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的账户
第一章 三点钟的敲门声
陈屿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四。
下午两点四十,他从公司出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银行那笔转账是他上午查到的——母亲名下一张定期存单被提前支取了,金额是八十万整。到期日是明年三月,提前取出来,利息全没了。柜员说老人是一个月前来的,自己签的字,说要“周转一下”。
他给母亲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第四个响到第七声才被按掉。
陈屿今年四十三,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主管,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稳当。每个月八千多块,媳妇赵敏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一个月四千出头。儿子陈子恒念初二,补课费一个月两千。房贷还有九年。
日子紧,但从来没跟妈开过口。
他打了辆车去浦东。母亲住在金杨新村,老公房,六楼没电梯。父亲五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四个月。那套房子是父亲单位分的,后来买断了产权,九十年代的老户型,两室户,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母亲不肯搬。她说住惯了。
陈屿爬到六楼,喘了两口气,掏钥匙开门。
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愣了一下。母亲平时从不反锁,她说“万一你来了进不来”。他按门铃,等了大概半分钟,听见里面拖鞋趿拉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沈慧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睡衣,头发没梳,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她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妈,进去说。”
“我这儿乱,你——”
陈屿侧身挤了进去。
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一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旁边放着老花镜和一支圆珠笔,笔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电视开着,东方卫视的财经节目,声音压得很低。餐桌上一个搪瓷碗里泡着半碗方便面,面条已经涨得发白,一看就是中午泡的,没吃几口。
“妈,你早上没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
“银行给我发短信了,说你那张八十万的存单取了。”
沈慧芳没说话。她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手背上的皮。
陈屿坐到她对面。茶几上那些打印纸他扫了一眼——有股票交易记录,有一些像是转账凭证。最上面一张写着“XX资本配资协议”,字很小,他没看清具体内容。
“妈,你是不是炒股了?”
沉默。客厅里只有电视里分析师的声音:“……建议投资者关注蓝筹板块的回调机会……”
“妈。”
“炒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沈慧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就……拿了一点闲钱。”
“八十万是闲钱?”陈屿的声音没提高,但他感觉到自己后脖颈的筋在一跳一跳地疼。“那是爸的抚恤金,你说过留着养老的。”
“我晓得。”
“那你怎么——”
“我又不是乱花。”沈慧芳突然抬起头,语气里带了一点辩解的味道,“我是投资。你不懂,现在银行利息才多少?钱放银行就是贬值。”
陈屿张了张嘴。他妈这辈子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年,从挡车工做到车间统计,一辈子精打细算,买菜都货比三家。退休金一个月六千二,在上海不算多,但她一个人花绰绰有余。父亲走的时候,单位给了抚恤金,加上老两口这些年的积蓄,日子本来过得很安稳。
“谁教你炒股的?”
“就小区里王阿姨,她拉我进了个群。里面有老师。”
“什么老师?”
“就是……懂股票的,天天在群里讲,跟着买就能赚。”
陈屿伸手把茶几上的打印纸翻过来。他看不太懂那些K线图和交割单,但有几行数字他看懂了。最近的一笔交易记录显示,买入金额三百多万。不是八十万。是三百多万。
“妈,你这张单子上买了三百多万的股票。”
“那是——那是配资的。”
“配资?”
“就是平台借给你钱,你交点保证金,赚了算你的。”
陈屿盯着他妈看了好几秒钟。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坑,脚底下还在往下陷。
“借了多少?”
沈慧芳的手指头开始抖。她把右手压在左手上,想让它停下来,但没停住。
“你先说,借了多少。”
“九百……九百多万。”
陈屿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抽空了的感觉。他坐在这张沙发上,沙发的弹簧已经塌了一边,坐上去会往左歪。他小时候就坐过这张沙发,他妈织毛衣,他爸看报纸,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
“你拿什么借的?”
“房子。”
陈屿站起来。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就站在那里。
“你把房子也抵了?”
“没有没有,”沈慧芳赶紧摇头,“房子还在,就是拿房产证去做了个……做了个抵押。平台说不要紧的,走个手续。”
“哪个平台?”
“叫……叫什么资本,我记不清了,手机上有个APP。”
“给我看看。”
沈慧芳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她的手机是陈屿前年给她买的,华为的,一千多块钱。她解锁,翻了几下,打开一个APP。界面花花绿绿的,上面有“持仓市值”“可用保证金”“配资金额”这些字眼。
陈屿拿过手机。账户总资产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78,432.56元。
七万八千块。
他往下翻。持仓股票有三只,全是绿的,最近一只亏了百分之三十多。再往下是配资的明细——保证金:八十万。配资金额:九百二十万。
他点进“消息中心”,里面有十几条催款通知,最早的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
“您的保证金余额已低于追保线,请于三个交易日内补足保证金,否则平台将进行强制平仓……”
最新一条是今天上午发的。
“鉴于您未按时补足保证金,平台将于今日收盘后进行强制平仓,届时如有穿仓损失,您仍需承担偿还责任。”
陈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妈,你知道什么叫穿仓吗?”
沈慧芳没说话。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淌,但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淌着,滴在那件碎花棉睡衣的前襟上。
“就是你把保证金全亏完了,还欠平台的钱。借了九百二十万,你自己的八十万亏完了,剩下的亏了,你还得还。”
“我……我以为能赚回来的。”
“赚回来?”
“开始赚了的。”沈慧芳的声音哑了,“我拿十万块试的,赚了两万多。后来老师说要加大资金才能做主力票。我就把抚恤金放进去了。再后来他说有个大机会,要做杠杆……我……”
她说不下去了。
陈屿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右手的指甲掐着大腿。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他想起父亲走之前,在病床上跟他说的话:“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多担待。”当时他点了头。
电视里分析师还在讲:“……从中长期来看,A股配置价值依然明显……”
陈屿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太阳从老公房的西侧照过来,隔着一层纱窗,在地上投了一块灰蒙蒙的光。
“妈,我明天带你去把账户清了。”
“那不就全完了?”沈慧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要是再等等,说不定就涨回来了……”
“清仓。”陈屿说完这两个字,嗓子突然有点堵,“不清,你连这个房子都保不住。”
沈慧芳的肩膀抖了一下。
陈屿从茶几上拿起那份配资协议,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他没再看他妈,走到门口换鞋。
“你今晚别弄了。早点睡。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他打开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沈慧芳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了……”
陈屿没回头。
“他已经不知道了。”
门在身后带上。
从六楼走到一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层又一层。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两只手撑着楼梯扶手,头低下去。声控灯灭了。黑暗中,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直起身,继续往下走。声控灯又亮了。
出了楼道,天已经全黑了。陈屿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赵敏发了两条微信:
“晚上回来吃吗?”
“子恒数学考了92,说等你签名。”
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回。晚点。”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了两步,又掏出来,打开计算器。
九百二十万,减去七十八万,再减去……
他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他没敢看。
第二章 王阿姨的朋友圈
沈慧芳是被王阿姨拉进那个群的。
王阿姨大名叫王秀兰,比她小两岁,住在隔壁那栋楼。两个人认识十几年了,平时一起去菜场买菜,有时候晚上在小区里走两圈。王秀兰老伴还在,但身体不好,中风过一次,走路一瘸一拐,平时不怎么出门。
那是三年前秋天的事。沈慧芳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中秋节,陈屿带着赵敏和子恒来吃饭,走的时候赵敏把剩下的月饼装了个袋子递给她,说“妈,你明天早上热热当早饭吃”。她说好。第二天早上微波炉热了半块,太甜,吃不下去。
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碰见王秀兰。王秀兰拿着手机,凑过来,说:“慧芳姐,你看我这个,昨天赚了两千多。”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红红绿绿的数字。沈慧芳没看懂。
“什么呀?”
“股票呀。我在一个群里跟老师买的,才跟了半个月,赚了一万多呢。”
“真的假的?”
“真的。你看,”王秀兰翻出微信,指给她看,“老师昨天在群里说的,买的那个票今天就涨了。你要不要进来看看?不要钱,就是听听。”
沈慧芳没多想。反正也没事干,听听呗。
王秀兰当场就拉她进了群。群名叫做“金鸡纳福投资交流群”,头像是一个金色的公鸡。群里有二百多号人,消息不停地闪。她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人在发消息:“谢谢老师!今天又吃大肉!”
她往上翻了翻,看见一个叫“天道酬勤”的人在讲课。头像是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签名写着“资深操盘手,二十年A股实战经验”。他说的话她大半听不懂,什么“缩量回踩”“均线金叉”“主力洗盘”,但有一条她听懂了。
“跟着我做的朋友都知道,我从来不让大家亏钱。小赚不叫赚,大赚才叫赚。”
群里马上有人跟着说:“老师牛!”“跟着老师半年了,本金翻了一倍!”
沈慧芳看了几天。那个“天道酬勤”每天上午九点前在群里发“今日关注”,下午两点半左右发“尾盘操作建议”。偶尔还会开直播,声音很浑厚,说话一套一套的,像个有文化的人。
她看了大概一个星期,发现老师推的票确实有涨的。有时候涨得多,有时候涨得少,但总体看,红的比绿的多。
又过了几天,她咬了咬牙,把银行卡里攒的十万块转进了证券账户。
那是她第一次炒股。
她买了老师推荐的一只票,买进去第二天就涨了。涨了三个点。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像年轻时候偷偷藏了私房钱一样。
第三天又涨了,她卖掉,赚了八千多。
八千多块钱。她一个月的退休金才六千二。就这么三天,比她一个月养老金还多。
她那天晚上给陈屿打了个电话,问他周末来不来吃饭。陈屿说忙,下周吧。她说好,那下周。她没有提股票的事。
后来她又跟了两只票,一只小赚,一只小亏。整体算下来,半个月赚了一万五。
“慧芳姐,你看,我跟你说的吧。”王秀兰在菜场碰到她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我跟老师都半年了,赚了七八万了。”
“你赚了那么多?”
“我投入的多嘛。你投太少了,十万块钱赚不了多少的。老师说了,本金越大,收益越大。”
沈慧芳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老伴走之前,在医院的最后那段日子。他不能吃饭了,靠营养液吊着命,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一天晚上,病房里就他们两个人,他突然拉着她的手说:“慧芳,钱都在建行那张卡上,密码你晓得的。够你用了。别省,该花就花。”
她说好。她的眼泪掉在他手上。他闭上了眼睛,好像是累了。
抚恤金是后来单位打过来的,八十万整。加上建行卡上原本的积蓄,和后来卖掉老房子那一百五十万——那套房子是公公留下的,在浦西,一室户,又旧又小,但地段好,拆迁了——她手里一共有二百多万。
她想着这些钱放在银行吃利息太亏了。儿子买房的时候她没帮上忙,孙子以后上大学、结婚,处处要钱。她想多赚点。
她在群里问老师:“老师,我想多投一些,可以吗?”
“天道酬勤”很快回复了她,私聊。
“沈姐,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你这个资金量,可以做VIP策略。收益比普通策略高很多。”
“什么叫VIP策略?”
“就是我们会用杠杆操作。你的资金做保证金,平台给你配资,赚了都是你的。”
“杠杆是什么?”
“就是放大收益。比如你有十万,我给你配九十万,你一共有一百万在操作。涨一个点,你就赚一万。”
沈慧芳算了一下。她当时手里有二百多万,如果配资……
“不用怕,沈姐。我们这个是有风控的,到了警戒线会提醒你。而且我做票这么多年,胜率很高的。你跟着我做就行。”
她信了。
她先投了十万试水,按老师说的买了一只科技股。三天后卖出,赚了将近两万。
比之前跟普通策略赚得多多了。
她又追加了二十万。又赚了。
然后她把建行卡里的钱全部转了进去。抚恤金、积蓄、卖房款,一共二百多万,全砸了进去。
那段日子她像是换了一个人。每天六点多就醒了,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看美股收盘,虽然看不懂,但红红绿绿的让她安心。九点半A股开盘,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手机,手指不停地刷新。中午简单吃一口,下午继续。收盘后还要看群里的复盘,听老师讲明天怎么操作。
她很少下楼了。王秀兰来叫她买菜,她说“你先去,我一会儿来”,但从来没去过。晚上也不出去走路了。
陈屿打过几次电话,她说在忙。陈屿问忙什么,她说在看电视。
后来老师跟她说,现在行情好,可以做更大的。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签了那个配资协议。她记得在手机上点了“同意”,签了电子合同。合同里的字密密麻麻的,她没有全看。老师说了,都是标准条款,不用看。
配资的钱到账那天,她看着APP里那个数字——总资产变成了九百多万——手抖了一下。
九百多万。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天晚上她给孙子打了个电话。子恒问她:“奶奶,你吃饭了吗?”她说吃了。子恒说:“奶奶,我下周期中考试了。”她说:“好好考,奶奶奖励你。”
她想等赚了钱,给子恒包个大红包。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股市开始跌了。先是小跌,老师说“正常回调,补仓”。她补了。然后是大跌,老师说“别慌,主力洗盘”。她没动。再然后是一连串的阴线,像楼梯一样,一级一级往下走。
她的账户从九百多万跌到六百多万,再到三百多万。APP里开始弹出“追保通知”。她打电话给老师,老师的手机打不通了。她在群里问,发现自己已经被移出了群聊。
她去问王秀兰。王秀兰说她也联系不上老师了,她自己也亏了四十多万。
“你不是说赚了七八万吗?”
王秀兰的眼圈红了:“那是我骗你的。我也亏了。我想着赚回来再跟你说实话……”
沈慧芳那天坐在沙发上,从中午坐到天黑。客厅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账户里还剩一百多万,但配资的钱要还。平台每天打电话来催,声音越来越不客气。
后来账户跌到只剩七十八万。
她还是没有跟陈屿说。
她不敢。她想着也许明天就涨回来了。涨回来一点她就卖,卖了就没事了。
但明天没有涨回来。
第三章 清仓
第二天一早,陈屿请了假。
他到金杨新村的时候是八点半。沈慧芳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等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梳过了,用一个黑色发卡别着。茶几上的打印纸收起来了,餐桌上的方便面碗也洗了。
她看起来像一个去银行办业务的老太太,普普通通,安安静静。
“走吧。”陈屿说。
下楼的时候,沈慧芳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阶一阶慢慢走。膝盖不好,右腿下楼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外撇。陈屿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背。那件灰色外套有点大了,肩膀那块撑不起来,空荡荡的。
他们打车去了陆家嘴。沈慧芳开户的证券营业部在一栋写字楼的二楼。营业部很大,门口摆着两台取号机,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显示着大盘指数。绿色的。今天是跌的。
大厅里坐着十几个老年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就那么坐着发呆。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端着茶杯走过来,问他们办什么业务。陈屿说:“清仓。”
小伙子愣了一下。“阿姨,您确定吗?今天大盘虽然低开,但盘中可能有反弹……”
“清仓。”陈屿重复了一遍。
小伙子看了沈慧芳一眼。沈慧芳低着头,没说话。
“那您跟我来,到柜台上办。”
柜台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陈屿把沈慧芳的身份证和股东账户卡递过去。
“帮她把所有股票卖了。全部。”
姑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几只股票。她看了一眼沈慧芳,又看了一眼陈屿。
“阿姨,您这几只票现在的价格……要不您再考虑一下?今天跌得比较多,现在卖的话可能……”
“卖。”陈屿说。
姑娘没再说什么,开始操作。
沈慧芳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盯着柜台上的那个小屏幕,看着上面的数字在跳动。那只科技股,她买的时候是四十几块,现在只剩十几块。那只医药股,亏了百分之六十多。
姑娘每敲一下键盘,沈慧芳的眼皮就跳一下。
“全部成交了。”姑娘说,“您现在账户里的可用资金是七十八万四千三百二十块五毛六。”
沈慧芳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咽了一下口水,又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陈屿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看她。
出了营业部,已经快中午了。陆家嘴的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亮得刺眼。路边有卖盒饭的小推车,排着几个人。
“先吃饭吧。”陈屿说。
“我不饿。”
“吃一点。”
他们在地铁站旁边找了一家小面馆。陈屿给自己点了一碗牛肉面,给沈慧芳点了一碗馄饨。面端上来的时候,沈慧芳用筷子搅了搅馄饨汤,又放下筷子。
“吃。”陈屿说。
沈慧芳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馅是荠菜肉的。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就放下勺子,再也没动。
陈屿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其实他也不饿,但他觉得如果停下来,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那个配资平台,欠了多少钱?”他问。
沈慧芳没说话。
“你说九百二十万,现在账户里还剩七十八万。就是说还欠八百四十多万。”
“嗯。”
陈屿放下筷子。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又算了一遍。数字一样。
“妈,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你和我爸攒了一辈子的钱,就这么没了。”
沈慧芳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脸转过去,看着面馆外面。路过的行人匆匆忙忙,没人在意面馆里坐着的一对母子。
“妈,你现在告诉我,除了这个配资,还有没有别的外债?”
“没有了。”
“确定?”
“确定。就这一个。”
陈屿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面馆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扇落了一层灰,慢慢地转着。
“我回去跟赵敏商量一下。”
“不用,”沈慧芳急急地抬起头,“你和赵敏的日子也紧,子恒还要读书——”
“妈。”陈屿打断她,“不商量,怎么弄?八百多万,你以为我一个人能扛?”
沈慧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屿那天下午没有回公司。他请了一整天假。从面馆出来,他陪沈慧芳走回金杨新村。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慧芳停下脚步。
“你上去坐坐?”
“不了。”
“那……”
“我明天把赵敏和子恒带过来,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
沈慧芳点了点头。
陈屿看着她走进小区,上了楼。六楼的窗户过了一会儿亮了灯。他站在小区门口,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戒了三年了,但这会儿从便利店买了一包中南海。
烟抽到一半,他拿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等你回来,有事跟你说。”
赵敏秒回:“什么事?”
他打了几个字:“回家再说。”
然后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走了。
第四章 媳妇的话
赵敏那天晚上回来得不算晚。七点多,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菜,一袋是给子恒买的文具。
子恒在房间里写作业。陈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茶几上放着那叠从母亲家拿回来的配资协议,和一张他手写的账目明细。
“怎么了?”赵敏把菜放进厨房,出来坐到他对面。“你脸色不对。”
陈屿把账目明细推过去。
赵敏拿起来看。看了两遍。
“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的。炒股亏了。还借了配资。”
赵敏盯着那张纸,手指头在数字上划了一下。她数了一遍零。
“九百二十万?”
“现在账户清了,还剩七十八万。实际亏损加上欠款,里外八百四十多万。”
赵敏把纸放在茶几上。她没有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又走回来坐下。
“怎么会欠这么多的?她哪来那么多本金?”
“抚恤金,加上卖浦西那套房子的钱。二百多万。然后配资平台给她配了九百万。”
“配资?那不是高利贷吗?”
“差不多。”
赵敏又沉默了一会儿。“报警了吗?”
“报了也没用。平台是正规注册的,合同上写的是融资融券,她签了字。”
“签了字……”
赵敏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她是那种遇事沉得住气的人。在培训机构做了十几年行政,习惯了什么场面都先冷静。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配资的债还了。”
赵敏看了他一眼。
“拿什么还?”
“我们的存款。够还一部分。”
“存款一共才六十多万。那是我们给子恒攒的教育基金。”
“我知道。”
“你妈房子呢?”
“房子抵押了。如果还不上钱,房子保不住。”
赵敏低下头,很久没说话。客厅里只有子恒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
“陈屿。”她抬起头,“你妈这个事,我不怪她。老人被人骗了,这种事新闻上天天有。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日子是我们自己在过。你妈把钱亏光了,我们不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没说搭进去。”
“你要拿子恒的教育基金去还债,那就是搭进去。”
陈屿没有反驳。
赵敏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楼,灯亮着,有人家在做饭,抽油烟机的排气管冒出一缕白烟。
“你妈现在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六千二。”
“配资平台的债,每个月要还多少?”
“按合同上的利率算,每个月利息就好几万。”
“她拿什么还?”
陈屿没说话。
赵敏转过身来,靠着窗台。“我的意思是,帮她,可以。但得有个底线。第一,房子不能丢。第二,子恒的钱不能动。第三,配资那个债,得想办法走法律途径,能减免多少减免多少。”
“那要是减免不了呢?”
赵敏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慢慢还。你也还,我也还。但你不能瞒着我一个人扛。”
陈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把子恒安顿睡了之后,两个人在客厅里坐到十二点。算了很长时间的账。
每个月房贷五千八,子恒补课两千,生活费三千,其他杂七杂八一千五。两个人收入加在一起一万两千多。每个月能挤出两千块。赵敏说,她可以周末接个兼职,帮培训机构的老板做账,一个月多一两千。陈屿说,他看看能不能调到夜班,有夜班补贴。
“你妈那边,你也跟她说,退休金得省着花。六千二,她自己留下两千五做生活费,剩下的三千七用来还债。加上我们挤出来的一两千,一个月能还五六千。八百多万,按这个速度……”
赵敏没有说下去。
陈屿知道她想说什么。按这个速度,到死都还不完。
“先还利息吧。”他说,“本金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跟平台谈,看能不能打折。”
第二天是周六。陈屿带着赵敏和子恒去了金杨新村。
沈慧芳开门的时候,看到赵敏和子恒都来了,愣了一下。然后她看到赵敏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是面包房的蛋糕。
“奶奶!”子恒跑进去,抱了她一下。
沈慧芳摸了摸孙子的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赵敏把东西放在厨房,出来坐到沙发上。
“妈,陈屿跟我说了。”
沈慧芳低着头。“赵敏,是妈不好。妈不该瞒着你们……”
“妈,你听我说。”赵敏的声音很平静,“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想的是怎么解决。你一个人扛不动,我们一起扛。”
沈慧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是妈,有几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
沈慧芳擦了擦眼泪,看着她。
“第一,以后不要再碰股票了。任何投资都不行。你的退休金够生活,不够的地方我们补。第二,手机里那些微信群,全退了。那个什么老师,拉黑。第三,如果还有人打电话来跟你说投资,你先跟我说,跟陈屿说。好不好?”
“好。”
“还有,”赵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你把你所有银行卡和存折拿出来,我们今天把账理清楚。还剩多少钱,欠多少钱,一项一项列出来。”
沈慧芳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银行卡、一张存折,还有一些零散的凭证。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子恒站在旁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拉了一下赵敏的袖子:“妈妈,奶奶怎么了?”
赵敏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奶奶就是遇到点小麻烦,爸爸妈妈帮她解决。”
“那我呢?”
“你好好读书。”
子恒点了点头,跑去客厅角落看电视了。电视调到了少儿频道,光头强在砍树。声音很小,是沈慧芳故意调小的。
那天中午,赵敏在厨房做了饭。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她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热了几个速冻包子。沈慧芳坐在沙发上,看着赵敏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她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赵敏刚嫁过来那年,在厨房做饭,也是这么利索。
吃饭的时候,陈屿说:“妈,配资那个事,我周一去找个律师问问。看能不能走法律途径。”
“要花钱吗?”
“问一问不要钱。”
沈慧芳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沈慧芳觉得,比前一个月自己一个人吃的每一顿都好。
第五章 平台来的人
事情没有像赵敏想的那么简单。
陈屿周一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浦东一家律师事务所。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律师,姓周,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不到三十。
周律师听完情况,皱了一下眉头。
“你说的配资平台,合同带了吗?”
陈屿把那份折了两折的协议递过去。周律师翻了几页,又拿出手机拍了照片。
“这种配资平台这两年很多。严格来说,它是一个灰色的东西。证监会对场外配资一直是打击态度,但它打着‘融资融券’或者‘投资咨询’的旗号,表面上不太容易识别。”
“那我们的钱能追回来吗?”
周律师摇了摇头。“说实话,很难。平台的资金来自民间借贷,你们签的合同在形式上可能是有效的。除非能证明平台存在欺诈,否则法律上你们是债务人。”
“但我妈是被人骗进群的,那个群里的人全是托。”
“这个你可以报案。但报案和还钱是两回事。刑事案件走刑事,民事债务还是存在。除非平台被定性为诈骗,法院判决合同无效。”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主动跟平台协商,看能不能减免部分。这种平台的资金成本其实很低,你跟他们谈,一次性还清的话,打个对折都有可能。第二,如果协商不成,等对方起诉。法院判决了再执行。但这个过程中房产可能会被查封。”
“打对折……那也要四百多万。”
“四百万和八百万,还是有差别的。”
陈屿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他这几天烟抽得凶,一包两天就没了。他知道赵敏闻得出来,但没说他。
周三下午,他在公司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手机号。他接了。
“请问是沈慧芳的儿子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嗓音有点沙哑,像是一直在打电话的人。
“你哪位?”
“我姓刘,是XX资本这边负责催收的。关于您母亲在我们平台的一笔融资,已经到期了,需要尽快处理。”
“处理什么?”
“她借了我们九百二十万,保证金亏完了,现在账上欠我们八百四十多万。合同约定的还款期限已经到了。”
“你们这个配资合同,利率多少?”
“这个合同上都写了。”
“我妈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你们给她配九百万?你们的风控是怎么做的?”
对方沉默了一秒钟。
“她签了合同,本人签字确认的。”
“她签字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告诉她风险?有没有做过风险评估?你们有没有规定多大年纪不能做配资?”
“先生,这些我没办法跟你在电话里讨论。我们这边的意思是,希望尽快协商解决。如果一直拖着,我们会走法律途径。”
“你走啊。”陈屿的声音大了起来,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看了他一眼,他压低了声音,“你走法律途径,法院判多少我还多少。你们这种平台,经得起查吗?”
对方又沉默了一下。
“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也是按合同办事。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还没有方案,我们会向法院申请对抵押物的保全。”
电话挂了。
陈屿把手机扔在桌上,两只手撑着头。旁边的同事小李探头问了一句:“陈哥,没事吧?”
“没事。”
他给赵敏发了条微信,把电话内容说了一遍。
赵敏回得很快:“三天?他吓你的吧。”
“不知道。”
“我今晚回去查一下这个平台。你先别慌。”
那天晚上赵敏在电脑上查了两个小时。她找到了那个平台的工商注册信息,经营范围里有“投资咨询”和“商务信息咨询”,但没有“融资融券”或“证券配资”的资质。她又查了一下公司名下的诉讼记录,有好几条,都是配资纠纷。
“这个平台不干净。”赵敏说,“有好几起官司被人告过,但都庭外和解了。”
“那就是心虚。”
“对。他走法院,法院未必支持他。而且就算支持,也不会支持全额。这种配资合同里的利率超过法定上限,超出部分法院不会认的。”
陈屿听着,觉得稍微有了点底。
三天后,那个姓刘的又打电话来了。
“考虑得怎么样?”
“你直接说方案。”
“一次性还清,可以给你打个八折。”
“八折是六百七十多万。我们拿不出。”
“那你说多少?”
“三百万。”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先生,三百万连本金都不够。”
“你们那个本金是配资,不是我们实际拿到的。你们就是提供一个账户,钱没有出你们的手,只是走了一个账面。”
“这个说法不对。配资的钱是我们平台自有的,打到了你母亲的账户上,她用来买了股票。”
“那是虚拟盘。”
“什么?”
陈屿其实不知道那是不是虚拟盘。他只是瞎说的。但对方那个停顿让他觉得,也许有戏。
“你们做场外配资,是违法的。你知道吧?证监会三令五申禁止场外配资。如果我去举报,你们平台可能直接被查封。”
对方的声音冷了下来。“先生,你是想耍赖?”
“我不是耍赖。我妈确实亏了钱,我们愿意还。但你让我还八百多万,我还不起。你告到法院,我也还不起。你查封房子,房子卖了也就三四百万。你们要的是钱,不是要我妈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请示一下。”
挂了。
陈屿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
第六章 阳台上的花盆
日子慢慢往前推。
平台那边后来又打了两次电话,一次说可以六折,一次说可以谈到四百五十万。陈屿没有马上答应,说要跟家里人商量。他在等,等对方再松口。
陈屿其实没有太多筹码。他手里的钱就是六十多万存款,加上母亲账户里剩的七十八万,一共一百四十万。房子是老公房,值不了太多钱,而且如果卖了,他妈就没地方住了。
他找周律师又聊了一次。周律师说,四百万到四百五十万,如果一次性拿得出来,是可以接受的方案。但问题是,他们拿不出。
“能不能分期?”
“可以跟对方谈。这种平台其实也怕打官司,时间拖得越长,他们成本越高。你先把一百四十万拿过去,剩下的谈分期。”
陈屿回家跟赵敏商量。
“我们存款六十多万,你妈账户里七十八万,加起来一百四十万。先还过去。剩下的三百万,谈分五年还,一年六十万。”
“一年六十万?”赵敏皱了皱眉头,“我们一年收入才多少?”
“所以我打算把我妈那套房子卖了。”
赵敏抬起头。“卖了住哪儿?”
“搬到我们这边来。子恒的房间可以腾出来,子恒跟我们睡。”
赵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客厅里堆着的杂物,又看了看子恒关着的房门。
“你妈愿意吗?”
“我还没跟她说。”
那天晚上,陈屿去了金杨新村。沈慧芳正在阳台上浇花。阳台上摆着几个塑料花盆,种着几株月季和一盆栀子花。栀子花是去年开的,今年只长叶子,不见花苞。
“妈。”
沈慧芳回过头。“你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他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站着。从六楼看下去,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几个老太太在楼下走圈。有个老头在遛狗,狗是只小泰迪,跑得很快。
“妈,平台那边,我谈到了四百五十万。”
沈慧芳的手顿了一下。“四百五十万?”
“嗯。比之前少了将近一半。”
“可是……四百五十万我们也拿不出来啊。”
陈屿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把房子卖了吧。”
沈慧芳愣在那里。水壶里的水还在往外流,浇在花盆里,溢出来,淌到阳台的地上。
“卖房子?”
“这房子是老户型,六楼没电梯,你膝盖不好,迟早得换。搬到我们那边去住。”
“你们那边小。”
“挤一挤。”
沈慧芳蹲下来,把水壶放在地上,用手抹了一把阳台上的水渍。
“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多年了。”
陈屿没说话。他记得小时候,一家三口就住在这套房子里。客厅的墙上还贴着他小学时候的奖状,已经发黄了,他妈一直没撕。卧室的门框上有一道一道的铅笔印,是他每年长个子的时候,他爸给他量的。最后一道停在1996年,一米七二。
“卖就卖吧。”沈慧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人比房子重要。”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客厅。陈屿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栀子花。叶子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擦了擦。叶子是绿的,但边上有几处枯黄。
楼下那个遛狗的老头走远了,泰迪的叫声越来越小。
陈屿在阳台上站了十几分钟。直到沈慧芳在里面喊他:“进来吧,外面凉了。”
他才转身进去。
第七章 空账户
房子挂牌卖了两个多月才成交。
中介说老公房不好卖,楼层高,又没有电梯。来看房的人不多,有人出了两百八十万,陈屿还到三百万,最后两百九十万成交。扣掉还剩下的一点贷款和税费,到手两百六十多万。
加上之前的存款和沈慧芳账户里剩的钱,凑了四百万出头。陈屿又找两个朋友各借了二十万,凑够了四百四十万。
平台那边最终同意了四百四十万一次性结清。签协议那天,陈屿带着沈慧芳去了对方公司。在张江的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门口挂着一块“XX资本”的铜牌。接待他们的是那个姓刘的,比电话里听起来年轻,穿着一件白色POLO衫,桌上放着两个手机。
“协议签了就不能反悔了。”姓刘的把合同推过来。
陈屿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了金额和条款。四百四十万,一次性支付,免除剩余债务。他把合同递给沈慧芳。
“妈,你看一下。”
沈慧芳接过合同。她没有仔细看,只是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她的手指在“自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签哪里?”
“最后一页。”姓刘的说。
沈慧芳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她平时写自己的名字难看。
陈屿也签了字。然后当场转了账。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沈慧芳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这就没了?”
“没了。”
“八百多万……就这么没了?”
“嗯。”
沈慧芳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陈屿看到她攥的是袖子口,那块布料已经被她攥皱了。
“妈,回家吧。”
他们打车回浦东。一路上,沈慧芳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路。过了南浦大桥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你爸以前最喜欢从这座桥上过。他说在桥上看黄浦江,像看一幅画。”
陈屿从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窗外的江面。江面上灰蒙蒙的,有几艘货船在慢慢走。
搬家的那天是周六。
赵敏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子恒的房间搬到了客厅,用一个书架隔出了一个角落,放了张折叠床。子恒其实不太乐意,但赵敏跟他说了“奶奶遇到困难了”,他就没再说什么。
沈慧芳的东西不多。衣服装了三个纸箱,日用品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些杂物。那个搪瓷碗她没扔,用一个塑料袋包着放在箱子里。阳台上的几盆花,她只带走了一盆栀子花。其他的送给了王秀兰。
“慧芳姐,你真的搬走啊?”
“嗯。搬去儿子那边住。”
“那……以后还回来吗?”
沈慧芳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王秀兰站在楼道口,看着沈慧芳上了陈屿的车。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车开动了。沈慧芳从后视镜里看着金杨新村的楼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六楼的那扇窗户黑着,阳台上空空的。
陈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那盆栀子花,两只手护着花盆,像是怕它摔了。
第八章 不说话的栀子花
搬到陈屿家的头一个月,沈慧芳几乎不出门。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就醒了,但不起床,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六点半左右,陈屿和赵敏起来,洗漱,做早饭。七点叫子恒起床。七点四十,一家三口出门,门锁“咔嗒”一声。
然后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起来,把床叠好。折叠床每天都得收起来,因为白天客厅要用。她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塞进柜子里,然后把折叠床靠在墙边。
早饭是赵敏留的,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馒头。她热一下吃了,洗碗,然后就没有事情做了。
她不看电视。以前在金杨新村的时候,她早上看财经节目,下午看电视剧。现在她不看了。偶尔走过客厅的时候,电视开着,是子恒忘记关的,她看一眼,又走了。
她也不看手机了。那个APP她已经卸载了,微信群也全退了。手机里只剩下陈屿和赵敏的微信,还有几个老姐妹的群,但她不说话。
她把那盆栀子花放在阳台上——陈屿家的阳台朝北,没什么阳光。她每天给它浇水,但叶子还是慢慢黄了。
有一天早上,子恒起得早了一点,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沈慧芳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喷壶,对着栀子花的叶子喷水。
“奶奶,你在干什么?”
“浇水。”
子恒走过去,看了看那盆花。“它好像快死了。”
“嗯。”
“为什么不放到太阳那边?”
“这边没太阳。”
子恒想了想。“那我把它搬到楼下花坛去,那里有太阳。”
沈慧芳看了他一眼。“不用了。”
“为什么?”
“搬下去也不是它的地方。”
子恒没听懂,耸了耸肩,去刷牙了。
沈慧芳继续给花喷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情。
赵敏注意到了沈慧芳的变化。她跟陈屿说:“你妈不太对劲。一天到晚不说话。”
“她在适应。”
“适应了一个月了。以前她多爱热闹的一个人,现在连楼都不下。”
陈屿没说话。他知道他妈在想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来赵敏做了个决定。她开始每天下班的时候带沈慧芳去楼下的超市买菜。说是买菜,其实就是拉着她走一走。超市不远,走路七八分钟。沈慧芳一开始不愿意去,赵敏说:“妈,你帮我挑挑,我不会选鱼。”沈慧芳就跟她去了。
在超市的水产区,沈慧芳站在冰柜前面,拿起一条鲈鱼翻了翻鳃。
“这条不新鲜。看鳃,红的才新鲜。”
赵敏在旁边点头。“那这条呢?”
“这条还行。”
沈慧芳把鱼放进塑料袋里,递给赵敏。赵敏接过来,顺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沈慧芳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手。
她们就这样,每周去两三次超市。沈慧芳慢慢开始说一些话。不多。关于鱼的、关于菜的、关于天气的。赵敏也不多问,就那么听着,偶尔应一声。
有一次从超市回来的路上,沈慧芳突然说:“赵敏,谢谢你。”
赵敏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你心里有气,我知道。”
赵敏沉默了一下。“有气是有气。但你是陈屿的妈,是子恒的奶奶。一家人不说谢。”
沈慧芳没有再说。她低下头,继续走路。步子比之前稳了些。
第九章 那根鱼刺
转眼过了年。
陈屿这半年多像变了个人。白天在物流公司上班,晚上跑网约车。他没跟沈慧芳说,赵敏也没说。每天晚上九点多出门,跑到凌晨一两点回来。有时候好一点,一晚上能跑三百多。有时候差一点,就一百多。
赵敏周末去培训机构帮忙做账,一个月能多拿两千。她还接了一些私活,帮小公司报税,一份三五百块钱。
日子就这么过。
但钱还是不够。每个月还朋友的钱、房贷、子恒的补课费,加上日常开销,刚刚够。陈屿瘦了十几斤,颧骨都突出来了。赵敏眼角的皱纹深了,以前她敷面膜,现在也不敷了。
沈慧芳知道他们在省。她不说。
有一天晚饭,赵敏烧了一条红烧鲈鱼。沈慧芳吃得慢,吃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用手捂着嘴,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妈,怎么了?”
沈慧芳摆了摆手。她站起来,去了卫生间。关上门,过了一会儿传来咳嗽的声音。
赵敏跟过去,在门口敲了敲。“妈?”
“没事,鱼刺。”
沈慧芳打开门出来,眼圈有点红。她回到餐桌前坐下,没再动那条鱼。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看着陈屿和赵敏。
“你们晚上出去跑车的事,我晓得。”
陈屿愣了一下。
“你每天回来身上有烟味,还有车里的味道。你以前戒了烟的,现在又抽了。”
赵敏看了陈屿一眼。
“赵敏周末出门,穿的是工作服。你以前周末从来不穿工作服的。”
沈慧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们不用瞒我。我晓得的。”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慧芳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去了卧室。她翻了半天,从箱子底下拿出一个信封,走回来放在餐桌上。
“这是我的退休金卡。密码是你爸的生日。每个月六千二,以后你们拿去用。”
“妈——”
“听我说完。”沈慧芳举起手,“我留一千块就够了。菜是赵敏买的,饭是赵敏做的,我吃得不多。一千块买点零用的东西,够了。”
赵敏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妈,这是你的退休金。”
“我欠你们的。”
“你没欠我们的。”
“我欠的。”沈慧芳的声音突然大了,但马上又低下去,“我欠你们的,比这个多得多。”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哭。她只是把信封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然后站起来,走回卧室去了。
那天晚上,陈屿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赵敏走过来,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卡。
“先收着吧。”赵敏说,“哪天她要用,再给她。”
陈屿点了点头。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跟他说的话。“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多担待。”当时他点了头,但心里其实不太明白什么叫“担待”。现在他明白了。
第十章 一碗小馄饨
春天的时候,沈慧芳的膝盖越来越不好了。
六楼上下对她来说本来就已经很吃力,现在搬到陈屿家,虽然是三楼,但腿还是疼。有时候晚上睡觉,膝盖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床上揉。
赵敏带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老年性关节炎,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开了点止痛药,让少爬楼梯,注意保暖。
回来的路上,沈慧芳说:“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赵敏推着自行车,沈慧芳坐在后座上。她的膝盖弯不下去,只能侧着坐,手扶着赵敏的肩膀。
“妈,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沈慧芳没有再说话。她扶着赵敏的肩膀,看着路边的树。梧桐树发了新芽,绿绿的,很嫩。
子恒上初三了,功课越来越紧,每天晚上学到十一点。沈慧芳有时候会给他送一杯牛奶,放在他书桌旁边,不说话就出去。
有一天晚上,子恒突然叫住她:“奶奶。”
“嗯?”
“你以前炒股,是什么感觉?”
沈慧芳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政治课老师让我们写作文,说家庭理财。我想写你的事。”
沈慧芳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写我。”
“为什么?”
“丢人。”
子恒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奶奶,不丢人。老师说了,被骗的人不丢人,骗人的才丢人。”
沈慧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站在门口,看着孙子趴在书桌上的背影。书包带子从椅子背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那个群里的人,全是骗子。老师也是假的。是我自己贪心。”
“那你现在还想赚回来吗?”
“不想了。”
“真的不想了?”
“真的。”沈慧芳靠在门框上,声音有点哑,“赚不回来的。”
子恒点了点头,转过头继续写作业。沈慧芳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沈慧芳起得很早。她走到厨房,翻了翻冰箱。冰箱里有昨天赵敏买的速冻小馄饨。她烧了水,煮了一碗。馄饨是荠菜鲜肉馅的,跟那天在面馆里吃的一样。
她把馄饨盛在碗里,端到餐桌上。放了一点醋,一点麻油。
陈屿起床的时候看到了。
“妈,你做的?”
“嗯。你吃。”
陈屿坐下来,吃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吃了一口。
“好吃。”
沈慧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吃。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包的馄饨。”
“嗯。”
“那时候你爸还在。”
陈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
“嗯。”
“我想去给他上个坟。”
“周末去。”
“好。”
陈屿低头继续吃馄饨。他吃得很快,几下就把一碗吃完了。他站起来准备洗碗。
“放着吧,我洗。”沈慧芳走过来,把碗拿过去。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洗碗。她的手在水龙头下面慢慢地搓着碗边,水花溅到她的袖子上。
“妈。”
“嗯?”
“那个配资的事,以后别想了。”
“不想了。”
“我们一起还。还得完。”
沈慧芳没有回头。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的声音。
但陈屿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好。”
第十一章 周末的墓园
周末天气不错。
陈屿开车带沈慧芳去了浦东的永安公墓。赵敏和子恒没去,赵敏说让他娘俩单独说说话。
墓园很大,一排排的墓碑整整齐齐。陈屿父亲陈建国的墓在第三区,不算太偏。墓碑是灰白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的花是上一次来换的,已经枯了。
沈慧芳蹲下来,把枯花拿出来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她从带来的塑料袋里拿出一束新的菊花,黄的,插在花瓶里。
“建国,我来看你了。”
她蹲在墓碑前面,用手擦了擦碑面上落的灰。手指在“陈建国”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陈屿站在后面,没说话。
“家里的事,你都晓得了吧。”沈慧芳的声音很低,“我把钱亏了。你留给我的钱,还有卖房子的钱,全亏了。你肯定要怪我。”
风把菊花瓣吹得动了一下。
“我搬到陈屿那边住了。赵敏对我挺好的。子恒长高了,比你还高。”
她停了一下。
“我现在不炒了。那些都是骗人的。你以前跟我说过,钱放银行就行了,别瞎折腾。我没听你的。”
陈屿从后面走过来,蹲在他妈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放在墓碑前面。
“爸,我戒烟了。”他说,“今天陪你抽一根。”
沈慧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们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沈慧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响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走吧。”陈屿说。
沈慧芳又看了一眼墓碑。
“下次我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一些,陈屿放慢脚步等着她。他们走过一排一排的墓碑,走过那些刻着陌生名字的石头。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停车场上,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屿拉开车门,扶着沈慧芳坐进去。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空调吹出的暖风把车里的寒气驱散了一些。
“妈。”
“嗯。”
“晚上想吃什么?”
沈慧芳想了想。“小馄饨。”
“回去我给你煮。”
“你会煮?”
“你教我。”
车开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墓园的大门越来越小。沈慧芳没有回头看。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角、嘴角、额头上都是。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么好的事情。
车上了高速。浦东的高楼从远处慢慢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陈屿打开了车载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叫什么。
沈慧芳睁开了眼睛。
“这是你爸以前爱听的歌。”
“叫什么?”
“《在那遥远的地方》。”
陈屿点了点头,没有换台。收音机里,歌手还在慢慢地唱。
车在高速上稳稳地开着。前方的路很长,但天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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