把阿姨的病房号发我,我去看看。”
“宋远……”
“别跟我废话了。”我推开车门,初夏的夜风灌进来,裹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上楼。我家冰箱里还有挂面,给你下碗面,你这一路都没好好吃东西。”
周朗坐在副驾上没动,肩膀一耸一耸的。楼道的声控灯亮了,白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湿痕。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面里能加个蛋吗?”
“加两个。”我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他,“冰箱里就剩两个了,都给你。”
他这才解开安全带,从储物箱里拿出那个信封,犹豫了一下,塞回外套内侧。下车的时候他动作很慢,关车门的声音也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脚步声在封闭的楼道里撞来撞去。他走在我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我听见他在兜里翻钥匙的哗啦声,还有很轻的一声吸鼻子。
到了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喊我:“宋远。”
我停下来回头。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眼睛直视着我,虽然还是红的,“回头我把账理清楚。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会少你的。”
“先吃面。”我说,“面要坨了。”
他嗯了一声,跟上我的步子。
楼道灯在我们身后一盏一盏熄下去。五楼我家的窗户亮着,李薇应该还没睡,在等我。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周朗在身后小声补了一句:“阿姨那个手术……做得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没回头,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传来李薇的声音:“回来啦?饿不饿?”
“饿了。”我侧身让周朗先进门,对着屋里说,“下了两碗面,多加了两个蛋。”
周朗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家鞋柜边摆着一双深蓝色的拖鞋,还是上次他来的时候穿过的,李薇没扔,一直搁在那里。他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喉结动了动,弯腰把它拿出来,慢慢穿上。
第十二章 楼道里的争吵与眼泪
“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句话在我喉咙里卡了一路,直到进了家门才终于蹦出来。面下到锅里,李薇看出气氛不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摇摇头,她没多问,转身进了卧室,门轻轻带上。
周朗坐在沙发最边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蓝色拖鞋在他脚上显得有点小。厨房里的排气扇嗡嗡转着,面汤咕嘟咕嘟顶锅盖。
“你怕我瞧不起你。”我站在客厅中间,没坐,“你觉得我宋远是那种人?”
“不是。”他抬起头,“你不是那种人。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的问题?”我笑了一声,那笑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周朗,咱俩认识多少年了?十年。同吃同住四年大学,毕业了隔三差五聚。你妈住院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你一个电话我二话不说就过去。到了今天你跟我说,你怕我瞧不起你?”
他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我怕你为了我降低行程标准。”
“什么?”
“这趟自驾你计划了多久?你在群里发路线图的时候有多高兴?住宿是你挑的,景区票是你提前抢的,你连每天几点到哪个观景台都写在本子上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我拿不出钱,可我也不想让你跟着我凑合。你花了大半个月的心思,我不能让你白花。”
“所以你宁可白吃白喝白住,让我一个人出钱?”
“我没想一直这样。”他急切地往前一步,“陈明辉那笔钱他说好五一前还我,我算着时间正好。结果他拖到现在。我本来打算路上收到钱就找机会把账结了的,没想到你提前把住宿都付了。我就不敢开口了。越往后越不敢说,每花你一笔,我欠你的就多一笔,欠得越多我越张不开嘴。”
我盯着他:“那你半夜出去见谁?民宿老板说你大半夜在院门口等人。陈明辉?”
他点点头:“他专门开车到民宿来找我,当面给了我两千。剩下的说月底再凑。我本来想第二天就跟你说这钱的事,结果那天在景区你脸色一直不好,我就又咽回去了。”
“信封里装了多少钱?”
“他给的两千,加我自己身上剩的一千。我打算凑三千先给你,剩下的分月还。”
冰箱嗡嗡地在角落响着。面汤的咸味从厨房飘出来,我想起来锅还开着火,转身进去把火关了。面已经有点软了,我拿筷子搅了搅,盛出来两碗,卧上鸡蛋。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手很稳,心口那股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闷闷地堵着。
端着面出来,周朗蹲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过道里,背靠鞋柜,一只手捂着眼睛。拖鞋还穿在脚上,但脚趾抠得紧紧的,像要把自己钉在地砖缝里。他没出声,肩膀压得很低,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我站在他面前看了几秒。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扫过他头顶。他大学时候一米七八的个子,打中锋,现在蹲在那里居然显得这么小。
“起来。”我把面碗放在餐桌上,“先把账算清楚。”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他撑着鞋柜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总账大概五千出头。”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里的ETC账单、酒店预订记录、加油小票翻出来,一张张往他面前推,“住宿一千八,油费九百多,过路费四百出头,景区门票六百多,吃饭杂项一千多。算五千五吧,抹个零头。”
他盯着那些数字,右手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摩挲。
“这个数是你欠我的,我认。”我吃了一口面,烫得吸了口气,“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不要利息,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但你要记得还。哪怕是每个月给我五百,让我知道你没忘。”
“我肯定还。”
“第二。”我放下筷子,“以后有难处直接说。失业了,说一声。阿姨生病,说一声。缺钱,说一声。我不是你的人生救世主,但你至少给我一个当兄弟的机会。别再一个人硬扛,扛不住了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低下头,筷子搅着碗里的面,蛋卧在最上面,蛋白颤了颤。半晌,他说:“我记住了。”
“还有。”我补了一句,“明天带我去看阿姨。你别找理由拒绝。”
“明天上午她在睡觉,医生说得静养。”他顿了顿,“下午吧,下午三点探视。”
“行。”我继续吃面,他慢慢也拿起了筷子。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大的餐桌,呼噜呼噜吃面,谁都没再说话。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淡下去。
面吃完,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听见身后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客厅。我关了水龙头出来,看见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平了不少。
“你睡沙发。”我说,“我去给你拿被子。”
“宋远。”
“嗯?”
他转过身,阳台外面的路灯光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发黄。他说:“这趟出来,我其实挺高兴的。虽然我一直在躲你的眼神,可路上的风景我是真看进去了。尤其是第二天翻那座山,云在脚下跑,我偷偷拍了张照,想着以后等日子好了,带我妈妈也走一遍。”
我拉开衣柜拿被子,听见他这话,手顿了一下。
“那你得给我留个位置。”我把被子抱出来放在沙发上,“到时候我坐副驾,你开车,我负责拍照。”
他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难看,露出上面一排牙,眼角褶子堆了堆。“行。到时候你负责加油。”
“废话。”我把枕头扔过去,他抬手接住。
夜里快一点的时候,李薇发消息问我处理好了没有。我回了个“嗯”。她又问:“钱的事怎么说?”我想了想,打字:“他妈妈生病,钱不急。他分期还。”她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再没多问。
我关了灯。客厅里只剩沙发上手机屏幕的一点亮光。周朗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黑暗里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宋远,你睡了吗?”
“快了。”
“你大学借我抄了四年高数作业,我一直没好好谢过你。”
“少来这套。”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你那高数要是不抄,毕不了业。我是为你好。”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我明天把陈明辉后面要还的数目和日期发你。他凑齐了我就先还你。”
“随你。睡吧。”
他没再说话。卧室里李薇的呼吸声很均匀。我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账单,是服务区那幕,是民宿老板那句话,是药盒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和价格标签。还有他蹲在楼道里缩着的那一团。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幅拼了一半的拼图。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朗发的微信,一张照片,拍的是白天翻山的云海,底下配了一行字:“以后带我妈走这条线,你当领航员。”
我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还在响,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沙发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上面。餐桌上摆着两杯豆浆和一袋油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从我书桌上撕下来的便签,上面写着:“去跑上午的车,下午两点来接你。油条趁热吃。”
豆浆还是温的。
第十三章 一份外卖和一张欠条
第二天中午,门铃响了三下。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周朗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子,热气把袋子内壁熏出一层白雾。开门之后他也没客气,侧身挤进来,熟门熟路地往餐桌走。
“楼下那家新开的湘菜馆,剁椒鱼头搞活动,第二份半价。”他把袋子搁在桌上,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你有口福了。”
我盯着那张纸,心里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先吃,吃完再说。”他说着把餐盒一个一个揭盖,剁椒的香气猛地炸开,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听见了,嘿嘿一乐,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摸出两罐冰啤酒,“喝点?”
“你下午不开车了?”
“今天不开。”他拉开椅子坐下,“今天是专门来办正事的。”
两碗米饭,一盆鱼头,一盘炒时蔬,外加一份凉拌木耳。我坐下来,筷子拿在手里,没动。他抬眼瞅我:“怎么,怕我下毒啊?”
“怕你又在菜里藏什么玄机。”
“吃你的。”他先夹了一筷子鱼脸肉搁我碗里,“这块最嫩,小时候我妈都是夹给我的,今天我敬你。”
我不再废话。剁椒够辣,鱼头蒸得恰到好处,我连吃了三口饭才缓过劲来。周朗吃得少,啤酒倒是喝得快,一罐见了底。他放下筷子,把那张叠好的纸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展开。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字迹横平竖直,像是打了三遍草稿才落定的。上面写着:本人周朗,于五一假期期间因个人原因未能承担自驾游全部约定费用,现确认欠宋远共计人民币五千二百元整。此外,另欠此前聚餐两次费用八百六十元、足球赛门票两张六百元,合计六千六百六十元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分十个月还清,每月六百六十六元,从下月起每月十五日前转账。
最底下签了名,按了个红泥手印。
我看着那个手印,圆润饱满,印得端端正正,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按下去的。
“你连前年那顿火锅都算进去了?”我把欠条翻过来又看了眼背面,没别的字。
“不止。去年三月你请我看的那场球,说是你请,但我当时没告诉你我其实买得起那张票。就是不想掏。”他端起啤酒又放下,“那次以后我觉得挺对不住你的,一直记着。”
我折起欠条。他以为我要收,伸手过来想帮我装好,我摆摆手,把纸撕了。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前后撕了七八下,成了桌上一小堆碎纸片。
周朗愣住了。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妈妈看病要紧,这钱我不催你。”我把碎纸拢到一边,用筷子尖拨了拨,像拨一盘剩菜,“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周来我家吃顿饭。不算利息,算你欠我的人情账。李薇做饭手艺比楼下湘菜馆好,你来了还能顺带帮我遛狗。”
他抿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看见他眼圈慢慢泛红,但他忍住了,低头拿酒罐跟我手里的碰了一下,铁皮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行。”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我下周开始跑网约车,晚上和周末跑,白天继续投简历。车找好了,租赁公司那边谈妥了,一个月租金三千二,先跑起来再说。我妈的药费有医保兜底一部分,剩下的我扛得住。”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卧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车钥匙,银色的,上面挂着半旧的皮扣。我把钥匙拍在桌上,就拍在那些碎纸片旁边。
“用我的车先练手。油费自理,其他费用你不管。违章自己处理。”我看着他,“你那租车公司的合同先别签,三千二一个月太贵了,你跑大半个月车全给租赁公司打工。用我的,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宋远……”
“别急着感动。我那车是二手的SUV,油耗不低,你跑网约车挣不挣得出来油钱,看你本事。”我重新拿起筷子,“车下午你就可以开走,我明天上班骑共享单车就行,正好减减肚子。”
他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没有拿钥匙,而是把桌上的碎纸片拢到一起,捧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垃圾桶盖子,松手,碎片落进去,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雪。
他关上垃圾桶盖,回来,把车钥匙攥在手里。
“我跑车的时候,第一单不管挣多少,我请你喝瓶水。”他坐回椅子上,终于笑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服务区那种,最贵的,六块钱一瓶的。”
“服务区的贵一倍。”
“那就买两瓶。”他拿起啤酒,跟我碰了碰,“一瓶给你,一瓶给我妈。”
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从喉咙一路淌下去。阳光从客厅窗户斜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鱼头盆里剩下的红剁椒上,照在他攥着车钥匙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下午几点去接阿姨?”我问。
“三点探视,我们两点半出发。”
“吃完就走。你洗碗。”
“行。”他站起来收餐盒,动作利索,筷子叠筷子,盖子扣盖子。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忽然想起大学那会儿,宿舍大扫除,他也是这样,干活之前先喊大家开会分工,结果别人还在讨论他一个人快干完了。那时候大家笑他贫,现在想来,他大概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这两年日子把他压成了一副闷葫芦。
“周朗。”
“嗯?”他扭过头,手里还拎着两个空餐盒。
“你车开走之后,记得把ETC卡拔了。我那张卡绑定的是我的信用卡,过路费会自动扣。”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带着手里的餐盒也跟着晃。“放心,我走人工通道,拿现金排队。不占你一分便宜。”
“这就对了。”我也站起来,把碗摞到一起递给他。他接过碗筷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我一下,不重不轻,像大学时候在宿舍过道里撞见那样。
我踢了他小腿一脚。他没回头,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哗哗的,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一边洗碗一边哼歌,调子乱七八糟的,听不出是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李薇发来消息:“事情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打字回复:“他在我家洗碗。下午去看阿姨。车借他跑网约车了。”
她秒回:“你不怕他再……”
我盯着那半句没发完的话,知道她想说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他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是我一直没看明白。”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周朗正低着头冲碗,水花溅到他T恤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耳朵后面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最近才晒出来的,和脖子上方没晒到的地方分界明显。
“你这两天晒黑了不少。”我说。
“跑医院跑的。上午跑一趟,下午跑一趟,我妈那边需要送饭。医生说她白细胞低,不能吃外面的东西,只能家里做。”他没抬头,继续冲碗,“所以我想着,跑网约车时间灵活,中午能抽空送个饭。等晚上你下班了车再还你。”
“不用每天还。你开回家,我用车提前跟你说。”
他关了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得他脸上的胡茬清清楚楚,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沟,人明显瘦了,但眼神比前几天亮了不少。
“宋远。”他靠着灶台,两手撑在身后台面上,“等我妈这关过了,我请你吃顿好的。不是还债,是我想请。”
“行,我等着。”
“那走吧,去看我妈。”
我拿了件外套,他拎上早上就买好的一保温桶排骨汤。出门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按电梯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别的。电梯门开了,他先进去,按了一楼,然后从兜里摸出我的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钥匙圈上那个皮扣,是李薇送你的吧?”
“大学她送的生日礼物。”
“我一会儿路上给皮扣打个结。这样你以后拿钥匙就知道,我开过这车,还回来的时候是好的。”
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我看着他手指间那个旧皮扣,没说话。
第十四章 母亲的病房
两点半刚过,我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周朗拎着保温桶下车,步子比平时快半拍,走到玻璃门口又停住等我。阳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灰白色地砖上,被来往的人踩过去又踩过来。
“几楼?”
“七楼,血液科。”他按电梯,“我妈住七床,靠窗。”
电梯里人不少,有个护工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位戴毛线帽的老人。周朗往角落里退了退,把保温桶抱在胸前,眼睛盯着楼层数字。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就像那次在民宿楼下等我的时候一样,整个人缩着,怕占了别人地方似的。
七楼到了。走廊比我想象中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股煮粥的米香。护士站对面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感谢信,字迹工整。周朗熟门熟路地拐进右手边通道,我跟在后面,看他跟一个端着治疗盘的护士侧身让路,点头打了个招呼。
七床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周朗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推门进去。
“妈。”
病床靠窗,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周母半靠在床头,脸色偏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头还行,看见周朗就笑,眼角的皱纹堆到一起。
“来了?这位是……”
“我大学同学,宋远。跟您提过的。”
我往前一步,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到床头柜上。“阿姨好,打扰您休息了。”
“不打扰,不打扰。”她伸出手来,我赶紧迎上去握住。手背上的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手心里却暖。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又扭头看看周朗,笑容淡了些,“小朗这阵子瘦了,你看看他,下巴都尖了。多亏有你陪他出去转了转,散散心。”
我愣了一下。
“那趟自驾游,”她拍拍我的手背,“是他这半年来头一回走出医院。之前连楼下花园都不肯去,说怕耽误时间。我跟他讲,你妈又不会跑,你出去透透气。他不听。还是你来了他才肯动。”
周朗在旁边打开保温桶,排骨汤的热气冒出来,他拿勺子搅了搅,没抬头。“妈,先喝汤。回头再聊。”
“我说两句怎么了。”周母嗔了一句,又转向我,“你不知道,他每天上午跑医院,下午不知道忙什么,晚上又来。我问他,他也不说。后来护士跟我讲,他在外面给人修电脑,修好了不收钱,人家硬塞给他他才拿。你说这孩子……”
“妈。”周朗把汤碗递过去,声音挺平,“您先把汤喝了。凉了不好。”
周母接了碗,低头喝了一口,点点头说味道不错。周朗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体温、血压、吃药时间,字写得又小又挤。他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放回去,动作很自然,像这事他已经做了几百遍。
我站在床边,手还留着她刚才握过的温度,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趟自驾游,五天四夜,我一路数着他没掏钱,暗地里算这笔账,甚至在服务区看见信封的时候想到最坏的方向。可他陪母亲的时间,原来是从那些修电脑的零碎活里省出来的。他每天跑医院,每天记账,每天送饭,却挤出五天陪我去看什么雪山日出。
“小宋啊,坐坐坐。”周母招呼我,“站着多累。”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了。病房里就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显得很宽敞。周朗靠在窗台边,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不知道在看什么。过道上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周母喝了大半碗汤,精神头更好了些,跟我聊周朗大学时候的事。说他那时候在宿舍养过一盆绿萝,浇多了水烂了根,非说是别人动了他的花盆,闹了半天。周朗插嘴说“那是因为花盆底下的托盘不见了”,周母笑得直摆手。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周母有点乏了,眼皮往下沉。周朗把碗收了,扶她躺平,把被子掖好。她拉住他的手,含糊地说了句“你也歇歇”,就闭了眼。
周朗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会意,轻轻起身往外走。他跟着出来,把门带上,在走廊里站定,长长地呼了口气。
“医生说,这个疗程效果不错,白细胞在升。下个月如果指标稳定,就能准备移植的事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费用还得准备,不过比之前想的好一些。”
“还差多少?”
他摇摇头,没说具体数字,只说“在想办法”。走廊顶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格外清楚。他捏着手机的手背上,有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蹭过。
“我去趟缴费窗口。”他说,“今天的药费还没结。”
“我跟你去。”
缴费窗口在一楼大厅,排了七八个人。周朗站在队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我站在他侧后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窗口上方滚动的电子屏,一排排费用明细不断刷新。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卡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报出一个数字。周朗点点头,输入密码。机器吐出一张单子,他拿起来折好塞进兜里,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单子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掏出来递给我。白纸黑字,一行行项目列得清楚,药费、治疗费、床位费,最后那行总计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我虽然心里有准备,看到具体的数目还是吸了口气。
“多少天了?”我问。
“从确诊到现在,四个月零九天。”他把单子收回去,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钱包夹层,“你帮我算过的那笔账我记得。这次旅行的开销,我月底前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按月来。跑网约车一天能跑个油钱和饭钱,剩下的都攒着。”
“周朗。”
“嗯?”
“你先顾阿姨这边。”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肩膀硬邦邦的,隔着T恤能摸到骨头,“车你多用,充电卡在手套箱里。其他事回头再说。”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廊里有风从大门方向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了一下。他抬手把头发按下去,动作很轻,像怕弄疼自己似的。
我们从大厅走回电梯的路上,谁都没说话。经过药房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贴在玻璃上的药品价格表,目光在某一行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那盒进口抗癌辅助药的名字,和他背包侧袋里露出来的那盒一模一样。标签上的取药人名字,应该是他母亲的。
电梯来了,这次里面没人。他先进去,按了七楼,然后靠在扶手上,闭了一下眼。
“宋远。”
“嗯。”
“服务区那天,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时候提起。电梯在上升,数字从一到二跳动,箱体微微震了一下。
“我看见你跟一个开黑车的人说话,他给了你一个信封。”
他睁开眼,看着电梯门。“那是我以前公司的一个同事。我妈第一次化疗的时候,他借了我五千,说不用急着还。后来他自己也出了事,被裁了,日子过不下去。我打听到他在跑黑车,找了他一个多月,那天终于在服务区碰到。五千块他凑了两个月才凑齐,非要还我。我本来不想要,但是他说,欠着钱他晚上睡不着。”
电梯到了七楼,门打开。他没马上出去,手按着开门键,过道的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
“我要是早跟你说清楚,你也不至于想东想西。”他松开手,走出电梯,“走吧,我妈该醒了。”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想起服务区那天我站在洗手间门口,远远看见他接过信封,心里转过的那些念头。那些念头现在想起来,每一个都沉得发烫。他一个人扛着这些,连借钱都不肯跟我开口,却愿意花五天时间陪我走一趟早就想去的路。
周母果然醒了,正跟隔壁床新来的病友说话。周朗推门进去,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帮她调整床头高度。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樟树的气味。
我摸出手机,给李薇发了条消息:“阿姨精神不错。我晚上晚点回来。”
她回得很快:“陪周朗多待会儿。我不急。”
我把手机揣好,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进了病房。周朗回头看我,手上还在帮母亲掖被角,冲我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我懂——谢了。
我在心里回了他一句,也是我该说的那两个字。
第十五章 返程路上,我第一次没加油
周朗跑网约车的第三天,给我发了一张截图,是E T C账户的充值记录,两千块。
“先充这些,剩下的下个月补。”他在语音里说,背景音是导航播报,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
我没回消息,直接把钱转了回去。他没收,二十四小时后退回我账户。我又转,他又退。来回三次,他发来一行字:“你再转我就把你拉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行”。
那个月他跑了整整二十八天,只歇了两天。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下楼买烟,看见他那辆黑色卡罗拉停在小区门口,双闪开着,他靠在驾驶座上啃面包。我敲了敲车窗,他降下玻璃,满嘴面包渣地冲我笑。
“这单跑完就回。”
“你别把自己跑垮了。”
“垮不了。”他把剩下半个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妈下个月手术,主刀医生是张主任,我托人问过了,把握很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光了。
半个月后,他约我吃饭。就小区旁边那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我坐下的时候他把菜单推过来,说想吃什么再加一个。我说够了,吃不完浪费。
“那就再加个糖醋里脊,你上次说想吃。”
我愣了一下。上次是去年秋天,我们看完球路过这家店,我说改天来吃糖醋里脊。他居然记得。
菜上来,他给我倒酒,自己倒茶。我说你喝点呗,他摇摇头:“晚上还要跑几单,不能喝。”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我面前。
是张欠条,手写的。上面列着上次自驾游的所有开销,油费、过路费、住宿、餐饮,连在服务区买的那几瓶水都算进去了,精确到个位数。总计四千六百三十块。
“已经充了两千在E T C,剩的两千六,这个月十五号之前给你。”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我把欠条拿起来,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行,我收着。”
他明显松了口气,夹菜的动作都轻快了。我看着他埋头吃米饭的样子,想起三个月前在服务区,他从黑色轿车旁边走过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时候我猜了一路,猜他是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猜他是不是把我当冤大头。那些念头现在都散干净了,留下的是点别的什么,说不太清楚。
“下周末有空吗?”我问。
他抬起头:“有,怎么了?”
“想去趟青龙峡,一天来回。这次你开车。”
他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加油。”
“你加你的,过路费我来。”
“那不行,说好了轮着来。”
“那就轮着来。”
周六早上七点,他在楼下等我。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车擦了一遍,后备箱里放着两瓶水和一袋橘子。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座位调得刚刚好,靠背角度跟我平时习惯的一样。
“你调过座椅?”
“上次开你车跑网约车的时候调的,忘了调回去。”他发动引擎,车身轻轻一震,“你再调回来就行。”
我没动。这个角度也挺好,视野开阔,侧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他比三个月前胖了点,脸色也不那么灰败了。
上了高速,他开得很稳。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退去的树和田野,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又有点不一样。上次是我开,他坐副驾刷手机。这次反过来了。
“你还记得上次在服务区那事吗?”他忽然开口。
“记得。”
“那天你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拿信封,然后你一路没怎么说话。”他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我当时想,完了,这回真说不清了。我想跟你解释,但你从洗手间出来之后那个眼神,我就不敢开口了。”
“我什么眼神?”
“说不上来。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没错,那天我确实是那种感觉,像在看一个熟悉的躯壳里装了个陌生人。
“其实那几天我每天都在跟自己打架。”他打了一把方向,超过前面一辆大货车,“一边想让你玩得开心点,毕竟你张罗这么久,车也买了;一边又怕你发现我兜里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我妈的药,一盒就小两千,医保报不了多少。我每个月跑的钱,还完之前的账,刚够买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不出口。”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咱们认识十年了,我一直都是那个能请客、能买单的周朗。突然有一天告诉你,我连油钱都掏不起,我怕你那种眼神。就你从洗手间出来那种。”
我没接话。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风噪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后来你把车停我家楼下,我塞那个信封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说,“那钱是我一个老同事还的,他之前借我五千,我都没指望能要回来。结果他跑黑车攒了两个月,就为了还我。我拿到那笔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
“你当时为什么说是三千?”
“因为刚好三千。剩下的一千六,我实在凑不出来了。”他挠了挠头,“所以你骂我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认。我就是太要面子了。”
青龙峡到了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他把车停好,抢在我前面去买了门票。两张票,一人一张,他把票递给我的时候,我接过来,什么也没说。
爬山的路有点陡,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半山腰有个观景台,我们停下来喝水。他把橘子剥好递给我一半,自己塞了一片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以后每年出来一次吧。”我说。
“行。”
“费用怎么算?”
“轮着来。今年我欠你的还没还完,明年我来。后年你来。”
“你说了算。”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特别怕你说‘算了不用了’那种话。你要是那么说,我就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了。”
“所以你赶紧还完,咱们好清账。”
他笑起来,橘子汁沾在嘴角。“好。”
下山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把整条峡谷染成暖红色。他走在前面,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很多。我跟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刚开学那天,他帮我搬行李上六楼,也是这个背影,也是这种一声不吭往前走的劲头。
回到停车场,他先上车把空调打开,等我坐进去的时候车里已经凉快了。返程的油是他加满的,在景区门口的加油站。我坐在车里没动,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在加油机旁边跟工作人员说话,掏出手机扫码,动作利落。
上了高速,他开了一段,忽然说:“宋远。”
“嗯。”
“谢谢你没在服务区当场问我。”
“我要是当场问了呢?”
他想了想:“那我可能就编个谎,然后这趟旅行剩下的几天就全是假的。再往后,咱们可能就慢慢不联系了。”
“所以你欠我一个诚实的解释。”
“已经补上了。”他轻踩油门,车子并入快车道,“往后的都补上。”
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风声呼啸,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有件事他没说错,钱的事好算,难算的是信任。好在到最后,这笔账我们都没算错。
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睁开眼,前方是收费站的栏杆。他伸手拿过E T C卡,递出去,机器滴了一声。栏杆抬起,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我第一次没有摸钱包。
第十六章 朋友这两个字
三个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周朗母亲的手术安排在六月初,那几天我给他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他没接,过了半小时回过来,说刚签完术前同意书,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第二次是手术当天,我问他结果怎么样,他说很顺利,医生说切得干净,接下来就是定期复查。我在电话这头松了口气,听到他那边有推车的轱辘声和护士说话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
“你吃饭了没有?”我问。
“吃了,医院食堂的包子。”
“那就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转了一千块钱过去,备注写的是“给阿姨买点水果”。他没退回,也没说谢谢,只是回了一个很短的语音,点开一听,是他那边走廊里的回声,还有他低低的一句“收到了,兄弟”。
那之后我们各自忙各自的。我公司接了个新项目,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他跑网约车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我半夜刷朋友圈,看到他在凌晨两点发了一张空荡荡的马路,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收工。”我没点赞,怕打扰他,但每次看到都会在下面留一条言,就写“早点休息”。
七月中旬的一天,他忽然给我发了条消息:“转正了,跟平台签了正式合同,五险一金都有。”
我回他:“那得请客。”
“请,必须请。”
但那顿饭一直没吃上。他母亲术后需要人照顾,他把老人接到了自己租的房子里,每天跑车之余还要买菜做饭。有一次我顺路去看他,进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母亲洗脚,抬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先坐,马上就好”。我把带来的水果放下,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环顾了一圈他那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客厅隔出一半当卧室,他母亲躺在里面,隐约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那天我没多留,走的时候塞给他五百块钱,说给阿姨买点营养品。他追到楼道里要把钱还我,被我按住了手。我说你转正了再还我,现在别跟我推来推去。他手松了一下,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说行。
真正让我觉得他缓过来了的,是八月底。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语气里难得有几分轻松,说他妈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我在电话这边也跟着高兴,说那咱们该庆祝一下。他说行,不过这回吃饭我来安排。
结果那顿饭还是他请的,就在他家楼下那家川菜馆。菜是他点的,酒也是他买的。吃完结账的时候他抢在我前面扫了码,动作特别快,快到我伸手去拦都没拦住。他冲我扬了扬手机,说这个月跑得多,平台有奖励,手里宽裕了不少。
“欠你那三千,下个月能还完。”他倒了杯啤酒递给我,“还有之前看球那两张票,我都记着呢。”
“我真没让你还那些。”
“我记得就行。”他端起杯子碰了碰我的杯沿,“你别说不用,我听着难受。”
我没再说什么,把酒喝了。
后来那段日子,他大概每隔一两周就转给我一笔钱,有时候一千,有时候八百,有时候五百,转账备注每次都写得很清楚:“还车费”“还住宿”“还饭钱”。我从来没催过,也没问过他什么时候能还完,但他一笔一笔记得比我还细。有一回他转了一笔两百的,备注写的是“服务区那瓶水”。我看着那条备注,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愣了半天。
九月下旬的时候,家里搞了一次聚餐,我妈、我姨、我表弟都在。表弟刚大学毕业,在另一座城市上班,那天正好回来办事。饭桌上我妈问我最近怎么没出去玩,我说五月份出去了一趟,跟周朗开车去的。
表弟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那个你大学室友?我见过一次的那个?”
“对,就他。”
“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我想了想:“还行。中间有点不愉快,后来解决了。”
表弟来了兴趣,追着问我怎么回事。我就把大概的经过讲了——没有讲太细,药盒和打电话那些事都略过了,主要说了服务区那一段,还有回来之后周朗蹲在楼道里哭,以及那张欠条。
表弟听完,皱着眉头问了一句:“他一路不掏钱,你不憋屈吗?”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憋屈吗?当然憋屈。加了第一箱油的时候我安慰自己说算了,过路费扣光的时候我开始别扭,到了服务区看见他跟陌生人递信封,那种憋屈已经到了顶点。不是钱的事,是那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你坐在驾驶座上,旁边那个人你认识了十年,可你忽然觉得一点都不了解他。
“憋屈。”我跟表弟说,“但那几天里最憋屈的,是我差点因为几百块钱错过一个真朋友。”
表弟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说朋友之间有什么话要说开,藏着掖着最伤人。我点点头,说对,就是这个理。
十月初,周朗给我发了最后一条转账消息,备注写着“最后一笔”。金额是六百,比我算出来的少了两百。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刚要给他打电话问是不是算错了,他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收到了吧?”
“收到了,但你是不是少转了两百?”
“没少。”他那边有点吵,应该是在外面,“最后那两百,我请你喝酒。路边摊,你来不来?”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塑料棚底下坐好了,面前摆着两盘凉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毛豆,还有四瓶啤酒。路边摊的灯泡把桌面照得橘黄,蒸腾的锅气混着炒菜声从后面飘过来。
他给我倒酒,杯子是那种最便宜的玻璃杯,杯壁上还有没冲干净的泡沫。
“最后一笔,今天清了。”他举起杯子,“谢谢你那天没把我扔在服务区。”
我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啤酒沫溅出来沾在手指上。
“我傻眼是真傻眼。”我说,“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你站在那辆车旁边,我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没一个好听的。但我更庆幸的是后来问了你。要是不问,咱俩可能就真的算了。”
他仰头把酒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其实我一直在想,那天你要是扭头走了,我该怎么办。我连回程的车票钱都掏不出来。”
“那你只能走路回来。”
“走路我也认。”他拿起一串烤豆皮,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做出来的事,赖不着别人。”
我们碰了好几次杯。旁边桌坐了两个下夜班的年轻人,正大声聊着游戏。老板在灶台前颠勺,火苗蹿起来映在塑料布上。周朗的话比平时多,讲他跑车遇到的乘客,一个老太太把手机落在了后座,他空驶二十公里给人送回去,老太太硬塞给他一袋橘子;还有一次凌晨三点拉了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男人,上车就开始哭,他什么也没问,到了地方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那男的给了你差评没有?”我开玩笑。
“没有,给了个好评,还打赏了五块钱。”他笑了一声,“那是我跑车以来收到的第一笔打赏。”
“你真适合干这个。”
“累是累,但踏实。每天跑多少挣多少,心里有数。”他顿了顿,“不像以前做自由职业那会儿,表面看着风光,实际上兜里比脸上干净。”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他。那时候周朗是我们宿舍最活跃的一个,今天张罗聚餐明天组织打球,花钱总是抢在前面。毕业之后他做了几年自由摄影师,朋友圈里全是各地拍的照片,看起来活得潇洒。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开网约车,每天在路上跑十几个小时。可他现在的样子,反倒比那些照片里的他,更像他本人。
“明年还出去自驾不?”我问他。
“去。”他回答得很快,“费用还是轮着来?”
“轮着来。”
“那今年算我的。”他捏着杯子想了想,“不对,今年我已经还完了,算你的也行。要不这样,明年五一,我来张罗,你带着你的人,我带着我的车。”
“你哪来的车?”
“租一辆。我现在信用分高,免押金。”
我忍不住笑出声:“行,你张罗。我负责坐着就行。”
他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服务区那天判若两人。我端起杯子,杯里的啤酒已经不怎么凉了,但泡沫还在。他举起杯跟我撞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朋友这两个字,”他说,“我差点配不上。”
“现在配上了。”我说。
我们碰了杯,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喝完。路边摊老板开始收摊,折叠桌一张张往车上叠。周朗站起来抢着结了账,动作比上次还快。他揣好手机,拎起外套搭在胳膊上,冲我努了努嘴:“走吧,明天还出车。”
我们沿着路灯往停车的地方走。他的车停在路口不远处,我的是停在他车后面。走到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
“走了。”他说。
“嗯,路上慢点。”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宋远。”
“什么?”
“以后有事,我第一个告诉你。”
我冲他摆了摆手,没说话。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转了个弯就消失了。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他发动车子的声音,引擎低低地响,然后慢慢远去。
我掏出车钥匙往自己车走去,心里想着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跟几个月前蹲在楼道里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钱还清了,账算明白了,可我们之间欠的那点东西,好像反倒更重了,重到不用还,也还不清。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吹上来。后视镜里映出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去。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