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伦飞：将远方的答案带至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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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义乌的，为什么不去浙大四院找刘伦飞？”

当一位义乌的皮肤病患者跨越两千八百余里，想当然的以为只有在北京才能找到最好的专家治疗时，专家的反问让他如梦初醒。之前他对于大城市的医院有种天然的迷信，总觉得当地的医院不够好。而当他真的回到义乌，接受了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四医院（以下简称浙大四院）皮肤科主任刘伦飞教授的诊治后，才发现原来一些特别优质的诊疗并不一定去了北上广才有。

这样的“回程”患者，刘伦飞遇见的并不算少。而之于他自己而言，本身也是一段逆向而行的旅程，十多年前，当他杭州的浙大二院到彼时刚于义乌初建的浙大四院，走的也恰是患者奔赴大城市的反方向。当他带着专业与经验来到义乌，也让患者在一次次的精准诊疗中重新认识了家门口的医院。两条方向相反的路，最终在这里交汇；曾经寄望于远方的答案，原来已来到身边。

作者|人物君

01

逆向的旅程

谈起与皮肤科的相遇，刘伦飞觉得多少带些偶然。大学毕业那年，作为浙江省优秀毕业生的他，获得了留在学校附属医院工作的机会，之后的他，阴差阳错地进入了浙大二院皮肤科。对于那时刚刚走出校门的刘伦飞而言，皮肤科的临床是一个与书本知识有着很大不同的全新世界。他跟着老师在临床中摸索、学习、成长，从一个所知有限的“小白”起步，一点点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骨干。时间便在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一晃就过去了十多年，彼时的刘伦飞在浙大二院的成熟体系加持下，本是可以继续他已经非常明晰的成长路径。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生活可以安稳平静地铺展开。

而就在此刻，远在义乌的浙大四院于2014年正式开业，这也是浙江大学在异地建设的第一家附属医院，其示范意义不言而喻。而要让这家医院成为标杆典型，人才队伍的支撑是第一位的，这就需要一批优秀的医生离开原先熟悉的环境，在一张近乎空白的纸上重新起笔。很多人犹豫过，但对于刘伦飞而言，他更多地是欣然接受了这一挑战，他愿意在义乌续写一段新的篇章。

然而离开有着深厚积淀的浙大二院体系来到一所初创的全新医院，意味着许多事情都没有现成答案。往返于杭州与义乌之间，家庭如何安顿，个人能否继续成长，已经积累起来的事业能否在新的地方延续，当时都是未知数。“那时候是下了决心的。”刘伦飞说。十余年后再回头看，他给出的答案很明确：“我毫不后悔，因为我觉得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四医院皮肤科主任 刘伦飞

刚来义乌时，浙大四院皮肤科只有两名医生，设备和场地甚至不如一些县级医院。在患者看来，这所医院是一个陌生的新事物，虽然挂着浙江大学的牌子，但能不能担得起这块牌子，还有待疗效检验。刘伦飞和同事就从这样的几乎零基础开始起步。如今十多年过去，科室早已不是当初那番模样，医生从两名增加到十余名，诊疗场所逐渐完善，针对特应性皮炎、银屑病、荨麻疹、激光、皮肤外科等的专病门诊也陆续建立起来。同时，患者也有了更清晰的就诊方向，能更准确地找到适合自己的医生。据刘伦飞介绍，如今浙大四院皮肤科日门诊量基本能达到700人次，在区域内已经形成了相当规模。数字增长的背后，是口碑在一次次诊断、治疗和复诊中慢慢累积，也是患者对本地医疗从观望到认可的过程。

这种信任的变化，最直接地体现在患者的求医路上。一名患者在义乌看过刘伦飞的门诊，心里仍不踏实，特意跑到杭州寻找更好的医疗资源，结果挂到的还是刘伦飞的号。对这个患者来说，远行原本是为了寻找更可靠的答案，最后却让他确认，值得信赖的医生早已来到身边。

浙大四院皮肤科的成长，也与整个中国皮肤科的快速发展密不可分。十多年里，针对免疫相关炎症性疾病的创新药物不断出现，过去难以控制的特应性皮炎、银屑病，乃至白癜风、斑秃等疾病，有了更多治疗手段；医疗美容的规范发展拓宽了皮肤科的服务边界，影像技术和人工智能也开始进入学科。刘伦飞感慨，医生和患者都“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对患者来说，这个时代最直接的变化，是疾病治疗有了与过去不同的效果，生活质量随之改善，对皮肤科医生的信任也慢慢增加。

个人、科室与学科的成长，在义乌这片土地上交汇。刘伦飞并不只是站在潮水里感受变化，他还做着更具体的事：把学科发展的新成果带进临床，让那些原本仿佛存在于远方的治疗，真正来到患者身边。

02

创新的探索

在长期从事临床工作的刘伦飞看来，医学与患者之间的距离，还藏在一款新药从研发走向上市的漫长链条中。

十几、二十年前，国内药物的可及性与国外存在明显差距。一些药物已经在国外投入使用，国内患者却可能还要等待多年。新药的上市，必须经过临床试验，由研究者收集疗效和安全性数据，再提交药品监管部门审核。这个过程琐碎而繁杂，一次次地观察、随访和记录，决定着一种新治疗能否真正进入临床。作为浙大四院临床试验机构办公室副主任，刘伦飞参与的正是这项工作。在临床试验过程中，临床医生需要如实记录患者用药后的疗效变化和不良反应，让每一个判断都有数据支撑。完整、真实的数据经过审核，才能成为药物获批上市的依据，并为后续的临床使用提供参考。

近年来，中国皮肤科新药研发和临床研究的速度明显加快，实现了从落后西方到位居世界前列的喜人进步。各类新药相继进入皮肤病治疗领域，生物制剂、小分子靶向药物等让医生在治疗特应性皮炎等常见多发皮肤病时有了更为丰富的选择。这些药物从临床试验到上市，背后都有着无数皮肤科医生的身影。而对于临床医生而言，新药上市不是故事的终点，医学进步的成果最终必须抵达具体的患者。对一个长期受皮肤疾病困扰的人来说，前沿医学并不是遥远的名词，它意味着疾病有了更多控制手段，生活质量有了改善的可能，也意味着他不必再为了寻找一种新的治疗，反复奔波于不同城市。

新药带来的疗效，也改变着医患之间的关系。过去医生手中的治疗手段有限，即使反复解释，患者看不到病情改善，也很难建立信心。如今治疗选择增多，患者能够在自身变化中感受到医学进步，也更愿意理解疾病、配合长期管理。信任并不来自空泛的承诺，而是在一次次可以被看见的疗效中生长出来。

不过，仅仅把药物带到一座医院仍然不够。患者分布在不同地区，基层医疗机构的诊疗能力也不尽相同。如果新的认知和治疗方式只停留在少数大型医院，医学前沿与广大患者之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因此，刘伦飞把目光从一家医院投向了更大的区域。

03

最终的抵达

刘伦飞

如何更好实现AD诊疗的同质化

对于特应性皮炎这类困扰着无数患者的常见多发皮肤病的规范化诊疗，是刘伦飞反复提到的问题。指南和专家共识提供了方向，但从纸面上的标准到各地门诊里的同质化医疗，中间还有大量具体的工作。人员怎样配备，诊疗资源怎样组织，患者接受治疗后如何监测疗效和安全性，病情稳定后如何随访，这些环节缺少任何一处，规范都可能只是停留在文字里。

在刘伦飞的设想中，专病门诊首先要建立一套规范的诊疗方案。无论接诊患者的是什么层级的医生，都能够依据相对统一的标准完成评估、治疗和监测。患者不会因为遇到不同医生，得到截然不同的方案；医生也不只处理眼前的一次发作，而是把治疗放进完整的病程中考虑。不同层级医院之间的连接同样重要。一些基层医疗机构面对重症的特应性皮炎患者，诊疗能力可能有限，可以通过医疗网络将患者上转至三甲医院或专科医院；等病情得到控制、进入长期随访阶段，再把患者下转到离家更近的医疗机构。患者在不同医院之间流动，诊疗信息和管理却不能中断。用刘伦飞的话说，患者“在各个单位当中都不会失联”。在这一理念支撑下，他与同行专家们推动的金华市皮肤病质控中心于近期成立，希望以此连接区域内与皮肤科相关的医疗机构，制定相应的诊疗和协作方案。“只有上下联动，优质医疗才可能从一个点扩展成一张网。”

这张网要接住的，也不只是病历和药物。慢性皮肤病需要长期管理，患者对疾病的理解会直接影响治疗效果。在义乌这个“世界小商品之都”，诊疗也是充满国际范，来自全球各地的患者都有，刘伦飞在诊疗中发现，国内患者走进诊室时，习惯问的问题是“能不能根治”；而一些在中国长期生活的西方患者，更关心疾病能否控制、生活质量能否提高；那些来自相对欠发达国家的患者，则担心回国后能否继续获得同样的药物和治疗。不同问题背后，是患者对疾病、医疗资源和未来生活的不同焦虑。医生需要做的，是理解这些差异，把现阶段能够达到的治疗目标解释清楚，再与患者一起把疾病控制在尽可能稳定的状态。

虽然信息获取越来越容易，但这种医患沟通并没有失去意义。人工智能可以迅速整理医学知识，帮助患者完成一部分疾病教育，也能减少医生反复解释基础问题的时间，但刘伦飞仍然对它保持着清醒的认识。他曾接诊过一名带状疱疹患者，皮疹恰好出现在隐私部位。医生判断这是带状疱疹，并非性传播疾病，但患者把问题交给AI后，得到的回答却让他怀疑疾病与某些性接触经历有关。为此，他反复找刘伦飞看了不止三次，又跑到浙大二院咨询，得到的医学判断始终一致，与AI的答案大相径庭。对于这样的情况，刘伦飞认为，AI给出的答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提问是否准确，而普通患者往往缺乏甄别能力，一旦问题表达有偏差，答案就可能把人带向错误的方向。“AI能够辅助我们，但是不能替代医生，因为AI是没有温度的。”刘伦飞说。诊疗并不是从海量信息中调取一个现成答案，医生还要理解患者没有说出口的担忧，结合病史和具体表现作出判断，再把复杂的医学问题转换成患者能够理解的语言。技术可以缩短获取信息的时间，却无法独自走完这段人与人之间的路。

从新药临床试验到专病门诊，从上下转诊到医患沟通，刘伦飞这些年所做的事情，看起来分散在临床工作的不同环节，指向的却是同一个目标：让专业、规范的医疗真正抵达患者。答案或许来自国际前沿的研究，或许来自大型医疗中心积累的经验，但最终都要落在一座城市、一间诊室和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才有真实的意义。

十多年前，刘伦飞从成熟的杭州医疗体系来到义乌，那时的他不知道前路几何，事业能否在这里延续，但却是毅然奔赴；十余年后，越来越多原本习惯向外求医的义乌患者，开始愿意在家门口停下脚步。医生与患者的期望最终在浙大四院交汇。

刘伦飞没有把自己变成患者必须奔赴的“远方”。相反，他和团队用十余年的时间，让一间只有两名医生的初创科室逐渐成为当地患者愿意相信的选择，又让新药、规范诊疗和区域协作沿着更短的路径抵达患者。当远方的答案来到身边，求医路上少去的不只是奔波，还有那份面对疾病时无处安放的不安变成了确定。

责编|周韵

校对|刘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