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八岁那年,老周走了。
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
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跟我说:"节哀。"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墙才没摔倒。
老周走后,家里就剩我和儿子小杰。小杰在省城上大学,学计算机的,一年回来两次。老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突然就显得空了。
老周在的时候,我没觉得这房子大。他每天下班回来,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喊一声"饭好了没",然后坐在电视前看新闻。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一句"放桌上吧"。吃完饭他洗碗,我收拾厨房,然后各干各的,他看他的新闻,我织我的毛衣,偶尔说两句闲话,日子就这么过。
现在他不在了,沙发空着,电视开着也没人看,碗筷摆两副都觉得多余。
老周走后的第三个月,儿子打电话回来,说:"妈,要不你把房子卖了,来省城跟我住吧。"
我说:"你租的那个小单间,我去了住哪儿?"
他说:"我换个大点的。"
我说:"不用。我在这儿住习惯了,街坊邻居都认识,挺好的。"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硬撑。"
我说:"我没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二
老周走后,我的日子变得很简单。
早上六点半起床,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早饭,吃完收拾碗筷,拖地,洗衣服。下午要么去公园走两圈,要么在家看电视。晚上七点看新闻联播,九点半睡觉。
邻居们都很客气,见了我都会说"节哀""保重身体"之类的。刚开始还有人上门来看看,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后来慢慢就没人来了,大家都忙,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没什么朋友。老周在的时候,我的社交圈子就是他那些同事和朋友。他走了,那些关系也就断了。偶尔在小区里碰到老周的同事,大家寒暄两句,说"你还好吧""有事说话",然后擦肩而过。
我一个人过了大半年,渐渐习惯了。
直到对面搬来了一个人。
三
那是个老头,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大爷。
搬来的那天,我看见几个工人往楼上搬家具,都是些旧东西,一个掉漆的木柜子,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破旧的沙发。陈大爷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冲我点了点头,说:"你好,我是新搬来的,住你对门。"
我也点了点头:"你好。"
他没多说什么,拎着蛇皮袋进了屋。
后来我从物业那儿打听到,陈大爷六十七岁,退休前是个工厂的维修工,老伴走了十年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他退休金三千八,租了这套一室一厅,图的是离菜市场近,方便。
三千八。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老周退休前是个中学老师,退休金六千多,走的时候还留了二十多万存款。我一个人花,省着点,足够用了。但三千八……在这个城市,租个一室一厅就要一千五,剩下的钱吃饭都紧巴巴。
我心里有点同情他,但也没多想。大家都是邻居,见面打个招呼就行。
四
陈大爷这个人,话不多。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拎着个布袋子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有时候是打折的处理菜。中午在家做饭,下午要么在小区里溜达,要么坐在楼下的石凳上看人下棋。晚上六点就回家,很少出门。
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偶尔在楼道里碰到,点点头,说一句"出去了""回来了",就过去了。
他看起来挺干净的,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就是太瘦了,胳膊细得像柴火,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凸出来,看着有点苦相。
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到他,他正蹲在地上修一个插座。我手里拎着垃圾,不好过去,就站在旁边等。
他抬头看见我,说:"不好意思,挡着你了。"
我说:"没事,你修你的。"
他修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老了,眼神不好,弄了半天。"
我说:"要不找个电工来看看?"
他笑了笑:"不用,自己能弄。省点钱。"
我看着他那个破旧的工具包,里面都是些生锈的螺丝刀和钳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五
老周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儿子没回来。
他说公司加班,给不了假。我理解,年轻人嘛,工作要紧。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包了饺子,煮了一盘,剩下的冻在冰箱里。晚上看春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半夜醒过来,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我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看见对面陈大爷家的灯还亮着。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是陈大爷。他手里端着一个小碗,里面是饺子。
他说:"昨天包的饺子,多了点,给你尝尝。"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进来坐坐?"
他摆摆手:"不了,你忙。"
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端着那碗饺子,心里有点暖。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包得不太好看,有的皮破了,但味道不错,比我包的好吃。
过了几天,我也包了饺子,给他端过去一碗。
他开门的时候有点意外,说:"你怎么还端过来了?"
我说:"礼尚往来。"
他笑了笑,接过去,说:"谢谢。"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六
春天来了,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楼下散步,看见陈大爷坐在石凳上看人下棋。我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说:"坐?"
我坐下了。
棋是两个老头在下,一个胖一个瘦,下得挺激烈。陈大爷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走马""跳炮",声音不大,但挺有道理。
我问:"你会下棋?"
他说:"年轻的时候爱下,现在不行了,脑子慢。"
我说:"改天咱俩下一盘?"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也会?"
我说:"老周在的时候,我们经常下。"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我拿了一副象棋下楼,陈大爷已经坐在那儿了。我们下了一盘,我输了。
他说:"你棋艺不错,就是太急了。"
我说:"老了,没耐心了。"
他笑了笑:"我也一样。"
从那以后,我们每天下午都下一盘棋。有时候在楼下,有时候在我家,有时候在他家。他话还是不多,但下棋的时候挺专注,眉头皱着,盯着棋盘,半天不落子。落子的时候很果断,"啪"的一声,挺有气势。
我发现他这个人,其实挺细心的。下棋的时候,我水杯里的水没了,他会默默给我倒上。我眼镜滑下来了,他会提醒我。有一次我输了棋,有点不服气,他也没笑话我,就说:"再来一盘。"
七
夏天到了,天气热了。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对面有动静,好像是摔东西的声音。我有点担心,过去敲了敲门。
陈大爷开了门,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汗。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不小心摔了个杯子。"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地上果然有个碎杯子,水洒了一地。
我说:"我帮你收拾吧。"
他没推辞,拿了扫帚和簸箕,我拿了拖把,一起把地收拾干净。
收拾完,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坐会儿吧。"
我坐下了。这是他第一次让我进屋坐。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应该是他老伴和儿子。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老伴走了十年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我说:"一个人住,挺冷清的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
我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呢?一个人住,习惯吗?"
我说:"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好点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坐了会儿,就走了。
八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近了一些。
下棋的时候,偶尔会聊两句。他说他以前在工厂修机器,干了三十年,退休后本来想回乡下,但儿子不放心,让他在城里住着。我说我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下岗后做过几年保洁,后来老周不让干了,就在家待着。
他说:"老周是个好人。"
我说:"嗯,他对我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
有一次下棋,他突然说:"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国庆吧,平时忙。"
他说:"年轻人忙点好,有奔头。"
我说:"你呢?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过年吧,他说工作忙,请不了假。"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挺孤独的。
九
八月的一个晚上,下暴雨。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外面雷声轰隆隆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突然,我听见对面有敲门声,很急。
我披上衣服,打开门。
陈大爷站在门口,浑身都湿了,脸色发白。
他说:"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我有点不舒服。"
我赶紧让他进来,给他拿了条毛巾。
他坐在沙发上,喘着气,说:"老毛病了,心脏不太好。"
我吓了一跳,说:"要不要叫救护车?"
他说:"不用,我有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就着水吃了。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缓过来了,说:"没事了,谢谢你。"
我说:"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
他说:"突然难受,想找你帮个忙,没想到这么麻烦你。"
我说:"说什么呢,邻居嘛。"
他笑了笑,说:"你真是个好人。"
雨还在下,他没走,我也没让他走。我们就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我送他到门口,他说:"今晚……谢谢你。"
我说:"有事就敲门,别客气。"
他点了点头,回去了。
十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下棋的时候,他会给我带一杯豆浆,是早上买菜的时候顺便买的。我在家做了红烧肉,会给他端一碗过去。他做了手擀面,也会给我端一碗过来。
我们谁都没说什么,但好像都明白。
有一天下午,下完棋,他没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我突然说:"老陈,你想不想……搭个伙?"
他转过头,看着我,愣了一下。
我说:"就是……两个人一起过,互相有个照应。不用领证,不用办酒,就是……搭个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退休金三千八,没什么钱。"
我说:"我有退休金,老周也留了点钱,不缺。"
他说:"我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以后说不定……"
我说:"我也有高血压,谁没个毛病。"
他还是沉默。
我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当我没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我不是不方便。我是怕……怕别人说闲话。"
我说:"我们都这个岁数了,还在乎别人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说:"行。"
十一
我们就这么搭伙了。
没什么仪式,就是他把一些东西搬到我这儿来,他那屋还留着,偶尔回去收拾一下。
我们约定好,生活费我出,他不用掏钱。他一开始不同意,说:"那怎么行?"
我说:"你三千八,留着给自己买点东西。我退休金五千多,够花。"
他说:"那不行,我多少得掏点。"
最后我们商量好,他每个月出一千块,当生活费。我没要,偷偷塞回他口袋里,他也没再提。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去买菜。我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了,豆浆油条,或者粥和包子。吃完早饭,他洗碗,我收拾桌子。下午我们要么下楼下棋,要么在家看电视。晚上他做饭,我打下手。吃完饭,我们一起去楼下散步,回来看看电视,九点半睡觉。
很简单,很平淡,但很踏实。
十二
儿子国庆回来了。
他看见陈大爷在我家,愣了一下。
我把他拉到房间里,说:"这是陈大爷,住对面的,我们搭个伙,互相照应。"
儿子皱着眉头说:"妈,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搭个伴。"
他说:"那……你们领证了吗?"
我说:"没有,就是搭伙过日子,不领证。"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高兴就好。"
吃饭的时候,儿子跟陈大爷聊了几句。陈大爷话不多,儿子问什么他答什么,挺实在的。
吃完饭,儿子帮我收拾碗筷,小声说:"妈,这人看着还行,但你得多留个心眼。"
我说:"我知道。"
他说:"钱的事,你得攥紧了。"
我说:"我心里有数。"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十三
儿子走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有一天,陈大爷突然说:"我儿子下个月要回来。"
我说:"挺好,好久没见了吧?"
他说:"嗯,两年没见了。"
我说:"他回来住哪儿?"
他说:"住我那儿吧,我这屋还留着。"
我说:"行。"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有点紧张。
他儿子回来的那天,我去菜市场多买了几个菜,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个汤。陈大爷说他儿子爱吃我做的菜。
他儿子叫陈磊,四十多岁,看起来挺精神的,穿得也不错。见了面,挺客气,叫我"阿姨",说"麻烦你了"。
吃饭的时候,陈磊问陈大爷:"爸,你跟阿姨……是什么关系?"
陈大爷看了我一眼,说:"搭个伙,互相照应。"
陈磊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陈磊跟他爸在房间里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陈大爷跟我说:"我儿子想让我去深圳住。"
我心里一沉,说:"那……你怎么想的?"
他说:"我没答应。我说我在这儿住习惯了,不想动。"
我说:"去深圳也好,离儿子近,有个照应。"
他说:"我不去。我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十四
陈磊待了三天就走了。
走之前,他单独找我聊了一次。
他说:"阿姨,我知道你跟我爸是真心搭伙过日子的,但我还是得把话说清楚。我爸没什么钱,退休金三千八,存款也就几万块,都是他一辈子攒下来的。以后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些钱……"
我说:"你放心,我不要他的钱。"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以后万一有什么事,咱们得说清楚。"
我说:"我明白。你爸的钱是他的,我不会动。我的钱是我的,他也不会动。我们就是搭个伴,互相照应,没别的意思。"
陈磊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谢谢你照顾我爸。"
我说:"应该的。"
他走了之后,陈大爷有点愧疚,说:"不好意思,我儿子他……"
我说:"没事,他说得对,该说清楚。"
他说:"你不会怪我吧?"
我说:"怪你什么?你儿子关心你,是好事。"
他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十五
冬天来了,天气冷了。
陈大爷的心脏毛病又犯了,住了两次院。我天天去医院陪他,给他送饭,帮他擦身子,跟护士打听病情。
同病房的人都以为我是他老伴,说:"你老伴对你真好。"
陈大爷笑了笑,没解释。
出院那天,我扶着他回家。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我搀着他的胳膊,慢慢走。
他说:"拖累你了。"
我说:"说什么呢。"
他说:"我这一病,花了不少钱。"
我说:"没事,我有。"
他说:"不行,我得还你。"
我说:"不用还。"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说:"我这辈子,没欠过别人钱。"
我说:"你没欠我。我们是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不是借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十六
过年前,陈磊又回来了,还带了个女人,说是他女朋友。
陈大爷挺高兴,张罗着做饭。我也帮忙,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陈磊突然说:"爸,阿姨,我跟小芳商量好了,想在深圳买套房,首付还差二十万。"
陈大爷愣了一下,说:"二十万?"
陈磊说:"嗯。我知道你没什么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陈大爷沉默了。
我看了看陈大爷,又看了看陈磊,没说话。
吃完饭,陈磊走了。陈大爷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想帮他?"
他说:"我哪有二十万?我全部存款也就八万。"
我说:"那……"
他说:"我想把八万都给他。"
我心里一紧,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他说:"我有退休金,够花。"
我说:"万一你再生病呢?"
他说:"不还有你吗?"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说:"八万你留着自己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他说:"不行,我不能用你的钱。"
我说:"我们不是搭伙过日子吗?"
他摇了摇头,说:"钱的事,得分清楚。"
我没再说什么。
十七
过了几天,陈大爷突然跟我说:"我想把那套房子卖了。"
我愣住了。
他说:"我那套房子,虽然旧,但也能卖个三四十万。卖了房,给陈磊凑够首付,剩下的我留着养老。"
我说:"你卖了房,住哪儿?"
他说:"住你这儿啊。"
我看着他,说:"老陈,你想清楚了?"
他说:"想清楚了。儿子就这一个,我能帮就帮点。"
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他说:"有退休金,有你在,怕什么?"
我心里有点暖,但也有点担心。
我说:"卖房的事,你跟陈磊商量了吗?"
他说:"商量了,他说他先借点,凑够首付,等我卖了房再还他。"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十八
房子卖了三十八万。
陈磊拿了三十万,剩下的八万,陈大爷存了起来。
卖房那天,陈磊给我包了个红包,五千块。我没要,说:"不用,你爸高兴就好。"
陈磊说:"阿姨,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照顾我爸。"
我说:"应该的。"
陈磊走了之后,陈大爷搬到了我这儿,他那屋空了。
我们正式住到了一起。
没什么仪式,就是他的东西都搬过来了,我那屋多了一个衣柜,多了一个书桌,多了一个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睡在老周以前睡的那一侧,我睡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碰谁。
半夜,我听见他咳嗽,翻了个身,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嗓子痒。"
我说:"要不要喝水?"
他说:"不用。"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也没挣开。
十九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早上,他去买菜,我做早饭。下午我们下楼下棋,或者去公园散步。晚上他做饭,我洗碗。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很简单,很平淡,但很踏实。
有一次下棋,他突然说:"你说,我们这算怎么回事?"
我说:"什么怎么回事?"
他说:"就是……我们俩。"
我说:"搭伙过日子啊。"
他说:"嗯,搭伙过日子。"
他笑了笑,落了一子。
我也笑了笑,跟着落了一子。
二十
今年春天,玉兰花又开了。
我们坐在楼下,看着那树玉兰花,谁也没说话。
他突然说:"等我走了,我的存款都给你。"
我说:"说什么呢,你才六十七,早着呢。"
他说:"人老了,说不准。"
我说:"你要走,也得等我先走。"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也笑了。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瘦弱的肩膀,突然觉得,这辈子,这样也挺好的。
没什么轰轰烈烈,没什么海誓山盟,就是两个人搭个伙,互相照应,互相陪伴,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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